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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列姑射之壶

《《禁咒师》》

大师兄寄了一个壶过来。

他那个子孙满堂的大师兄不改热爱冒险犯难的本性,农暇之餘喜欢到处乱跑。挖

到什麼稀奇古怪的宝贝都会送到师尊这儿来。向来不喜欢积聚的麒麟却一反常

态,会把那些破烂慎重的收下来,写封典雅又文情并茂的信寄给大师兄。

毕竟是麒麟第一个弟子,情谊当然更不相同。

有回明峰瞥到麒麟用狼毫小楷写到一半的信,眼睛不禁一扁。她不是办不到

啊!!你瞧,这种年代了,谁还可以这样典雅的用文言文写书信?

但是你看,她就是要这样恶整古老的符论…

他真的越来越不想继续跟她混在一起了。

收到这个脏兮兮的壶,他端去给麒麟看。懒躺在沙发上看古文观止的麒麟一骨碌

的坐起来,「啊,列姑射之壶!」一把夺了去,又仔细看了看俊英大师兄写来的

信。

「真的是宝贝呢!」她兴高采烈,「这得用无根水来洗涤才行。」

「无根水?」明峰想了好一会儿,「还没落地的雨水?」

麒麟还没答话,端著西瓜过来的英俊看到那个壶,也跟著大叫,「啊!列姑射之

壶!这要用无根水洗才好喔!」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是列姑射之壶?还有,列姑射这词儿怎麼这麼陌生又熟悉?

「所有的妖怪都知道这是什麼啊!」蕙娘、英俊和麒麟异口同声。

蕙娘和英俊就算了…麒麟你答什麼腔?这证实了他一向的看法:麒麟与其说是人

类,还不如说是人变成的妖怪。

不知道有没有烂酒鬼这种妖怪。明峰没好气的想著。

三个女人(?)围著这个壶嘰嘰喳喳的谈了好一会儿,英俊兴致勃勃的提议,「我

去取无根水吧!这边的雨太脏了,我去接玉山顶飘下来的初雨,如何?」

「阴人取的无根水还是不大妙喔。」麒麟说,「这壶属阴,需要个阳气重的去取

水才好…」

二十二隻眼睛一起看著明峰(英俊一个就有十八隻眼睛了…),把明峰看得发毛,

「…你们该不会要我去取什麼无根水吧?」

「既然你自愿,那就太好了。」麒麟点头,「蕙娘,帮明峰打点一下行李,他要

出远门了。」

蕙娘很俐落打点好行李,「记得自己添换衣服,玉山是很冷的。」

「主人,记得带手帕卫生纸。哦,还有医疗包。」英俊很贤慧的拿了充满蓝色小

花的手帕、面纸,和装著OK绷小瓶小罐的可爱小碎花包包,塞进沉重的行李,

「记得多带些回来。」外加一个五加仑的大桶子。

………他有说要去吗?

但是三个女人(?)很一致的将他踢出大门,连给他抗辩的机会都没有。他无言

的呆立了好一会儿,无精打采的挥手叫了鬼车。

「胡伯伯,我要去玉山。」

「我不能去玉山喔。」老胡充满歉意,「 好端端的,去那边干嘛?」

明峰无言的看看沉重的行李,和手上这个大桶子。「麒麟要我去取无根水…」

「无根水?干嘛?」老胡的精神都来了,「要洗列姑射之壶吗?」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明峰纳闷了。

「那儿阴鬼儿不宜。」老胡沉吟了一会儿,「你要不要骑机车去?…我是说,你

把机车塞到后行李箱,我送你去玉山附近这样?」

老胡兴致很高的把明峰的机车塞进行李箱。他一直对那个宛如四度空间袋的后车

厢很无力。

这偏离合理实在太远太远了。

「上车上车!」老胡兴致很高,「这趟我就不跟你收钱了。但是壶洗好的时候,

记得通知我呀!」

这个壶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每个人(每个妖怪)都这麼兴奋的期待它的洗涤?明

峰纳闷的想了很久,却没有答案。

离玉山还有两里路,老胡就把明峰放下了。

他骑著小五十,把五加仑的汽油桶摆在脚踏,背著庞大的背包,一路骑过去。但

是骑进山区不久,他发现自己迷路了,绕了不知道多少圈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

迷失了。该死的是,这张地图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版本,產业道路根本就不对,

他在山区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到矗立在眼前的玉山。

正心浮气躁的时候,突然路边有人招手,他减缓了车速,想要问问路。

天气炎热,汗不断的渗出来,但是这对年轻情侣一滴汗也没有。男生还穿著帅气

的皮夹克紧身牛仔裤,女孩儿著著长袖白洋装,两个人的表情有些忧鬱。

「请问,」明峰脱下安全帽,「我要去玉山,要怎麼过去呢?这些该死的路标互

相矛盾,我骑了好久…」

「…玉山不能够骑机车,要走过去。」男孩子开口了,「祂不喜欢有人骑著机车

干扰安寧。」

「不要骑机车过去。」女孩儿的声音带著害怕,「很危险。」

「…走得到吗?」明峰有些气馁。

男孩和女孩互看了一眼,像是无言的商量。「…我们带你过去就走得到。」

女孩垂下眼帘,「请你不要骑机车吧…我们带你过去。这裡…很危险。」

危险?这时候他才惊觉前面的大转弯有种扭曲阴沉的气氛,像是太阳照在刚铺好

的柏油路上,景物有些透明的扭曲。

「请往这裡走,求求你。」女孩儿楚楚可怜的说著,和男孩一起紧握著手。

虽然…明峰有种诡异的感觉涌上来,但是他却没有拒绝,沉默的点了点头,跟在

他们后面慢慢走。

走著弯曲的小径,他们起起伏伏的走在长草中。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不知道為

什麼,炽热的艳阳显得遥远而昏暗,反而感到一阵阵寒冷。长草裡有些奇怪的虫

子在鸣,声音是这样的哀戚。

明明是夏天,走过这个辽阔的草原,却有种秋天的凄清。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一直走到日影西斜,赫然发现他已经在玉山顶了。

但是他却没有一点爬山的感觉。

「幸好在日落前到了…」女孩颤抖著声音,呼出一口气。这个时候,天空绵绵的

下起雨来。他有些伤脑筋的看著汽油桶,不知道该怎麼接。但是当他打开汽油桶

时,奇异的,所有绵绵的雨都被「吸」进桶裡,让他看傻了眼。

「你们…要不要先去避雨啊?」回头看到那对情侣,要人家陪他淋雨实在有点不

安。虽然这雨这样乾净,像是可以洗涤人心似的。

「不用了。雨很快就停了。」男孩开口了,「你…背包背著什麼吗?」

背包?他拿下登山背包,发现微微的在发光。疑惑的打开背包,赫然发现那个壶

居然在裡面。

他发呆了好一会儿。明明他出门的时候,这个壶还好端端的摆在客厅啊!為什

麼…

他捧著脏兮兮的壶,雨水不断的落下,冲刷著上面的尘土。他试著将接在汽油桶

的雨水,浇在壶上面,所有的尘土和污垢轻易的剥落,渐渐现出天青色的美丽。

等他裡裡外外浇了一遍,无须刷洗,这个壶就像是刚从窑裡拿出来,焕发著琉璃

蓝的光泽,隐约有些透明。捧在手裡,有种夏夜的沁凉,和难以言喻的心平气和。

「可以…给我们喝一些壶裡的水吗?」女孩露出无法压抑的渴望。

壶裡会有什麼水…?刚刚他洗乾净以后,就没再装水进去了…倾倒壶口解释著,

「裡头没有水…」

让明峰瞠目结舌的是,一股清澈带著清甜的水,从壶裡源源不绝的流出来。这对

年轻情侣捧著水,像是渴了很久很久的喝著,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

两个人一起呼出很长很长的一口气,身影慢慢的透明,隐约的一句「谢谢。」,

却在夜空中迴盪不去…

但是这对年轻情侣却消失了。

明峰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了解自己碰到了什麼。但是很奇怪,他并不害怕。

雨果然停了。他晃了晃壶,发现裡面没有半滴水。虽然不知道这壶到底是什麼,

还是谨慎的裹在衣服裡,背上背包,走下山去。

走到快要天亮,他终於走到出发点。那个大转弯依旧有邪恶的气味…但他走过

去,小心的从护栏爬下山沟。

昨天这山沟一定也下过雨,泥土腐叶被冲刷开来。一双变成白骨的手,还紧紧握

著。

他沉默了一会儿,喃喃的颂了一卷往生咒,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警察局。

虽然被拘留的魂魄自由了,也不该这样曝尸荒野。他温柔的拍了拍紧握的手骨,

半埋在腐叶裡的骷髏,似乎微笑了一下。

在警察来之前,他在那个险恶的大转弯做了一次祓禊。虽然没有带任何道具出

来,但是他还是尽力的用虔诚补足。

找不到杨柳枝,他用榕树枝代替,水源太远,他形式上端著洗乾净的壶,从空空

的壶裡沾取想像中的水,洒净道路。

但是让他有点傻眼的是,明明壶裡没有水,但是他扬起的榕树枝却像是洒下一片

春雨。怀著忿恨的冤鬼们欢呼著一涌而上,抢著喝那点滴的水,然后在满足中消

失了。

这场简单的路祭,成果居然这样辉煌。最少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路段没有出现

车祸。而这个神祕的路段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年轻的生命。

但是潜伏在路段下的古老妖异,根源实在太深了,他还没有能力拔除。不过他加

了个符,大概有段时间会是平安的吧。

警察来了以后,勘查这两具白骨,感慨著,「啊…是他们啊!找了好久,原来是

他们…」

这山中传说著,有对情侣总是在这路段出没。大转弯常常发生车祸,他们就会出

现,鼓励安慰还有一口气的伤患,帮他们打手机,撑到救援到达才消失无踪。

山裡面常常有迷失的山客,也会遇到他们。这对善良的情侣会带著山客到安全的

地方休息,等天亮了,会山客往往发现自己回到正确的道路。

连巡逻的警察都遇到过,他们骑著机车,在山区不断的兜圈子,然后在大转弯发

出惊人的煞车声和碰撞声,但是怎麼样也找不到任何踪跡。

大家都明白他们是什麼,但是谁也没有说破。山区巡逻的警察甚至自掏腰包设了

个小小的香案,不时供些香火和水果,遥祭这对善良的情侣。当然,他们相信这

对情侣还在这山裡,但是怎麼找也找不到。

现在找到了。

明峰默默的听著。化成白骨的他们交抱著,残缺的白洋装和皮夹克纠缠在一起。

希望他们在彼岸也得到了幸福,能够永远在一起。

他背著背包,默默的骑著机车离开山区,这次他没有迷路了。

等到可以叫鬼车,老胡看到他精神為之一振,「啊呀!回来了?」看他两手空空,

不禁有些失望,「你没把水带回来?」

啊,他这才想到,他好像把那个汽油桶丢在山上。

「我是没带水啦。」明峰承认,「但是我把壶洗乾净才回来的。」

「什麼?真的吗?」老胡高兴极了,从后车厢掏出一个小罈子,「那给我一点列

姑射之壶的水吧!以后你搭车都可以不用付钱了!」

「……」他很想说,壶裡没有任何水,但是想到这个奇怪的壶…他还是闷不吭声

的拿出来倾倒在罈裡,让人无言的是,居然刚好装满一罈,然后就没了。

「这够我的老本啦!」老胡兴高采烈,「上车吧,麒麟一定很盼望你!」

怀著一肚子的问号,他搭著老胡的车回到中兴新村。

「这不是我塞进去的…」他赶紧说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会在背包裡,但是我

的确洗乾净拿回来了…」

麒麟欢呼一声,一把夺了过去,「欸?你用过了?」

「不可以用吗?」明峰惊慌起来,「我又不知道这是什麼,有人要水,我就给了

啊~」

「噗,那麼紧张干什麼?」麒麟心情很好的抱著壶走到屋外,仰望著清亮的满月。

「这时机,还真是刚刚好呢。」

「岛上有仙人唷,光呼吸就会饱了,喝露水就会醉了,用不著吃五穀杂粮。他们

的心静得像是深渊裡的泉水,容貌文雅的像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要问仙人在哪

裡?列姑射岛上的仙人唷,一起来享受天露的恩惠吧~」

明峰疑惑的听著她的「咒」,怎麼听都觉得有点奇怪…等想起来的时候不禁一昏。

拜託喔~

这是列子黄帝篇:「列姑射山在海河州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穀,

心如渊泉,形如处女。」

这麼简单的古文需要硬翻成白话文编成咒歌唱吗?!这种该死的咒歌可以有什

麼样相对应的法术就真的见鬼了…

还真的…见鬼了。

那个壶像是有生命的一样,突然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宛如云靄般升起,然后空气

中像是出现了无数微星,闪烁著银白清澈的光芒,缓缓的的漂浮在美丽的夏夜中。

微弱的光芒渐渐加强,点点宛如流萤,匯集成闪烁光亮的小小银河,吸纳在列姑

射之壶中。

万籟俱静,屏息静气的看著这样美丽的奇蹟。

蕙娘将準备好的玉杯拿出来,麒麟笑著倒出壶中聚积的「天露」。

事实上,不过是个会积聚夜露的壶罢了。但是倒在玉杯裡的天露,却是这样的醇

厚,像是上好的酒。

蕙娘和英俊饮著天露,脸孔有著酒醉的酡红。明峰试著喝了一口…就是水而已。

但是这水,却有种清澈而奥妙的滋味。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更清晰,更美丽,深

深的引起一种温柔而满足的怀念。

像是渴了许久许久的旅人,突然喝到一口家乡的水。长久而模糊的渴望与乡愁,

就在这杯水中获得紓解。

「…就是水而已。」他抬头。

「但,这是你记忆裡,『真正』的水。」麒麟喝著天露,对著喝醉了特别多话的

蕙娘微笑。

难道水还有假的…明峰很想反驳,但是握著玉杯,他突然有点迷惘。他之前喝的

水,像是这杯天露拙劣的仿冒品。

「这就是列姑射仙人的饮料吗?」明峰问,「真的有列姑射岛这个地方吗?」

麒麟有些复杂的笑笑,「…你就在列姑射岛上,问我真的有这个地方?」

明峰把嘴裡的天露喷了出来,麒麟敏捷的拿起托盘一挡。他大咳了好几声,「…

你、你说什麼?」

「你现在所在的这个岛,就是列姑射岛啊。」麒麟托腮,无可奈何的看著他。

「你骗人!」明峰很激动,「喂!我可是土生土长在这个岛上的人欸!这边哪来

的神人?」

「神人又是什麼呢?你并不是原住民喔,连名词的『原住民』都是从南岛移民而

来的。」麒麟伸了伸懒腰,「而且,什麼是『神人』,你真的仔细想过吗?」

明峰被她问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转著玉杯,望著杯底荡漾的明月,「我太祖爷爷你知道吧?他本来是妖怪。但

因為本领太大,所以被天帝下旨招安,因為一纸詔书,他突然从妖怪变成神明了。

那你告诉我,他是妖还是神呢?」

明峰望著她,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什麼仙神啦,魔鬼啦,妖怪啦,都是战争后对胜利者和失败者的称呼而已。」

麒麟的目光很遥远,「是啦,神族羡慕并且学习了人类高度文明,却在神魔大战

中,将无辜捲入战争的人间化為焦土,所有文明都付之一炬。反过头来欺负没有

法力的人类…这些教科书当然是不会教啊。」

她幽幽的嘆了口气,在满天流萤似的夜露中,显得朦朧而美丽。

「列姑射岛本来是有群神通广大的『神人』。但是因為违逆了当权,被流放出这

个岛了。那些神人…成了许多妖族和人类的祖先。我说过,人类的血统是很复杂

的。但是对故乡的乡愁,会深深的写在遗传裡。」

她伸手接著漂荡的夜露,「為什麼这麼多人和眾生挤在这个小小的岛?因為他们

不自觉的怀念著故乡,想尽办法回到这裡呀…」

喝过列姑射的水,就一定会回到这裡。人类可能会忘记,但是眾生不会忘记。

「什麼都不剩囉。」麒麟感伤的看著这个歷经战火犹存的壶,「只剩下一些传说,

和这个被眾生深深怀念的壶。」

满天流萤飞舞,明峰茫然的看著漂荡的夜露。明明身在故乡…他却感到一股浓重

而惆悵,亙古而来趋之不去的莫名乡愁。

这样的夏夜,美丽得如此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