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生之惑
「麒麟…」走出房门,明峰脸上挂下几条黑线。那个备受尊崇的「禁咒师」,很
不雅观的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两只腿跨在沙发,抱着酒瓶,正在呼呼大睡。
…大清早的,需要这样躺在客厅?幸好没有客人…有客人成什么样子?!
拿了小毛毯要给麒麟盖的蕙娘走了出来,看到明峰专心一意的画着符,贴在麒麟
的额头上。
「…你在做什么?」蕙娘有很不好的预感。
「我想让她回房间去睡。」明峰皱眉努力思考,「我有点忘记赶尸的咒语要怎么
念…」
「…你们果然注定要当师徒。」思考模式简直是一模一样。这下子,换蕙娘的脸
上挂了黑线,「我送她回房睡就好…」
「什么?」明峰头上冒出问号,毕竟他不知道音无差点让麒麟当殭尸赶回房。
「没事…」蕙娘将麒麟抱起来,「唔,要出去?」难得看到明峰脱下围裙,穿得
整整齐齐。
「嗯。我打算去大学旁听中文。」他笑了笑,「上回音无来,听说他还在神社附
近的大学旁听中文和日文。我也应该用功点儿了…」
「…很不错啊。」蕙娘怀里的麒麟突然出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不过你那水
泥脑袋那么顽固,念太多知识恐怕也没用…」
「谁的脑袋是水泥做的?!」明峰几乎喷火,「如果妳愿意教我…」
「我不擅长体力劳动。」麒麟还死巴在蕙娘的怀里不肯离开,「要挖开你的水泥
脑袋,大约得使出挖马路工人的气魄才行…」
「…甄麒麟!!」明峰气得全身发抖,哇啦啦嚷了一堆,他自己都听不懂。
「去吧去吧,」她赖在蕙娘的怀里,「回来的时候,记得穿过相思林…」
为什么要穿过相思林?难道有什么…?
「相思林出来的第三条巷子,有个卖甜甜圈的。帮我买个十个回来…」她娇懒的
靠在蕙娘的怀里,「蕙娘,抱我回房好了…」
甜甜圈?天啊…「妳根本是条好吃懒做的猪。」明峰的语气非常沈痛,「蕙娘真
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才跟到妳这个懒惰性瘫痪的主人!!」
他愤怒的摔了大门出去,好一会儿,麒麟才嘻嘻的笑了起来。
「…主子,妳别这么爱逗他。」虽然蕙娘也笑了。
「他的反应很可爱啊。」麒麟笑得很大声,「不逗逗他我清醒不过来…」她像是
毛毛虫似的蠕动,爬上沙发,拿起看到一半的「地海巫师」,「蕙娘,家里还有什
么酒?」
看地海巫师没喝酒是不行的。好书要配好酒啊。
「…妳昨天把明峰刚买回来的酒都喝光了。」蕙娘苦笑,「他说,晚上回来的时
候再买,不然妳不会节制的…」
「小气鬼…」麒麟抱怨着,摸进厨房,「一定还有些什么酒…」
「主子,那个不行!那罐梅酒我才刚泡好欸!打开就毁了…」「啊啊,那个也不
可以!前天才弄的李子酒…」「主子,不要开,不要开!开了就坏了…鬼酿都被
妳喝光了,这是我才刚弄好酒母的啊…」
翻了半天,麒麟苦着脸,「…家里还剩什么酒?」
「…米酒?」
「啊,我不想喝米酒啦…」说是这样说,她还是把煮菜用的米酒拿出来,又从冰
箱拿了罐稻香绿茶,「这样不好喝欸…咕噜…蕙娘,我要冰块…」
「……」
***
一走入校园,明峰感到一阵舒适。
终于生还回到人间了…看着路上行走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他感动得几乎落泪。
果然和妖怪住在一起太久是不行的(妖怪不是指蕙娘…),音无来小住的时候,
他真是开心得要命,有个正常人在家里,空气显得格外的亲切,而不是缠满了妖
氛啊…
(当然,会产生妖氛,也不是蕙娘的关系…)
像这样闲适的在阳光普照的校园行走,听着人语喧哗,真真恍如隔世。只是…他
还是有一种,寂寞而疏远的感觉。
这些人,都跟他一样,是人类。但他也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无忧无虑,眼睛所见
就是现世,活在坚硬的地面上,生老病死,和谐的照着天地的规律前行。
他,是没有这种福份的。
怀着一种忧伤而温暖的情感,看着和自己同族的「人类」。虽然知道和他们走得
道路不同…但他还是,还是非常喜欢这些人们…
「表哥!」
明峰被惊得跳起来,惊魂甫定的看着五姑姑的小孩。这家伙…这家伙不是专照灵
异照片的那一个吗?
「明、明熠,你怎么会在这儿?」姑姑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也从宋家辈分的习俗,
叫做明熠,比明琦大两岁。
「咦?我才想问哩。我在这儿念书啊。」他笑得一脸爽朗,「刚刚我觉得心里动
了动,不由自主的走过来…原来是表哥也在这边啊。太刚好了,我们社团今天有
活动,你要不要…」
明峰脸孔惨白。血缘这玩意儿真是可怕…只有他和明熠而已,已经开始把这校园
里头的邪气引过来了…「什么社团啊?」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灵异现象研究社。」
「…我没空。」他马上落荒而逃,开玩笑,他对自己的体力和脚程都是有自信的!
灵异现象需要研究吗?他身边的灵异现象还用研究吗?!
喘着跑进教室,他擦了擦汗。知识是一种力量。被这种力量围绕,可以隔除异端。
理性原本就是排除神秘、解构神秘的。这种坚固的理性藩篱,可以让异类无法进
入。
或许是这样,所以他上课的时候很高兴,也很专注。只是他很没力的发现,明熠
居然也是这个教授的学生,而且还没放弃说服他去参加社团的意思…
他还是尽量排除干扰的用功念书了。
这种专注认真的态度引起了教授的注意,上了几次课,那个年纪满大的女教授笑
笑的看着他,「你是哪个系的学生?」
明峰惊了一下,很规矩的回答,「不,老师,我是来旁听的。很抱歉,没有事先
打招呼…」
「不不,没关系。」教授温和的笑,「只是我看你上课很认真。在其它大学上课
吗?」
「…我毕业很久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国中毕业就出国念书,总觉得基础
不太好…所以回来念点书。」
「哦?」教授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好感,「你从事什么工作呢?」
「…道士。」解释起来很复杂,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同学和教授一起惊噫起来。「这也是种行业啊?」「你有出家吗?」「是不是帮人
家念超度的那种?」「你们家是庙吗?」同学们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欸,我表哥可是真正跟着外公修炼的道士喔!我们可是正统茅山派的传人
呢!」他那不知死活的表弟还跳出来打广告。
「喔!」所有人一起惊呼了。
「不是这样的…」明峰忙着摇手,窘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呵呵,这属于民俗学的范围了。」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
这位同学,能不能请你到讲台这边,跟我们稍微谈谈有关家学呢?」
「我真的不…」明峰想拒绝,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热烈的气氛…鼓噪的像是做醮一样。为什么要做醮呢?因为人心不安。人,
是很神秘的生物。或许理性不明白,但是在隐隐的潜意识里,知道要驱吉避凶。
在理性的知识学堂中,的确有股极淡薄,却令人不安的邪气。学生和教授是不是
隐隐感觉得到这股不安,却不知道怎么却除?他们的热烈…
「说,是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明峰正色,「但是我演一套武戏,我想…
应该可以表达给各位知道吧。」
明熠瞪大眼睛。他这个表哥最是刚正认真,脑袋跟石头一样。他们兄弟姊妹也闹
过要他耍武场走禹步,却被他严厉的骂了一顿。
为什么现在…?这种气氛也不太对,他为什么会突然跳出来要帮表哥打广告呢?
明明知道表哥遇到过很可怕的事情…
「表哥,不要!」明熠紧张起来。
明峰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站在挪开讲桌的讲台上。他也知道不要比较好…但是他
又不能装作没看到。
「敕水禁坛,扫除妖气!」他大喝,虚拈剑诀,无形的剑花舞起,踏着禹步开始
召神官将祓禊。只见他身如蛟龙,矫健的在讲堂穿梭转腾,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力
与美,虽然是素手,却像是拿着利剑那样杀气腾腾,正气凛然,回旋、下腰,每
踏出一步,就坚定一点信心。
真的相信…他拱手望上时,真的可以上达天听。
最后收结,他虚劈一刀,喝了声「疾!」,只觉得整个教室像是被无形的狂风扫
过,空气惊人的清新。
原本无形无影的沉重压力,居然扫得一乾二净。
「呃…就这样。」他笑了笑,浑身都在滴汗。下课铃刚好响起,全堂爆出惊人的
掌声,有的人还感动落泪。
只有他知道,这并不是感动。有些比较敏感的学生感受得到那股蠢蠢欲动的邪
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他这不成气候的祓禊,却给他们很大的安慰。
「呵,信心是很重要的。」他接过一个女学生递来的手帕,温文的道谢,「只要
有信心就可以了。」
等他跳完,表弟明熠才喘了口大气。他身有宋家的血缘,感应比一般人强些。虽
然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表哥做了一件很凶险的事情…在没有护法、摆坛、法器的
情形下强行祓禊…真的很危险。
「…那是你表哥吧?」几个女生脸上有感动的泪,眼睛闪闪发光,「他有没有女
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明熠突然有点不爽。
「谁问你?我是问你表哥啦!」女生们互相激动的交握手,「他好帅喔~」
「…道士欸…你们不会觉得很老土吗?」明熠的脸上挂下几条黑线。
「哪会!天啊,我觉得他比金城武更帅…」
啊啊啊~连他暗恋的对象小英都眼睛冒出小心小花的对表哥发花痴啦~
「…表哥。」他咬牙切齿的抓着明峰,「我恨你。」
「啊?」正在擦汗的明峰感到莫名其妙。
「我还有手帕。」他们班上的系花居然也贡献了她芳香的手帕了!「宋同学,要
不要一起吃午餐?」那位素有冰山美人之称的漂亮系花居然温柔的邀请明峰。
「我更恨你了…」
「…你也犯不着哭啊,表弟…」
(二)
其实来上学还是很意思的。对民俗学很有兴趣的教授常常在课后和他谈天说地,
自从跳过那场武戏,班上的女生对他十二万分的友善(不知道为什么,男生对他
却非常的不友善),他这旁听生的生涯倒是满愉快的。
让他比较困扰的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老缠着他,让他有点不舒服。
这个叫做林雅棠的女孩,是中文系的系花。自然,她非常美,美得有些出尘…她
似乎对民俗学也很有兴趣,常常找他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呢?他深深的思考了。其实雅棠不但拥有美貌,学识也相当丰富,和她交
谈是很有意思的。所谓的内外皆美大约是这个样子吧…?
这个年代,已经没什么女人会煮饭了,但是雅棠会自己做小点心,带来学校请大
家吃,个性又好,跟同学相处得很愉快,虽然因为老是拒绝男同学的告白,被说
是冰山美人,但她总是面带温柔的笑容,堪称是个阳光美人。
怎么看,都是个完美的女朋友候选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她动心不起来…反
而有些警戒。
为什么呢…?她的确是个人类,身上也没什么奇特的妖气啊…
「…明峰,我满喜欢你的。」当雅棠轻启樱唇,吐露这样的话语时…明峰下意识
的抓起火符护在胸前。
欸?欸欸欸?这样的反应不太对劲吧?
「呃…哈哈,我也喜欢妳呀。」他尴尬却谨慎将火符放下,「我们是同学,我喜
欢所有的同学啊。」
「我不是要这种答案…」她哀伤的垂下美丽的眼睛,「难道…」
「哈哈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蠢?「我该回家了…」
「学长住在哪?我能去作客吗?」雅棠微偏着头抱着明峰的手臂,熠熠的眸子像
是晨星似的,「人家很好奇呢…」
的确是很柔软的触感…但是明峰心里的警铃狂作,闪着「危险危险」的讯号。「不、
不方便吧?我现在跟一位…前辈学艺,不方便招待客人…」不露痕迹的将自己的
手臂抢回来。
「前辈啊…也是道士吗?」她的眼睛闪了闪。
「算…算是吧?」明峰回答得有点心虚。
「…道门有一千八百种旁门,你和前辈修炼的是哪个门派呢?」雅棠幽幽的问。
「我是…我们都是茅山派的。」理论上来说,麒麟算是他的师姊,她跟从过的老
师是茅山派的掌门。但是那位老掌门已经过世快百年了…他一点都不想问麒麟是
怎么跟从老掌门的。
「茅山派的道术偏重抓鬼除妖,安门立柱。」雅棠漾起神秘的微笑,「似这样修
行,能够长生不老吗?」
明峰心里的警铃更盛。她知道得也太多了点…「不能。」他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能?不能?」雅棠追问着,「若是不能,你修这道又有何益?」
「我修道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他断然回答,「顺应天命,才是自然的。任何长
生不老都是违背天理…我希望活得好,不希望长生。」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年轻,所以可以说这样大话。」雅堂上前一步,不知道为
什么,明峰有些发冷的退后一步,「你看看那些老人。稀疏的头发、皱纹累累的
脸,数不尽肮脏的老人斑,身上充满了不洁的气味…你想变成那样?」
明峰突然怒气突生,「若不想变成那样,年轻的时候自杀不就好了?可惜我要提
醒妳,躺在棺木中时,成了蛆虫的食粮,样子也不会好看到哪去。」
雅棠让他的严厉一堵,吓了一跳,眼睛不断的霎啊霎。
但是明峰已经顾不得了,「就算是会老会死,这些都属于自然的一环。妳觉得老
人家样子难看,我倒是觉得他们用肉身写满了一生的经历,是很可佩的!每个人
都要从盛而衰,然后还诸大地,让出位置给下一代生长。硬扭曲着要长生不老,
亲戚朋友全都在遥远时光里离开,剩一个孤鬼儿有什么意思?我学道,虽说是为
了自己性命,但也多少希望有助人世。为了自己长生不老学道?我又不是自找当
妖怪的!」
雅棠的脸变得非常难看,一言不发,深深的看他一眼,眼中像是有着很深重的恨
意。她转身走了几步,「…你要当我伴侣吗?」
「…很抱歉。」他实在无法欣赏这种轻视老人家的女人!
雅棠不再说话,健步如飞的走了。
望着她美丽的背影,明峰知道,他应该觉得可惜。但是他实在可惜不起来…
回到家里,蕙娘粲然的招呼,「回来啦?」抱着酒瓶的麒麟抬了抬眼,「回来这么
晚!我饿了…」
明峰仔细端详这对和他生活一段时间的女性…「原来是这样。」他轻轻叹口气,
「原来是妳们太漂亮的缘故。」
回头想想,音无也是漂亮的。让这么多美丽的人环绕,他对美貌实在有了免疫系
统。
「你在说什么?」蕙娘不好意思的吃吃笑,「主子,别欺负明峰了,他刚下课很
累欸,晚餐我煮吧…」
…啊,对了。因为蕙娘实在是太完美了(即使是个殭尸,也是个雍容贤慧,温柔
体贴的殭尸…),所以雅棠再完美也实在有限;也因为麒麟虽然长得漂亮,但是
让他看尽一个女人的所有恶形恶状,所以…
「你在念什么?」麒麟喝着啤酒,「上学还开心吗?」
「很好啊…我跟同学处得很愉快。」想到雅棠,他还是有点不舒服,却说不出哪
里不舒服。
「那就请同学来家里玩嘛。」麒麟很大方,「你也该多接触正常人类…我一直很
担心你这种脾气,会不会有反社会倾向呢…」
「…我是怎样可以招待同学来啊!?」明峰怒吼,「我要怎么解释明明在南投的
中兴新村是怎么搬到台中来的?」
「是啊,为什么…」麒麟又开了罐啤酒。
「…是谁把这里住成了阳冥交界,又弄了个通道往台中啊?!」明峰又跳又叫,
「说啊,是谁啊~~」
「是谁这么过分啊?」麒麟半醉的教训,「就算台中好吃的店比较多,也不该做
这种事情嘛。难怪你活人就可以观落阴,骑个机车就往冥界去了…」
「…甄麒麟!妳不要撇得好像都没妳的事一样!妳这害虫!妳这万恶的魔魁~~
」
--
(三)
晚餐就在这种吵吵闹闹的气氛里渡过了,饭后还被大吵大闹的麒麟猛凹,硬逼着
他作了道焦糖布丁,这个边吃胃药差点撑死的女人,还吃掉了他和蕙娘的份…
虽然是这样吵闹,他却觉得,这才是他熟悉、可以安心留下来的地方。
去上学虽然好,但是他和同学不管是怎样的聊天说笑,像是隔着无形的玻璃。他
明白,他的同学们也明白,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孤绝感一直驱之不去。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意识到会被魔物侵袭开始,更
让人绝望的,是这种无影无形的孤绝感。他,和别人都是不一样的。
去了红十字会修炼,遇到了许多相同境遇的同学。和那些自认「天降大任、领有
天命」,甚至自觉高人一等的同学们,他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只有跟音无相处的时候,他才会自在一点点,觉得,他还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直到现在…待在这个不象样的禁咒师和她的式神身边,他才觉得自然而然,他也
有可以归属的地方。
「…我说啊,」他实在不想露出关心麒麟的样子,「妳才是那个没跟人类交往,
有反社会倾向的人吧?整天关在家里干嘛?妳好歹也出去走走么…」
「哈哈哈~」麒麟笑了一会儿,「我喜欢在家?你咬我?我有朋友啊。」吃完了
胃药,她又倒了杯威士忌,说这样可以「帮助消化」。
(这是骗人的,好孩子不要学…)
「在哪?」明峰瞇细了眼。
「我有蕙娘,琵琶、月琴,还有酒。」她晃着杯子里的冰块。
「………………」明峰的青筋冒出来了。
不满意?她搔搔头,「好吧,还有你。」她非常勉强的敷衍一下。
「…我说得是正常人类的朋友。」明峰逼近一点,脸孔发青,「大姊头,妳故意
的喔…」
「人类的朋友…?」她呵呵笑了两声,却没有欢意。「我还有人类的朋友吗…?」
这句说得非常轻,明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麒麟却一扬眼,意气风发的说,「人类啊~女的都是我的崇拜者,男的都是我的
仆人啦!喔呵呵呵~」
…我就知道,就知道!妳果然不是人类!
他闷闷的将桌子收干净,开始洗碗。洗着洗着…麒麟那声低语,却在他心里回荡
不已。
我还有人类的朋友吗…?
他感到相同的戳心。但是…麒麟到底多少岁了?据说「禁咒师」这封号已经数十
年都是相同的一个女性…她到底多大了?
不能再想,不可再想。细想下去实在可怕…这孤绝,到底有多长久了?
洗好了碗,他探头出去,没看到麒麟。绕着屋子找也找不着…一直到听到缥远的
琴声,才发现她光着脚坐在附近的大树上,一杯威士忌浮在半空中,沾满了水珠,
冰块已经快融光了。
怀里抱着月琴,铮铮然。
「…当心摔下来喔。」明峰靠在树干上,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你忘了我太祖婆婆是谁?」麒麟望着他,手里漫弹不成调。
「马有失手,人有乱蹄…」他一时紧张,开始胡言乱语。
「…吃芝麻哪有不掉烧饼的?」麒麟扶了扶额头,「上来吧。」
默默的并肩坐在粗大的树枝上,仰望天空,无月有星。「…今天,有个女孩子跟
我谈到学道的目的。我说,我学道虽然是不得已儿,却不打算长生不老。真的长
生不老,那不是自找当妖怪吗…?」
「你说得没错啊。」麒麟张着大大的眼睛,「我也这么想呢。」
「那么麒麟,」明峰耿直的问,「妳为什么长生不老?」
原以为她会发怒,只见她那双大眼睛坦荡荡,一些贪念罪恶都没有。「这个嘛…」
她弹了一会儿的月琴。「如果说是得了不治之症所以长生不老,你相不相信?」
「…鬼才信!」明峰炸起来。
「不能这样唬烂喔…」她轻叹,「我想想怎么唬烂你好了。我尽量唬烂得有诚意
一点…」
「妳这个…」明峰想要破口骂出来,一转头,发现她嘻笑的脸孔,却笼罩着忧愁
的侧影。他沉默了,继续倾听着麒麟的月琴。
「长生不老是种毒药。」麒麟难得正经的看着他,「如果不想成为妖怪,就不要
被这个美丽甜蜜的毒药诱惑。」
轻轻捶了捶他的肩窝,「我很高兴你不会被这种事情诱惑。」
…如果妳真的高兴,那就不要笑得那么空洞好吗?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是他睡得很不安稳。麒麟那空洞却脆弱的笑容,像是无
泪的哀伤,整夜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四)
原以为雅棠已经被他气跑了,没想到第二天,她又笑嘻嘻的黏过来。明峰虽然不
太喜欢她,但是出手不打笑脸人,他也真的很难找到借口不让她跟。
渐渐的,大家都认为他们是一对。虽然明峰心里大声抗议,但是又不能够大锣大
鼓的广播申冤,只好忍受下来。
再说,她身上没有妖气,只是个单纯的人类。也就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了。
这天,明峰在学校餐厅吃饭,雅棠又笑笑的端了杯饮料坐过来,旁边的同学很自
然的让座,真是让人气结。
「不吃饭?」他瞄了眼,很不适应。看惯了麒麟像是饿死鬼投胎,看到别的女生
减肥到惨无人道,他会毛骨悚然。
「…我在尝试喝液体能不能维持生命。」她笑了笑,脸孔很是苍白。
明峰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人是杂食性生物。既然上天这样设计,我们就该遵循
自然。当然啦,妳可以将所需的营养素和热量都浓缩在液体里,但是妳怎么抗拒
先天的欲望?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雅棠被他抢白得有些恼怒,「道士可以吃肉吃葱这些浊物吗?你这酒肉道士凭什
么说我?」
「道家也有数百种道门。即使吃素,也是得夺取其它生物的生命延续自己。难道
动物植物的性命有轻重?别的道门我不知道,我的道门是不忌讳的。我也认为抱
着严谨的态度感激牺牲的生命,会比吃了什么不吃什么有诚意。」
雅棠的脸孔越来越白,「…别说了。」
呿,又不是我去找妳说的。他闷闷的赶紧把饭吃完,刚刚站起来,雅棠恳求的拉
住他的袖子,「…明峰…我不太舒服,送我回家好吗?」
「…不舒服该去医院吧?」他语气缓和了些。
「我只需要躺一躺…拜托,送我回家…」她脸色惨淡,像是支持不住了。
「…所以说,女孩子减肥干什么?好好的把身体弄坏了…」他嘀咕着,「走吧,
妳家在哪?」
坐在他机车的后座,虚弱的雅棠一路指点他道路。虽然知道附近的学生几乎都住
在山区…但是雅棠也住得太山区了。道路蜿蜒着随着山势回转,渐渐有些不分东
南西北。
「到了。」雅棠指了指座落在山腰的小别墅。「进来坐一下?」
「不用了…」明峰有种奇怪的厌恶感,只想赶紧回家,「妳好好休息…」
雅棠将安全帽递给他,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天啊…飞来艳遇?他僵住了,还没想到该怎么办…只觉得脖子后面一痛。
猛然将她推开,一摸脖子,针刺般,一点点血。
「妳…」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明峰倒下了。
靠…天上掉下来的果然只有鸟粪和灾难而已…
***
「麒麟,我去买菜唷。」蕙娘幻化成普通的家庭主妇,提起菜篮。
「记得买酒喔…」麒麟有气无力的叫,天气越来越热,她讨厌冷气,几乎都挂在
树上不肯下来。
「…妳既然这么怕热,为什么还要喝会更热的东西呢…」蕙娘无力的叹口气,走
出大门。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白天外面乱走,但她毕竟修炼了八百年,阳光不足为惧,撑着
洋伞是怕晒黑,倒不是怕会魂飞魄散。
以前都是明峰出来买菜的…说起来,这孩子真的很勤快,又很贴心呢…被晒了一
天一定很热,今天要煮些降火气的好菜给大家吃…
「小姐…」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叫住她,不太好意思的,「呃…今天我帮太太出
来买菜,请妳帮我看一下,这是不是葱呀…」
蕙娘笑了笑,「好呀,我看看…」她打开塑料袋…
是把沾满泥土和铁锈的菜刀。她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睁着眼,动弹不得。
这把…这把菜刀是她还活着的时候用的。她用这把刀夺走了许多人类的生命…愤
怒、贪婪、饥饿、痛苦和狂喜…还有巨大如洪水的罪恶感。
这是最可怕的禁咒。她竟然因此僵硬,失去了行动能力。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看到男人在微笑,卑微恐惧的微笑。她昏了过去。
***
很静。虽然蝉鸣响亮得令人耳聋,但是她还是觉得很静。
蕙娘不在,明峰也不在。一片燥热的大地,只有手抱的月琴还有些许冰凉。
先是缓弹慢挑,她闭上眼睛。弹着弹着…琴声渐渐的激越、奔腾,声音越来越高,
越来越急促,哗哗然如狂风暴雨,凶残的打在干枯的大地之上,形成阵阵烟尘,
像是战鼓频传,人马杂沓,号角、厮杀,绝望的死声…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让人忍受不了,连心脏都要从喉咙跳出来,尖锐的声
音渐渐细微、高亢,像是抛入空中的一抹银丝…
晃的一声巨响,骤然停止。
静。
连蝉鸣都没有了。
她展眼,美丽的脸孔布满严霜。她的领域被侵犯,树下围着广大的包围圈,冰冷
的气息蔓延,太阳渐渐的被日蚀所侵,暗了下来。
「没胆子从中正机场入境,你们这批吸血鬼只敢偷渡吗?」她轻轻的笑。
为首的男人还沈得住气,女人马上狂怒起来,「甄麒麟,我们是怕麻烦,并不真
怕了你们这群低等生物!」
男人微皱了眉,却没有说话。
「不怕我?」她闲适的拨了拨琴弦,「不怕我,那抓我的徒儿和式神做什么?」
女人面子上很下不来,「…妳别说大话!如果是照我的主张,直接就杀上来了!
要不是族里的长老太胆小…」
「他们的胆小救了你们一命。」麒麟轻飘飘的跳下来,「怎么?五十年前的『底
特律大屠杀』…你们是这么称呼吧?没让你们学到什么?」
这群吸血鬼一起倒退了几步,面有惧色。
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吸血一族的恐怖事件。吸血族当中的激进份子,决心要夺取人
间,让优秀的吸血族统治卑微的食物兼仆人:人类。
这些激进份子以底特律为基地,正在大张旗鼓,准备开战之际…
整个军团都被消灭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吸血鬼的情报网是那么的庞大,庞大到红十字
会和各宗教山头、甚至梵谛冈都有他们的眼线。但是什么情报也没有…只知道红
十字会派了禁咒师甄麒麟去「侦查」,侦查完毕,甄麒麟交上去的报告只有…
「已消灭。」这么几个字。
「妳杀了…杀了我的家人!」那女子非常愤怒,「我也要妳死!」
「来啊,」麒麟唇间泛出冷笑,「但是谁死还得参详参详。」
「薇薇安,别冲动。」男子劝告她。
「不要阻止我,路克。我非跟她拼了不可…」薇薇安愤怒的掏出长鞭。
「我会把妳的行为呈报给长老会。」路克警告她。
忍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哼了一声,别开脸。
路克看了她一眼,平稳的面对麒麟,「大人,我们是奉命前来邀请妳。请妳加入
我们吸血一族。」
麒麟连考虑也没有考虑,「我拒绝。」
「…我勘查过现场,大人,妳会使用吸血一族都失传的秘术。」路克的容颜凝重
起来,「之所以全灭了军团…是因为妳反转了秘术。这些年来我们拼命想要解开
秘术的奥义,通通失败了。只好来请妳帮助我们…」
「我不是说我拒绝吗?」麒麟睥睨着。
「我不愿意使用人质这种卑劣招数,」路克示意,同行的吸血鬼押来半昏半醒的
明峰和仍然僵硬的蕙娘,「请妳重新考虑。」
「杀了他们,你们还想活着离开吗?」麒麟靠着树,轻松的拨着琴弦。
「妳宝爱他们的生命,不至于这么做。」路克很有把握的望着她。
麒麟没有说话,直直的望进路克的眼中,路克也凝视着她。良久,路克开口了,
「大人,您跟我们都是非人。何以偏重人类而轻于我等?人类宛如癌细胞,若是
放纵不管,这人世迟早会毁灭。请妳慎重考虑。若是妳加入我们,式神发还于您,
这人类由他自便。有您这样亲人派存在,或许对人类来说才是福音。先不要拒绝,
何妨考虑一下。」
「你叫路克?」麒麟点点头,「你说得很有条理。不过,先听我说个故事。」
「有只非人,逃入了吸血族的原乡。论长相呢,长得跟原住民的吸血族相似,习
惯也相当,只是吃饭的习惯不太一样。吸血族吸食鲜血,不过这只非人的兴趣却
是拿吸血族当饭。后来这只非人越繁衍越多,喧宾夺主的说,『吸血族跟蚊子一
样卑贱,理当由我们非人当家。』你觉得合不合理?」
路克变色了,「请您不要强词夺理!」
「为什么是我强词夺理?」麒麟质问,「这人世可是吸血族的原乡?怎么我记得,
吸血族原是魔族,得了这种只能吸食血液的遗传病,魔界议会怕这种遗传病因为
通婚拓展开来,所以将你们放逐到人界?说起来,移民好歹也尊重原住民一些。」
「妳身为天人之后,为何处处回护人类?」路克有些动怒了。
麒麟的眼中泛着愤怒的精光,「你呢?路克先生?你原是人类,为什么要回护吸
血鬼?」
「我是吸血族!」路克几乎失去控制。
「我是人类。」麒麟抱着双臂,虽然赤足散发,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庄严、肃穆。
「生物很可悲,遵从一个可笑的定律而行…延续种族的生命。这是任何能生育后
代的生物都要遵从的。」
她望着路克,「这就是我的『道』。」
相互怒目而视,空气像是停滞下来,日蚀的时间长到让人恐怖,昏暗的天空像是
世界末日。
「…很遗憾。」路克终于恢复平静,「我只能杀了妳。请妳将所有的法器交出来。」
「意思就是…我乖乖让你们杀,你放过我的徒弟和式神?」麒麟恢复轻松的态度。
「我一定不为难他们。」路克承诺,「请妳再考虑一下,我并不想失去妳。」
麒麟只是悠远的看了看天际,「我相信你。我也会抛掉所有法器。但是…能不能
杀死我,要看你们的本事。」
她抛下了手里的月琴。
(五)
悠悠醒转的明峰已经听了大半,他努力发出声音,却沙哑得可怕,「…逃啊…笨
女人!先逃再说!妳、妳…咳咳咳…就算妳死在这儿,我们就真能活命?妳快跑
啊!跑了我们才有一点点生机吧…」
「你太吵了…」薇薇安转着碧绿的眼睛,猛然挥出一鞭勒住明峰的脖子,差点将
他勒死,「卑贱的人类!」
「喂,欺负小孩子干嘛?」麒麟瞇细了眼,「这里到底谁作主?」
路克隔开了薇薇安,解下缠在明峰颈上的鞭尾,他的脖子已经鲜血淋漓了。「别
逼我,薇薇安。」
薇薇安满腔怒气没得发泄,她长鞭一指,「脱掉。」
「不要侮辱她!」路克生气了。
「当然要她脱光。」薇薇安恶意的笑,「你敢担保她身上没有法器?说不定衣服
就是她的法器或武器!你能承担后果吗?若是部队因此受了损伤,你能够负起这
个责任吗?」
「不要脱…」明峰已经哑不成声,「快逃啊…麒麟…」
麒麟温柔的笑了笑。这个总是让他气得又叫又跳的任性女子,却在这种性命交关
的时刻,露出慈悲的微笑。
她开始脱衣服。
先是上衣、胸罩,然后是短裤。她这样备受尊崇的禁咒师,居然脱得一丝不挂,
在众目睽睽中等待死期。
但是她的神情,却是那么轻松自在,像是穿了庄严的礼服一般。皙白的肌肤光滑
得几乎会反光,路克反而有些不忍的别开脸。
若是可以,他完全不想杀她。
「…请妳再考虑一下,禁咒师大人。」他几乎是哀求了。
「别求她了。中国人不是说『求仁得仁』吗?」薇薇安嚣张的笑了起来,「妳杀
了我的丈夫、儿子和女儿!我不会让妳那么快就死了…」她拿起长鞭冲过去,「我
要让妳流干所有的血,让妳跪地求饶,痛苦到最后一刻!」
「不要折辱她,薇薇安!」路克想阻止,但是其它兴奋的军官反而将他看守起来。
「路克指挥官,你太懦弱了。」这些年轻军官的眼中充满了嗜血的狂热,「请妳
静静看着薇薇安副指挥官的处置吧。」
他转头不愿意看,薇薇安使尽力气挥下一鞭,这一鞭从颈项划过前胸,直到右腹。
伤口惊人的深,深到可以看到部份的脏器。鲜血更刺激了这个女吸血鬼,她露出
獠牙,正要扑上麒麟的雪白的颈项…
她发现她动弹不得。
这辽阔的伤痕慢慢的渗出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像是血染的珍珠,滚动着。一共
落了四十九滴,滚动中缓缓卷腾着雾气。在雾气中,薇薇安像是雕像一般,保持
着奔跑的姿态,却动也不动。
血珠渐渐滚散开,在冉冉的雾气中,有人影站了起来,幢幢绰绰的,看不清楚。
看守着路克的军官瞪大眼睛,莫名的恐惧掐紧了他们的脖子,叫也叫不出来。好
不容易出声,却是哭嚎似的大叫,一面像是发疯似的拼命开枪。
这些子弹,却在雾气之前如雨般落下。
雾气渐散,裸身的麒麟唇角露出艳如鲜血的微笑。巨大的鞭伤苍白着,隐约露出
暗红的脏器。
轻启娇嫩的唇,她说:
「问问自己,你们是谁?」
(六)
幢幢鬼影轰然如天雷之怒,隆隆的回答:
「我们是热心党。我们是热心党斯卡力奥得犹大!」
路克瞪着眼睛,他不敢相信…禁咒师居然在身体里面藏了这样的式神。「…撤退,
快撤退!」
自从那群式神开始说话,薇薇安发现自己的手脚可以动弹了。发现自己没有受到
什么伤害,不禁又羞又怒,「妳居然用幻术欺骗我!我饶不了妳!」
她挥鞭,鞭尾却被麒麟轻轻松松的抓住。「那么,」她的力气惊人的大,「伊斯卡
利奥得,我问你们,你们右手拿的是什么?」
「短刀,和毒药。」式神们面无表情的现形,相同的惨无人色的脸孔,穿着修士
般的黑衣,脖子上挂着有着十字架的粗大锁链,他们挥了右手的短刀,喷出惨绿
的毒,嗅闻到的吸血鬼惨嚎不已,不断的抓耙自己的皮肤,鲜血淋漓。
「那么伊斯卡利奥得,我问你们,你们左手拿的是什么?」麒麟像是在发光,强
大的电力透过鞭子,几乎痲痹了薇薇安。她无法放手,只能在肌肤焦黑的剧痛中
惨呼。
「三十两银子和粗绳。」式神们的口里冒出火焰,飞驰着追捕四散哭叫的吸血鬼,
用粗绳像是畜生一样拖在地上。
「那么,伊斯卡利奥得,你们是谁?」麒麟将长鞭绕在薇薇安的颈项上面,缓缓
的升空,被勒着脖子的薇薇安不断挣扎。
「我们身为使徒,但又不是使徒。
我们身为信徒,但又不是信徒。
我们身为教徒,但又不是教徒。
我们身为叛徒,但又不是叛徒!」
众式神如雷的回应,将原本青翠的草地化成人间炼狱。哭嚎的吸血鬼四散奔逃,
却让无情的狂信者式神揪倒、撕裂。
「我们是死徒!我们就是死徒!
我们只是伏在地上,请求主人的允许,
我们只是伏在地上,自愿为主杀敌。
自愿在黑夜中,挥动短刀,并在晚餐里下毒。
我们是刺客!我们是刺客犹大!」
冰冷的话语隆隆的像是经文,从一张张苍白的口中吐出。路克没有逃也没有躲,
只是瞠目看着这应该是吸血族秘术的狂信死灵之咒。
不可能的…不可能。咒文早就佚失了…她是哪儿找来这样的咒,还反转成死敌天
主教狂信者死灵的式神?
虽然她看起来这样可怕…用长鞭勒着挣扎的吸血鬼,漂浮在空中发着强烈的白
光,脸上露出狂信者才有的疯狂喜悦…
但她也是美的。一种庄严的、恐怖的、震慑人心的绝美。
这就是解不开的秘术…他居然亲眼看到了!就算是现在死了,他也…黑衣式神抓
住了他,将他撕裂。
蕙娘却没有一丝高兴,她流着泪,「不行…不能啊…」奈何身上一点都不能动,
「明、明峰…把我怀里的、怀里的菜刀拿走…」
重伤的明峰咳着,半爬半跌的伸手到她的怀里,取走了那把生蛌熊璊M。
「别让她把咒念完…」蕙娘勉强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她支持不到结咒…」
扶抱着蕙娘,明峰尽量保持意识清醒。他的脑筋昏沈…像是身在一个巨大的恶
梦。「…麒麟。麒麟!别再念了!」他以为自己在大叫,受伤的嗓门却只有喑哑
的低吼。
麒麟狂喜的脸转过来,露出一个苍白却透明的微笑,看起来,非常哀伤。
「时间一到,我们就把三十两银子丢给神,
然后垂上粗绳,将我们的脖子穿进粗绳圈内,上吊而亡。
接着,我们就组成徒党,跳下地狱,排成队伍、列成方阵,
渴望和七百四十八万五千九百二十六只地狱恶鬼,展开一场大战!」
式神吐出最后的回应,日蚀渐渐消失,焦热严峻的降临大地,和严厉的沉默。
浮在半空中的麒麟,伤口开始潺潺的流出血,像是穿了艳红娇白交织的紧身衣。
她吐出最后一句:
「直到默示日为止!」
狂信的式神发出撼动天地的叫喊,在麒麟喷洒的血雨中。她像是将体内的血液都
流尽了,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明峰只不住腮上的泪,冲上前试着接住她,最后是蕙娘和他合力才勉强抱住。她
的身体,已经开始冰冷了。
「还…还没完。」麒麟的唇白得跟雪一样,「去收他们回来…不然这些狂信者会
杀死所有不信主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做!」明峰哭了起来,「妳千万别死啊…我会买酒给妳喝,妳想
吃什么,我都会去张罗的…」
「你…你一定可以的。」麒麟勉强的微笑,「你记性很好…你记得吧…我刚说的
起咒…」她渐渐的昏迷过去,「他们…要收…我不该放出来…蕙娘快走…他们不
会分敌我…」
蕙娘抱着麒麟,惨哭起来,「主子,主子…妳醒醒啊…妳现在的体力不能唤这个
咒…为什么妳要这样…」
杀光了所有的死敌,狂信式神围拢过来,一双双的眼睛闪着疯狂的光。
…我可以。我一定可以!我绝对不让蕙娘和麒麟死在这里!
「问问你们,你们是谁!」他咬牙切齿的吐出第一句主导咒。
这是第一次,明峰靠自己的力量指挥式神。(还是数量非常庞大,力量险恶的式
神。)他不但成功的将式神驯服,因为麒麟垂危,他还将这四十九个狂信者式神
收入自己体内。
但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之后,雅棠居然还来找他。愤怒过度的明峰扬手就给她一个耳光。
「…我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雅棠大叫,「那些吸血鬼答应让我成为他们
的同族…我可以永远青春美丽了…怕老有什么不对,怕死有什么不对?!」
「妳去当妖怪吧。」明峰铁青着脸,「去啊!去当吸血鬼啊!跑来找我做什么?」
「…组织消失了。」她不断的涌出眼泪,「救救我…明峰…我听他们说,你的师
父也是长生不老的。我不要老,我不要死…拜托你介绍我拜师,好不好?我什么
都可以给你,只要是你要的…我人也可以给你…我还是处女…」
「…走开。」明峰一想到麒麟,心如刀割,「不要在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牙关
咬得格格响,「不然我就杀了妳。」
他转头离去,回到昏迷不醒的麒麟身边,脸色铁青。闻讯赶来的音无,不忍的按
了按他的肩膀。他埋在音无的怀里哭了起来。
这一役,麒麟差点死去,之后还卧床了很久,连大圣爷都不认为她会活了。但她
像是顽强的野蔷薇,居然活转痊愈过来。
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