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皮下注射》
作者:小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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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生变
如果知道自己离开办公室,就会被残忍地杀害,李大勇肯定会在办公室住上一宿,绝不贸然走进风雪漫天的深夜。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李大勇在办公室看完了自己做的新闻,上了一会儿网,便披上了风衣,走出大门。
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马路上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花随着冷飕飕的西北风漫天飞舞,钻进了李大勇的衣领里,他感到一阵寒意袭遍全身,赶紧将风衣紧了紧,走进雪夜,走进了死亡的陷阱。
他找到了自己的车,发动之后,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着白天采访时,金尊夜总会的几个保安疯狂的叫嚣声:
“你等着瞧,有你好看的!”
“你走路小心点儿,别被哥们碰见!”
李大勇笑了笑,觉得那些保安既可怜又可恨,“你们以为这种虚言恫吓能吓倒我吗?新闻不照样播出来了?”
李大勇这样想着,开着车缓缓地驶出了电视台。
马路上冷冷清清的,已经看不到人影了,路灯发出黄色的惨淡的光芒,雪花在光芒中狂舞。李大勇特别喜欢这种雪夜,喜欢独自一人开着车缓缓轧过积雪,听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果许洁坐在旁边就好了,一起听听音乐看看雪,”李大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的形象。许洁是他同事,他喜欢许洁已经很久了,而且他确信许洁也是喜欢他的,但是双方一直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那层窗户纸永远不会捅破了。
李大勇轻松随意的心情突然被打断了。
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突然窜出一个人,李大勇急忙刹车,可是雪地太滑,车子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往前滑去,李大勇急忙打方向盘,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整个车身摆了过来,横着朝前冲去。前方那人似乎也被吓傻了,两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不能动弹,他惊恐地看着车子朝自己冲来……只听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人被撞出了一米开外,身子还在继续往前滑,而李大勇的车子仿佛充满了仇恨似的,也在朝那人滑去。
那人已经停止了滑动,静静地躺在雪地上。
车轮离那人越来越近了。
李大勇的心被揪得紧紧的,他拼命地踩着刹车,牢牢地控制着方向盘,车子的速度终于降下来了!
当车子完全停下来时,李大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稍坐了一会儿,看着车旁趴在雪地上的人,一阵紧张又突然袭来!不会撞死人了吧?
他赶紧打开车门,蹲到那人跟前,推推他的身子,试探地问道:“喂,你没事吧?”
那人没有动静。
李大勇慌里慌张地摸摸口袋,手机不在身上,又转身去车里找手机。心里紧张,手已经哆嗦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手机,马上便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我在星河路和红林路的十字路口,撞了一个人,现在已经没有反应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你们赶紧来救人!”急匆匆地说完之后,又拨打122交通拯救电话:“我在星河路和红林路的十字路口,撞了一个人,我已经拨打120了……”说完之后,李大勇长长地透了一口气,顺手将手机丢到后排座位上。
他转身要再看看倒霉的人,却发现那人已经站起来了,就站在他面前。他戴着一顶帽子,帽檐搭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尽管如此,李大勇还能看到那人脸色苍白如一张白纸,仿佛面前的人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更令李大勇惊异的是,那人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榔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抡起榔头,朝他狠狠地打了过来!
李大勇只觉得嗡的一声,脑袋被砸裂了,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疼痛像烈药一样钻进了他身体的每根神经,西北风从伤口处直吹进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冻住了。
那面若寒霜的人呆呆地看着他,再次抡起了榔头。
李大勇想躲,但是神志已经不清楚了。
他的双脚似乎被冻结在地上,不能动弹。
榔头再次击打在脑袋上。
李大勇感觉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殷红的血液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2 缉毒行动横生波澜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大勇高中时最要好的兄弟涂海涛正在执行一次秘密任务。
据线人的可靠消息,一直活跃在本市的一个特大贩毒团伙今天晚上十点在金尊夜总会进行交易。
警方接到消息后,迅速布控。
涂海涛作为最得力的干警,和几个同事提前混入夜总会。
夜总会里歌舞升平,强劲的音乐轰然作响,舞台上两个风骚的女人狂野地扭动着屁股、抖动着胸部,双腿时不时地夹住舞台中央的钢管,摩擦着两腿中间敏感的部位,舌尖伸出来,舔噬着嘴唇。诱惑的舞蹈招惹来一片口哨声、叫好声。
涂海涛坐在一个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看着台上女子的疯狂舞蹈,眼角时不时地瞥向102房间。
那里就是今天晚上的目标。
金尊夜总会一直以来就跟这批贩毒团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苦于没有证据,警方对他们也无可奈何。
晚上十点多,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西装、头发花白的男子,在几个小平头的簇拥下,走进了102房间。
大约十分钟后,涂海涛挂在耳朵上的微型话筒传来指示:“摸摸情况,看有无交易。”
涂海涛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站在小便池前,侍应殷勤地给他捶打着背部,嘴里谄媚地说着:“老板,放松一下。”
涂海涛嘟囔着说道:“好,好。”
解完手,涂海涛拍拍侍应的肩膀,掏出十块钱,放在适应的钱托盘里,然后又摇摇晃晃地向102房间走去。
102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看摇晃着走来的涂海涛,又把目光转到台上疯狂舞蹈的女郎身上。
涂海涛经过了102房间,一转身,打开了房门,呼哧着说道:“他妈的,我醉了!”
房间内的茶几上摆着几袋海洛因,一个人正捏着一小点,狠命地吸了一口。屋里众人紧张地看着涂海涛,门口的保镖一把将涂海涛拉出去,用力一甩,将涂海涛扔倒在地。
涂海涛嘟囔着骂道:“王八蛋,你找死啊?”
一个保镖厉声骂道:“滚!”
涂海涛磨蹭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在保镖跟前,说道:“你们在贩卖毒品,我看到了!”
涂海涛这话通过装在衣领上的窃听器传到夜总会外总指挥谢天佑副局长那里。
谢副局长立即下令:“马上行动!”
两个保镖看着涂海涛,猛然扑了过来。
一个伸起一脚,向涂海涛小腹踢来。涂海涛一扭身,顺势飞出一脚,踢中了那人的大腿;第二个人一拳向涂海涛面门打来,涂海涛一闪,一记老拳紧接着出手,重重打在那人的胸口。
夜总会里的保安闻讯赶来,开始围攻涂海涛。
音乐还在回响。
舞蹈还在疯狂。
酒醉的人们根本不知道,102房间门口正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夜总会内其他几个警察也围拢过来,其中一个掏出手枪,出示了证件:“警察,不许动!”
一个保镖急忙转身,推开房门,大喊道:“有警察!”
涂海涛抢身而上,一拳打在保镖脖子上,顺势掏出手枪,指着屋里众人说道:“不许动!”
屋里众人都呆住了。
一人快速地掏出手枪,准备反击,涂海涛一枪打中了那人的手腕,那人大叫一声“妈呀!”蹲在了地上,捂着受伤的右手不住地叫唤。
就在这时,门外另一个保安突然冲过来,紧紧地勒住了涂海涛的脖子,大叫道:“大哥快跑!”
屋里一人打开了后门,七八个人轰然逃去。
涂海涛扣动扳机,放倒了两人。
一个警察用枪托狠狠地砸了保镖的脑袋一下,那人吃疼,终于松开了手。
涂海涛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这时,屋外布控的警察也冲了进来,涂海涛说道:“看紧这群烂仔!”接着,便去追击那几个毒枭。
毒贩们肯定跑不掉了。
几个人已经被埋伏在外的警察抓获。
但是,那个花白头发的男子还在负隅顽抗,他抓了一个人质。
人质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羽绒大衣,留着一头长长的、漂亮的头发。
花白头发左手勒住人质的脖子,右手拿着一把手枪,指着人质的太阳穴。
女孩子不停地啜泣着,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对生的渴望。
涂海涛看着这一幕,突然头痛欲裂,眼冒金星。一些残缺不全的图像,仿佛洪水一般在他眼前不断闪现,他想看清这些图像却做不到,那些图像闪现的速度太快,根本不允许他一一分辨。
谈判专家正在跟花白头发对话,让他克制冷静。
但是花白头发根本不听,只是一个劲地叫嚣着:“你们不要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人质哀求着:“不要杀我!”
花白头发左手用力勒了一下,喝道:“闭嘴!”
涂海涛忍着头痛,要举起枪来,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右臂竟然僵住了,无论他怎么用力,右臂都毫无反应,仿佛那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想让紧张的神经放松一下。
头痛果然缓解了。
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花白头发和人质时,他的头又一次剧烈地疼痛起来。
微型话筒里传来谢副局长的指示:“小涂,找准时机,一枪毙命。”
涂海涛说道:“是!”
可是,他的右臂还是举不起来。
仿佛胳膊的神经被切断了,大脑已经无法指挥。
花白头发叫嚣着:“给我一部车,快点!要不,我马上杀了她!”
微型话筒里传来责问:“小涂,你在干什么?你的枪呢?”
涂海涛忍着头痛说道:“我做不到。”
谢副局长气愤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真的做不到。我的胳膊不听使唤了!”
“你退下!换人!”
……
两分钟之后,花白头发躺倒在血泊中。
子弹穿过了他的脑袋。
人质呆呆地站在旁边,过了半晌突然号啕大哭。
一个神枪手满意地看看自己的枪管,又疑惑地看看涂海涛。
每次射击比赛,涂海涛总是勇冠整个警局,今天是怎么了?
涂海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头已经不疼了。
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右臂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3 风雪夜走向死亡
汽车在雪地上飞快地行驶着,窗外的西北风凛冽地呼啸着。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李大勇悠悠地醒了过来,他气息微弱头痛欲裂,血液已经凝结了,似乎冻成了冰,脑袋仿佛灌满了铅,灌满了冰冻的铅,沉重的抬不起来,冰冷的渗入骨髓。
他感到身子麻木,双手无法活动,睁开迷蒙的双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
这是在哪里?
不是那个十字路口。
更不是家中温暖的床。
他躺在自己的车后座上。
谁在开车?
那个人!
李大勇不知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难道金尊夜总会真派人来报复自己?但如果是这样,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难道要杀了我吗?
李大勇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是他失血过多,已经全身无力。
他从倒后镜上看到,那人戴着一副墨镜,由于光线昏暗,他看不清那人的脸。那人的耳朵上塞着耳机,耳机里正传来激昂的摇滚!他跟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身子,不断地踩着油门,疯狂地向前冲。
“这畜生正在听我的MP3!”
无数的雪片一个劲地扑向车灯,然后被迅速地甩到车后。
汽车已经离开了城市,来到更加荒凉恐怖的郊野。隐隐约约的,李大勇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大海在咆哮,北风在呼号。李大勇感到死亡的气息紧紧地包裹着自己,这个无边的雪夜难道真的要把自己吞噬吗?
就在这时,李大勇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李大勇看看倒后镜,那人依旧沉浸在音乐里。
他努力移动着身子,蹭到手机跟前,背对着手机,双手用力往下伸。绳索捆缚得太紧,勒得他手腕生疼,他头上的伤口也撑裂了,殷红的鲜血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一定要撑住!
这是逃生的唯一希望!
他的手继续往下伸。
离手机越来越近了!
他马上就能拿到手机了!
手机铃声却骤然停止了!
李大勇绝不放弃,他继续把手往下伸去。
那人还在听着音乐,浑然不知李大勇已经清醒过来。
终于,李大勇拿到了手机!
铃声再度响起!
他摸索着手机的键盘,想找到接听键。只要按下这个键,他就可以大声地呼救,他就可以逃离生天。
可是,汽车突然一个急转弯,李大勇毫无防备,一下子从汽车的右边撞到了左边,脑袋重重地砸击在窗玻璃上,他禁不住啊地叫了出来!
这时候,那人冷冷地说道:“别费劲了,你死定了!”
李大勇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问道:“是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沉思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因为你有罪!”
“我有什么罪?”
“待会儿你会知道的。”
手机铃声还在响着,李大勇看看手机,想着用什么办法可以拿到。
可是,那人已经停下了车。
他钻出汽车,打开后门,将李大勇一把拽出车。
李大勇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大雪还在飞舞。
身旁是呼啸的大海,海面上黑沉沉的,海浪奋力拍击着岸边。
那人拽着李大勇,沿着海岸往前走。李大勇知道,自己正走向死亡,他憋足了一股劲,用力一扯,松脱了那人的手,他急忙朝后跑去。
身旁的大海在咆哮。
那人不慌不忙地跟在他后面,他知道,李大勇已经逃不掉了。
李大勇脚步趔趄着,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
那人冷笑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俯视着他,仿佛在欣赏自己捕获的一只猎物。
李大勇看着那人恐怖的笑容,眼睛渐渐地迷离了。
他知道,他难逃一劫。
他多么希望涂海涛能在他身边,能救他于危难之中。
但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只能选择死亡。
4 童年往事
公安局副局长谢天佑看到涂海涛还在发楞,心理一阵难受。涂海涛是他从警校招聘来的,所以对涂海涛的成长一直特别上心。他走到涂海涛跟前,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没事,不要有心理压力。是不是太紧张了?”
涂海涛从冥想中缓过神来,说道:“没有,没有。”他试着活动右臂,可是右臂还是没有反应。
谢副局长说道:“我看,这些天,你也够辛苦的。从明天起,好好休息几天,调整一下心情。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要老记在心上。”
涂海涛感激地看了看谢副局长,便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现场。
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没到了脚踝。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跟李大勇打雪仗的情形,李大勇的反应特别慢,总是被涂海涛的雪球击中,但是李大勇却一次都没打中涂海涛。后来,李大勇急了,说道:“不行,你站住别动,你一定要让我打一下。”
涂海涛便笑呵呵地站住了。
李大勇揉出一个大雪球,走到离涂海涛二十步开外,正准备投掷,却放下了手,看了看雪球,削掉了一些雪,变成了一个小雪球,然后便开始瞄准。可是,瞄了半天,他又犹豫了,往前走了五步。涂海涛在前面哈哈大笑。李大勇再次瞄准,还是没信心,又往前走了五步,这才把雪球投掷出去,一下打中了涂海涛的脸。
涂海涛大叫一声,说道:“轮到我了!”
然后,李大勇便拼命地往前跑,涂海涛捏着雪球在后面追。
……
童年的往事已经渐去渐远了,可是两个人的友谊却如老白干一样,时间越久,越是醇香甘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大勇的电话,想找他喝上几杯聊聊天,可是过了半天也没人接,他悻悻地放下手机,自言自语地骂道:“这小子,又去哪儿鬼混了!”
涂海涛叫了一辆的士,回到家里。
家里冷冷清清的,老婆回娘家了,他只能一个人度过这个漫漫长夜。他脱掉外套,点上了一支香烟,坐在沙发里抽了起来。他试着用左手抬起右臂,但是左手刚刚一松,右臂便僵硬地坠落下来。
“他妈的,”涂海涛骂了一声,用左手捶击右臂,但是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真是撞邪了!”
他操起电话,拨打老婆的电话号码,他想告诉老婆自己生病了,希望老婆早点回来。老婆回娘家好久了,也该回来了。但是老婆手机关机了,涂海涛无聊至极,去洗了把脸,走到卧室,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他跟老婆合影的照片。他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在游乐园里拍的,大概是两年多前吧,他们刚刚结婚不久,趁着休婚假去游乐园里疯狂地玩了一天。这张照片的背景是过山车,老婆的脸蛋紧紧地贴在涂海涛的胸前,长发披肩,美目盼兮。涂海涛忍不住拿起相框,吻了一下老婆的脸蛋,轻轻地说了声:“晚安,亲爱的。”然后关掉灯,盖上被子,沉沉地睡去了。
他想,明天该去医院看看了。
恐怖的尸体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但是却苦了活着的人们。积雪几乎没到了膝盖,走在路上几乎是寸步难行。
电视台记者周文轩一大早就起床了,每次下大雪,都要做一条全民义务扫雪的新闻。他对这种所谓的新闻感到很反感,打心眼里觉得没多大价值,可是领导要求这样做,他只能奉命行事。况且,台领导前几天隐隐约约透露,准备升他的职。他能不尽心尽力吗?
他开着吉普车,到电视台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停车场里的车辆稀稀拉拉的,其他人现在还在家里睡觉吧?
身后一阵喇叭声响,他在倒后镜上看了看,是许洁在向他问候呢,他便也按了一下喇叭。
许洁号称是新闻部第一美女记者,三十出头,人长得漂亮,采访功底深厚,做出的新闻总是不落俗套。周文轩想:“看今天这新闻,你能做出什么彩来吧!”
二人分别将车停好,走出车来,许洁大声说道:“还是你的破吉普好,底盘高。我这破车,开得贼慢!”
“许大记者,你就别寒碜我了。我哪能跟你的车比啊?”
许洁笑了笑,突然转变了话题:“今天我们去哪儿拍啊?”
“这就是许洁,做事风风火火,决不拖泥带水。第一句话还在拉着家常,第二句马上就是工作了,”周文轩这样想着,嘴里说道,“听你的,你叫我打哪儿我就打哪儿!”
“少来了,还不都是混口饭吃。”
“都是混口饭吃,可是咱俩怎么就这么累呢?”
许洁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说道:“还有比我们更累的呢,看,那不是李大勇的车吗?”
周文轩看了看说道:“嘿,这小子要当模范啊?你看车上积雪多厚啊!”
“看看去,”许洁说着,就朝李大勇的车走去,周文轩赶紧跟上去。
许洁边走边说:“他不会昨天晚上没开车回去吧?而且怎么把车停成这样了?”
李大勇的车没有规规矩矩地停放在停车位上,而是横跨了三个车位,像是螃蟹过街一样横行霸道,车顶车窗上都积了厚厚的雪,仿佛披上了一件羽绒服。
许洁童心未泯,说道:“我们在他车上画王八吧!哈哈哈。”
周文轩自然乐意跟第一美女记者玩这种不伤大雅的游戏,笑道:“好好好,等他看到了,非气死不可,哈哈哈。”
许洁先是在车后盖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王八,跑到车头想再画一个,可是周文轩已经画了一个猪头了。许洁意犹未尽,便在车窗玻璃上画,可是刚刚画了几笔,积雪就扑扑簌簌地往下掉。透过朦朦胧胧的车窗,许洁发现车里似乎有个人影,便说道:“不会吧,这小子难道在车里过了一夜?”
“啊?他在里面吗?”
许洁将眼睛贴到玻璃上,看了看说道:“是啊,他躺在里面。别给冻死啦,不会生病了吧?”她拍打着窗玻璃,大声叫着:“李大勇,李大勇。”
李大勇根本就没反应。
周文轩也凑过来,拍打着车窗,喊着李大勇的名字。
许洁连忙去拉车把手,没想到,一拉就拉开了。许洁也没多想,钻进车厢拉扯李大勇。
周文轩紧张地问着:“怎么样,怎么样?”
只听许洁大叫一声:“啊!”
然后身子退出来,不停地跺着脚:“死了,死了,啊……他死了!”
“不会吧?冻死了吗?”
“不是不是,大勇被杀了!”
说罢,许洁大哭起来!
奇怪的病症
马路上,各个单位正在组织员工全力扫雪,交通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涂海涛坐在出租车上,心焦气躁,看看窗外的车龙,再看看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臂,他抡起左拳,狠狠地砸击在右臂上。
仍旧是毫无反应。
涂海涛恨不得把这条胳膊切下来。
司机紧张地从倒后镜看着涂海涛,在他眼里,这个乘客似乎要发疯了。
果然过得片刻,涂海涛用力将车门踹开,气嗖嗖地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反转身来,扔给司机一百块钱,又扭身而去。
司机叫道:“找钱找钱。”
涂海涛摇摇手:“不要啦!”
司机莫名其妙地看着涂海涛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百元大钞。乐巅巅地吹起了口哨。
涂海涛心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火,他觉得心中焦躁无比。他大踏步地朝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走去,时不时地飞起一脚,将路上的积雪踢得满天飞扬。
到了医院,走到挂号窗口,他脸色阴沉地说:“我挂号。”
护士问道:“什么科?”
“不知道。”
“看什么病?”
“胳膊动不了了。”
“骨折了吗?”
“没有。”
“那就神经科吧。”
涂海涛拿着挂号单,竞走一般来到了神经科。
来得早,病号少,不用排队。
神经科的医生,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神态安详。
“我来看病。”
医生呵呵笑起来:“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胳膊动不了了,我能不上火吗?”
医生看了看涂海涛的双臂:“别着急,着急也好不了。慢慢说,什么症状?”
“这胳膊感觉不像自己的,你扎我一针,我都不觉得疼。”
医生拿起涂海涛的右臂,问道:“有感觉吗?”
“没有。”
医生突然放下,右臂砸在了身上:“现在呢?”
“有感觉。腰疼,但是胳膊没感觉。”
“多久了?”
“昨天晚上突然犯的。”
“有家族病史吗?”
“没有。”
“最近脑袋有没有受伤?”
“没有。”
“磕磕碰碰的也没有?”
“没有。”
“先做个CT吧,我们医院新引进了一套16层螺旋CT机,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全身通用型CT检查设备。好好检查一下,看看大脑有没有异常。”
涂海涛听到大脑异常,心中越发紧张,黑着脸,交了费,便来到CT检查室,任由一个小护士折腾着躺到检查床上。CT机迅速地启动了,检查床缓缓将他送入螺旋舱里。
护士走出了检查室。
诺大的检查室里,只有涂海涛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
周围的墙壁都是白色的。
白色是纯洁的,同时也是无情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悲哀,脑海里浮现出老婆的身影:“万一我大脑出了什么问题,她该怎么办啊?”
大约两三分钟之后,检查床又缓缓地将他带出螺旋舱。护士走了进来,说:“半个小时后来取检查结果。”
涂海涛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子上,心里开始胡思乱想。昨天晚上,伴随着右臂失去知觉,头也特别疼,而且眼冒金星。也许,脑袋里真的长瘤了吧!
他拿起手机拨打老婆电话,想跟她说一句:“我爱你。”他不会告诉老婆他在医院里,作为男人,所有的苦,就应该自己来扛,不能让老婆为自己担心。
可是,老婆的手机还是关机。
他便给老婆发了短信,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赶走一切不愉快的想法,使心情开朗明媚起来:“小懒蛋,还在睡觉啊?老公想死你啦!”
发完短信,他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认识老婆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大雪纷飞,他跟李大勇走在街上,突然童心大起,又玩起了小时候的游戏,在马路上打起了雪仗。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笑声在雪地里融化。涂海涛捏起一个大雪球朝李大勇掷去,李大勇连忙躲开,只听一个女孩子“哎呀”一声尖叫起来。涂海涛慌忙跑上前去,连忙说对不起。
这个女孩子,后来便成了涂海涛的老婆,叫朱玉。
涂海涛看看表,半个小时过去了,跑到CT检查室拿来了检查单,走到老医生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样?”
医生将检察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遍,每看一遍,李大勇心里的担心就加深一层。终于老医生将检查单放到桌上,说道:“一切正常,没问题。”
涂海涛一颗石头落了地,可是新的担心又来了,他问道:“那我的胳膊是怎么回事呢?”
老医生看了看涂海涛的病历,问道:“是警察吧?”
“是。”
“负责哪一块?”
“刑侦。”
“压力很大啊!”
“没什么,很有挑战性。”
“挑战就是压力。也许,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看心理医生?”
“怕啊?”
“扯淡,我哪有心理问题?”
“年轻人,要知道现在城市里,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有心理障碍。”
“照这么说,满大街上跑的都是精神病了?”
“你做警察的,应该知道心理障碍和精神病是不同的啊!不要有压力,我给你推荐一位心理医生,做个咨询。”
想着这位老医生没啥水平,治不好病便推说自己有精神问题,涂海涛便特别来火,他忽地站起来,挥着手说道:“我不要,我心理很健全!谁爱看心理医生谁看去!”说罢,伸手去拿桌上的病历,老医生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涂海涛努力地抽手,却听老医生说道:“看,你的右手又能动了!”
涂海涛一看,果然伸向病历的手,正是自己的右手。他惊喜异常,想缩回手来看看,却发现胳膊又不听使唤了。他稍微想了想,刚才自己气急败坏挥舞手臂时,挥舞的正是右臂!可是现在,为什么突然又着了魔一样动不了了呢?
老医生站起来,说道:“你刚才的表现,正好说明了你的问题不是气质性原因引起的,而是心因性原因。你的身体没出任何异常,神经传导、大脑皮质感觉区都完好无损。右臂麻痹,只可能是心理方面的问题。”
涂海涛怔怔地问道:“那能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要给你推荐一位心理医生啊!”
“谢谢,谢谢,”涂海涛不好意思地看着老医生。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嘛!“老医生拿起一张纸片,说道:“我给你写了罗教授的电话,罗教授在我国心理学界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老教授正说着,涂海涛的手机铃声急骤地响了起来,看到是谢副局长电话,他马上接通了,接着就脸色煞白,眼睛发红。他挂掉电话之后立即说道:“我得走了!”
“等等,把这纸条拿着!”
涂海涛转身接过纸条,说声谢谢,便飞跑出医院。
刚才谢副局长告诉他:李大勇死了!
拔舌割喉惨案
电视台的停车场已经被警察团团围住了,涂海涛一下车,便向案发现场跑过来,表情狰狞而绝望。
刚到警戒线,谢副局长一把拦住了他:“小涂,你等一下。”
涂海涛一把挣脱了谢局,吼道:“还等什么?我最好的朋友被人杀啦!”
“你站住!”谢副局长命令道。
涂海涛站住了脚步。
谢副局长走到他跟前:“冲动是破不了案的。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
“冷静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是不该打你电话的,因为你还要治病。但是李大勇是你朋友,这事不能瞒着你。他的尸体,你奇#書*網收集整理还是不要看了,看了更难过。”
涂海涛咬着牙说道:“我要看,我要看那个混蛋是怎么对付我最好的朋友的。”
说完,涂海涛钻进警戒线,来到了李大勇车前。
几个警察正拿着照相机,从不同的角度拍摄李大勇的尸体,其中一个还趴到李大勇跟前,拍摄他的喉咙。
一个法医用一把镊子,撬开死者的嘴,拍照的警察便马上对准那张凝结着血迹的嘴巴拍个不停。
涂海涛一把将拍照的警察推开,吼道:“走远点儿!”
一个警察忿忿不平,准备吵架,另一个连忙劝阻:“算了算了。这是他朋友!”
涂海涛看着李大勇的尸体,眼睛发红,像是愤怒的野兽。如果凶手就在眼前,他会把他碎尸万段!他拼命地咬着牙齿,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李大勇死的很惨。
舌头被人拔去了!
领口处,喉咙也被人割断了!气管被取走了。
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
旁边的一个警察忍不住转身呕吐起来。
法医说道:“座位上没有多少血迹,凶杀现场不在这里。应该是在死者死后,将他转移到这里的。”
一个年轻的警察恨恨地骂了一句:“变态!”
涂海涛面无表情地问道:“谁发现的尸体?”
“两个记者,在那边呢!”
此时,许洁坐在一辆警车旁抹着眼泪,一个女警不断地给她递着纸巾,安慰着她。周文轩表情呆滞地看着忙碌的警察。
刚才的一幕实在把他们吓坏了。
涂海涛走到周文轩跟前,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周文轩愣了半天,才把经过说了一遍。
“李大勇有没有仇人?”
周文轩想了半天,说道:“李大勇人很和气,跟我们关系都特别好,没什么仇人。”
这时,正在啜泣的许洁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是谁杀的!”
“谁?”涂海涛目露凶光地盯着许洁。
“肯定是金尊夜总会的人,肯定是那群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许洁狂叫着,不停地用脚踹着警车。
“为什么?”涂海涛咬牙切齿地问道。
“昨天,李大勇从金尊夜总会采访回来,说夜总会的人让他走着瞧,说会给他好看的。肯定是他们,肯定是这群王八蛋干的。”
“他去采访什么了?”
许洁已经泣不成声,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肯定是他们,王八蛋,王八蛋!”
涂海涛摇着许洁的肩膀厉声问道:“他去采访什么了?”
周文轩走向前来,说道:“前几天,李大勇接到报料,说金尊夜总会里有三陪小姐卖淫,他去暗访了几次。昨天被人发现了。”
“金尊!”涂海涛重复了一遍,便急匆匆地走出警戒线。
谢副局长忙拦着他:“你去哪儿?”
“我去找黄国涛那王八蛋算帐!”
“你站住!”
但是,涂海涛没有站住,他冲到马路边,招手拦下一辆的士钻进车。司机正准备启动,突然车前窜出一个身影,是许洁!她拦住了的士。司机只好停下车,许洁打开车门钻了进来。
涂海涛冷冷地问道:“你来干嘛?”
“李大勇是我好朋友!”许洁说完这句,便沉默了,眼睛看着车外。
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发出刺眼的光。
刑讯逼供
在这座钢筋水泥之都,提起黄国涛,几乎人人都知道他跟本市的黑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人说他就是黑社会的老大之一。警方注意黄国涛很久了,但是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扳倒他。
黄国涛坐在警局的审讯室里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审讯他的两个警察,问道:“可以抽支烟吗?”
一个警察说道:“抽吧。”
黄国涛点上一支烟,悠悠地吐口烟圈,然后故作谄媚地拿出香烟,问道:“要不要来一支?”
先前的警察断然拒绝了,问道:“昨天他们交易时,你在哪里?”
黄国涛很是无辜地说道:“我在照料生意啊。警察同志,他们在我场子里买卖毒品,我实在不知情啊。要是知道,我早报警了!”
另一个警察说道:“我们的线人说,是你为他们提供方便。”
“这完全是污蔑!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怎么能做出这样天理不容的事呢?”
“102房间还有一个暗门,这你怎么解释?”
黄国涛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呢,这也是防你们的。像我们这种夜总会,总会有三陪小姐的,万一哪天突然扫黄,突然又扫到我这里,小姐们可以跑啊!”
“你这是承认你们金尊夜总会是个淫窝了?”
“不不不,”黄国涛连忙摆手,“三陪小姐,陪唱陪玩陪喝酒,不陪上床。算不上淫窝!”
正在这时,审讯室的门一下子被撞开了,一个目露凶光的警察走进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人。
屋里的两个警察连忙站了起来。
涂海涛说道:“你们俩先出去。”
两个警察点点头,走了出去。
涂海涛将门关上。
黄国涛看看涂海涛,目光停留在许洁身上,面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羽绒服,头发长长的,披到了肩后。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显得非常可爱。一双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黄国涛笑道:“警察同志,不会对我使美女计吧?”
涂海涛冷冷地看着他,左手突然拎起一把板凳,朝黄国涛狠狠地砸去。黄国涛连忙伸手挡住,手臂感到一阵生疼,他叫道:“刑讯逼供,我投诉你!”
涂海涛已经红了眼,抡起板凳继续打去,黄国涛到处躲来躲去,但是密如雨点的打击让他逃无可逃。
许洁赶紧冲上前来,拉住了涂海涛的胳膊:“不要打了!”
涂海涛看了看许洁,看了看她发红的双眼,将板凳一扔,冲到黄国涛面前,一把将他拎起来,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到墙上:“说,李大勇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黄国涛呼吸困难,面色紫涨,憋着气问道:“李……李大勇是……是谁啊?”
“说!到底是不是你杀的?”涂海涛又加了一把劲。
“我不知道啊!你……快……放了我!”
许洁从没见过警察这样审案的,一时之间慌神了。等看到黄国涛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赶紧拉开涂海涛:“快放手啊!会出人命的!”
涂海涛犹豫了一下,放了手,坐在板凳上。
黄国涛蹲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等他咳完了,涂海涛又问道:“说,李大勇是不是你杀的?”
“他妈的,李大勇是谁啊?”
涂海涛嚯得站了起来,许洁忙挡在前面,说道:“李大勇就是这几天一直暗访你们的记者!”
“哦,他啊!哼哼,”黄国涛冷笑道,“那小子真有意思!”
“到底是不是你杀的?”涂海涛问道。
“我杀他干嘛?谁见过我杀他了?”
许洁说道:“昨天,你们的保安威胁他说要他走着瞧,结果,结果,他就被人杀了!”说完,她又忍不住了,哀哀地啜泣起来。
“小姐,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如果我要杀他,干嘛还要威胁他?为了让警察迅速破案?”
涂海涛问道:“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一直在夜总会啊!你们抓完毒贩之后,就顺便把我也抓来了,协助调查协助到现在。现在又突然说我杀人。你们警察办案,有没有脑子啊?”
涂海涛腾得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黄国涛踹倒在地。
立志追凶
在警局附近的一个咖啡屋里,涂海涛和许洁默默无言地对坐着。许洁托着下巴,歪着脖子,怔怔地看着屋外的银装素裹。马路对面的小公园里奇∨書∨網,几个孩子正开心地打着雪仗。许洁的思绪飘得很远,脑海里想得尽是李大勇的音容笑貌。
“小时候,我经常跟大勇一起打雪仗,”涂海涛的话将许洁拉回到现实当中,咖啡屋里的暖气似乎出毛病了,她感到了一阵寒意。
涂海涛继续说道:“那时候,大勇特别笨,老是打不中我,有一次,他让我站住不准动,然后才捏起一个雪球来打我。哈哈哈,那时候好开心啊!”
“你跟大勇是同学?”
“何止是同学啊,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
“大勇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分的。”
涂海涛苦笑一下,问道:“你是大勇的女朋友吧?”
“差一点。大勇一直在追我,我一直没答应他。哎,本来想掉掉他胃口,呵呵,谁知道,一切都晚了。”
“这家伙,嘴还挺严,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你。”
许洁的眼眶又湿润了,她忍了忍说道:“答应我,一定要抓住凶手。”
“为了你,也为了我!”涂海涛坚定地点点头。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骤然响起,涂海涛连忙掏出手机接听。
许洁疑惑地看着他的右臂。
等涂海涛放下电话,许洁问道:“你的胳膊怎么了?”
涂海涛叹口气:“罢工了!”
“没去医院看看?”
“看了,治不好。”
“啊?那……那怎么办?”
“医生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好了,我得走了,局长要见我。”
“我有个请求,”许洁直视着涂海涛的眼睛。
“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查案,作为……作为一个记者,也作为……也作为大勇的女朋友,我请求你!”
涂海涛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好吧。不过要保密!”
跟许洁分手之后,涂海涛来到了谢副局长的办公室。
一进门,谢副局长便冷冷地说道:“坐吧!”
涂海涛说道:“不用,站着就好。”
“你今天很冲动!”谢副局长呵斥道,“作为一个警察,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知道,李大勇是你好朋友,但是你穿上这身警服,你的身份首先就是一名警察。你要维护好警队的形象!你对黄国涛刑讯逼供了是不是?”
“这种人渣,打死都死有余辜。”
“是,是死有余辜。可是,你打死他,你也得坐牢!”
“只要能给大勇报仇,坐牢就坐牢。谢局长,李大勇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换做你,你怎么办?”涂海涛毫无顾忌地吼道。
谢副局长看着涂海涛,半晌之后说道:“你怎么知道黄国涛就是凶手?你有证据吗?我看你是忘记怎么做警察了!你胳膊怎么样?还没治好是吧?明天开始休息一个月,看病去!”
“不,我要调查这起凶案。”
“你现在这种状态根本没法查案!”
“我一定要亲自抓住凶手!”
“这个案子不归你管了!”
“我自己查,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还反了你了!”谢副局长咆哮道。
涂海涛冷静地说道:“谢局长,你可以随时撤我的职。但是这个案子,我一定要查到底。”说完,扭身走出谢副局长的办公室。
谢副局长看着涂海涛离去的背影,拳头啪地砸在桌面上,恨恨地骂了声:“这个王八蛋!”
解剖尸体
检查室里几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耀着白色的墙壁,使一切都显得冷冰冰的。房间中央的手术台上,摆放着李大勇的尸体。胸腔已经被切开了,严霜拿出死者的胃,仔仔细细地看着。
对这种检查,他早已习以为常了,经他解剖检查的尸体也不下一百多具了。但是,李大勇的死状还是让他极度震惊。当他赶到现场,看到李大勇的尸体时,竟然有种想呕吐的感觉。他极力控制住了自己,尽量保持心情平静,才拿出了初步的鉴定结果。现在解剖内脏,是为了对死者的死因了解更多,从死者身上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让自己不要去看死者的喉咙,气管已经不见了,颈动脉裸露在外,血液已经凝结成一块块黑疙瘩。死者的嘴张开着,露出一个黑窟窿。
这些惨状让他心里发紧,但是他似乎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是情不自禁地瞄上一两眼。
检查室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涂海涛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看着李大勇的尸体,说道:“兄弟,对不起了。为了给你报仇,为了抓到凶手,我们只能这样做了!”
严霜看了看涂海涛,说道:“涂警官,节哀顺便。”
涂海涛说道:“辛苦你了,检查完之后,能不能帮忙把他的尸体稍微整容一下?”
“没问题。”
“有什么新发现?”
“血液分析发现,含有大量的乙醚。”
“乙醚?”
“是!他是被麻醉了。”
“那还好,那还好,”涂海涛痛苦地点着头,说道,“起码死时没受什么罪。”
“不见得,”严霜冷静地说道,“乙醚只能使人短时间昏迷,麻醉效果并不是特别好,尤其在经受这种酷刑的时候?”
“你是说,他是活生生地被人拔掉了舌头?”
“是。检查发现,胃里充满了鲜血,如果是死后拔舌,血就无法流到胃里了。”
“然后再割喉?”
“应该是这样。”
涂海涛脑海里浮现出李大勇遭受酷刑时的痛苦表情,这种痛苦的感觉迅速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突然又一次感到头痛欲裂,右臂不停地颤抖。他抡起左拳,拼命捶击着脑袋,要把这种痛苦彻底赶走。
严霜赶紧拉住涂海涛,慌忙问道:“涂警官,你怎么了?我找人去!”
“没事没事,”涂海涛忍着痛,拉住了法医的胳膊,“一会儿就好了。”
最后的手机短信
电视台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惊魂不定。李大勇死的太惨了,不少人在警察尚未封锁现场之前看到了那血淋淋的一幕,然后便绘声绘色、提心吊胆地向同事们描述着那一场景。电视台的整座大楼都被一种恐怖、不安的氛围笼罩着。
新闻部的办公室里,气氛尤其显得凝重。
血案的发生,几乎使整天的采访陷于瘫痪。新闻部主任朱建文召开紧急会议,要大家稳定情绪,不要影响工作。
下午,记者们采访都回来了,几个人围着暖气片,坐在一起议论纷纷。
一个叫蔡兴华的记者说:“我估计是他做批评报道做多了,仇家找上门来了。”
胡蔓说:“以后谁还敢再做这种批评报道啊!”
周文轩红着眼睛,义愤填膺地说道:“他妈的,我就继续去做!谁违法乱纪,我就给他曝光!”
柳毅一直采访政法类的新闻,表现得像一个警察,他皱着眉头说道:“我觉得不像,如果真是因为批评报道得罪人了,没必要杀人啊!”
王尚科说:“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
周文轩说道:“他妈的,王八蛋,肯定是得罪人了。否则没必要这么残忍!”
众人正说着,许洁默默地走进办公室,大伙都知道她跟大勇的关系,所以一个个都噤声不语。
胡蔓说:“许洁,不要难过了!快来坐会儿!”
周文轩问道:“是不是黄国涛那王八蛋干的?”
许洁说道:“不知道,我脑子里很乱。”
说完,她便离开了众人,径直走到朱建文主任的办公室。
朱建文正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屋子里迷漫着浓浓的尼古丁的味道。他沉思着,甚至没有注意到许洁走了进来。直到许洁开口说话,他才从沉思中醒过神来。
“朱主任,我想跟踪采访这个案子。”
朱建文凝神思索了一下,说道:“不合适吧?我们这个……没有先例啊!必须定案之后,我们才能报道的。”
“我一定要跟踪采访,直到揪出凶手,将他绳之以法。”
“小许,你还是先冷静一下,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也不能意气用事啊!”
“朱主任,我冷静不了。让我去吧,就算是我、是新闻部对大勇的一种悼念!”
“这个……我觉得,还是得请示一下领导,尤其是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采访?”
“朱主任,我一定要去。如果您不答应,我就辞职!”
说完,许洁走出了朱建文的办公室。
朱建文看着许洁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说什么话,都无法劝止许洁了。
许洁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进入新闻报片系统。从这个系统里,可以看到每个记者几年来所有的文稿。
进入系统之后,首先跳出来的是一个短消息。
短消息是李大勇发来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
“许洁,你好。夜已经很深了,我还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地上网、看稿子。外面雪正下得猛,西北风正呼呼地吹。在这个雪夜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非常想念你,尽管傍晚时才跟你道别。我想拉着你的手,在漫天的风雪里走,雪地上,只留下我们的两行脚印。不知道你现在睡了没有,是不是还在上网。要记得,女人熬夜,会变老的。其实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但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好了,我也回去了,孤寂的夜是属于我的。晚安!”
许洁看着短信,禁不住又热泪满面。她紧紧地咬住嘴唇,打开文稿查询,搜索李大勇近两年来的所有批评报道!
精神治疗
涂海涛十分不情愿地走进康宁医院。
康宁医院是本市唯一的一家精神病院,在一般老百姓看来,只有精神病才到这里来看病。涂海涛虽然没有这种狭隘的见识,但是他仍旧怕被熟人看见,以为他得了精神病。
康宁医院里环境优美,小花园里树木凋零,唯有一棵棵青松笔直挺拔,被白雪覆盖,像是圣诞老人的礼物。花园里的小溪已经冻结成冰,一个小亭子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
看着这些美景,只让涂海涛更加伤心,他跟李大勇打雪仗的情景总是不自禁地涌上心头。
雪地上,一个老头正在捏着雪团,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在他面前,已经有十几个雪球了,有大有小,有圆有扁。他低着头,看着那些雪球,沉思半象,便把雪球由大到小的排列起来,如果正好两个雪球一样大,他便大圆一点的雪球排在前面。
涂海涛忍不住站定脚步,看着老头的游戏。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老头终于把十几个雪球排列整齐了。
涂海涛刚准备离开,却见那个老头大叫一声:“出事了,出事了!”
出于警察的本能,涂海涛连忙四处打量,却没见任何异常。
只见老头扑向第四个雪球,拿起来往远处扔了。
涂海涛这才知道,原来这是个精神病人。
老头刚把雪球扔了,又大叫一声:“完了,完了。”接着便跑过去,把先前的雪球捡回来,那雪球已经剥落了一大块,老头加点雪,把雪球重新做好。做好之后,又拿着雪球在雪球的队伍里比较,终于把他摆放在第十四个位置。他继续打量,发现雪球显得太大了,便把这个雪球削去一点雪,大小正好比十三小,比十五大。这才得意地拍拍手,满意地笑了。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从屋里冲了出来,叫道:“冷建国,你给我回来,你不知道冷啊!”
白大褂揪住冷建国的胳膊往屋里拖。
冷建国十分不耐烦地挣脱了护士,向涂海涛跑来。一时之间,涂海涛特别紧张。
冷建国抓住涂海涛的双臂,说道:“你给评评理,我哪里做错了!那人已经退休了,当然不能排在前面。但是,他也是老领导,也不能把人家扔了啊!”
护士走过来,说道:“快回去!”
冷建国指着护士批评道:“年轻人,你这种觉悟不行的,会犯政治错误的!你今天晚上写个检讨,要认识深刻,从根子上、从骨子里,检讨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涂海涛听着冷建国的话,竟憋不住笑了起来。
冷建国猛的一转身,指着涂海涛说道:“还有你!也写个检讨,开玩笑!这是你们胡闹的地方吗?不改造好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能做好我们的工作吗?”
护士不耐烦了,说道:“你到底回不回去?再不回去,给你打针啦!”
冷建国一个激灵,说道:“不要不要,我知道我错了,我改我改,我马上写检讨,请领导放心!”
说罢,一溜烟跑进屋内去了。
涂海涛呵呵笑道:“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啊?”
护士冷冷地打量着涂海涛,然后问道:“你是哪个病床的?”
涂海涛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了,说道:“我不是你们的病人。不过,马上就是了!我来找罗教授。”
护士马上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不住。”
“没事没事。我本来就是来治病的嘛!”
“沿着这条路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第二个房间就是。”
“谢谢,我还是想问一下,刚才那人是什么病啊?”
“他的病多着呢,强迫症、妄想症,还有精神分裂。”
涂海涛再次道谢,便沿着甬路继续往前走,经过病房门口时,透过窗户,他看到好多个病人待在里面,有的在自言自语高谈阔论,有的人像个孩子似得玩着积木,有的默默地蹲坐在房间地角落里,眼神呆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而刚才的病人冷建国,正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检讨,嘴里还念念有词:“尊敬的领导,这两天,我一直在反思我的所作所为,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了深深的愧疚和不安……”
涂海涛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第二个路口左转。
之后,他敲响了第二个房间的门。
一个二十八久最多三十出头的短发美女打开了门,她皮肤白皙粉嫩,笑语俨俨问道:“找哪位?”
涂海涛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两个酒窝。
“哦,你好。我是来找罗子涵教授的。”
“请进!”
涂海涛走进屋,一阵暖流迎面扑来。
那女子说道:“把外套脱了吧!”
涂海涛将外套脱掉挂在门口,扫视了整个房间。
房间装饰得非常简单,一个书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摆放着几本书。虽然简单,但是整体感觉却非常舒适。
那女子指了指椅子,说道:“坐罢。”
涂海涛疑惑地看着那个女子,说道:“我来找罗子涵教授,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子眼睛一挑,问道:“谁介绍你来找她的?”
“人民医院的一位老医生,哎哟,我还没记住他的名字!”
“你就是那位警察是吧?”
涂海涛更加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子。
女子说道:“我就是罗子涵。”
涂海涛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就是罗教授?”
“我不奇怪你的反应。每个人见了我之后,都是这种表情。”
“对不起,我……”[奇书电子书+QiSuu.cOm]
“没什么,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归因现象,年轻女人不能当教授,尤其不能当名教授,这种归因不是建立在任何已知经验的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人们对社会地位、社会分工的事先理解之上。”
“这么说,我该入院治疗了?”涂海涛调侃地问道。
“不用那么紧张,这不算一种心理疾病。而且也并不是所有的心理障碍患者都要住院治疗,真那样的话,再建十个精神病院也不够。”
“有那么夸张吗?”
“我们前不久,刚刚做了一个调查,每五个人当中,就有一个有心理障碍,这些障碍主要焦虑引起的情绪障碍。听了陈医生对你的介绍,我怀疑你也是焦虑引起的右臂麻痹。”
涂海涛笑道:“我有什么好焦虑的?”
“谈谈你在什么情况下,突然发现自己右臂麻痹的?”
“昨天晚上执法行动,一个毒贩胁持了人质,我要开枪向他射击,却突然发现右臂不听使唤了。”
“警察本来就是一个危险的职业,焦虑感应该一直伴随着你们。只是你一直没有觉察到,或者已经习惯了。”
“我以前执行过很多次任务,为什么只是昨天才突然发生这种情况呢?”
“焦虑越积越多,自然会在某个时间爆发出来。”
“哈哈哈,真是天方夜谭,我连续几年都是优秀警员,哪来那么多焦虑?老是焦虑的话,我还干什么警察?”
罗子涵从书架上拿出一撂图片,说道:“看看你有没有焦虑,我们来做个测试。”
罗子涵抽出一张图片递给涂海涛,说道:“仔细看一下,你能看到什么?”
涂海涛迟疑地接过图片。
这张图片几乎不算一幅“图片”,只是一堆墨迹的简单拼合。
他不屑一顾地刚想把图片还给罗子涵,可是眼睛却被图片中的某些东西吸引了,他凝神看了一会儿,说道:“很简单,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是蹲在那里。”
“一个什么样的角落?”
涂海涛指着图片上黑色的部分,说道:“就是这里,非常阴暗。他应该非常痛苦,因为他正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
罗子涵点点头,抽出另外一张图片,递给涂海涛:“再看看这张彩色的。”
涂海涛接过来,这次没费什么工夫,一眼就看出图画的内容了:“还是那个男的,他正用一把匕首朝另外一个人身上刺,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刺的是哪个部位?”
“胳膊,对,是胳膊!”
“哪条胳膊?”
涂海涛仔细看了一会儿,说道:“右胳膊。”
“图画上有两个男人?”
“是!”
“他们的相貌有什么区别?”
涂海涛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道:“似乎长得挺像,就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向自己刺。”
涂海涛突然大笑起来:“罗教授,你不会说那两个男人就是我自己吧?这也太滑稽了。”
罗子涵收起图片,说道:“这两幅图片呢,是罗夏墨迹,这是一种投射法人格测验,由瑞士精神病学家罗夏于1921年编制。所谓投射法测验就是让被试者通过这些毫无意义的图片,建立起自己的想象世界,在无拘束的情景中,显露出其个性特征和心理方面的障碍。”
“你是说这些图片本来就毫无意义?”
“是,这种图片作起来很简单,先在一张纸的中央滴一些墨汁,然后将纸对折,用力挤压,使墨汁向四面八方流动,这样就形成了两边对称但形状不定的墨迹图形。”
涂海涛沉默了,难道自己真的有焦虑?可是我焦虑什么呢?
罗子涵说道:“根据你刚才对这两幅图片的自由联想,我推断你应该做错过什么事,而且非常悔恨。”
“医生,你在开玩笑吧!我天天抓坏人,我能做错什么事?”
“也许是童年遭受过挫折,但是这种挫折被深深地压抑到你的潜意识当中,你自己记不住这件事情,但是它却通过你的潜意识不断地折磨你!”
“我的潜意识昨天晚上突然想起来,要来折磨我?”
“我来给你做个深度催眠,一起来看看你到底受到过什么伤害!”
“催眠?唬人的吧?”涂海涛嘲笑道。
这时,涂海涛的手机又响起来了,他忙接听了,连声说好,放下电话,便向罗子涵说道:“罗教授,下次你再给我催眠吧!我现在要走了,有急事!”
涂海涛走出办公室,开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罗子涵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知道她遇到了一个难缠的病人,如果病人对催眠根本不相信,就意味着他受暗示的倾向很低,这样要把他催眠就要费尽工夫。但是,她确信自己的技术,比涂海涛还难缠的病人,不一样最后对自己俯首帖耳?
她信手翻开刚才涂海涛看过的那幅彩色的图片。
她看到了一朵玫瑰花。
一朵沾满了血迹的玫瑰花。
批评报道
涂海涛来到电视台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一轮明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发出清冷的光辉,雪地上也泛出了惨白的光。
见涂海涛走到办公室,许洁招呼道:“涂警官,我把李大勇近两年来所有涉及批评报道的新闻都调出来了,希望能有点用处。”
涂海涛坐到电脑前面,费力地用左手操作鼠标,许洁见状,忙坐到电脑前,说道:“你左手不得劲,我来吧!”
许洁打开电脑桌面上一个文件,一边拖曳鼠标,一边解释:“这是大勇两年前的新闻,批评一家企业拖欠工人工资,这个稿子是那次工人上访堵路导致交通瘫痪的,这篇写的是闹市区小贩兜售假发票、盗版碟没人管的……”
许洁大概说了有二十多条新闻,涂海涛皱紧了眉头思索着,半晌说道:“这个大勇,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整天去做这种批评报道,平白无故地得罪人有什么意思?”
“涂警官,”许洁说道,“维护社会治安是警察的责任,舆论监督是我们记者的责任。”
涂海涛摇摇头:“我不跟你辩论。”他叹口气又问道:“这些批评报道里,有哪些是特别得罪人的,让人家几乎要断绝后路的?”
许洁仔细想了想,说道:“好像没有。有的批评报道只是揭露一种现象,感觉就是软绵绵打人家一巴掌,人家未必有啥反应。有的经过我们报道之后,可以促进问题的解决,但是更多的只是一阵风吹过去就算完了。”
涂海涛指着电脑屏幕,问道:“这些新闻里,哪些是把问题解决了?”
许洁看了看说道:“这篇欠薪的,这篇黑诊所的,还有这篇物业纠纷的。”
“那我们的重点暂时定在这三篇新闻稿上。”
许洁将三篇新闻稿打印出来之后,交给涂海涛。
许洁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周文轩打来的。
“许洁,心情好点没有?还在办公室吗?”
“还好,正准备走了。”
“请你吃饭吧,一起聊聊。”
许洁勉强笑了笑,说道:“你准备好钱包啊,我还要带一个人来。”
许洁和涂海涛走进电视台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周文轩已经坐在桌旁等着了,火锅里浓汤滚滚。
见二人走进来,周文轩忙起身相迎:“原来是涂警官啊,许洁还跟我打埋伏!”
涂海涛握住周文轩的手:“叨扰了!”
三人坐下之后,服务生轮流上菜。
火锅里的红汤沸腾着,但是桌面上的气氛却如窗外的寒夜,冷冰冰的,空气仿佛经过了压缩,让人透不过气来。
喝的是白酒。
也是闷酒。
涂海涛抓起酒杯,不知道第几次一饮而尽之后,问道:“你怎么看?”
周文轩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子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今天出事后,我脑子里一直转的就是这句话。他妈的,违法乱纪的杂种,想通过这种方法堵住我们的嘴,没门!”
涂海涛说道:“你们放心,为公为私,我都会把这个狗杂种绳之以法。”
“我觉得凶手肯定认识李大勇,要不然也不会把车停回电视台。”
涂海涛点点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认识李大勇的人,不一定非要是被他批评过的人啊,会不会同事之间有什么嫌怨呢?一想到这个问题,他的酒也醒了几分,问道:“大勇在电视台,人缘怎么样?”
“没得说,”周文轩说道,“好人一个,我们都是好兄弟。来,为我们的大勇兄弟干一杯!”说着,周文轩已经泪眼婆娑了,他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边哭边捶打着桌子,邻近几桌的客人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周文轩一哭,涂海涛和许洁也忍不住了,跟着一起啜泣起来。
这时候,一个服务生刚好走过来,准备给他们加茶,看到这情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涂海涛看到服务生走来,自觉失态,连忙止住了哭声,说道:“帮忙加点汤。”
服务生说了声好,赶紧离开了。一会儿,提着一个水壶往锅里加汤。也许由于紧张,手一哆嗦,汤入锅的速度快了点儿,溅起了一片油花,溅落在三人身上。周文轩本来心情就不好,借此机会就大发雷霆了,他嚯地一下站起来:“你长没长眼睛啊?”
服务生窘迫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许洁忙拉着周文轩的衣襟让他坐下:“算了算了,又不是故意的!”
周文轩气鼓鼓地坐下了,说道:“我最见不得弄脏我衣服了!”说罢,低着头打量身上的油渍。其实溅得并不严重,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是周文轩依然抽出一张纸巾,不断地擦拭着。擦完之后,又低下头弯下腰,看到鞋上有一个泥点,便嘟嘟囔囔地说道:“这鬼天气!好好的鞋,都脏成这样了!”说着,又仔细地擦起鞋来。
涂海涛看着周文轩,觉得他很做作。
……
吃完饭,三人道别。
涂海涛带着一身的酒气回到了家。
他高叫着:“老婆,我回来啦!我喝醉啦!哈哈哈!”
过了半天没人搭理他,他才想起来老婆已经回娘家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报告大勇的死讯,拿起手机,掂量来掂量去,决定还是不要骚扰老婆了,就让她好好度假吧!
躺在床头,涂海涛拿起跟老婆的合影,心中的思念突然如潮水般泛滥起来。好像已经有好久没见到老婆了,可是到底有多久呢?这么一想的时候,头便开始隐隐发疼,他拼命地敲敲脑袋,暗暗告诫自己:再也不能喝这么多酒了。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嫌疑对象
涂海涛坐在盛意服装厂的老板郭壮面前,掏出李大勇的一张照片,劈头问道:“你认识这人吗?”
郭壮疑惑地看了看照片,想了半天,说道:“有点印象。谁啊?”
“他叫李大勇。”
“好像听说过。”
坐在一旁的许洁插嘴道:“两年前,你们工厂欠薪,工人上访……”
郭壮打断了许洁的话,说道:“小姐,那都是旧黄历了,我们现在是遵纪守法的模范企业,”郭壮站了起来,指着墙壁上挂的一些奖牌、证书,说道,“你看,去年我们工厂荣获市总工会评定的职工之家称号,今年我们还是零欠薪示范单位。自从那次被电视台曝光之后,我们是老老实实本本份份……”
涂海涛说道:“李大勇被人杀了。我们怀疑是仇杀!”
郭壮一听,瞪大了眼睛,缓缓地坐到椅子上,愣了一会儿,怔怔地问道:“被杀了?”
涂海涛和许洁没有回答,沉默地看着他。
郭壮苦笑起来:“你们不会怀疑我吧?这不可能!”
涂海涛说道:“郭老板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来调查一下。两年前,李大勇曝光之后,你们是怎么处理工人欠薪的。”
郭壮说道:“还钱喽!曝光之后,市区两级的劳动主管部门都到我们公司调查,调查之后,责令我们补发工资。”
“六十多万吧!”
“对于你这种小规模的服装厂来说,六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警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六十万,绝对犯不着去杀人。我们生意人,赚钱为本,杀人干什么?”
“前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前天是我儿子生日,一家人给他庆祝,在巴蜀情川菜馆吃的饭,点的菜有火爆腰花、 酸辣蹄筋、坛子肉、夫妻肺片、辣子鸡丁、水煮牛肉……”
郭壮详详细细地报了七八个菜名,许洁看了看涂海涛,她知道郭壮正在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逆反情绪。涂海涛只是笑了笑,说道:“郭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你记这么清楚,反而可以说明你心里有鬼!”
郭壮却说道:“谁心里没鬼呢?”
许洁从来没见到还有人敢跟警察这样说话的,习惯性地看了看涂海涛。只听涂海涛说道:“这么说,你心里有鬼了?”
“是!每个人心里都有鬼,这样那样的鬼,充斥在每个人的心里,但是我心里的鬼与李大勇无关,所以我也没必要告诉你我有什么鬼!”
“你们吃饭吃到几点?”涂海涛突然问道。
“十点!”
“之后呢?”
“回家睡觉喽。”
“谁可以证明?”
郭壮拿出手机,递给涂海涛:“我老婆孩子都可以证明,你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
“不用了,”涂海涛站起身来说道,“打扰郭老板,改天再来调查你心中那只鬼!”
“好说好说,能跟涂警官共同参研宗教和哲学,是我的荣幸!”
走出盛意服装厂的大门,许洁说道:“他怎么这么嚣张啊?”
涂海涛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怕我们警察啊?”
“下一站,我们去哪儿啊?”
“陪我去看看胳膊吧!”
……
涂海涛和许洁到处打听妙手诊所,可是根本没人知道。后来一个中年妇女问道:“你说的那个妙手诊所是个黑诊所吧?”
许洁点点头。
中年妇女继续说道:“一年前被查封了。”
“查封了?”
“一个电视台的记者假装是患者来采访,电视上都播了。过了几天,诊所就被查封了。”
“老板去哪儿了?”
“哎哟,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涂海涛和许洁无奈地说声谢谢,准备离去。中年妇女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诶,等等,我帮你问问,没准儿那人知道。”
涂海涛问道:“谁?”
“一个女孩子。”
“干嘛的?”
“哎呀,人家女孩子的事,你就别问了。你们等等啊!”中年妇女说完之后,一溜小跑跑回楼里,大约过了六七分钟,又急匆匆地跑了下来,说道:“你们找诊所老板干什么?”
“我们……”许洁刚刚要说话,却被涂海涛打断了,只听他小声说道,“哦,我们,我们来看看做个小手术!”
中年妇女眯着眼睛笑了,看了看许洁的肚子,说道:“哎呀,你们年轻人,就是这个样!”说着递给涂海涛一个纸条,“呶,新的地址在这里,不过不叫‘妙手’了,改名‘回春’了。”
告别中年妇女,许洁疑惑地问道:“你们刚才打什么哑谜啊?”
涂海涛笑了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中年妇女应该是个妈咪,楼上的那个女孩子应该是妓女,而妙手诊所的老板主要的业务除了治疗性病之外,就是做流产。”
“你怎么看出来的?”
“凭经验。”
“哦,”许洁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然后便羞红了脸,说道,“你跟大勇不愧是好朋友,一样坏!”
“是吗?哈哈哈,我都是被他教坏的。”
回春诊所位于一个狭窄逼仄的小巷子的深处,诊所门口挂出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牌子,一块白木板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回春诊所。”大木板下面另外挂了一个小木板,只写了两个字:“性病”。
两个人走进了回春诊所,一个老头迎了出来,眯着一双老鼠眼,问道:“两位,哪里不舒服?”
涂海涛指指右臂,说道:“这条胳膊不知道怎么回事,动不了了!”
“坐坐,”老医生给两人让了座之后,便问道:“两位好像是第一次来我这里啊!”
涂海涛说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许洁补充道:“我一个老乡推荐来的。她说以前经常来你这里看病,可是我们刚才跑到以前的妙手诊所,却关门了。东打听西打听,才找来了。”
“你老乡?叫什么名字啊?”
“小芬,”许洁随便诌了一个名字,“你可能不记得了。”
老医生凝神想了想,说道:“有点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现在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
涂海涛插嘴问道:“干嘛搬家啊?”
“嗨,这不是被查了吗?”
“为什么被查啊?”许洁问道。
“我这诊所没牌照,他妈的被定成黑诊所。去年电视台给曝光了,然后诊所就给查封了。”
涂海涛义愤填膺地说道:“他妈的,吃饱了撑的。谁曝的光啊?打他丫的!”
“年轻人,不要整天打打杀杀的,”老医生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妈的,不他狗日的,他天天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一定得给他点教训。”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我行医,是为了吃饭。记者曝光,也是为了吃饭。人活着,不就为了这张嘴吗?何必动不动就打啊杀啊的?”老医生说着,拿起涂海涛的右臂,敲了敲,捏了捏,说道,“你这胳膊好像没什么事啊!”
“可是我自己就是动不了啊!”
“最近生过什么大病没有?”
“没有,连感冒都没有!”
老医生看了看许洁,朝涂海涛说道:“年轻人,凡事悠着点儿,别仗着年轻,觉得无所谓。男人就那么一桶水,掏空了就没了。”
“什么意思啊?”
老医生看了看涂海涛,又看了看许洁,说道:“我看你这病是房事过度,肝肾精血亏损,筋骨失养所致。这是一种痿症啊!只要在大椎、肩贞、腕骨三个穴位上,用三棱针点刺出血,梅花针弹刺肩髃和阳经穴,然后火罐拔吸颈肩部,如此四个疗程,保证你就没事了。”
“可是大夫,我老婆回娘家很久了,我怎么会房事过度啊?”
此时,许洁早已走到诊所外面,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老医生看了看许洁的背影,涂海涛说道:“那是我同事。”
老医生点点头,说道:“那应该是痹证。风寒湿邪郁于肌肤脉络之间,留而不去。我给你针几下,只要在腕骨、合谷、手三里、尺泽四个穴位,用三棱针点刺出血,用火罐拔吸大椎、肩贞15分钟……”
“大夫,不用了,我害怕打针!”
“针灸不是打针,不疼的。我给你优惠一下,打个八折。”
“算了算了。改天吧!”涂海涛站起身来。
下雪不冷化雪冷,走出诊所,涂海涛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许洁笑道:“以后要注意啦!”
涂海涛无奈地说道:“我有什么好注意的?”
“诶,你说这老头像杀人凶手吗?”
“不像!”
“我觉得我们这样追查,方向好像不对。”
涂海涛想了想说道:“在我们还不知道凶手的作案动机之前,他们每个人都有嫌疑。可是……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想来想去,觉得为了一篇批评报道不值得杀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杀人呢?”
“我想,得罪人这种事,不但但是记者的专利吧?”
“什么意思?”许洁问道。
“也就是说,可能在生活中结了什么仇家。而我们之前的思路是什么呢?记者被杀了,马上想到是批评报道惹的祸,这是一种惯性思维,而这种惯性思维一下子把我们框住了!”
许洁想了想,点点头,问道:“那我们还去不去金茂物业管理公司了?”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嫌疑对象!”
可疑的物业纠纷
金茂物业管理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高档的写字楼里。
许洁开玩笑地说:“我们这一天,从犄角旮旯的小巷子,走到了现代化的办公楼,就像在不同的两个世界穿梭。”
“人生本来就是在两极之间摇摆,怒与乐,喜与悲。什么时候停止了摇摆,什么时候,我们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金茂物业管理公司位于48楼,从这里俯瞰整个城市,城市便变成了一个冰雪世界,处处都是银装素裹。
公司的董事长叫孔苗苗,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人长得很白皙,眼角刻上了几道鱼尾纹,眼神里透出亲善和热情。她笑吟吟地伸出白净的手:“欢迎欢迎,有什么可以协助的,我们一定协助。”
从她的言谈举止,涂海涛实在难以把她同一个杀人恶魔联系在一起。但是他知道,光凭印象断案是要吃大亏的。而且往往越美丽的女人,心肠越狠。
涂海涛直道来意:“半年前,你们公司与一个小区发生了物业纠纷,一个电视台的记者曝了光……”
“是,那次是我们做的不对。后来我们改正了,这得多谢媒体的监督啊!”
“可是给你们曝光的记者死了,是被人杀的。”
“啊?还有这种事?”孔苗苗瞪大了眼睛问道。
“是前天晚上被人杀的,”涂海涛盯着孔苗苗的面孔,观察着她的表情。
孔苗苗的脸上,有惋惜,也有紧张。她问道:“你们怀疑是我们公司干的?”
“在没有抓到凶手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是,”孔苗苗点点头,说道,“对记者被杀,我感到很震惊。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我们公司不会做这种事。”
“哦?”
“犯不着,”孔苗苗坚定地说道,“我们公司的业绩现在蒸蒸日上,我们没必要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去杀人。那记者好像叫……叫李大勇是吧?”
“是,”许洁说道。
“说起来,我们还是感谢李记者的。当时他曝我们光之后,我们最开始的确很头疼,那段时间压力很大,公司马上决定整改,对小区居民的要求尽量满足。为了尽最大可能消除这件事的负面影响,我们联系了李记者,请他对我们的整改情况再进行报道。李记者答应了,新闻也播发了。所以,我们实在没必要去杀人啊!”
涂海涛点点头,说道:“好的,你说的情况我记住了,我们会继续调查的。”
孔苗苗说道:“我也希望能尽快破案,让李记者可以瞑目,也还我们一个清白。”
“孔董事长不要紧张,现在没人说你们不清白。”
……
走出写字楼,涂海涛和许洁两人默默无语,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走。走到一家西餐厅旁,许洁说道:“以前,经常跟大勇到这里吃饭。”
涂海涛从沉思中醒来,呵呵笑道:“这还是我带大勇来的呢。走,吃饭去!”
两个人选择了靠窗的座位坐下。
许洁说:“我们经常坐这个位子。”说着,便泪眼婆娑起来。
涂海涛说道:“如果你早点答应大勇的追求,也许你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许洁止住了眼泪,说道:“也许是吧。”
“所以啊,爱一个人,就要大胆地去爱。否则一旦失去,会特别痛苦。”
听着涂海涛的话,许洁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别哭啦,别哭啦,再怎么哭,大勇也不会回来了,”涂海涛说道,“我给你讲讲我追我老婆的故事吧。”
女人一向爱八卦,一听涂海涛要讲恋爱故事,许洁便竖起了耳朵。
“有一年冬天,我跟大勇在马路上打雪仗,我一个雪球扔出去,没打中大勇,却打中了一个女孩子。我一看,这姑娘不错,道歉之后,便硬是要了人家电话号码。她起初不给,我说我怕万一把你打出什么后遗症了怎么办?我得负责到底啊!她这才扭扭捏捏地把号码给我了。她就是我现在的老婆,她跟你一样,老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拒绝我,也没跟我过分亲密。我好大火啊,有一天,我拿了一大把的玫瑰花,跑到她单位,当着她的领导、同事,说:‘朱玉,我爱你,一生一世都会好好珍惜你。让你的同事领导作证,如果我辜负了你,就让我被犯罪分子一枪毙了。明天我们就去登记,我来接你。’当时办公室里掌声一片啊!第二天,我就拉着我老婆去民政局伏法了!”
许洁听着,呵呵地笑了,之后又叹了口气,说道:“哎,大勇就是少了你那点魄力!”
“这榆木疙瘩脑袋,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了,下手要稳、准、狠,老是不听,说什么慢工出细活。哎呀,算了,不提他了,追不到你,是他没这福分。”
许洁勉强笑了笑,说道:“谢谢你。我知道你也很难受,为了安慰我,才装出这么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被许洁说中了心事,涂海涛怔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们总要学会适应。”
两个人每人点了一份套餐,涂海涛的右臂不能使,刀叉几乎没法用,许洁自告奋勇帮他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涂海涛吃着牛排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你说,大勇在单位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啊?”
许洁说道:“没有啊,昨天周文轩不是说了吗?大勇在我们单位人缘特好,从没有跟谁呕过气吵过嘴。当然了,有时候会顶撞领导。”
“顶撞领导?”
“你不会觉得是我们朱建文主任是杀人凶手吧?”
涂海涛想了想说道:“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
“大勇顶撞他,主要是工作上一些事。大勇不是经常拍摄一些负面新闻吗?有的不适合报道,朱主任给毙了,他就跟朱主任吵。朱主任好像也不记仇,每次吵完,他就笑大勇,说他还像个孩子。”
涂海涛笑道:“他那脾气上来了,真的像个撒野的三岁小孩。”
“我都说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说要改。”
“诶,大勇有没有跟谁有利益上的冲突?”
“我们这里有什么利益?没啥好争的!”
“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喜欢你?”
许洁睁大了眼睛问道:“我应该不会那么有魅力吧?”
“我们先不讨论你有没有魅力的问题,只讨论一下有没有其他人喜欢你。”
“这个很难说啊,请我吃饭的倒不少。但是,我总不能厚着脸皮说,人家请我吃饭就是喜欢我吧?”
“不喜欢你干嘛请你吃饭呢?”
“喂,涂警官,今天这餐饭谁请啊?”
“我来我来,你别客气!”
“你也喜欢我?”
“不是,不是。”
“这不得了,我怎么知道谁在背后喜欢我啊?”
“那你怎么知道大勇喜欢你啊?”
“这是女人的直觉!”
“女人的直觉,女人的直觉,”涂海涛重复着这句话,又扒拉几口牛排。
许洁看着涂海涛的右臂,问道:“你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突然闹罢工。这几天事特多,胳膊不好使了,好朋友被人杀了。我突然觉得,人这种东西好渺小啊,在命运面前,人就像一只蚂蚁,随时都可能被踩死,随时也可能被踩断一条腿。”
“你就是那只被踩断腿的蚂蚁!”
“是,我就是那只倒霉的蚂蚁。在命运面前,我们往往感到无助,有时候觉得自己孤零零一个人,面对着茫茫的宇宙和茫茫的未知,觉得特别恐惧,特别焦虑……”涂海涛突然停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说出了“焦虑”两个字,而这正是罗子涵医生给他的诊断。难道焦虑真的能使一个人右臂麻木?
“怎么不说话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你说,一个人过于焦虑会导致身体某些功能麻痹甚至瘫痪吗?”
“你说你是由于心理焦虑导致右臂麻痹的?”
“一个心理医生这么跟我说的。”
“这事我不敢确定,不过好像看过一本书,说是一个人瘫痪多年,好几家医院检查都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后来一个心理医生拍拍他的脑袋,跟他说病已经治好了,然后那病人就可以走路了。”
“有没有这么神啊?”
“不去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涂海涛看看自己的右臂,深深地叹了口气。也许罗子涵真的能治好自己的病?
催眠
康宁医院的精神病人活动室里,十几个患者进行着各种娱乐活动,有的煞有介事地打着太极拳,有的在草稿纸上不停地涂抹着,还有的旁若无人地大声歌唱。角落里,两个病人正在下中国象棋,一个拿起炮直接把对方的将给轰了,另外一个把炮拿回原位,示意对方炮不能直接轰将,但是对方根本不听,再一次拿起炮轰击了将。于是后者便打了前者一耳光,前者奋力反击,两个人迅速地扭成一团。
其他患者有的鼓着掌哈哈大笑,有的吓得躲到床底下号啕大哭,唱歌的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事,依然自顾自地展示着嘹亮的歌喉。
冷建国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闹剧,突然奔向房间的一角,拿起一个塑料瓶子,贴在耳朵上,接起了电话:“喂,你好……哦,哦,不好意思……对不起,领导……我马上查一下这事……是,是,整风整风……”
放下电话,冷建国威风八面地冲到人群里,扯起两个正在扭打的病人,每人打了一耳光,两个病人被打蒙了,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啜泣起来,其中一个说:“他先打我的。”另一个说,“我的将,他吃不了。”
但是冷建国根本不理会两人,他环视一圈,朗声说道:“开会啦!”
病人们都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听冷建国训话。
冷建国手指着众人:“无组织,无纪律。我们三令五申,不要迟到不要迟到,可是今天又有人迟到了!这不,电话又打过来了!同志们啊,不要把我们伟大而神圣的工作当儿戏,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自由散漫的作风要不得!今天是谁迟到了?是不是你?”他指着一个病人厉声问道。
那病人紧张地摇摇头:“不是我。”
“那么是你了?”冷建国又指向了另一个病人。
那病人还没反应过来,冷建国便咆哮道:“回去写检讨! 要认识深刻,从根子上、从骨子里,检讨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等一下,”冷建国突然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正在往屋里看。他一个箭步冲到窗前,指着窗外的涂海涛骂道:“又是你!原来是你迟到了!无组织无纪律,刚才听到没有?回去写检讨去,要认识深刻……”
涂海涛忙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从根子上、从骨子里,检讨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冷建国看了看涂海涛,嘟囔着说道:“嗯,知道就好。明天交给我。”
涂海涛答应着走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冷建国特别感兴趣,难道仅仅是他幼稚、病态的表现特别吸引人?还是自己也有跟冷建国同样的强迫、妄想情结,于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走进罗子涵的诊疗室,涂海涛再一次感到怪怪的,他总觉得自己一旦踏进了这道门,就变成了一个精神病。
罗子涵热情地招呼道:“我们的大警察今天有空了?”
“又来麻烦罗教授了。”
“今天想聊点什么呢?”
“罗教授,我怎么知道你准备跟我聊什么?”
“主动权在你。只有你不断地说,我才能找出你的病因。”
“可是我觉得我没什么病。”
“那你的右臂为什么抬不起来呢?”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啊。”
罗子涵看着涂海涛问道:“结婚了吗?”
“结了。”
“几年了?”
涂海涛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好意思,忘记了。”
“哈哈,你老婆要是知道你连结婚几年都忘记了,不知道有多抓狂呢!”
“不会的,我老婆特别温柔,”说起老婆,涂海涛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微笑。
“你很爱你老婆吗?”
“是啊,我特别爱她。可惜这家伙回娘家老不回来。”
“回去多久了?”
涂海涛缠绕着手指,想了半天:“哎呀,还真没印象了!”
“这么爱你老婆,竟然不记得老婆回娘家多久了?”
“咱们不要谈这个话题了好不好,能不能说点别的?”涂海涛隐隐感到一阵头痛。
作为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罗子涵知道,病人越是回避的话题,越可能是给病人带来困扰的问题,在涂海涛的潜意识里,关于老婆的问题正在阻抗着他的意识的表达。尤其是有关老婆的两个时间,涂海涛竟然都不记得了,这不能不使罗子涵生疑,也许症结就在此处!
“还记得最后见你老婆是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了,”涂海涛照例想了半天,他的头越来越疼了。
“想你老婆吗?”
“想。”
“想不想马上见到她?”
涂海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问道:“她在这里?”
罗子涵笑了笑,说道:“催眠疗法,可以让你真真切切地看到你老婆,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能够感受到她皮肤的滑腻。”
“哈哈哈,罗子涵,你是心理医生还是神汉巫婆啊?”
“你相信神汉巫婆吗?”
“小时候生病时,我爸经常请巫婆来驱鬼。”
“驱鬼之后,你的病就好了?”
“还真神,一般来说,第二天就好了。”
“那我就是巫婆。心理医生的催眠跟巫婆神汉没多大区别,巫婆驱鬼用的其实就是催眠术!”
“罗教授,你说的越来越神了。”
“那你想不想试试呢?”罗子涵微笑着问道。
罗子涵将涂海涛带到一个光线柔和的小房间内,那里有一把躺椅,铺着厚厚的羊绒。罗子涵让涂海涛躺在躺椅上,她则坐在旁边轻声说道:“现在轻轻地闭上眼睛,你的心情非常平静,平静得仿佛一湖春水,你心情非常放松愉快。你现在正漂浮在外太空,周围群星璀璨,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因为你知道,外太空是没有声音的。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涂海涛突然睁开眼睛,笑嘻嘻地问道:“既然外太空没有声音,我为什么能听到你的声音呢?”
罗子涵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她多年的催眠经验告诉她,面前这个患者对催眠术本身还存在怀疑,对这种人进行催眠就要多费一点工夫了。要把他催眠,就必须在心理上打败他,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怯场。
罗子涵笑道:“因为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啊,只有我能治好你的病,只有我能让你见到你老婆。”
“哦,好吧,试试看吧!”
“不是试试看,是一定!”罗子涵微笑着说道,“现在轻轻闭上眼睛。”
涂海涛再次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现代催眠术从19世纪上班叶由英国医生布雷德创始以来,已经发展出数百种催眠方法,包括躯体放松法、观念运动法、言语催眠法、口令催眠法、信仰催眠奇∨書∨網法、凝视催眠法等十几个主要种类。对涂海涛这样的怀疑催眠术的人,心理学家也早已针对这类病人摸索出一种怀疑催眠法。
罗子涵首先要打消涂海涛的种种怀疑,她轻声细语地说道:“在我们的古典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故事,江湖术士让人们神游地府,那人醒来之后,感觉自己真的去了阴曹地府旅游一圈回来了。这绝不是小说家的胡编,江湖术士用的方法其实正是催眠。刚才你说小时候巫婆驱鬼,你的病就好了。这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法,当你接受了这种心理暗示,你的身体各种机能便增加了抵抗力,所以病也好得快一些。催眠也是一种心理暗示,所以你尽管心存怀疑,但是还是很容易被我催眠的。你现在是不是感觉特别放松?浑身无力,但是却精神愉快,这说明你已经进入催眠状态了。现在我给你几分钟时间,让你好好体验一下这种美妙的状态。”
涂海涛微闭着双眼,表情安详而恬静。
过了几分钟,罗子涵又轻轻地说道:“催眠的感觉是不是特别舒服?现在你眼前有一片辽阔的草原,在远处可以看到朦胧的山峰,山峰上白云缭绕,宛如仙境。蔚蓝色的天空一碧如洗,草地上绿油油的,中间还夹杂着五颜六色的花,万紫千红,美不胜收。你特别喜欢其中一朵花,你正盯着它看呢。告诉我这朵花是什么形状的什么颜色的?”
涂海涛闭着眼睛,梦呓一般喃喃说道:“一朵小红花,大概有七八个花瓣吧。花蕊是白色的,非常小巧,特别可爱。”
罗子涵禁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怀疑催眠的人,现在被我彻底催眠了。现在这个七尺男人,对我俯首帖耳,我让他做什么他就要做什么。
罗子涵特别喜欢这种主宰一切的感觉。
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上帝。
雪地谋杀
大雪过后,整个城市仿佛变成了童话世界。马路上的雪已经被打扫干净,人们纷纷涌进各个公园赏玩雪景。笔架山公园的腊梅花适时地盛开了,千朵万朵露出了娇红的脸,在枝头白雪的映衬下,越发生机盎然起来。腊梅树下,处处都是拍照的人们,一个顽童摇晃着树干,枝头上的雪便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钻进了一个女孩子的衣领里,带来一阵冷丝丝的寒意。女孩子一声尖叫,赶紧拍打身上的雪。等她要寻找调皮的顽童时,那顽童早已笑呵呵地跑开了。
给他拍照的小伙子说道:“没事没事,继续继续,来,看镜头……笑一笑……再笑一笑……还要笑一笑……”
“哎呀,讨厌,快点拍嘛!”
“好了!”小伙子喀嚓一声按动了快门。
女孩子跺着脚说道:“人家还在说话呢!”
“这叫抓拍,这样才自然。”
女孩子不再说什么,挽起了小伙子的胳膊,禁不住赞叹一声:“这里好美啊!”
“因为有了你,这里更美。”
“油嘴滑舌,”女孩子笑嘻嘻地刮了一下小伙子的鼻子,然后说道,“我们去堆个雪人吧!”
腊梅树林旁本来是一大片草地,现在变成了雪地。雪地上零零散散、东倒西歪地堆了好几个雪人。而这片雪地早已不是白璧无瑕,被人们踩得到处都露出了黄色的草皮。小伙子说道:“那里已经没有囫囵地方了,我们到树林里走走。”
“雪好深啊!”
“没事。干嘛老跟那帮俗人在一起?”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到了腊梅树林的深处。这里的积雪几乎没到了膝盖,两个人时不时滑跌一下,然后便哈哈大笑,笑得腊梅枝头的积雪不断地往下飘。
腊梅林里,有一片小小的雪地,女孩子刚走进雪地,便欢呼起来:“哎呀,好大一个雪人啊!”
小伙子也看到了那个雪人,在对面一棵腊梅树下,挨着树干挺立着一个大雪人,几乎跟小伙子一样高。看看地面,没有脚印,小伙子疑惑地说道:“奇怪,谁在这里堆的雪人啊?”
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到雪人跟前,摆起了POSE,叫道:“给我拍个照!”
拍完照之后,女孩子又说道:“我们也在这里堆一个大雪人,跟它做个伴,好不好?”
小伙子一听,马上来了兴致,把背包相机全部放在雪地上。两个人捧起一把把积雪,在大雪人旁边忙活起来。
大概忙活了半个小时,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雪人的雏形总算堆出来了。
女孩子又摩娑着雪人的头部,把没用的积雪全部清除掉。小伙子看着女孩子忙活着,拿着相机,时不时地捕捉着精彩的画面。
堆完之后,女孩子总觉得意犹未尽,因为自己堆的雪人就是没有原先那个好看。她又偷偷地折了一根树枝,插在雪人的脸上,当成是鼻子,嘴里嘟囔着说道:“如果有胡萝卜就好了!”
小伙子看着傻傻的雪人,叹口气说道:“说句心里话,真难看。”
“才不是呢,”女孩子不服输,指着原先的雪人说道,“那个才难看呢!连鼻子都没有。”
“那你给他加一个。”
女孩子便又折了一个树枝,瞅准位置,插在原先那雪人鼻子的位置上。树枝扑一下就插了进去,“鼻子”周围的雪扑扑簌簌地掉落下来,露出了一个个小小的黑洞。女孩子也没在意,后退几步,仔细比较着两个雪人,不得不说道:“还是人家的好看一些,我再给它加两个眼睛!”说罢,便低着头到处找小石子,终于找到两个圆圆的石头,便走到雪人跟前,拿着一个小石头往眼睛的位置上按去,可是这次却没那么容易,女孩子一松手,雪人的“眼睛”便跟着掉了下来。她捡起小石子,用力地按下去,“眼睛”周围的雪哗哗地往下落,露出了一个玻璃珠一样的东西。女孩子特别疑惑,用手轻轻地拨拉着,更多的积雪落到了地上。
女孩子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最后,她吓得突然张大了嘴,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瞳孔迅速变大,她想闭上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
她想转身跑开,远远地跑开,远离这个该死的地方,远离这片该死的腊梅树林,但是她的双脚似乎冻僵了,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看着前方那个大雪人。
小伙子见女孩子突然不动了,也不说话了,便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女孩子这才缓过神来,憋在喉咙里的惊恐仿佛突然挣脱了牢笼,她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啊——”赶紧转身,扑到了小伙子的怀里。
“怎么了?”小伙子看着怀里的女孩子问道。
“有……有鬼!”女孩子伸出一个手指向后指指雪人,又马上把手指缩了回来,仿佛那只恶鬼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咬断她的手指头。
小伙子顺着女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个雪人。
然后他也惊呆了。
一阵寒意从脚底猛地窜到脑门上,窜到心里面。
他浑身打个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面前那个漂亮的大雪人,正睁着两个大大的、灰白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恐怖的催眠
涂海涛站在一片茫茫的草原上举目四望。草原上芳草茵茵鸟语花香,地平线的尽头隐隐约约有几座大山,山上云雾缭绕,也许就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境吧?近处牛羊成群,它们有的安静地低着头咀嚼着青青的绿草,有的抬着头,像涂海涛一样欣赏着周围的美景。涂海涛低下头,看到了一片美丽的花,其中一朵无名的小花尤其惹人怜爱,花瓣是火红的,花蕊是雪白的。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轻柔的呼唤:“现在,时光开始倒流,你正在回到过去……”
涂海涛知道那是天使的声音。
天使是上帝的奴仆。
涂海涛的身体越来越轻,他渐渐地漂浮起来,美丽的小红花渐渐地淡出了视线,远处的牛羊慢慢变成了一个个小白点小黄点,整个草原仿佛一张绿色的地毡铺陈在面前。白色的云朵在涂海涛面前飘过,涂海涛伸出手,抓住了一片云彩,感受到一阵凉爽,然后又轻轻地松开手,让云彩从指缝间溜走。
天使的声音在继续呼唤:“你记得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吗?”
涂海涛低声地回答:“不记得了。”
天使的声音在云层中飘荡:“你做得很好,我们配合得很默契。现在我来数数字,从10数到1,当我数到1的时候,你就会回到最后一次见你老婆的那天。”
“好!”涂海涛的声音像是从梦中传来。
“10,9,8,7,6……”
涂海涛继续在云层中穿梭,云彩快速地在身边游走,涂海涛仿佛坠进了一个时间的黑洞,太阳从西方升起,又从东方落下,星辰不断地变幻着方位。涂海涛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了愉悦。
“5,4,3,……”
涂海涛的身体渐渐地下沉,他来到了一个城市,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城市里春意盎然,到处都是鲜花和绿树。
涂海涛知道这就是他生活的城市。
他继续向城市缓缓飘落。
看到了!
老婆朱玉正站在马路上,笑语吟吟地看着他。
天使继续数着数字:“2,1。”
罗子涵静静地观察着涂海涛,躺椅上的这个大男人表情安详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她轻声问道:“你现在已经回到了过去,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
涂海涛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罗子涵突然想到,难道涂海涛的焦虑与跟老婆的最后一次见面有关?她继续问道:“不要紧张,我就在你身边,我会一直保护着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涂海涛开始挣扎起来,他扭动着身子,大声叫道:“我不想看,我头疼!救救我,救救我!”
“不要紧张,你看到的都是过去的事情,这件事情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你要冷静下来,仔细看看,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不,”涂海涛疯狂地扭动着身子,躺椅也跟着左右摇晃起来,“救救我,救救我!”
涂海涛开始流鼻血了。
罗子涵当机立断,必须终止催眠。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武断地把病人叫醒,否则会带来一系列的心理后遗症。
她沉着冷静地说道:“好的,我现在带你离开那里。但是,你要先放松,闭上眼睛,听我的话。你现在身子感觉越来越轻,渐渐的,你漂浮在空气中了。我开始数数字,从10数到1,等我数到1的时候,你便回到了现在,而且马上醒过来。醒来之后,你会觉得精力充沛,浑身上下都觉得非常舒服。”
涂海涛渐渐安静下来。
“10,9,8,7,6,5,4,3,2,1!好了,你已经醒了,睁开眼睛吧!”
涂海涛猛得睁开眼睛,站起身来,问道:“催眠完了吗?”
“是啊,”罗子涵微笑着说道。
“我感觉没睡着啊。”
“催眠跟睡眠本来就是两回事。”
涂海涛问道:“罗医生,我好像没见到我老婆啊!”
罗子涵说道:“是你没见到,还是你不愿意见到?”
“什么意思?”
罗子涵递来一张纸巾:“先把鼻血擦擦。”
涂海涛疑惑地接过纸巾:“我流鼻血了吗?”擦完之后,看看纸巾上的血迹,就更加迷惑了,“我流鼻血了?”
罗子涵说道:“你肯定遇到过一次重大的挫折,这次挫折,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甚至在深度催眠中,你的超我还在清醒地控制着你的本我,让你的本我不敢呈现出那真实的一幕。”
涂海涛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什么这个我那个我的?我就是我!你能不能说得直白一点?”
“我现在还不知道在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罗子涵凝神思索,“能把你老婆的电话给我吗?我想跟她联系一下。”
涂海涛说道:“干嘛跟我老婆联系?”
“因为那件事情,你已经忘记了。只有求证你老婆了!”
“罗医生,你一直说那件事那件事,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说哪件事,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发生过没有。我都快被你搞糊涂了,”涂海涛笑道,“你还是放过我老婆吧,我怕你把她也搞糊涂了!”
“我觉得,凡是涉及到你老婆的事情,你多多少少都在回避。”
“扯淡!”涂海涛骂了一句之后,自觉失言,马上说道,“对不起。罗医生,我没回避什么,我只是不想我老婆替我操心。”
“你老婆不知道你右臂麻木了?”
“是啊,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不是说了吗?怕她担心。”
“你上次说你老婆回娘家了?”
“是啊!”
“那你不告诉你老婆这件事,到底是因为她回娘家了,还是怕她担心?”
涂海涛越来越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罗子涵异常冷静地盯着涂海涛的眼睛说道。
涂海涛的眼神躲躲闪闪。
这时候,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涂海涛得以名正言顺地躲避罗子涵那审讯一样的眼光。
电话是许洁打来的。
一接电话,涂海涛便粗鲁地问道:“什么事?”
许洁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心情不好吗?”
涂海涛意识到失态,连忙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罗子涵静静地看着涂海涛,她知道接完电话,涂海涛又会风风火火地离开。
涂海涛对着话筒追问道:“真的?……好,我马上去找你!”
放下电话,涂海涛说道:“谢谢罗医生,我走啦。下次再好好聊聊。”
“好的,”罗子涵站起来,笑呵呵地说道,“知道你忙。不过,提醒你一下,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所以心情不好的话,尽情到我这里来发泄,不要对着朋友或者同事吼啊!”
涂海涛怔了一下,红微微地红了一阵,讪讪地说道:“知道了,以后心情不好就来找你,哈哈哈。”
“对,这就对了!”
看着涂海涛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罗子涵冷冷地笑了。
之前还觉得自己是上帝,可以操纵一切。
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马桶,马桶里装满了病人们恶劣的心情和躁狂的咒骂。
又一具尸体
在电视台附近的一个茶馆里,涂海涛见到了许洁。
许洁坐在一张小方桌前,在她面前,一杯绿茶袅袅地冒着热气。许洁神色憔悴,见涂海涛走进来,马上漾起笑容,招呼涂海涛坐下之后,便问道:“忙什么呢?”
“不好意思,刚才态度不好,”涂海涛说道,“刚才在看心理医生呢。”
“不会说你变态吧?”
“心理医生眼里,每个人都是变态。”
许洁环顾四周,看着走来走去的服务生,和不远处的几桌客人,说道:“他们都是?”
涂海涛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全是。”
许洁说道:“说正事吧。”
涂海涛皱着眉头问道:“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武林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有为,有上进心,很得领导赏识,跟大勇可以算是一类人,平时也喜欢做一些批评报道。”
“那怎么会跟大勇结怨呢?”
“他只有一点不好,名利心太强。有的人做新闻,是为了新闻而新闻,希望能做出一些漂亮叫好的片子,或者能帮老百姓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但是有些人同样在努力地把新闻做好,但是这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们的目的、他们最关心的是升迁、是职位。我觉得武林风就是这种人。”
“难道还有人不追求升迁、职位?”
“是,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怪人几乎没有,但是程度不同,有的人随遇而安,有的人疯狂地追求。大勇是前者,武林风是后者。”
“他俩之间有什么矛盾呢?”
“你知道大勇前不久刚刚被评为首席记者吗?”
“他跟我讲过。”
“首席记者跟我们这些普通记者可不一样,工资每个月要多出三千多块钱,更重要的是,首席记者的名号说出去多响亮、多有面子啊!正因为有这么多好处,所以标准也就特别高,当时名额只有一个,而符合条件的却有两个记者。”
“大勇和武林风?”
“对。”
“大勇是怎么把武林风比下去的?”
“条件都差不多,就只能看领导的印象了。不是说,什么法都没有领导的看法大吗?大勇为人忠厚老实,武林风则飞扬跋扈,所以这个指标最后给了大勇,”许洁回忆着往事,继续说道,“评审结果出来之后,武林风十分不高兴,到处说领导搞暗箱操作,大勇给领导送礼了,那段时间,电视台被他搞得乌烟瘴气。他甚至还有一次跑到大勇跟前骂他,后来两个人就打了起来……”
“大勇还打架啊?他倒没跟我说过。”
“哎哟,老实人发起火来,简直比谁都疯狂。那次大勇被逼急了,像头狮子一样,两只眼睛都冒出火来了,竟然把武林风打得满脸是血。武林风比他要高一个头,他竟然把武林风打败了。后来,一帮同事把他们拉开了。武林风便跑到朱建文主任那里告状,说咱们的首席记者把我打了,领导看着怎么处理吧!朱主任还不知道这些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了。再后来,武林风便休假了,他跟领导说心情不好,要回去调整一下。朱主任知道这人难缠,马上答应了。”
涂海涛想了想,说道:“这也不至于杀人吧?”
许洁说:“在没有破案之前,任何人都是怀疑对象。这可是你教我的啊!”
涂海涛笑了笑,说道:“那我们去找你们朱主任。”
朱建文这几天焦头烂额,电视台被一股恐怖的气氛笼罩着,李大勇的惨状在每个人心头时不时地浮现。每天走进电视台的大楼,朱建文便马上被这种气氛包围起来,每个人见面都笑着点点头,但是那种笑极其不自然,那种笑容的背后隐藏着恐惧。记者们的积极性也大受影响,不少记者大佬们吵吵着再也不做批评报道了。如果这种想法付诸实现,那么新闻的收视率将直线下降,他这个主任要负主要责任。
坐在办公室里,朱建文打开新闻报片系统,无所事事地检索着记者们报上来的题目,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了敲,许洁和涂海涛走了进来。
朱建文忙站起来招呼涂海涛和许洁坐下。
涂海涛说道:“朱主任这几天看来也不轻松啊!”
“哎,损兵折将,我能轻松起来吗?”朱建文叹口气问道,“案子查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一无所获,”涂海涛说道,“我今天主要想来了解一下武林风的情况。听说他跟李大勇有点矛盾?”
“矛盾大着呢,都大打出手了!不过,你不是怀疑武林风吧?”
“怀疑谁现在还说不上。我现在也是一只没头的苍蝇,逮住一条线索就要查到底。”
“武林风这人其实也不坏,就是名利心重了点儿。他不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急吼吼地就是想升迁,想当官。”
“他有没有流露出一些要报复涂海涛的想法?”
朱建文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倒是有过。那次两人打起来之后,他跑到我办公室要求我处理李大勇,说如果我不秉公处理,他就找黑社会砍了他的手……”
涂海涛和许洁相互看了看。
朱建文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批评了他。我说他这是非常幼稚的想法,这种言论也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我让他好好冷静冷静,不要遇事这么冲动。”
涂海涛问道:“听说他休假了,什么时候上班啊?”
“哎!一个星期前就该上班了,一直没来。”
“有手机吗?我想找他聊聊。”
朱建文拿出电话本,翻了一下递给涂海涛:“就在这里。你试试看吧,能不能打通。这几天我天天打他电话,老是关机。”
涂海涛将电话记了下来。
朱建文向许洁点下头,问涂海涛:“我们这位记者没给你添乱吧?”
“没有没有,”涂海涛笑道,“朱主任手下的兵拉出去也可以当警察了,她帮了我不少忙。”
“哈哈哈,”朱建文朗声笑起来,“警察和记者,都是要抽丝剥茧,才能发现问题的真相啊。”然后又对许洁说道,“小许,记住,跟着涂警官采访,只许帮忙不能添乱。记者毕竟不是警察。”
“知道,朱主任放心,”许洁应道。
从朱建文办公室出来,涂海涛便拨打了武林风的手机,依然关机。
涂海涛问道:“我们现在该去拜访一下武林风了。”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是谢副局长打来的。
谢副局长说,笔架山公园发现了一具男尸。
凶杀现场
笔架山公园的腊梅树林被封锁了,封锁线外围满了好奇的人们。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一旁边,美丽的腊梅林顿时显得那么诡异。
腊梅树林深处的雪地已经被那对情侣践踏的不成样子了,谢副局长带领一班人马搜索了很久,除了那具令人恐惧的尸体毫无所获。
看到尸体时,谢副局长马上拨通了涂海涛的电话,因为他觉得这个人跟李大勇应该是被同一个人杀死的。
舌头被人生生地拔掉了,嘴巴大张着,像是一个黑洞。
喉咙同样被人割断了,气管不见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灰白的挂着霜的眼珠。
一个警察走到谢副局长跟前说道:“周围没有大量流血的痕迹,这里应该不是作案地点。”
“尸体也是被搬来的?”
“是,”警察说道,“钱包还在口袋里,里面有三千多块钱,跟上次李大勇的案件一样,凶手不是冲钱来的。”
“死者的身份能确定吗?”
“钱包里有身份证,叫冯鑫。”
谢副局长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是一时之间又记不起了:“是做什么的?”
“这个就不知道了。”
这时,涂海涛带着许洁匆匆走进了腊梅树林,来到谢副局长旁边,涂海涛问道:“谢局,怎么回事?”
“你去看看吧。”
涂海涛径直走到尸体旁,看见尸体的惨状,不禁惊呆了。谁这么变态,竟然用同一种残忍的手法连杀两人?
他走到正在做检查的严霜身边问道:“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大约有五六天了。”
许洁远远看着尸体,内心充满恐惧。但是好奇心驱使着她慢慢靠近了尸体,她的心砰砰直跳。
尸体血肉模糊的喉咙和黑洞洞的嘴巴越发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她的视线向上游走,一双灰白的眼睛乍入眼帘。她吓得赶紧闭紧了眼,接着又疑惑地睁开了,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仔细大量那张已经被冻僵的脸。
严霜向涂海涛说道:“死者还睁着眼睛,应该是在忍受酷刑的时候,流血过多加疼痛致死。”
“也是生前被拔舌割喉的?”
“应该是,还需要回去解剖尸体。”
这时,许洁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涂海涛赶紧跑过去,问道:“怎么了?”
许洁浑身发抖,指着那具冻僵的尸体,手臂不断颤抖,结结巴巴地说道:“冯……冯……冯鑫。”
“你认识他?”
“嗯,”许洁拼命地点着头,说道,“他是我同事。”说罢,一扭身钻到涂海涛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涂海涛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僵僵地站在当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警察也成了嫌疑人
当警车闪着警灯鸣着警笛呼啸着来到笔架山公园并把腊梅树林封锁起来时,玩雪的市民便向市内各媒体报料,记者们迅速行动,赶到了笔架山公园。但是一道封锁线把他们拦在外面。记者们向警察求情,希望能进入现场拍摄,这一要求自然遭到了拒绝,大伙只好拿着相机在警戒线外等候,只要走出一个人来,便快速地按动快门,同时询问案发现场的情况。每个警察都行色匆匆,来不及回答任何问题,也不敢回答任何问题。
周文轩扛着摄像机,对着那片腊梅树林,透过摄像机的寻像器,他看到许洁跟着涂海涛一起走了出来。在那一瞬间,他有点嫉妒,为什么许洁就能进入案发现场?要知道,对于任何一个新闻事件,能在第一时间进入现场,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他心里叹道:“女人就是有优势,漂亮女人的优势更大。”
许洁是哭着出来的,周文轩放下摄像机,问道:“许洁,里面什么情况?你怎么了?”
许洁呜咽着摇摇头。
周文轩又问涂海涛:“涂警官,可以介绍一下里面的情况吗?什么人被杀了?”
涂海涛抿抿嘴唇,说道:“是你同事,叫冯鑫。”
“什么?冯——鑫?”周文轩张大了嘴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短短几天时间里,两个同事相继被杀,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周文轩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的时候,涂海涛和许洁走出了警戒线。
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警察就是十几个大烟囱,一会儿的工夫就把小小的会议室熏得乌烟瘴气。大屏幕上一幅幅血腥的幻灯片不断地闪现着,放完之后,谢副局长走到前面问道:“对冯鑫的死,大家怎么看?”
一个警察说道:“会不会是做批评报道得罪什么人了?”
另外一个警察反唇相讥:“别把记者看那么崇高,他们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闻来,值得人去大开杀戒?”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死的都是记者?”
“也许只是巧合。”
又有一个警察说道:“我看,还是查一下这个记者做过什么批评报道,得罪过什么人。”
涂海涛坐在椅子上说道:“我觉得这是条死胡同。这几天,我一直在调查李大勇的案子,把两年来他批评过的人都调查过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一个警察说道:“老涂啊,这是两回事啊,你不能据此就认为冯鑫的死与他批评过的人没有关系。”
涂海涛说道:“我刚才问过电视台的许洁记者,她是冯鑫的同事。冯鑫最近的确得罪过人,但是得罪的人就是我们啊!”
众警察唧唧喳喳地说道:“得罪我们?”
“什么时候得罪我们了?”
“笑话,我们行得正做得直,记者还会找到我们头上来?”
涂海涛不急不慢地说道:“前段时间,我们局向社会承诺五分钟出警的事,大家还记得吧?”
提起五分钟出警,众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件糗事。
为这事,他们不止一次在背后叽叽咕咕地骂着局领导。
这次,谢副局长在场,他们自然不敢放肆。
这几年,本市经济腾飞,GDP连年翻番,同时各种社会治安问题也层出不穷。小偷满大街都是,抓不胜抓;光天化日抢包的,司空见惯;更有入室抢劫,也经常见诸报端。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些小事多了,市民生活就没安全感了。于是牢骚满天飞,风凉话到处都是。甚至还有好事之徒编出了一个顺口溜来嘲笑警察队伍,说什么一级警察交警队,站在路边乱收费;二级警察治安队,接到报案还在睡;三级警察刑侦队,案子未破人先醉;四级警察巡逻队,吃喝嫖赌样样会;五级警察城管队,看不顺眼全砸碎,六级警察扫黄队,天天抱着小姐睡。
这顺口溜完全是无中生有造谣中伤,但是治安案件不断,也难怪群众有不满情绪。为此,市公安局召开了多次会议,决定向全社会承诺五分钟出警。
几个月前,谢副局长代表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面向全市的媒体记者郑重承诺,一旦发生罪案,市公安局将五分钟出警,保证第一时间到达现场。为了能够兑现这一承诺,市公安局一次性投入了36辆巡逻警车,并在车上配备了网枪、防弹衣等装备,形成了一个三级巡逻防控网络。谢副局长面向镜头侃侃而谈:“我们一共投入了400多人在全市构成了一个以主干道为主线,以次干道为辅线的网格化巡逻体系,保证五分钟之内到达现场。”
这本是一件好事,可偏偏电视台一个记者揪着这五分钟不放。在新闻发布会召开半个月之后,他在闹市区怂恿一个刚刚被偷了手机的人打电话报警。报警之后就开始等待,过了四十多分钟,警察还没赶到。期间那个傻乎乎地想在电视台露脸的市民又拨打了两次110,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记者的新闻最后是这样写的:“市民张先生等了一个小时,警察还是没有赶到,他灰心了,只好放弃等待。不知道半个月前五分钟出警的承诺,是不是已经烟消云散了。”
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就是冯鑫。
新闻播出之后,公安局的领导们非常头疼,最后还是由谢副局长找来冯鑫,对着镜头向全市人民解释,那次没有及时出警,是因为路上塞车。
冯鑫追问:“那以后你们怎样保证五分钟出警?五分钟出警,还能做到吗?”
谢副局长说道:“能,我们会坚持到底,只要能守护全市人民的平安,我们将不遗余力。”
本来话说得很圆满,完全可以把这事平息下去的,可是冯鑫又十分不道德地背后捅了一刀,他采访一位警察,画面都打上了马赛克,声音也做了处理,谢副局长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警察是谁。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接这个110,听这个电话都要一分钟,再记再写什么的去了三四分钟,那5分钟绝对不现实。规定是规定,但完全没有非要你们五分钟赶到。像偷个手机这样的案子,一天几十单,我们哪有工夫天天围着这种案子转啊!”
通过这事之后,公安局的领导们都明白了,一定得放下架子,跟媒体处好关系,尤其是跟媒体的领导处好关系。以后打个招呼,什么新闻都没法出街。
涂海涛提到这事,众人便都不言语了。
谢副局长倒是呵呵笑了起来:“好了,我一下子成了犯罪嫌疑人了。”
众人便呵呵笑起来:“哪有,哪有。”
谢副局长说道:“难怪刚才我一听到冯鑫这个名字,就有点耳熟,现在总算想起来了。”
一个警察一拍桌子,说道:“我也想起来了。去年追着采访我们老涂的,不就是他吗?”
涂海涛一个愣怔问道:“什么?采访我?”
“你忘记了?”
涂海涛问道:“什么事啊?”
谢副局长连忙摆手,说道:“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别提了。”
涂海涛偏要追根问底:“到底什么事啊?”
众人的表情一时之间变得十分诡异,大家都在用眼神交流着,每个人似乎都懂其他人眼神的意思,唯独涂海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副局长说道:“你那时候休假了,所以不知道。”
“冯鑫要采访我什么啊?”
谢副局长说道:“我哪儿知道啊?”
涂海涛便不再说话,脑子里突然想起心理医生罗子涵。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突然想起她。这时,谢副局长又说道:“我看,这两个案子,合并成一个案子来处理,小涂,你负责到底。需要什么,跟我提。”
被枪毙的新闻
周文轩跟其他记者一起在警戒线外等待着。
远远的,周文轩看到几个警察将冯鑫的尸体搬到了车上,两个目击者则被带上了另外一辆警车。几个警察撤掉了警戒线,周文轩追问着详细的情况,但是他们一个个摇摇头、阴沉着脸开着警车呼啸着离开了笔架山公园。
周文轩扛着摄像机,走进了那片腊梅林。腊梅林里狼藉一片,洁白的雪地被踩得满目疮痍,一棵腊梅树下还残留着一点血迹。虽然周围还有其他记者在拍照,但是他心里还是感受到一丝恐惧,那种恐惧的感觉冰冷冰冷的,仿佛要冻封住整个心灵。冯鑫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浮现,他是一个乐观开朗、才华横溢的记者,平时跟大伙有说有笑,主要有冯鑫在,办公室就不会沉闷,他时不时的一句冷幽默总会给大家带来欢乐和笑声。而现在,冯鑫突然就被人杀了,他不禁升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他抑制着内心的悲凉与愤怒,对着空落落的草地拍摄了几组画面。
回到台里之后,他阴沉着脸对朱建文说道:“朱主任,冯鑫他……被人杀了。”
朱建文本来坐在电脑前审看着记者们提交上来的新闻稿件,听到这个消息,嚯得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冯鑫被人杀了。”
“你是说冯鑫?”
“是。你让我去拍的笔架山的那个凶杀案,是冯鑫。”
朱建文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问道:“为什么被杀,知道吗?”
“警察不让我们靠近,一直被挡在警戒线外面,”周文轩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妈的王八蛋,听说跟大勇的死状一样。”
“你说什么?”朱建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冯鑫也被拔舌割喉了?”
“是。报案的是一对情侣,他们当时吓坏了,跑出腊梅树林,跟周围的市民说起过,有几个胆大的进去看了。”
“采访他们了没有?”
“采访了。”
朱建文看着周文轩拍回来的素材,一个男子对着镜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看到的惨状,接着一个女青年惊魂未定地一个劲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太惨了太惨了,我害怕!”
朱建文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这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台长打来的,赶紧接通了,低声下气地问道:“台长,您好。”
周文轩看着朱建文拿着手机不停地点着头,说着“是是是”,突然觉得一阵悲哀。如果自己被提拔之后,不过是像朱主任这样奴颜婢膝,那被提拔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朱建文放下电话之后,说道:“这新闻咱们不能发了。”
“为什么?”其实在这个时候,台长给朱建文打电话,无非是传达一些冠冕堂皇的所谓精神。但是周文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刚才台长打电话特地说这事。第一,冯鑫是我们同事,我们不好报道;第二,市局给台长打了电话,怕这件事情报道出去影响社会稳定。”
周文轩越听越来气,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枪毙一条新闻还要围上一条遮羞布,几年的从业经验,他早已摸索出一条颠扑不破的规律,凡是被枪毙的新闻,都会影响社会稳定。听到朱主任这么说,周文轩便忍不住顶撞道:“这新闻不报道出去,这社会就稳定了?这社会这么稳定,为什么我们两个兄弟连番被杀?他妈的公安局这帮傻屄,破案的工夫没长进,控制舆论的工夫倒长进了不少。这帮王八蛋,披着人皮的土匪!”
朱建文听着周文轩的牢骚,忍不住批评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忘记你是干什么的了?台领导最近正在考察你,看你能不能担当更重要的工作。你老是这么一副孩子气,老是这么愤青,这么不通达时务,你说谁还放心提拔你?”
周文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让提拔见鬼去吧,但是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忍住了。比起光明的前途,毙掉一条片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见周文轩不说话了,朱建文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去召集一下,我们马上开个短会。”
开个短会也是台长交待的任务。两个记者相继被杀,势必会影响整个记者队伍的稳定。这个时候,必须开这样一个会议来稳定军心。
朱建文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记者们正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朱建文坐下来之后,长长地叹口气,说道:“同志们也都知道了。李大勇和冯鑫都是我们的好同志,是我们的业务骨干。多年来,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无怨无悔,做出了许多过硬的片子,我们为有这样的好同事感到骄傲。我们也相信,人民警察会尽快破案,将凶手绳之以法,让两位同志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对我们活着的人来说,我们不能恐慌不能害怕,我们要继承李大勇和冯鑫两位同志的精神,把我们的新闻做好、做精。大家也不要有心理压力,李大勇的案子,警察已经调查过了,初步排除了是由于做批评报道而遭人报复的可能,所以,大家的激情也不要被吓退了,不敢再去做负面了。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更勇敢,”朱建文顿了顿,问道,“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众人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女记者胡蔓开口说道:“朱主任,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心里还是挺害怕的,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凶手杀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这就让我们防不胜防。难道两个同事相继被杀,只是一种偶然吗?我觉得我们是被人盯上了,被一个心理变态的人盯上了。”
朱建文想继续安抚大家,因为他知道胡蔓的话其实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意见,他心里何尝没有跟胡蔓一样的担心呢?但是作为领导的领导,这种危机时刻,他必须足够的深刻。他考虑一番,刚想继续开导大伙,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邮递员站在门口问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哪位是朱建文先生?”
“我是,什么事?”
“有你的包裹,”邮递员递来一个不大的包裹。
朱建文疑惑地接过来,寄信人的姓名地址都很陌生。
他签收之后,邮递员离开了。
记者蔡兴华说道:“看,我们电视台的管理多混乱!什么人都可以跑到办公室来。”
胡蔓说道:“这哪还有安全感啊?”
王尚科说:“大勇的尸体都能被放到停车场,咱们的保安都干什么去了?”
朱建文打断了众人的话,说道:“保安问题,的确是安全隐患。明天,我跟台领导反应一下。”他说着话,打开了包裹。
这个包裹是个小纸箱,撕开纸箱之后,是一块白布小包裹,展开白布之后,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带。
朱建文疑惑地拿起塑料带,塑料带不重,他打量一下,便把塑料带口朝下往桌子上倒。
塑料带里的东西刚刚倒出来,几个记者便同时惊叫起来。
桌面已经被染红了,血迹溅得到处都是。
朱建文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把塑料带匆忙地甩到地上。
在血迹之上,一个黑红的舌头赫然入目。
还有一段气管。
众人吓得话不敢说,气不敢喘,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个个直愣愣地看着桌子上让人恐怖的物事。
似乎过了好几个世纪,胡蔓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下面,好……好像还有个纸纸……条。”
舌头下面果然压了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只露出一点边缘。
每个人都想知道,纸条上写的什么,但是没人敢动,大家都被吓傻了。
周文轩鼓了鼓勇气,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抽出来。
纸条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周文轩颤抖着手,看了看纸条,然后将纸条递给朱建文。
朱建文紧张地接过纸条,凝神辨识着纸条的字。
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关好你的门。
一阵冷汗,蓦然湿透了朱建文的全身。
两个记者的恩恩怨怨
开完会后,涂海涛回到办公室,许洁一直等在那里,一进门便问道:“冯鑫跟武林风有什么过节没有?”
在等待涂海涛的这段时间,许洁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在确定李大勇之死,武林风是重大嫌疑人之后,她自然会把武林风跟冯鑫联系起来。而冯鑫跟武林风也的确有过很深的过节。
这事说起来很可笑。本来冯鑫专门采写工商系统的新闻,跟市里大大小小的工商所打得火热。工商系统,不但新闻多,而且自己要办什么事,也方便容易。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个肥缺。武林风一直采访一些鸡零狗碎的社会新闻,诸如哪家下水道堵了一直没人修,谁家儿子不赡养老人了等等,基本上是出力也讨不了多少好。去年,冯鑫休假二十多天,朱建文派武林风暂时接手冯鑫的工作,于是武林风便充分利用这不多的二十多天时间,频频出入工商局、工商所,诋毁冯鑫工作能力很差,台领导极不赏识,采写的新闻也没水平……很快的,工商系统就被拿下了。等冯鑫休假归来,发现工商系统有什么新闻也不找他了,直接找武林风了。冯鑫自然非常生气,但是他没有公开找武林风,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到了年底,要评奖了。冯鑫把他和武林风合作的一条新闻报了上去,但是没属武林风的名字。后来这条新闻获了中国新闻一等奖,这是中国新闻界最高的荣誉,有的记者干一辈子可能也得不到这一奖项。武林风自然怒发冲冠,立即找冯鑫评理,冯鑫却温吞吞地说:“对不起,忘记了!下次一定记得属上你的名字。”武林风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冯鑫的鼻子就骂:“你等着,总有一天弄死你。”
听完许洁的讲述,涂海涛想了想说道:“我们去找武林风。”
刚刚走出办公室,涂海涛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朱建文打过来的:“涂警官,我们这里出事了,你赶快来一下吧!”
朱建文的声音有点颤抖,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涂海涛放下电话,对许洁说道:“有人给你们朱主任寄了一个舌头和一截气管。”
许洁睁大了眼睛,迷惑地看着涂海涛。
“走吧,”涂海涛拉起许洁的手就往外走,“你们朱主任是不会骗人的。”
天已经黑了,电视台会议室里,每个人还傻傻地坐在位子上,时间仿佛过去了千年。大伙都想离开这恐怖的是非之地,但是朱建文几乎以哀求的语气恳求大家留下来陪着他。
涂海涛和许洁一进会议室,马上便看到了桌子上血淋淋的舌头和气管,许洁吓得尖叫一声,然后便跟所有同事一样,木愣愣地站在那里。
朱建文看到涂海涛就像看到了救星,他拉着涂海涛麻木的右臂:“涂警官,涂警官,你看,你看,王八蛋,王八蛋,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啊?还有,还有这个纸条……”朱建文哆嗦着手,将纸条递给涂海涛。
“关好你的门,”涂海涛轻声读道。
朱建文喘着粗气说道:“他下一个就要杀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你先平静一下,事情也许没那么严重,”涂海涛抚慰道,“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是刚才,一接到这东西,就给你打电话了。”
“有打110吗?”
“没有,”朱建文睁大了眼睛,看着涂海涛,“我现在只相信你。”
涂海涛看了看朱建文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太清楚朱建文现在的心情了。当一个人遭遇到重大事件时,总会选择一个看来强壮的人作为他的精神支柱。现在,涂海涛就是朱建文的支柱,只有从他这里,朱建文才能获得勇气得到安慰。
涂海涛拿起手机,拨打了110,汇报了电视台会议室发生的恐怖事件,之后又问道:“这个包裹是谁送来的?”
“邮递员。”
涂海涛又仔细看着那张纸条,琢磨着那句话的意思。难道凶手真的瞄准了朱建文?为什么在杀人之前还要先发出警告呢?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李大勇和冯鑫没有收到这样的纸条?又或者他们收到过,只是没有在意?
关好你的门!
五个字写得很工整,看上去不是左手写的。
凶手似乎很猖狂,根本不做任何掩饰。
涂海涛灵机一动,问道:“你能辨别出这是谁的字吗?”
朱建文还没看便摇摇头:“我哪儿知道啊?我又不认识这个变态。”
涂海涛把纸条递给众人:“大家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字迹的?”
胡蔓问道:“你不会是说,我们同事就是凶手吧!”
涂海涛说道:“小姐,在没有破案之前,任何人都是嫌疑人,包括你!”
胡蔓张张嘴,没有说话。
纸条在记者之间传递着,有的人皱着眉仔细想了想又摇摇透,有的人生怕纸条上的血迹沾到手上,迅速地传递给下一个人。
当纸条传到王尚科手上的时候停止了传递,他仔细看了看,疑惑地说:“这……这不是武林风的字吗?”
“你确定吗?”涂海涛问道。
“应该是!”
周文轩一拍脑袋,说道:“对啊!难怪刚才我觉得这字有点面熟,的确是武林风的字。”
涂海涛将包裹盒子递给许洁,问道:“你再看看这上面的笔迹。”
许洁拿起包裹盒子,仔细看了半天说道:“的确是武林风的字。”
涂海涛当机立断,说道:“走,抓人!”
咒语:关好你的门
天空又飘下了零零星星的雪花,西北风也适时地吹了起来。许洁把车停在武林风家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这是一座六层高的小楼,映着雪光,涂海涛看到墙壁上用白色涂料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这是今年市政府旧城改造的重点区域。有的住户已经搬走了,还有几户仍在坚守。
武林风住在六楼。
夜已经深了,整幢楼房黑咕隆咚的,只有武林风的窗户还透着黄晕的光。
没有电梯,两个人只能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攀登。
涂海涛下意识地要掏出手枪,右臂却根本抬不起来。他恶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右臂,然后示意许洁把腰间的手枪取下来。
许洁犹豫着将涂海涛的配枪拉出来。
枪身冰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一把9mm警用转轮手枪,是最近才刚刚研制成功的,枪身是一种凝重的深黑色。
许洁有一种新奇的感觉,她打量了一下,把枪递给涂海涛,但是涂海涛说:“你拿着,如果情况紧急,就开枪!”
“啊?我……我不会用啊!”
“很简单,”涂海涛无奈地说道,“打开保险,朝人开枪就行了!”
“你让我朝我同事开枪?”
“他现在不是你同事,而是杀害你两个同事的凶手,”涂海涛严厉地说道。
“哦,哦,”许洁机械地点点头。
“保险在哪儿知道吗?”
“啊?”
“保险在哪儿知道吗?”
“不知道。”
“小姐,你是不是很害怕?你待在车上,我一个人上去。”
“不!”
“你上去干嘛?”
“我……我……我保护你啊!”
涂海涛看着许洁认真倔强的面孔,不禁笑了,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跟自己的老婆朱玉有点像。
“你……你笑什么?”
“走啦,小姐!”
电梯的扶手冰凉冰凉的,握一把,能沾一手的锈迹。
楼梯间非常空旷,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着,灯罩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许洁拿着枪,神经质一般地时不时将枪口对着灯泡、对着虚无的空间。
涂海涛说道:“你不要草木皆兵。”
许洁深深地吸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恐惧,挤出一个笑容:“你没听说过吗?身怀利器,杀心必起。我哪会害怕啊?”
涂海涛笑笑,继续往上走。
到了武林风家门口后,许洁还举着枪,涂海涛低声说道:“你先把枪放下。”
许洁咽口唾沫,将手枪藏在身后。
涂海涛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
他又用力敲了门门,还是没有人答应。
最后,他几乎是用拳头砸门了。
但是,武林风还是没有打开门。
涂海涛后退几步,向那扇木门奋力踹去。
门咣的一下大开着。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许洁赶紧捂住了鼻子。
两个人走进屋内,涂海涛摸索着找到开关,将客厅的灯打开。
客厅里整整齐齐。
涂海涛叫道:“武林风。”
依然没人答应,涂海涛的声音在寂寥的空间中回荡。
许洁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恐惧,仿佛黑暗中一只大手铁钳一般夹住了她,也许那是死神的手。
她紧紧地跟在涂海涛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双手拿着枪,不停地抖。
涂海涛低声问道:“刚才是哪个窗户亮的灯?”
“哦,哦,应该是书房。”
涂海涛踮着脚尖,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关着,但是没有锁。
涂海涛推门而入,更大的腥臭味扑鼻而来,许洁紧紧地捏住自己的鼻子,从涂海涛身后探出一只眼睛往前看去。
武林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不,不是睡着了。
地上有一摊已经干涸的血。
武林风死了。
许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颤抖不止。
涂海涛走上前去,轻轻地拉着武林风的衣领。
武林风仿佛一堆烂肉一样,仰头倒了下来。
他的脸正在腐烂。
眼眶周围的肌肉已经快烂没了,露出一点白骨。眼珠像是两个白色的玻璃球,布满了黑色的血丝。
许洁禁不住弯下腰呕吐起来。
涂海涛说道:“你到客厅里等会。”
“我不,我要待在这里。”——这个时候,许洁哪儿都不敢去,只想守在涂海涛身边,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安全,才能驱逐心中的恐惧。
武林风跟李大勇、冯鑫一样。
舌头被人连根拔掉了。
喉咙被人割断了,一段气管不见了。
涂海涛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摆着几支笔和一个记事本,显然都被鲜血泡过,现在已经血迹干了。
他拿起记事本,随意翻了一下,没有什么发现。便随手往桌上一扔,记事本自动地展开了,在记事本的中间,有一页纸被撕掉了。
涂海涛拿出那张纸条,展开,对在那页纸上。
天衣无缝。
这张纸条就是从这个记事本上撕下来的。
他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凶手逼着武林风写下纸条、在包裹盒上写下地址,然后再把他杀掉。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关好你的门,关好你的门……”涂海涛喃喃地重复着,突然大叫一声,“关好你的门!”
许洁被吓了一跳,紧张地看了看身后。
书房的门被风吹着,哐的一声关上了,发出一声巨响。
“关好你的门,”涂海涛睁着血红的眼睛说道,“快,保护朱建文!”
雪夜来客
晚上十点多,朱建文离开电视台时,雪已经下得大了。狂风卷着漫天的雪花,扑打在汽车的前窗玻璃上。
雪,可以掩盖一切罪恶。
这样想着,朱建文越发得提心吊胆,脑海里那个血淋淋的舌头总是挥之不去。比那血淋淋更可怕的,就是那句咒语一样的话:关好你的门。
关好你的门……
关好你的门……
朱建文一边默默念诵着这句咒语,一边看了看前后车门,确定全都关得结结实实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马上,他更加紧张起来,禁不住浑身打个哆嗦。
一辆汽车尾随他似乎很久了。
难道是巧合吗?
朱建文加大油门,向黑暗的纵深冲去,雪花更加狂暴地击打在窗玻璃上,仿佛一群自杀的海豚。
他看了看车后,那辆尾随的汽车也跟着加大了油门,一直紧紧地跟着他。
朱建文感觉血液几乎快要倒流了,他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这只是巧合。这只是一辆普普通通的过路的车,这只是一个跟他一样刚刚下班的人。
他放松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尾随的车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妈的,他到底想干什么?”朱建文骂道。
再转过一个弯就到家了,如果那辆该死的汽车没有跟着转弯,就没有问题了。朱建文这样想着,向右拨转了方向盘。
那辆车没有跟来,朱建文长长地喘口气。
可是刚刚放松了心情,只见那辆车又出现在身后,而且正在加速向自己冲来。
朱建文赶紧猛踩油门,车轮在雪地上打了一个滑,仿佛脱僵的野马一样往前猛冲。
身后的车加快了速度,一会儿就跟了上来。
内心的恐惧化作了愤怒,朱建文突然之间猛踩刹车,车轮在雪地上发出吱嘎一声尖叫,车轮下积雪四溅。汽车失去了方向,马路上转了几个圈,这才停了下来。
尾随的车也跟着突然刹车,在马路中间转圈,并且以一股强大的惯性向朱建文撞来。
那一刻,朱建文万念俱灰。
就在两辆车相隔一米的地方,尾随的车停了下来。
两辆车并排横放在马路上。
朱建文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车前,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浑身颤抖,想启动汽车,可是双手却不听使唤,他向左看看,左面汽车里那个长相彪悍一脸煞气的司机,[奇++书网//QISuu.cOm]额角上渗出鲜血,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隔着玻璃,朱建文根本不知道他在骂什么。那司机摇了车窗,让他打开车窗。
不!关好你的门。
一个声音在朱建文心中狂吼着。
那司机见朱建文没有动静,启动了汽车,往前行驶。
朱建文又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司机却把车开到了朱建文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司机打开车门,下了车,手里拎着汽车的铁锁。
那人掂着车锁,走到朱建文窗前,朝他冷冷地笑着,突然抡起铁锁,朝他的车玻璃猛砸下来。
朱建文心慌意乱,匆匆忙忙的要发动汽车,可是双手还是不听使唤。
铁锁一下一下击打在玻璃上。
额头上的血流到了脸颊上,使他看上去更加可怖。
终于打开一个缺口。
那人对着缺口冲朱建文骂道:“你傻屄啊?会不会开车啊?他妈的!”
说完,又抡起车锁朝朱建文车上砸了一下,这才满意地扬长而去!
朱建文坐在车上,雪花透过那个缺口飘落进来,不久便融化在朱建文冰冷的脸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建文才平复了过来。
这只是一场误会。
关好你的门……
关好你的门……
朱建文终于启动了汽车,缓缓地向前开去。
终于到家楼下了,朱建文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汽车开进了地下车库,朱建文下车后,将车门关好,向电梯间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汽车锁门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寂寥的地下停车场里猛得响起,让朱建文不禁浑身痉挛般颤抖了一下。他紧张地向身后看看,没什么人。
如果真没有人,那个关车门的声音从哪儿来的?
朱建文赶紧加快了脚步,往电梯间冲去。
按了“上行方向”之后,朱建文焦急地等待着。
电梯从28层缓缓地向下降。
朱建文一边看看电梯,一边看看寂静的停车场。
远远的,一个人朝电梯间走来。
他几乎是跑向电梯间的,跑几步还转转看看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那人离电梯间越来越近了。
电梯才运行到18楼。
朱建文又看了看那人,那人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衣服,是病号服吗?这附近没有医院啊!
10……9……8……7……6……
电梯到了五楼了。
那身病号服越来越近了。
电梯终于到了。
电梯门缓缓地打开。
那人喊道:“朱建文,你等等。”
朱建文脑门仿佛被人打开了,冷风猛然间灌满了整个神经,他脚步踉跄地冲进电梯间。
身后那人继续呼唤中,呼唤声带着冷笑,充满了冷酷:“朱建文,你等等。不要着急嘛!”
朱建文拼命地按着“关合”的按钮。
电梯门十分不情愿地缓缓关上了。
电梯外,那人跑了过来,脚步声在电梯间里轰轰地响。
就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那人冲到了电梯前,一边喊着“等等”,一边向电梯门冲来。
电梯门终于关上了,透过门缝,朱建文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朱建文安全了,他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张惨白的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但是朱建文已经无心去想。
电梯在14楼停了下来,那是朱建文住的楼层。
他走出电梯,警惕地看看四周,摸出钥匙,打开房门,脚步疲软地走进家门。一股温暖的风迎面扑来。
到家了。
终于安全了。
朱建文脱下外衣,坐在沙发上回忆着刚才的一幕。
那人到底是谁呢?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朱建文突然又紧张起来,他是冲着自己来的,他难道不知道我住在哪儿吗?他难道不会跟上来吗?
关好你的门,关好你的门……
一股冷汗突然冒了出来。
刚才忘记关门了!
朱建文腾得站起来,跑向门口,门果然虚掩着,他赶紧将门关上。
可是,门没有被关上。
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了。
门外一个声音叫道:“朱建文,你不会忘记老朋友了吧?”
朱建文两腿发软,他继续用力,可完全是徒劳!
门外那人的力量非常大,他一用力,就将门撞开了!
那人一头冲进了房间,回身重重地将门关上,接着一把抓住朱建文,直视着他的眼睛,奇#書*網收集整理几乎是哀求一样说道:“朱建文,你要救救我!”
整个局势失控了
谢天佑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抽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积满了几十个烟头。他拿着一撂厚厚的档案,皱着眉头仔细地看着。
档案的主人是涂海涛。
最近连续两宗拔舌割喉的案件,谢天佑本来不打算让涂海涛插手的,因为他担心涂海涛还没有从去年的重大打击里恢复过来,可是偏偏死者之一是涂海涛的好朋友,涂海涛又强烈要求,谢天佑便成全了他。他还有一个考量,希望能通过破获这个重大案件,涂海涛能尽快从阴影中走出来,不要再沉湎于过去。
一年来,涂海涛没有接过一个案子,他先是接受调查,之后又休假,前不久才刚刚上班。谢天佑本来还担心涂海涛一蹶不振,但是没有想到涂海涛还是那么开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以为涂海涛已经彻底恢复了自信,但是后来才发现,涂海涛似乎是忘记了以前的事。他不知道,这对涂海涛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让他负责这个案子,他心里也没有底,但是他想给涂海涛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是个铁汉子。
他掐掉一个烟头,又重新点燃一支,放下涂海涛的档案,又拿起一卷案宗。一张张血淋淋的照片呈现在眼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变态的杀手,据目前掌握的线索看来,没有任何的杀人动机,难道杀人只是为了取乐?可是为什么杀的全是记者?涂海涛能破得了这个案子吗?如果破不了,他怎么向局领导班子交待?当初听说让涂海涛接手这个案子,其他几位副局长、局长一致反对,说涂海涛宝刀已老,恐怕应付不来。谢天佑则说,不要因为一件事情就把一位优秀警察的前程断送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们应该给涂海涛一个机会。最后,谢天佑几乎是立下了军令状:“我保证涂海涛能完成任务,如果失败了,我这个副局长宁愿下课!”
正凝神思索,手机铃声急骤地响了起来,是涂海涛打来的。
涂海涛的声音冷静沉着:“谢局,凶手找到了,是武林风!”
谢天佑就喜欢涂海涛这种作风,头脑灵活分析缜密,而且从来不张扬,前几年破获了一起两百多公斤的海洛因走私案,涂海涛依然表现得平平淡淡的。谢天佑喜欢他这种笃定的风格,他认为作为一名优秀警察,就是要能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
听到涂海涛说找到了凶手,马上调集人手奔赴武林风的住处。
他不需要追问涂海涛是如何确定凶手的,他相信涂海涛的能力。明天,他就可以在各位副局长、局长面前汇报这次拔舌割喉案件的破获经过了!他能想象出同僚们将如此虚伪地称赞自己的慧眼识珠。
雪已经下得大了。
警车的呼啸声,划破了雪夜的宁静,尖利的声音在城市的上空回荡。
快到武林风家的时候,涂海涛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马上接通了,心情也跟着快速地滑入低谷。
武林风死了!
同样是被拔舌、割喉!
保护朱建文!
这是涂海涛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能听出涂海涛声音的焦躁不安。
保护朱建文!
难道,朱建文是下一个猎杀的目标?
事不宜迟,谢天佑马上吩咐兵分两路,一路奔赴武林风住所,封锁案发现场;一路奔赴朱建文住所,保护朱建文!
谢天佑感到事态越发严重了。
整个局势似乎失控了。
失踪的新闻部主任
汽车像一艘利箭在雪夜里狂奔。
许洁开着车,呼吸几乎停止了,她知道,朱建文的性命就悬挂在自己的方向盘上,只要及时赶到,就能保护他,否则,他就是下一个牺牲!
涂海涛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脸色凝重。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一栋栋建筑,突然疑惑地问道:“这是哪条路啊?”
“这是青龙路啊,晚上就认不出来了?”
“我们市还有这么一条路?”
“不会吧,涂警官?这可是我市最主要的马路之一,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涂海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孤陋寡闻了,在这儿工作十多年了,居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话刚说完,涂海涛麻木的右臂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伸出左手用力地按住右臂,可是右臂还是颤抖不止。
许洁紧张地看着涂海涛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继续开,”涂海涛的脑袋几乎也要炸裂了,眼前金星乱溅。
许洁开着车还在飞驰。
前方马路边,突然冒出两个人,不,是三个人!
其中一人拿着一把枪,指着另外两个人!
涂海涛看看窗外,再看看许洁。
许洁似乎压根没注意那三个人。
涂海涛大叫一声:“停车!”
许洁条件发射一般,猛然踩紧了刹车。
汽车在马路上打转,还好雪很少,路不是特别滑。
汽车终于安安稳稳地停了下来。
涂海涛叫道:“快,往后开,往后开!”
“怎么了?”许洁疑惑地问道。
“快开啊!后面有人持枪行凶!”
许洁调转车头往后开去。
涂海涛警惕地看着窗外。
可是,刚才那一幕已经不见了。
持枪的人不见了,被枪指的两个人也不见了。
他朝雪地上看看,尸体也没有。
“你刚才难道没看见,一个人拿着枪指着另外两个人?”
“没有!”
涂海涛的右臂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摇摇头说道:“奇怪,我分明看到一个人拿枪指着另外两个人啊!”
许洁又掉转了车头向前开去:“涂警官,你是不是太累了,生出幻觉来了?”
“奇怪,”涂海涛看着窗外的楼宇,“我总觉得来过这里。”
“你在这座城市工作了十多年,这里你肯定来过。”
“不对,我觉得我好像是在梦里来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许洁笑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有时候你根本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是在做梦,什么时候是醒着。”
许洁开着车进入朱建文楼下的车库。
两人下车后,便疾步匆匆地冲向了电梯间。
电梯门缓慢地开启了,两个人箭步窜进去。
这部老电梯,行动非常迟缓,仿佛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7,8,9,10……
终于到了14楼,电梯门缓慢地开启。
两个人冲出电梯,奔向朱建文家。
朱建文的房门大开着。
关好你的门!
关好你的门!
这句咒语同时浮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
朱建文还是没有关好自己的门。
涂海涛拔出手枪,交给许洁:“拿着!”
许洁迟疑地接过手枪,跟在涂海涛身后走进朱建文家,恐惧像一只幽灵攫住她的心,朱建文被割喉拔舌的惨状已经在眼前浮现,客厅里或是卧室里应该是血流满地,朱建文大睁着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没有血迹。
她又跟着涂海涛走进卧室。
卧室里也没有血迹。
涂海涛叫道:“朱建文,朱建文……”
没人应声。
朱建文失踪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涂海涛在心中不断地追问着。
现在为止,已经有三人被杀了。
从武林风家里地上的血迹分析,他是在家里被杀的;但是另外两人是被杀之后,尸体被转移了。杀人地点,不是发现尸体的地方。那,凶手是在何处行凶的呢?他的作案动机又是什么呢?朱建文家里整整齐齐,没有被乱翻的痕迹,显然,凶手不是为财而来。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个摄像头突然浮现在眼前。
是电梯里的摄像头。
“走,去保安室!”涂海涛说道。
监控录像的玄机
冬天的夜晚寒冷刺骨,北风夹着雪花四处飞扬。刘岱山和卢山青披着厚厚的军大衣,拿着一把手电筒,在小区四周进行例行的巡逻。
说是小区,其实只有两栋居民楼,而且没有围墙。
走在居民楼下,吹着阵阵冷风,看着头顶的万家灯火,刘岱山问道:“你说现在有多人正在被窝里造人啊?”
卢山青哧哧地笑了:“想象一下吧,从一楼一直往上数,几十对男女同时在卧室里做爱,假如地板和天花板都是透明的,那将多么壮观啊!”
“真透明就好了,咱们在这里挨冻的时候,还有点乐子看看。”
“走吧,再到前面看看去。”
两个人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像往常一样,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刘岱山说道:“没事了,回去吧!”
“再去停车场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转来转去,连个小偷都没遇上。”
“走吧,闲着也没事干!”
两个人便来到了停车场,东瞅瞅西瞧瞧,也没见什么动静。刘岱山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道:“走啦,回去啦!”
这个小区建成已经十多年了,五年前,刘岱山和卢山青便在这里做保安员,每天晚上,两人都要围着两幢居民楼转上一圈,至今连个贼影子都没看到。
回到保安室后,卢山青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一排七八个显示器,然后端起一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说道:“睡吧,又是一个平安夜。”
刘岱山呵呵笑道:“当初我找到这份工作时,朋友还说天天值夜班会很辛苦,谁知道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闭上眼睛,哪里都是天堂,”卢山青说着,关掉了灯。
黑暗里,刘岱山眨巴着眼睛说道:“他妈的,把显示器关了得了,晃眼睡不好。”
“这里毕竟不是天堂,还是开着吧!”
保安室的墙角摆着两张床,两个人合衣睡下了,不久便鼾声四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保安室的门被咚咚地敲响了。
刘岱山躺在床上,迷瞪着眼睛说道:“他妈的,谁啊?半夜三更鬼敲门。”
卢山青迷迷糊糊地说道:“不理他,过一会儿就走了。”
可是敲门声一直在持续,而且越来越急骤。
刘岱山困意全消,爬起来,打开门,叫道:“干嘛?”
“警察!”门外一男子亮出了证件。
刘岱山马上必恭必敬地说道:“哎哟,请进请进!”
涂海涛和许洁走进了保安室,卢山青也已经爬起来了,困惑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涂海涛看看两人,说道:“你们就是这样值夜班的?”
两人讪讪地笑笑。
涂海涛说道:“我来看一下刚才的监控录像。”
两人局促不安起来,刘岱山说道:“警官,不知道你要哪个位置的?我们这里不是每个位置都有24小时录像的。”
许洁一听,心凉了半截。
涂海涛质问道:“那你们装这些摄像头干嘛用的?天天讲群防群治,你们一点安全观念都没有。”
卢山青辩解道:“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起案子,哪怕连个小偷都没有。”
“连个小偷都没有?”涂海涛冷冷地笑道,“今天晚上,恐怕就要有人被杀了。看你们谁担待得起。”
两个人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从这个警官的面色看来,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刘岱山赶紧问道:“要哪个位置的录像?我看看,也许正好录到了。”
“电梯的!”
“我们这里两栋楼,一共六部电梯,请问要哪栋楼的?”
许洁说道:“A栋。”
卢山青忙从带仓里取出三盒磁带,递给涂海涛:“都在这里了。”
涂海涛拿出一盒递给许洁,说道:“你是专业人士,你来放。”
许洁将磁带放进带仓,倒到头,开始快进播放。
时间从晚上9点开始,那是涂海涛和许洁离开电视台会议室的时间。
电梯里时而有人进进出出,更多的时间是空无一人。
第一盒磁带放完了,没有任何收获。
接着放第二盒磁带。
涂海涛对刘岱山和卢山青说道:“你们看仔细了,有没有生人进出。”
两个人忙不迭地答应着:“是,是。”
雪越下越大了,窗外,风的吼声也更加凄厉了。
第二盒磁带放完之后,涂海涛看看刘岱山和卢山青,两个人同时傻兮兮地看着涂海涛,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愚蠢。
涂海涛无奈地摇摇头。
许洁将第三盒磁带放进了带仓。
如果不出意外,这最后一盒磁带可以记录朱建文的行踪。
十点以后,画面特别单调了,一直无人进出。
十点三十五分,朱建文突然出现了。
涂海涛和许洁顿时来了精神。
涂海涛说道:“停!”
许洁马上按了“停止”键。
“往后倒!”
在涂海涛的指挥下,许洁将磁带往后倒了一点。
许洁操作着旋转钮,慢放朱建文进电梯的画面。
涂海涛指着显示器对许洁说道:“你看,他是跑进电梯的。”
许洁说道:“而且很慌乱,很害怕。”
“他被人跟踪了!”涂海涛说着按动了播放键,“你看,他在电梯里还惊魂未定。”
过了一会儿,朱建文走出了电梯。
又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人走进了电梯。
那人穿着病号服。
许洁说道:“这人是谁啊?怎么穿着病号服就回家了?”
刘岱山说道:“不清楚。”
涂海涛突然按了一下“停止”键,指着画面上那人说道:“你看,他只穿了一件衣服。”
卢山青在一旁说道:“疯子!”
涂海涛皱了皱眉头,示意许洁将磁带往后倒了一点,然后慢放,那人走进电梯的一刹那,露出了正脸。
涂海涛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他疑惑地说道:“这不是冷建国吗?”
许洁问道:“冷建国是谁?”
“一个疯子!”
冷建国在14楼下了电梯。
一个又一个问号在涂海涛脑子里闪现。冷建国认识朱建文吗?他难道是杀人凶手?如果不是凶手,他冰天雪地的跑到朱建文家干嘛?
许洁按了一下“快进”键说道:“看是不是他带走了朱建文!”
画面上的电梯里又是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录像机发出“嘀嘀”的声响。
磁带放完了。
而冷建国还没有出来。
涂海涛问道:“还有磁带吗?”
刘岱山说道:“没有了。”
“没有磁带了,你们不知道更换啊?”
“可能……可能是睡着了,忘记换新的了。你也知道,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罪案的……”
“简直是玩忽职守!”涂海涛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揍这两个保安一顿。
失踪的精神病人
黄色的灯光轻柔地洒满了整个卧室,罗子涵倚在温馨舒适的床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子,眼睛呆呆地看看那盏南瓜形状的灯。她双手在被面上温柔地摩娑着,仿佛在抚摸一个人的脸,渐渐的,眼睛便红润了。
这床被子是母亲去年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当时她还嘲笑母亲太老土:“随便到哪个商场,抖能买床好被子,你还费什么劲?”当时母亲只是笑笑,说:“闲着没事干,打发时间嘛!”
至今想起来,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床头柜上放着母亲的照片,她伸手将照片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着,把相框紧紧地贴到胸前。她感到一阵寒意,但是她并没有把相框拿开,而是抱得更紧了,她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母亲。
罗子涵和哥哥都是被母亲一手带大的,在兄妹俩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因病去世了。十几年来,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们培养成材,没想到母亲却突然撒手人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罗子涵禁不住嘤嘤地啜泣起来,泪水洒到相框上,洒到了母亲的脸上。
“你要坚强!”
这是母亲遗书上的话!
罗子涵拼命地擦干眼泪,止住哭,脸上露出一副坚毅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同事罗桂云打来了电话。
罗桂云说话一向很快,这次更是连珠炮一般:“子涵,你今天最后见冷建国是什么时候?他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刚才我去查房时,一个病人在喊跑了跑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点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是冷建国。你最后见冷建国是什么时候?”
冷建国跑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
这在康宁医院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一个精神病人跑出去将给社会造成多大的隐患啊!
罗子涵坐直了身子,问道:“是刚刚发现的吗?”
“是,就在刚才。”
“他什么时候跑的?”
“不知道啊,所以问下你,不知道你今天见过他没有。”
“没有,今天我病人比较多,基本上一直待在诊室里。”
“天啊,这可怎么办啊?”
“他是怎么跑的?”
“不知道啊!”
“我马上到医院来!”
“好,好。”
放下电话,罗子涵便皱紧了眉头。
冷建国失踪,实在是一件难办的事!他入院已经快有十年了,据说十年来,从没有人探视过他。问他有什么亲戚,他便罗列出一大堆的人名出来,有的人名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有的人名是市领导。再问这些人的联系方式,他便神秘地笑,不肯透露一个字。
冷建国属于强迫型人格障碍的患者,这种人格障碍的患者,通常过于追求井然有序、完美和控制。冷建国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排大小,比如把病人按高低胖瘦排成一列,比如系纽扣时必须从上往下,绝不能做错一个程序,而且他不但这样要求自己,也这样要求其他病人。一次,罗子涵跟院长一起巡视病房,她走在了院长前面,就被冷建国打了一巴掌,还批评她站错了地方。
同时他还被一种虚华型妄想性障碍所困扰。在罗子涵和大部分医生眼里,冷建国似乎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位被赋予了超乎寻常的权力的领导。他动不动就喜欢叫人写检讨,凡是跟冷建国打过交道之后,同事们便会问:“今天又要写检讨吧?”
冷建国一定是遭遇过什么重大事件,使他内心承受不了,于是一下子崩溃了。但是究竟是什么事件有这么大的威力,一直是个谜。不但这是个迷,就连冷建国入院都是一个迷。
现在,冷建国跑了,该到哪儿去找呢?
罗子涵穿好衣服,走出家门,冷得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她赶紧钻进车里,点燃了火,驾车往医院奔去。
精神病人狂性发作
离开保安室之后,涂海涛和许洁便驱车直奔康宁医院。虽然知道冷建国不会在医院里,但他们还是要去问个清楚。尤其是冷建国种种怪异的行为,不断在涂海涛脑海中浮现,这种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与三名记者的死有什么关系?最关键的是,冷建国到底是什么人?
一到康宁医院,两人便冲下车,跑进病区。
刚进门,涂海涛便与罗子涵撞个满怀。
罗子涵打着哈欠,精神憔悴,看到涂海涛,马上便笑了起来,开着玩笑说道:“哎哟,涂警官,这么晚来做咨询啊?”
涂海涛说道:“罗医生,你在这里正好,我们来找个人。”
“警察办案,找到我们这里来了?”罗子涵笑吟吟地问道。
“是,我怀疑你们这里一个病人与三宗谋杀案有关。”
“啊?”罗子涵惊讶地张大了嘴,“谁?”
“冷建国!”
“他?”罗子涵问道,“怎么会?”
“他今天是不是跑出去了?”
“是,”罗子涵说道,“不过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涂海涛疑惑地问道,“他一个人回来的?”
“是啊!”
“一个精神病人跑出去,还知道回来吗?”
“这个我们也觉得奇怪呢。”
“我们想去看看冷建国。”
罗子涵的困意已经全消了,带着涂海涛和许洁来到病房。
冷建国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罗桂云医生和两个护士试图将他拉到床上睡觉,但是冷建国不停地摇头,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涂海涛蹲到冷建国面前,问道:“你还认识我吗?”
冷建国惊恐万分地看着涂海涛,脸上渐渐泛起一个笑容,可是还没等那个笑容完全绽放出来,却突然消逝了,代之以一副极度惊恐的表情,嘴里咕哝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谁要杀你?”
冷建国怔怔地看着涂海涛,然后目光向涂海涛身后搜索着,之后停留在罗子涵身上,接着便尖叫起来:“她,就是她,她要杀我!”
罗子涵一怔,没想到这个疯子的疯病又加重了。
涂海涛转身指着罗子涵问道:“她要杀你吗?”
冷建国看看涂海涛,看看罗子涵,使劲地点点头:“是,她要杀我,还有她……”他伸出手指向许洁,“她……她也要杀我,”他的手指又指向了罗桂云,接着手指便点遍了屋内所有的人,“她,她,她……她们都要杀我!你要救救我!”冷建国紧紧地抓着涂海涛的胳膊。
涂海涛问道:“她们为什么要杀你?”
冷建国说道:“她们就是要杀我,她们要把我煮了熬汤喂狗,我就是狗,汪汪汪……”冷建国学起了狗叫。
雪还在下。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冷建国的怪异的狗叫声,让每个人都直起鸡皮疙瘩。
叫完之后,冷建国说道:“我迟到了,所以她们要杀我,我是狗,其实呢,我是领导,领导就是冒号,领导就是狗,狗也是领导。我写检讨,我愿意写检讨,只要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打死我也不说。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你看什么?”冷建国突然冷酷地看着涂海涛,然后阴狠地笑了起来,“你要写检讨,认识要深刻,彻底反思自己。”
听着冷建国的胡言乱语,涂海涛觉得脑袋都快炸了,他断喝一声,打断了冷建国的喋喋不休:“朱建文去哪儿了?”
“朱建文?朱建文是谁?”冷建国痴痴地看着涂海涛。
“你今天晚上去朱建文家里了。”
“朱建文,朱建文……”冷建国恍然大悟般说道,“他写检讨去了。”
涂海涛疑惑地看着他:“他为什么要写检讨?”
冷建国嘿嘿地笑了:“他犯错误了!”
“什么错误?”
“呵呵,你们不懂,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罗子涵走上前来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冷建国突然浑身痉挛,又大呼小叫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写检讨,我写检讨,认识深刻,认识深刻……”
涂海涛叹口气站了起来,问道:“冷建国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可是个谜!”罗桂云说道。
“谜?”
“冷建国入院快十年了吧,”罗桂云说道,“当年他是派出所送到我们这里来的。”
“派出所?”
“他在一家超市里捣乱,把超市里的东西翻的乱七八糟,把整个货架都推倒了,说人家摆放的位置不对,他要重新摆起来。超市的保安上前劝阻,他便疯了一样动手打人。超市打了报警电话,派出所的人把他抓走了。抓他的时候,他还教育警察,说领导应该走前面,这是规矩。抓回去之后,派出所觉得他不是个正常人,就送到我们这里来了。”
“他没有家人?”
“不知道,也许没有,总之没有联系上,”罗桂云说道,“问过他好多次,他总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既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工作,在哪个单位或者公司工作。”
“入院以后,他还有什么异常吗?有没有攻击行为?”
“其实他算是老实的,他脑子里似乎总是在追求完美,一切事情都必须规规矩矩的,比如我们现在查房都特别规矩,主任医师走前面、副主任医师走后面,护士长走前面,护士走后面。如果不这样,他就要大发雷霆,就要让我们写检查,”罗桂云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病人,攻击行为并不错,偶尔有,也是因为哪个病人破坏了他心目中的规则。”
“他今天晚上回来是一个人回来的?”
“是,当时我们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找他,谁知道他就溜溜达达地回来了。”
涂海涛看了看冷建国,冷建国在傻傻地笑。
涂海涛问道:“他回来后,没有换过衣服吧?”
“没有,”罗桂云问道,“怎么了?”
涂海涛没有应声,回头看了看许洁,四目相视,双方便都明白了没换衣服意味着什么。冷建国身上没有血迹,朱建文应该还活着。
涂海涛、许洁和罗子涵一起走出了康宁医院,夜已经很深了,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北风冷冷地吹来,许洁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涂海涛忙将风衣脱下来,递给许洁:“赶快穿上!”
许洁推辞着:“我不冷!”
“最烦你们女人罗嗦,穿上!”涂海涛命令道。
许洁笑了笑,说声谢谢,将风衣披上。
罗子涵微微笑了笑:“涂警官,你的胳膊还没好啊!”
“大概好不了了吧!”
“什么时候有空再来找我。”
涂海涛笑道:“又要跟我讲我受到什么创伤?”
“就算交个朋友嘛!随便聊聊有什么不可以?”
“好吧,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从康宁医院出来,涂海涛和许洁直奔朱建文家。
也许正是朱建文把冷建国送回了康宁医院。可是朱建文为什么没有露面呢?今天晚上的疑点一个接一个,涂海涛的大脑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快速地处理着纷至沓来的各种信息。即便如此,他还是理不出一个头绪。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天地间茫茫一片,在灯光的照射下,漫天雪花就像群魔乱舞。
这样一个雪夜,不知道还要发生多少恐怖的事。
恐惧,无处不在
关好你的门,关好你的门……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朱建文开着车,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杞人忧天。
冷建国原来发疯了!他“失踪”已经十多年了,他刚失踪那会儿,大伙都以为他故意跟大家断绝了联系,原来是住进了精神病院。今天晚上,(奇*书*网-整*理*提*供)要不是他穿着那身病号服,朱建文肯定想不到冷建国是个病人!
他更想不通的是,冷建国十年不见,却突然在一个寒冷的雪夜,跑到自己面前,喊着:“救救我!”
朱建文把冷建国让进门,让他在沙发上坐下,问道:“老冷啊,你这十多年时间,到哪儿混啦?也不跟兄弟们说一下?”
冷建国却不回答朱建文的问题,紧张地打量着房间,然后哀求道:“救救我!”
“怎么了?”
“谁?”
“每个人都想杀我!”
朱建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心直钻到心脏里,他禁不住浑身打个寒颤,问道:“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犯错误了啊!”
“你什么时候犯错误了?”
“昨天啊,我迟到了!”
这时候,朱建文才意识到,冷建国已经疯了。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他犯的错误,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是在冷建国的记忆里,却是在昨天。朱建文问道:“这些年,你都在哪儿?”
冷建国还是惊恐地哀求着:“朱建文,你一定要救救我!”
“我怎么救你?”
“你……你……你救救我……你帮我写检讨……你给我求情……”
“好好好,我一定帮你。”
“你跟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说。”
“好的,好的。”
……
朱建文开着车,想着刚才冷建国那副惊恐的表情,他实在想不通,那么一件小事,怎么会把一个人刺激成这个样子?冷建国的心理承受能力是不是太差了?可是想想自己,他又实在能体会到冷建国心中的苦,兔死狐悲,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冷建国在朱建文家坐了一会儿之后,又突然站起身,说道:“不行,我得回去,不能被他们发现,否则他们会杀了我喂狗!”
朱建文挽留冷建国在家住一宿,但是冷建国越来越惊恐了,说杀手随时会来要他的命!这种惊恐迅速传染给朱建文,让他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他开车将冷建国送回康宁医院。
冷建国执意不让朱建文在医院门口停车,他伸出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说道:“别被他们发现!”
朱建文笑笑,将车停下,放冷建国下车。看着他走进了医院大门,这才重新上路,驱车回家。
忙活了大半夜,朱建文已经犯困了。
可是等到走到家门口时,他困意顿消。
关好你的门!
但是房门却开着。
他记得自己是关好了门才离开的啊。
难道遭贼了?
如果真的只是遭贼就好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根血淋淋的舌头和喉管,还有那张诅咒一般的字条:关好你的门!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家门,随手将门关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门旁有一把铁质的雨伞,他随手拿起来,慢慢地走进客厅,客厅还是像走前一样,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穿过屋内走廊,将每个房间的门都打开,将每个房间的灯都点亮,甚至厕所也不放过……什么异常都没有!
这让朱建文越发感到恐惧!
如果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那就证明是小偷来过!
如果是小偷来过,那该多好!
朱建文的目光停留在卧室内一排立式的衣柜里。
那一排衣柜足够高,也足够宽,足以装下好几个人!
他冲着衣柜大喊一声:“出来!”
根本没人回应,朱建文的喊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那样诡异,他自己都被这声大叫吓坏了。
也许是窗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吹得衣柜的门微微地抖。
也许那里面真的藏着人,藏着那个变态的杀手!
朱建文缓缓地走到衣柜前,右手抡着伞,左手一下子把门打开,右手的伞同时急如星雨地击打下去。
衣柜里的衣服被他打得掉了满地。
他又打开另外几扇门,把所有的衣服都打落在地,这才长长地喘口气,将铁伞丢到了床边。可是刚刚喘了几口气,门铃声突然急骤地响起来,他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这个时候,谁会上门呢?
那根血淋淋的舌头再次浮现到脑海里。
他重新拿起铁伞,走到门前,问道:“谁啊?”
门外没人说话,但是门铃声还在继续响着。
朱建文牢牢地把着伞,走到门前,眼睛凑到猫眼上,往外看去。
门前走廊空无一人!
难道是幻听?
朱建文刚想转身,门铃声突然再次大作!
朱建文猛的凑近猫眼,却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
朱建文长长地喘口粗气,骂道:“半夜三更的,搞什么鬼?”
说着,将房门打开!
会说话的尸体
许洁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这一天实在是够累的,东奔西跑,一刻也没闲着。涂海涛看看她,说道:“许记者,辛苦你了!”
“没事!能跟涂警官一起办案,是我的荣幸啊!说实话,以前有记者跟你们一起办案的吗?”
涂海涛笑笑:“别说我们,就是全国全世界也是绝无仅有啊!”
“那敢情好,到时候我把这段经历写下来,说不定还能得个中国新闻奖呢!”
“得先把案子破了,你那奖才有着落。”
“怎么?涂警官没信心呢?”
“你不要一口一个涂警官好不好?叫我海涛吧,大勇一直这样叫我的。”
“哈哈,好啊,海涛警官!”
“哎!又来,”涂海涛笑笑说道,“其实,这个案子,我是越来越没底了。我们仿佛被凶手牵着鼻子跑来跑去。”
“我对你有信心?”
“是吗?”
“是,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着话,许洁开车到了朱建文家楼下。二人下了车,便急匆匆地乘坐电梯上了14楼。
朱建文的门还是敞开着,许洁禁不住说道:“难道他还没回来?”
同样的疑问也在涂海涛的心中缠绕不休,难道送冷建国回医院的不是朱建文?难道冷建国把朱建文杀了之后回到医院?可是冷建国身上没有血迹啊!
两人走进屋里,打量一下房间,一切跟先前来过时一样。
朱建文没有回来。
这时,涂海涛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严霜打来的。
“老涂,没睡吧?希望没打扰你!”
“哪有心思睡觉啊?”
“我刚才对武林风做了尸检,发现跟其他两具不太一样。”
“不一样?不都是被拔舌割喉了吗?”
“不一样,武林风是死了之后被拔舌割喉的。”
“我马上过去!”
严霜毕业于复旦大学法医学系,获得硕士学位,毕业后就到这里工作了。此时,他站在冰冷的解剖室里,面对着武林风的尸体,皱紧了眉头。干法医,已经好多年了,但是死者被拔舌割喉还是第一次遇到,连续三个人都遭遇这种酷刑,就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本来想放弃检验这具尸体,因为这具尸体跟其他两具没什么区别。但是大学里,一位老教授的话在耳边响起:“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
绝不能武断!
尸体也会说话。
也许,这具尸体说的话就跟其他两具不一样!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具尸体,他必须一丝不苟地对每一具尸体进行检查。
尸体的衣服已经被脱光了,皮肤表面开始糜烂,发出一股股恶臭。
他拿出一把手术刀,在尸体的胸口处切下去。
鼓捣了半天,取出了死者的胃。
胃里应该是充满血的,因为那个变态杀手总是喜欢活活地拔舌割喉。
可是,严霜发现自己错了。
这具尸体的胃里血液很少。
死者是死后才被拔舌割喉的。
难道那个杀手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不能如此残忍?
可真良心发现的话,就不会杀人了!
“其中必有隐情!”严霜想着,眼睛凑近了尸体,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
死者全身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斑,红斑上还长着大大小小的疙瘩。疙瘩已经腐烂,往外冒着脓水。
这是周身性荨麻疹!
这种病的病因特别复杂,有的是吃了鱼虾、蟹等发生过敏发应,有的是病毒、细菌、真菌、寄生虫感染引起的,还有的是被昆虫叮咬或者吸入动物皮屑、羽毛及花粉等引起过敏,当然许多药物也容易引起机体的变态反应导致荨麻疹。
武林风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病呢?
偏偏在死前患病,这决不会是巧合。
严霜走到尸体前端,打量一下暴露出来的胸口,将手再次伸了进去。
这次,他把死者的肺掏了出来。
肺已经是黑红色的了,而且有点肿胀!
严霜仔细端详了一下,微微地点点头。
这只肺死前已经有了炎症,是一种过敏性肺炎。
他端起尸体的两条腿,仔细看了看,又放下了。
接着拿起尸体的右臂,仔仔细细地检查。
终于,在尸体的小臂上,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针眼。
死者生前被注射过药物。
正是药物要了他的命!
他马上拨通了涂海涛的电话,三十分钟之后,涂海涛带着一个丰姿绰约的女子出现在面前,那女子冻得鼻子都红了,看上去非常可爱。他打个哈哈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女记者许洁吧?”
许洁笑了笑:“哪里哪里。”
“别谦虚啦,这几天,我们局里都在传,说我们涂警官开窍了,哈哈哈……”
涂海涛挥挥手打断了他的玩笑话,说道:“别乱说,人家是电视台的名记者,小心把你这份嘴脸曝光出去。”
“哈哈哈,那会影响收视率的。”
“说正事!有什么不同?”
严霜马上收敛起笑容,说道:“很简单,胃里没有血,所以肯定是死后被人拔舌割喉的。”
“怎么死的?”
“我看是青霉素过敏导致死亡。”
“青霉素过敏?”
“是,种种迹象都指向青霉素过敏,”严霜拿起死者的一条胳膊,说道,“看,死者身上全是荨麻疹,这是青霉素过敏的表现之一;肺部有水肿,肺门淋巴结肿大,胸腔积液也非常少,这是过敏性肺炎的表现,而这也是青霉素过敏的表现之一;我还对他的血液进行了检查,尿酸浓度明显偏高!”
涂海涛问道:“他为什么要注射青霉素?他有什么病吗?”
“应该是被人强迫注射的,”严霜拿起死者的右臂,说道:“我检查过,这里有一个针眼,针眼处有细小的破裂,如果由专业的护士来打针,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所以,我推测,他是被强逼着注射了青霉素!”
涂海涛看了看许洁,这个小女人的眼眶已经湿润了,她又一个同事被人杀害了!她突然抬起头来,盯着涂海涛问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涂海涛被这句话问得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说道:“不会!”
“为什么不会?”许洁苦涩地笑了笑。
“因为我会抓住那个变态的恶魔!”
严霜说道:“还有,你给我那个舌头和气管,我已经验过了,就是他的!”严霜指了指武林风的尸体。
涂海涛自言自语地说道:“为什么其他两个人的尸体都被搬到了其他地方,但是武林风的尸体没有被搬走呢?难道仅仅是为了逼他写下那张字条?或者是别人干扰了?会不会有目击证人呢?”
严霜打断了涂海涛的推断:“老涂,都几点了?你要是愿意一直待在这里,你就待着吧,我送美女记者回家去!”
涂海涛回过神来,忙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走,我们回家!”
严霜笑了:“这么快就我们回家了?”他把“我们”两字故意咬得重重的。
涂海涛沉下脸,说道:“小心点儿你!你嫂子回来让她教训你!”
严霜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嫂子?她——”
涂海涛没有理会她,带着许洁走出了解剖室。
警察的神秘房间
许洁开着车再次钻进了黑暗的雪夜。
涂海涛说道:“青霉素这种药好像不能随便卖的吧?”
许洁目视前方,说道:“很多人对青霉素过敏,严重的会休克死亡,所以注射青霉素必须在医院里进行,一旦过敏,可以及时抢救。《药典临床用药须知》还对青霉素的皮试做了详细说明,更换同类药物或者不同批号或者停药3天以上,必须重新做皮内实验。而使用青霉素的医疗机构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和资质,药店就更不可能卖这种药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当过医生?”
许洁笑笑说道:“我是记者嘛!”
“既然这种药不能轻易买到,那凶手是从哪儿买来的药呢?”
“也许不用买呢?”许洁反问道。
“什么意思?”
“如果凶手就是医生,拿点青霉素出来,不是很容易的吗?”
“这种药难道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毕竟不是氰化钾,不是吗啡,管得没那么严的。”
涂海涛看着许洁越发冷峻的面孔,问道:“你是不是怀疑上谁了?”
许洁又是一笑,笑容里带着寒冷:“任何人都是怀疑对象嘛!”
“谁?”
“你家有电脑吗?”
“有!”
“上网给你找一条新闻看看。”
……
许洁跟着涂海涛走进屋,顿时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许洁叹道:“总算暖和了,冻了一晚上了。”
“我们这里24小时供暖。”
屋内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不用说就知道是涂海涛老婆的照片,有的是单人照,有的是跟涂海涛的合影。许洁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去,不禁啧啧称赞:“海涛,你老婆真是标致啊!不错,有眼光!”
“我结婚时,同事都说我艳福不浅,”涂海涛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这些照片谁拍的?”
“老婆的单人照当然都是我拍的啦!”
“拍的不错嘛!”
“跟着大勇耳濡目染的,也该学他点本领吧!”
突然说起大勇,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彼此对望一眼,又无奈地转过头。
涂海涛说道:“我去把电脑打开,你该把包袱抖出来了!”
许洁笑道:“即便抖出来,我们今天晚上不会还要去抓人吧?累死我了,我可得休息一下。你家有没有吃的?”
“有,方便面。”
厨房的地上摆着两箱方便面,还散落着几十个方便面的包装纸。
许洁啧啧叹道:“搞得跟猪窝似的,你老婆回来不气死才怪!”
涂海涛笑了:“我老婆说了,男人不能太利索了,否则就没男人味儿。”
“哈哈,你俩有意思!”许洁说,“你把电脑打开,我来煮面!”
许洁将面放到锅里之后,实在无法忍受厨房里乱糟糟的景象,把垃圾全部清理出去。然后盛了两碗面,放到餐桌上,大声叫道:“吃面啦!”
涂海涛慌里慌张地跑出来,疑惑地看看许洁,又看看四周,说道:“奇怪,我刚才怎么听着是我老婆叫我?”
“哈哈,你是不是想老婆想疯了?”
涂海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分明把许洁当成老婆了,不禁脸红了,赶紧端起一碗面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许洁问道:“你老婆什么时候回来啊?”
“谁知道呢?打她电话也不接!”
“你们不会在闹离婚吧?”
“离婚?开玩笑!我跟我老婆是八百竿子都打不散的。”
许洁端着碗,站在客厅里,边吃边打量:“你家装修很漂亮啊!”
“我老婆设计的!”
“她做设计?”
“不是,她就是凭感觉!”
“真是个艺术家啊!”许洁赞道,“可以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吗?”
“可以,”涂海涛放下面碗站起身来,“我带你看看。这套房子装修好多年了,但是一直就没觉得落伍!”
“嗯,很大气!”
“厨房、客厅都看了,到这面来,这里是主卧室……”
许洁走进主卧室,床头一张巨幅的结婚照马上吸引了她的眼球,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赞道:“郎才女貌啊!”
“才子配佳人!”
“哈哈,你可一点不谦虚!”
“我这人实在嘛!”
许洁退出主卧室,指着一个房间问道:“这是书房?”
“是!”
书房里电脑已经打开了,许洁说道:“书房装修很儒雅啊!”
涂海涛又打开一扇门,顺便开了灯:“这里是婴儿房!”
“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
“明年吧!”
“今晚不走了,我就睡这里了,”许洁退出婴儿房,又指着一扇紧锁的门。“这是什么房间?”
“这个就不用看了,”涂海涛有点扭捏地说道。
许洁笑了,说道:“哦,涂警官还有秘密!”
“不是,不是,”涂海涛突然紧张起来,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进这个房间?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没有进过这个房间,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要进去。这个房间为什么不能进呢?他刚想打开房门让许洁参观,可是右臂突然又颤抖起来,紧接着便头痛欲裂,眼前金星直冒,冷汗爬满了全身。
许洁见状,赶紧扶住了涂海涛,将他搀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喝了,涂海涛这才渐渐平静下来,右臂不再颤抖。
许洁笑道:“你的秘密,我不看就行了嘛!干嘛这么紧张?”
“不是,不是,我……”
“好了,好了,我去把那条新闻找出来给你看!”
夜半哭声鬼惊魂
许洁坐在电脑前,打开电视台的网页,搜索出一篇新闻,说道:“看,就是这篇!”
涂海涛凑近屏幕,仔细地看起来,通栏大标题非常醒目:《800万天价医疗费的背后》,他说道:“乖乖,得的什么病?竟然要花800万!”
许洁吃惊地看了看涂海涛:“这个新闻你不知道?今年年初最轰动的新闻就是这个了。”
“是吗?”
“涂警官,你都干嘛去了?天天办案啊?”
“我都干嘛去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涂海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我干嘛了?我都做了些什么?”涂海涛发现自己对一年来的事情竟然完全忘记了,记忆就是像一条长河,但是这条长河的中间一段却突然干涸了,消失了。涂海涛感到一阵恐慌,心里一阵恶心,然后右臂又开始轻微地颤抖。他脸色发白,头晕目眩,许洁见状,赶紧站起来说道:“是不是今天太累了?要不明天再看吧!”
涂海涛摆摆左手:“不用,没事!”
许洁让涂海涛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身后。
涂海涛操作着鼠标,浏览了一下新闻内容,这条新闻是武林风做的。
武林风披露的内幕让他吃惊不小。
一位孙姓患者住院三个月,花了800万。光是专家会诊,就是两百多万,其中一个专家的会诊费竟然高达20万。输氧费用按小时计算,一天计25小时。更夸张的是,每天给病人输血90多次,9000多毫升,相当于给病人换两次血,还有一天注射盐水106瓶。住院三个月血糖检查就800多次,相当于每天检查9次。
武林风看完这篇报道之后问道:“这么大的事报出来,肯定要处分一批人吧?”
“这篇新闻是武林风最先挖出来的,用偷拍机去医院拍摄。报道之后,全市的媒体都开始关注这件事。后来闹得很大,中央都派人下来调查了。最后,主治医师被开除!”
“只开除了一个医生?”
“是。”
“叫什么?”
“沈雯婷。”
“八百万只开除一个主治医生?”涂海涛有点不相信地问道。
“我们最开始也以为院长都会跟着下台,但是后来出来这样一个结果,我们都很惊讶!”
“你觉得一个主治医生,有这个胆量开出这么昂贵的药方吗?她有胆量一天给病人注射106瓶盐水吗?”
“可是,她毕竟已经做了。”
“我怀疑她只是一个替死鬼,真正的黑手还藏在幕后。”
“涂警官,你准备给这个立案?”
涂海涛笑了笑:“一起办了也行。”
许洁伸了一个懒腰,说道:“休息吧!明天还要陪着我们的神探去破案呢!”
许洁睡在婴儿房里。婴儿房布置得非常温馨,墙上贴满了孙悟空、猪八戒、米老鼠、唐老鸭、葫芦兄弟、奥特曼的卡通图像。
实在太累了,许洁关上灯,很快就沉入了梦乡。可是她睡的并不好,几天来的各种影像杂七杂八地纷至沓来,仿佛像放映电影一样,一遍遍在脑海里过。尤其是朱建文家敞开的大门,最是挥之不去。他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关门?
正在许洁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传来阵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许洁困顿不堪,实在不愿去理会哭声从何处传来,可是那哭声却分明就在身边。她坚持着睁开眼睛,打开灯,看看表,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听到了清晰的哭声。
是一个男人的哭声。
是涂海涛的哭声。
涂海涛在隔壁哭,就是那间神秘的、他不愿意开启的房间。
许洁瞪着天花板,不知道该怎么做。是装作不知道,还是过去安慰一下他?
涂海涛的哭声越来越悲伤了,在哭声中,还夹杂着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话:“朱玉,我爱你……不要……离开我……我爱你,你……不要走,我好……想你啊!”
许洁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难道涂海涛的老婆半夜三更突然回来了?那她为什么又要走?难道是因为我睡在这里让她误会了?
不行!我得去解释一下。
许洁忙披了一件衣服,走出房间,一转身却迎面看到涂海涛刚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许洁问道:“怎么回事啊?”
涂海涛似乎没有听到许洁的问话,眼睛是睁开的,但是那里面却没有光彩。
难道是梦游?
更让许洁吃惊的是,涂海涛走出来之后,用右手将门关上,然后锁上。
涂海涛的胳膊竟然好了!
涂海涛用那只许久不用的右手,拿着钥匙,藏在了房间门口的布垫下面。
许洁惊喜地说道:“海涛,你的手好了!”
涂海涛还是没有理她,却突然面向许洁,呵呵地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
涂海涛是看着许洁的,但是许洁却感到涂海涛的焦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涂海涛根本就没有看她!许洁突然感到不寒而栗,她木木地站在当地,一动不敢动,甚至大声喘气的勇气都没有。
涂海涛的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那种笑容也充满了恐惧的力量!
终于,涂海涛扭转身,朝自己卧室走去。
许洁终于出了一口长气!
疑点纷纭的天价医疗案
早晨,许洁被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听到涂海涛在门外叫:“大记者,该起床啦!”
许洁走出卧室,经过那间神秘的房间时,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锁的房门,当她发现涂海涛正在瞪着她看时,心中一阵慌乱,赶紧走到卫生间洗漱,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就像鬼影一样在她脑海前不停地重放。
涂海涛到底怎么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摆在餐桌上,许洁不禁赞了一句:“做方便面的手艺不错啊!”
“实践出真知嘛!”
涂海涛的右臂还是僵硬地垂在身旁,许洁不禁疑惑道:“你的胳膊不是好了吗?”
涂海涛更加疑惑:“没有啊,都好几天了,一直这样!”
“昨天晚上不是好了吗?”
涂海涛盯着许洁看了半天,接着便放声大笑起来:“你肯定是在做梦。”
涂海涛的笑声让许洁毛骨悚然,她讪讪地笑笑:“也许是吧!”
吃完面后,两人驱车前往市人民医院。
许洁说:“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为什么这么说?”
“大勇的死,我们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可能报道什么负面新闻得罪了人,于是一个个去排查。可是我们否定了这种可能,而现在,武林风的死,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这样。可能我们又要无功而返了。”
“有疑点,我们就要去查。做警察的,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对象。”
许洁笑了:“每个人都是嫌疑人?”
“是。”
“你看我像不像?”
涂海涛看了看许洁说道:“像!但是暂时还没发现你的作案动机。”
说着话,两个人来到了市人民医院,找到了院长办公室。
人民医院的院长叫余伯韬,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头花白头发。
涂海涛向他出示了警察证之后,余伯韬有点纳闷:“什么事?”
“我们要找沈雯婷医生。”
余伯韬盯着涂海涛看了半天,说道:“来来来,先进来坐。”
涂海涛和许洁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办公室很宽敞,窗口摆着一棵粗壮的发财树,门口摆着一盆郁郁葱葱的金钱树,办公桌上还有一盆观音竹。
二人坐下之后,余伯韬招呼人看茶,然后问道:“几个月前,沈雯婷就被开除了。”
“医院应该还有她的联系方法吧?”
余伯韬警惕地看了看涂海涛,问道:“不知道涂警官找沈雯婷有什么事?”
“我们怀疑她与一宗谋杀案有关。”
余伯韬松了一口气,问道:“什么时候的谋杀案?”
“昨天晚上!”
“那不可能,”余伯韬断然说道,“沈雯婷早就死了!”
“死了?”
“几个月前自杀了。”
“自杀?为什么?”
“就是前几个月,媒体一直炒作的嘛!天价医疗案,她就是主角,后来受不了刺激,就自杀了!”
许洁插嘴问道:“她是在开除之后自杀的?”
“总不能自杀之后,我们再开除她吧?”余伯韬面带嘲讽地说道。
许洁却不以为忤:“既然这样,她受刺激就不能单单怪在媒体头上,院方应该也有责任。”
余伯韬看了看许洁,搞不懂这个警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这又不是辩论媒体是好是坏!于是说道:“她搞出那么大的事,我们医院当然要开除她!否则民愤难平啊!”
许洁说道:“我看了新闻,上次那件事情,好像医院只处分了沈雯婷一个人。”
“是。因为她是主治医生!”
“一个主治医生就能整出800万的医疗费,是不是说明医院的监管不到位?”
余伯韬愣了半晌,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女警官,怎么像记者一样!哈哈,你们到底是来查谋杀案的,还是来查我们医疗费用的?”
涂海涛说道:“也许你们医院的天价医疗费和谋杀案有直接关系。”
“怎么说?”
许洁说道:“武林风这个名字,你该熟悉吧?”
“小武啊!熟悉——”余伯韬尾音拖得很重,“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啊,天价医疗费就是他捅出来的!”
“他昨天被人杀了!”许洁说道。
“啊?”余伯韬惊得坐直了身子。
“凶手给他注射了青霉素,”涂海涛说道,“我想这种药应该不是随便就可以买到的!”
余伯韬有点结巴地问道:“你怀疑我们医院?”
许洁说道:“我们怀疑所有人。”
余伯韬镇定了一会儿说:“笑话,怀疑所有人!舆论监督,我们是欢迎的嘛!犯不着去杀人啊!”
涂海涛问道:“天价医疗费一案,除了沈雯婷,还有谁被处分过?”
“没有,”余伯韬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们一直怀疑,八百万的医疗费,一个医生怎么能做得出来?难道没有同谋?”
余伯韬的额头微微沁出了汗珠:“涂警官,如果你们是来追查医疗费一案的话,那我告诉你,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几个月前,我们已经被调查得焦头烂额了奇∨書∨網,能不能放过我们,不要不依不挠的好不好?”
“余院长不要紧张嘛!”
“我不是紧张,我是感到烦!”
“沈雯婷有没有亲人?”
“听说有个女儿,还有个儿子,”余伯韬缓了一口气。
“住在哪儿?”
“听说她儿子在上海一所大学心理学系当教授,女儿就在本市,但是不知道住哪儿。”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从来没问过。”
涂海涛还想追问几个问题,这时候许洁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周文轩打来的。
“许洁,你们昨天是不是去找过朱主任了?”
“是啊,但是没找到人。”
“他今天没来上班,早晨开会时,台长到处找他找不到人。我怕他出事,因为他昨天收到了那个纸条……”
“我知道了!”许洁放下电话,对涂海涛说道,“朱建文失踪了!”
以检讨为生的人
听到朱建文失踪了,涂海涛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难道又要多出一具尸体?这么多天过去了,竟然一点眉目都没有!
他们离开了人民医院,便直奔康宁医院而去。
冷建国实在太可疑了!
冷建国昨天晚上出现在朱建文家里,难道仅仅是巧合?
坐在车上,涂海涛却突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武林风的死跟天价医疗费有关的话,那朱建文的失踪又怎么解释呢?”
许洁说道:“我记得天价医疗费的新闻报道出来之后,朱主任开会时还得意地说,很多人向他求情不要播了,他没有答应!这个解释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呢?”
“那大勇和冯鑫呢?”涂海涛追问道。
“这两人跟这条新闻可一点关系都没有,”许洁也是一脸的困惑。
涂海涛颓然坐倒在座位上,眼睛无助地看着窗外的景象。又是一个化雪天,马路上随处可见扫雪的人们,随处可见玩雪的人们。他不禁又想起了和大勇打雪仗的情景,想起了第一次遇到老婆的情景。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吧?想着老婆,涂海涛嘴角便泛起一丝笑容。老婆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有时候撒撒娇,有时候闹点别扭,有时候又像一个大人一样教训自己:“袜子穿了几天啦?也不知道换!”
康宁医院门口冷冷清清。这个医院平时都很少有人光顾,何况这样一个寒冷的雪天。两人下车后,踩着积雪走到医院。
刚进门,却见周文轩从病区了急促地走了出来,见到两人,周文轩有点慌乱。
许洁早就叫了起来:“周文轩,你怎么在这?”
“我……我……”
许洁笑了起来:“你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吧?”
“没有,没有,”周文轩讪讪地笑道,“我来看一个朋友。诶,你们干嘛来了?”
涂海涛说道:“我们也是来看一个朋友。”
“那好,你们忙,我先走了,”周文轩说完便匆匆地走开了。
涂海涛叫道:“等等!”
周文轩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涂海涛问道:“你们有没有给朱建文的朋友打过电话?”
“没有,我们哪儿知道朱主任有些什么朋友?”
涂海涛想了想说道:“回去跟你同事们说一下,最近小心一点儿!”
周文轩答应着,匆匆地离开了。
涂海涛问许洁:“他有什么朋友在这里?”
“我哪儿知道?”
二人说着话,来到了罗子涵的办公室。
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答应。二人以为罗子涵不在,正准备离开,罗子涵却打开了门,见是涂海涛和许洁马上便洋溢出笑脸:“今天,怎么带着朋友一起来做咨询啊?”
“罗医生,今天我的身份可不是你的病人,我是来调查冷建国的。不知道他今天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了?”
“他的病情又恶化了,现在又多了一种症状!”
“什么症状?”
“以前是强迫型人格障碍和虚华型妄想性障碍,现在又多了一种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偏执?”涂海涛问道。
“心理学里的偏执跟佛教的偏执不一样,佛教讲,断除烦恼是脱俗之始,克除偏执是入圣之门。但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并不是认识片面那么简单,而是相对持续的妄想或者幻觉,妄想的范围从一大堆混乱的、模糊的怀疑到想象出来一套设计精密的阴谋系统,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要迫害他,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他。像冷建国昨天的表现你们也看到了,他觉得每个人都要杀他!除了那些精神病人,他不相信任何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涂海涛问道:“你以前讲到过重大应激事件可以导致人的某种心理障碍,冷建国会不会也遭遇到这种重大事件了?”
“有可能,但是我们不清楚,从他昨晚逃跑到回来这段时间,我们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许洁突然插话问道:“依你刚才的说法,判定一个人是不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就要看有没有持续的妄想和幻觉了?”
“是。”
许洁犹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在去病房的路上,涂海涛说道,“还有个事顺便问一下。”
“什么事?”
“刚才我们进来时,遇到了一个电视台的记者……”
“你是说周文轩?”
“是。”
“他是我的一个病人,”罗子涵淡淡地说道。
许洁追问道:“他得了什么病啊?”
罗子涵看着许洁紧张关切的样子,不禁笑了:“不要以为来看心理医生的,全是变态、精神病。其实,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心理障碍,有的明显一些,有的藏的深一些。每个人都需要经常做一下心理咨询,这样可以放松自己,缓解压力。”
许洁问道:“那他有什么心理压力啊?”
“这个我可不能说,”罗子涵笑道,“为病人保守秘密,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罗子涵说着,看了看涂海涛。
说着话,三人已经来到了病房门外。
透过窗玻璃,涂海涛看到十几个病人正围成一个半圈,专心致志地聆听着冷建国的“训话”。
冷建国站在半圈的中央,背着手,虎着脸,双目炯炯有神,说话抑扬顿挫:“跟你们说了多少遍,要遵守纪律,纪律!纪律是什么?纪律就是阎王叫你三更死,不能留人到五更。纪律就是不迟到、不早退、只帮忙、不添乱!”
这时,冷建国看到了门外站的人,便大声说道:“这几个人,就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会议开始这么久了,还在外面瞎溜达,我们的新闻事业迟早要毁在这种人手里!”
涂海涛听着,小声对许洁说道:“这人好像是你同行啊!”
“看他大义凛然的样子,何止是我同行,简直就是我的老领导!”
这时,一个护士拖着药盘子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男医生,跟罗子涵打个招呼,便推门走进了病房;涂海涛等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护士喊着:“吃点心啦!”
有的病人轰一声围了过来,有的病人则惊恐地看着护士,仿佛看着魔鬼,还有的干脆躲到了桌子底下。
冷建国一看到护士走进来,便兴高采烈地凑到跟前,说道:“我喜欢吃点心!”说罢拿起一粒红色药丸一粒蓝色药丸,塞到嘴里,一仰头吞了进去。
两个男医生则去抓几个不听话的病人,逼着他们把点心吃了。
冷建国凑到涂海涛跟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见过你!”
“在哪儿?”涂海涛问道。
冷建国想了想,然后嘿嘿地笑了:“你逗我玩,哈哈哈!”
“朱建文去哪儿了?”涂海涛直盯着冷建国的眼睛问道。
“嘿嘿嘿嘿,他写检查去了。”
“写什么检查?”
“我告诉你,”冷建国凑到涂海涛耳边,小声说道,“因为他迟到了。”
“什么时候?”
“嘿嘿嘿嘿,”冷建国得意地笑着,然后看了看罗子涵,看了看其他医生和护士,说道,“你是警察,对不对?”
“是!”
“哈哈哈,我没猜错!哈哈哈,”冷建国几乎得意忘形了,他突然又凑到涂海涛耳边说道,“我单独跟你讲!”
涂海涛犹豫了一下,说道:“好!”
涂海涛要求罗子涵、许洁以及另外的医生护士全部离开病房。
罗子涵说道:“涂警官,很多精神病人是有攻击性的,把你单独留在病房里,不符合我们的规定。”
涂海涛看了看罗子涵,说道:“给我们安排一个会议室。”
罗子涵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
会议室离病房不远,一出病房的门,冷建国顿时来了精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新鲜空气,然后看了看众人,脸色便越发严峻起来:“你们像什么话?罗医生,人家是教授,应该走在最前面,你们两个医生什么级别?还凑到前面来了!还有你一个小护士,一点规矩都不,到后面去!”
许洁听着冷建国的话,不禁笑了,冷建国说的看上去是疯话,其实一点都不疯。他说的,句句是事实啊!
众人按照冷建国的指点,排好了队。他走在最前面,之后是涂海涛,之后是罗子涵,之后是许洁,最后是两个医生和护士。
进了会议室,罗子涵等人想跟着进来,谁知道冷建国等涂海涛一进门,就把房门紧紧锁上了!
涂海涛惊愕地看着他!
冷建国冷笑着,露出阴森森的牙齿,然后张大嘴巴,将手指伸向喉咙深处!
涂海涛惊呆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只见,冷建国开始呕吐,他吐出了刚刚吃下去的两粒药丸。
涂海涛惊讶地看着他,只见他捡起两粒药丸,对涂海涛说道:“看,这里所有的人都想整死我,我不就是迟到一次吗?犯不着杀人灭口吧?”
“这是给你治疗的药物,”涂海涛说道。
冷建国冷笑着,说道:“我偷听到他们说的话了,这两种药是氯氮平和酚噻秦。”
“这不是给你治疗吗?”
“嘿嘿嘿嘿,我告诉你吧,酚噻秦会把人变成僵尸,氯氮平使粒性白血球缺乏,这是一种很可怕的血液疾病!哼哼,他们就是想致我于死地!”
涂海涛想起了罗子涵的话,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会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要迫害他。他想不能跟冷建国一直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他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昨天去找过朱建文了?”
“朱建文?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是,他是电视台新闻中心主任!”
“你昨天找过他了?”
“好像是吧,我记不太清了!”
“你有没有杀他?”
冷建国惊讶地看着涂海涛,接着惊讶慢慢变成了惊喜,他拉着涂海涛的胳膊,说道:“你也知道有人要杀我们?”
涂海涛一怔,马上问道:“是,但是我不知道是谁。你知道吗?”
冷建国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但是我不告诉你。”
涂海涛气得真想揍他,但是他不能跟一个精神病人怄气,便笑道:“你是不知道吧?”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冷建国咆哮着。
涂海涛微微笑着,看着他:“谁?”
冷建国又神秘兮兮地俯下身子,贴近了涂海涛的耳朵:“就是这些穿白大褂的。”
“为什么要杀你们?”
“因为我们都迟到了!”
涂海涛从冷建国的话里,实在摸不着头绪,便继续问道:“你是谁?”
“我是冷建国。”
“十年前,你是做什么的?”
冷建国安静下来,仿佛在努力回忆,接着便勃然大怒:“他妈的,你想干嘛?你也想来杀我是不是?”
冷建国抄起一把椅子朝涂海涛砸下来,涂海涛赶紧躲开了!
冷建国举着椅子追了过来,涂海涛伸起一脚,踢在了冷建国手腕上,冷建国受不了痛,椅子沉重地砸在了地上。
噩梦中的三具尸体
涂海涛和许洁离开解剖室之后,严霜将武林风的尸体搬到冷库里,也离开了解剖室。今天确实够累的,天寒地冻的晚上,本来好端端地躺在热乎乎的炕头,看着无聊的爱情杂志,却突然被一个电话吵醒!
谢副局长要他马上集合!
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几个小时的时间过去了,严霜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开车回到家里,躺倒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安稳,脑海里浮现的总是那三具可怕的尸体。但是严霜并没有感到恐惧,在他看来,那三具尸体更像是三件艺术品,可以供人赏鉴、揣摩。他总觉得自己似乎露了点什么,但是仔细想想解剖三具尸体的过程,他觉得是无懈可击的,每个程序、每个步骤他都严格地完成了,客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呢?
带着这种疑问,严霜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三具尸体仿佛是三个幽灵,走进了他的家门,走到了他的床边,狞笑地看着他。
他们的喉咙里汩汩地冒出鲜血。
他们向他伸出了手,冰冷的手指抚触着他的脸颊。
这时候,三具尸体再也不像艺术品了,而是变成了恶魔。
睡梦中的严霜想逃跑,但是却跑不动,他甚至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被冻僵了,浑身失去了知觉。
但是恐惧是真实的。
冰凉的手指的触摸是真实的。
严霜想大声呼救,但是嘴却张不开。
一具尸体说:“你真的看仔细了吗?”
尸体的舌头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凭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严霜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窜脑门。
另一具尸体同样阴森森的说道:“你真的看仔细了吗?”
这声音绝不会从尸体的嘴巴里蹦出来,也许只是在胸腔里回响。
三具尸体同时伸出了手,仿佛要掐住他的喉咙。
三具尸体同时狞笑着说道:“你真的看仔细了吗?”
三具尸体的手还没碰到他的喉咙,严霜便已感到了窒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进行着垂死前的挣扎。
他大叫着坐起身来,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原来是南柯一梦。
好在是南柯一梦。
不过,他还是心有余悸,提心吊胆地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这才完全地放下心来。
窗外,又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在这个美丽的仙境一般的城市里,不知道埋藏着多少罪恶。
你看仔细了吗?
严霜的脑海里,突然又冒出这句话来。
这让他不由自主得浑身打了一个寒噤。
那三具尸体咒语一般的话,在这个冬天的早晨,仿佛具有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那三具尸体伸来的胳膊,仿佛是死亡的征兆!
你看仔细了吗?
“不!这不是尸体的话!这是我自己的话!”严霜想道,“是我一直在责问自己,看仔细了吗?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鬼神,有的只是庸人自扰。
“我看仔细了吗?”站在窗前,严霜看着美丽的一片琉璃世界,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对了,我没看仔细,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有检查过!”
想到此,严霜披上外套,兴匆匆地离开家门,往单位奔去。
有了新的疑点,严霜总是充满激情!
到了解剖室,严霜将三具尸体一起拉出来,摆在屋子的中间,然后笑呵呵地对它们说:“兄弟们,我来了!”
一个发疯的记者
涂海涛打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来。许洁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涂海涛苦笑着摇摇头:“没事!”
两个男医生马上会议室,要带走冷建国。
冷建国疯狂地挣扎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几分钟后,冷建国被两个医生架着胳膊走出会议室,经过涂海涛身边时,冷建国冷冷地笑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颗恶的种子,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足够的水份,就能滋长出一朵恶之花。坟墓已经掘好了,丧钟将为你而鸣。”
涂海涛不理会冷建国,对这种精神病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洁却突然冲着冷建国说道:“冷记者,你该注意自己的形象!”
冷建国突然睁大了眼睛,盯着许洁问道:“你叫我什么?”
“冷记者!”许洁一字一顿地说道。
“冷记者,冷记者,”冷建国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是啊,因为你就是冷建国冷记者!”
冷建国突然又咆哮起来:“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记者,我不是记者,记者都得死,我不是记者……”
罗子涵在一旁吩咐道:“快把他送回去,让他多吃点药。”
两个男医生架着冷建国离开了。
涂海涛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记者?”
“我推测的,”许洁笑着。
“哦?”
“第一,他说新闻事业迟早要毁在我们这种人手里;第二,只帮忙不添乱,基本上是对新闻、对记者的要求,如果不从事过记者工作,谁都不会把这句话记这么牢;第三,他天天喊着写检查,你也许不知道,三百六十五行,新闻这行业,是写检查最多的;第四,排队都要分个官大官小,这是典型的新闻思维。”
涂海涛想了想,说道:“去你们台,调查一下冷建国。”
罗子涵在一旁插嘴道:“涂警官,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你个人的。”
涂海涛微微地笑了:“又是我的重大应激事件?”
“是!”罗子涵严肃地盯着涂海涛看着。
涂海涛还是一副笑脸:“罗医生,等我忙完了这个案子,再好好跟你聊聊吧。”
“你连自己的问题都不敢面对,还怎么去破案?”
“罗医生,你太夸张了吧?下次再聊了,再见!”涂海涛说着扭转身,往前走去。
罗子涵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大声说道:“你老婆死了!你醒醒吧!”
涂海涛骤然站住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疑惑!
不但他疑惑,许洁也疑惑了!
她看了看一脸惶惑的涂海涛,又看了看一脸坚毅之色的罗子涵,骤然间,她甚至不知道在她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涂海涛充满疑惑地看着罗子涵,看着看着便笑了:“罗医生,有些玩笑是不能随便开的!”
“涂海涛,你该醒醒了!不要再回避了!你老婆死了,一年前就死了!”
涂海涛看了看罗子涵,又看了看许洁,终于不屑地笑了:“罗医生,你该给自己做个心理分析了!”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选择性遗忘,你不断通过自我否认,来忘记一年前那件重大创伤!可是,你可以欺骗你的意识,却欺骗不了你的潜意识。你的潜意识牢牢地记住了这件事,并开始折磨你,让你的右臂麻痹!知道你的胳膊为什么麻痹吗?心理学上,把你这种病叫做转换性躯体形障碍。很多这种病人眼睛失明、耳聋、麻木甚至瘫痪,但是他们的眼睛、耳朵以及所有的器官都没有任何问题,造成这些症状的原因全都是心理方面的原因。你知道这种疾病对病人有什么好处吗?”罗子涵不等涂海涛回答,便继续说道,“这种转换性障碍可以减轻人内心的焦虑,使病人有了逃脱责任的借口……”
涂海涛冷笑一声打断了罗子涵的话:“罗医生,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逃脱责任?我逃脱什么责任啊?”
罗子涵专注地盯着涂海涛的眼睛,冷冷地问道:“在你的内心深处,是不是有一种要砍掉自己右臂的冲动呢?”
涂海涛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罗子涵的话一针见血,他的确不止一次地有过这种念头,恨不得把没用的右臂一刀砍下来。难道罗子涵的眼睛能看透人的内心?但是,涂海涛转念一想,有这种念头,也不过仅仅是因为右臂麻木之后心情焦躁啊!换作任何人,都会有这种冲动的!罗子涵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
“别说啦!”他大声叫着,“胡言乱语,危言耸听!我老婆活得好好的,她回娘家了!你再这样咒她,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涂海涛转过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许洁看了看罗子涵,罗子涵正看着涂海涛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种怜悯的笑,也是一种无奈的笑,在怜悯和无奈之中,似乎又夹着一丝阴冷。许洁感到一阵寒意,忙转过身,跟在涂海涛身后,匆匆地离开了康宁医院。
一上车,涂海涛便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妈的,她要不是一个女人,我早就揍她了!”
“她也是为你好嘛!”
“什么为我好?咒我老婆死是为我好?滑天下之大稽!你们女人怎么都这样啊?”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吵!我跟她可不是一样的女人,我只是觉得她是为你好,即便说错了,你也不要这么大火!”
“她说这些话有什么凭据啊?没有调查就信口雌黄,我要投诉她!我怀疑她别有用心,故意想打乱我的方寸!”
许洁笑了,说道:“你不要开始怀疑罗子涵了吧?”
涂海涛气鼓鼓地说:“案子没破之前,任何人都是怀疑对象!”
许洁呵呵地笑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调查冷建国真的有帮助吗?”
谈到案子,涂海涛又变得冷静起来:“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冷建国身上太多疑点了,首先,身份就是一个谜;其次,前天晚上,他跟朱建文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他见朱建文之后,朱建文就失踪了?”
“另外,”许洁说道,“我觉得他老是说有人要杀他,也不能仅仅看作是精神病发作。”
“你是说真的有人要杀他?”
“说不准,我只是觉得这里面怪怪的,但是怪在哪儿,我又说不出来。”
“你到电视台多久了?”
“四五年了吧。”
“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冷建国这人?”
“没有。”
这时候,涂海涛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马上接听了,之后便对许洁说道:“回局里,严霜有新发现了。”
“严霜是谁啊?”
“就是那个法医啊!”
许洁一听,急打方向盘,汽车猛的往右一转,车轮碾在雪地上,扬起一片积雪。
涂海涛说道:“小心被抄牌啊!”
许洁笑了:“有警察叔叔在,怕啥?”
变态的表演:皮下注射
涂海涛和许洁站在三具尸体旁百感交集,其中一具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李大勇。李大勇身上挂着一层霜,眉毛、头发几乎变白了,被割断的喉咙上还结了一层冰。许洁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流出泪来,赶紧转过头不去看他。
严霜站在三具尸体前滔滔不绝地说道:“尸体是会说话的,我之前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我没有让尸体说完它们的话。当我检查李大勇和冯鑫的尸体时,我只看到了他们的外伤,舌头被拔了,气管被切了,但是其他方面我却忽略了。武林风的尸体让我寝食难安,从昨天你们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想,我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涂海涛看着口若悬河的严霜,有点不耐烦地问道:“到底有什么新发现?”
严霜得意地笑了笑,他拿起冯鑫的右臂,说道:“你们看,这里有一个小点儿!”
涂海涛和许洁凑近了看了看,许洁皱着眉头没看到什么异样,涂海涛看清楚了,问道:“这是针眼?”
“是,”严霜放下尸体的胳膊,“冯鑫死前被人注射过。”
“注射的什么?也是青霉素?”
“从检验结果来看,的确是青霉素。”
“他的死因是青霉素引起的?”
“不是,”严霜很肯定地说道,“冯鑫没有任何青霉素过敏的症状。”
“那凶手为什么要注射青霉素呢?难道只是好玩?”
严霜答道:“谁知道呢?也许凶手就是这么变态。”
许洁插嘴问道:“大勇有没有被注射过?”
严霜回答道:“所以我说凶手很变态,李大勇也被注射过,但是却是在死后注射的。”
“死后注射的?”许洁惊讶地问道。
“是,给大勇注射的青霉素全部淤积在针眼附近,还没扩散!”严霜看着涂海涛和许洁说道,“所以我说凶手很变态,注射青霉素并不是他的杀人手段,不如说是一种表演,一种变态的表演。”
许洁喃喃地说道:“也许他想警告什么?”
“他警告什么呢?” 涂海涛问道,“大勇和冯鑫与天价医疗案有没有关系?”
许洁说道:“没什么关系啊,他们根本没报道过这事。”
“看来,所有的疑点都必须到你们电视台弄个明白。”
涂海涛和许洁走出解剖室,便开上车,直奔电视台而去。
马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路边隔几步远便能看到一个个雪堆,在冬日的阳光下,发出惨白的光。许洁开着车进入电视台大院,涂海涛看着那一个个雪堆,突然觉得那些雪堆活像一个个坟墓,那坟墓有大有小,有的饱满,有的干瘪。
新闻部的办公室里几乎没什么人,记者都出外采访了,只有周文轩还待在办公室里。许洁打个招呼:“没出去采访啊?”
周文轩讪讪地笑笑,说道:“朱主任没来上班,领导让我在这里盯一下。”
涂海涛问道:“有个问题想了解一下,李大勇和冯鑫与天价医疗案有没有什么关系?他们采访过这事没有?”
“为什么问这个?”
许洁开着玩笑说道:“警官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是,”周文轩马上站直了身子,“不好意思,涂警官,做惯了记者,凡事都喜欢问个为什么。”
涂海涛笑了笑。
周文轩说道:“天价医疗案是武林风做的,与他们俩没什么关系。”
“哦”,涂海涛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到电视台工作几年了?”
“七年了吧。”
“冷建国这个人听说过没有?”
周文轩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搜索着冷建国这个名字,过了半晌说道:“没有。”
“你们同事中,在电视台工作十年以上的人有没有?”
“有啊,王尚科!”
“他在哪儿?”
“采访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谁这么想我啊?”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记者背着摄像机走到众人面前。
“王尚科,跟涂警官走一趟!”周文轩说道。
涂海涛鄙夷地看了一眼周文轩,然后对王尚科说道:“你好,我是涂海涛!”
“认识,认识,”王尚科说着话,把摄像机放到了桌子上。
“听说你在电视台工作十多年了?”
“是啊,这些人当中最没出息的就是我了!”
涂海涛疑惑地看着王尚科。
“在一个单位干十年以上,那就说明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了,哈哈。”
周文轩跟着一起笑起来,说道:“我这干了七年的,跟你一样属于没本事的人了。”
“我哪能跟你比啊,你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这不,朱主任一天不上班,你就顶上来了,这说明领导信任你。”
“哪里哪里,”周文轩忙摆手说道,“涂警官有话问你呢。”
涂海涛眼角一跳,继续问道:“冷建国你认识吗?”
“问他干嘛?”王尚科疑惑地看着涂海涛。
周文轩说道:“警官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王尚科笑了笑,说道:“呵呵,只是太突然了嘛!冷建国以前是我们新闻部主任,朱主任之前就是他了。”
“他为什么辞职了?”
“哪是辞职啊?是被开除了!”
“为什么?”
“说起来可笑,他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
“什么错误?”
“开会迟到。”
“开会迟到就要开除?”
王尚科笑呵呵地环顾左右,然后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些人际关系上的事情,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周文轩说道:“这里没别人了,你就说吧。”
王尚科压低声音说道:“据传闻,是有人借题发挥,把小事变大事了。大概十年前了吧,市委开大会,我们电视台记者肯定要去采访的。冷建国怕一些年轻记者应付不来,便亲自出马了。结果那天早晨大塞车,冷建国赶到会场时,会议都已经开始十分钟了。市委宣传部的人见电视台记者没到,一个电话打到台长那里,把台长臭骂了一顿。台长自然要臭骂冷建国,让冷建国写检查,而且拿到市委去读。冷建国就写了,检查也读了,本来大伙都觉得没事了,因为以前也有迟到的时候,最多写个检查。可是这次,冷建国却栽了,市领导的气一直就没消。台领导一看这阵势,就把冷建国给撤职了!冷建国脾气很大,说:‘撤我的职还不如让我下岗’,那时候的台长脾气更大,马上把冷建国开除了。”
涂海涛听着,问道:“有这么严重吗?”
“隔行如隔山啊,记者的苦,你们是不会知道的,”王尚科说道,“其实,这事本来不应该这么大,后来听说有人做了手脚,是哪个市领导的远方亲戚。哎,暗箭难防啊!”
“谁做了手脚?”
王尚科说道:“这就不知道了,咱们没证据,警察办案不是最讲证据的吗?不过,当时朱建文跟我一样,刚来台里不久,名不见经传,可是不久便被提拔为新闻部主任了。”
涂海涛点点头,继续问道:“冷建国被开除后去哪儿了?”
“这就不知道了,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后来干脆停机了,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涂海涛看了看许洁,许洁会意地点点头,说道:“冷建国疯了,十年前疯的,现在住在康宁医院。”
王尚科睁大了双眼,惊讶地说道:“不会吧?这么脆弱?”
周文轩沉静地说道:“新闻做久了,不是更麻木,就是更脆弱!”
每个人都有自杀的冲动
冷建国被两个男医生架回病房以后,冲到每个病人面前哀求:“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你知道吗,他们要杀我……这个世界充满了罪恶,每个人都该死,但是我不能死,你不能杀我……这些穿白衣服的迟早也会杀掉你的,你笑什么?你真他妈是个傻子,听不懂任何睿智的语言,听不见智者的声音,我好同情你啊,回去写检查去……”
有的病人紧张地看着他,有的则笑呵呵地看着他。
罗子涵在窗外听着冷建国的疯言疯语,心里非常纳闷。冷建国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躁狂,难道他看到了什么?想到这里,她便匆匆地穿上大衣,急如星火地走出医院,迎面却碰到了涂海涛和许洁。
涂海涛老远便打着招呼:“罗医生,这么匆忙去哪里啊?”
罗子涵怔了怔,笑道:“出去一下半点事。怎么涂警官对冷建国还是念念不忘啊?”
“这次来倒不是找冷建国,”涂海涛说道,“是来找你的。”
“找我?”
“做一下咨询。”
“涂警官终于想通了?”
“罗医生误会了,我是不需要做什么咨询的,我是来请教的。”
“谈不上谈不上,请进!”罗子涵将两人让进门。
三人穿过小花园,经过病房,来到了罗子涵的办公室。
罗子涵给两人边斟茶边问道:“涂警官有什么事直接吩咐。”
“谈不上谈不上,”涂海涛说道,“最近接了一个奇怪的案子,一直没有眉目,想请罗医生帮忙啊!”
“我可不会抓坏蛋啊!”
“是这样,最近连续有三名记者被杀害了,而且都被拔掉了舌头,割去了气管。”
“这么变态?”罗子涵问道。
“就因为变态,所以想请教罗教授啊。”
罗子涵说道:“从凶手喜欢收集、储藏舌头和气管来看,他应该患有严重的强迫症。”
“储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心理变态的想法,常人自然难以理解,”罗子涵沉吟一会儿说道,“连环杀手包括两种,一种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把暴力行为作为获得金钱或者毒品或者性的一种方式。那三个记者的财物有损失吗?”
“没有。”
“那就是第二种了,心理变态,为了暴力而暴力,杀人只是为了享受杀人带来的快感。”
“那为什么只杀记者呢?”
罗子涵笑了笑,说道:“也许杀记者的快感更强一些吧!”
许洁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愠怒地看了罗子涵一眼,罗子涵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说道:“对不起许记者,我没别的意思。”
许洁笑笑,以示大人不计小人过,问道:“凶手为什么会这么邪恶?”
“邪恶?”罗子涵反问道,“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颗恶的种子,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足够的水份,就能滋长出一朵恶之花。”
“可是我们不会去杀人!”许洁反驳道。
“是不会杀人还是不敢杀人?”罗子涵依然笑吟吟的,“每个人在受到侮辱之后都想痛痛快快地报复,包括杀人。但是社会规范、道德伦理、法律权威束缚着我们,我们只好放弃了杀人的想法。”
涂海涛笑道:“罗医生也想过杀人吗?”
罗子涵说道:“想过!”
“罗医生想杀谁?”
罗子涵沉思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涂警官, 难道你就没想过要杀人?”
涂海涛也笑了,说道:“想过!”
“你想杀谁呢?”
涂海涛看着罗子涵,过了半晌说道:“有时候我想杀自己。”
许洁惊讶地看着涂海涛,罗子涵继续说道:“你这种自杀的念头其实已经实现了一半!”
“哦?”
“你的右臂麻木不能动弹,其实就是你这种自杀想法的表现。”
“罗医生,我很佩服你的敬业精神,你对病人很负责,但是我真的没有病。”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老婆已经死了吗?”罗子涵盯着涂海涛的眼睛问道。
罗子涵让涂海涛越发反感了,他恨不得狠狠地把她揍一顿。但是罗子涵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坚定,涂海涛不敢正视,眼睛看向别处。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罗教授,我们不要再谈这些无聊的问题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找你做任何咨询了,我不再是你的病人了,你那套鬼话留着去哄别人吧!”
罗子涵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她呼得站起来,走到涂海涛面前,凝视着涂海涛的眼睛说道:“如果你真的没有病,那么你敢盯着我的眼睛看吗?”
涂海涛看了看罗子涵,她的眼睛深不可测,透露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涂海涛不敢凝视,但是一个警察怎么能这样轻易输给一个女人呢?他执拗地盯着罗子涵的眼睛,一言不发,怒气冲冲。
罗子涵也不再说话,继续凝视着涂海涛。
许洁看着两个人斗气似的互相凝视着,很想说几句圆场的话,但是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在这时,罗子涵突然大喝一声:“睡吧!”许洁吃了一惊,看看罗子涵,只见她面色红润,额头渗出了一点点汗珠。再看涂海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沉入了梦乡。她不禁轻声叫道:“涂警官!”
涂海涛没有回答。
罗子涵说道:“他听不到你说话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催眠。”
许洁惊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要让他看看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他回忆起一年前的事,他的胳膊才能好起来,否则就要一辈子残废下去。”
“你说的是真的?”
“难道许记者也以为我在骗人?”[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许洁默然不语。
罗子涵说道:“好吧,你等着瞧吧。”说完,她便对涂海涛轻柔地说道:“现在你感到无拘无束,浑身无力,但是精神却非常饱满。夏天的阳光温柔地照耀着你,你躺在海滩上享受着阳光的抚摸,你觉得浑身惬意无比。海浪涌到岸边,轻柔地拍打着你的双脚,你觉得浑身都非常放松。现在,你慢慢地举起右手……”
涂海涛的右手果然一点点地举了起来。
许洁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鬼魅,感到浑身发冷。她想起来那天晚上,涂海涛梦游时也能灵活地使用右手。
罗子涵继续说道:“你一直想砍掉自己的右手,因为它给你带来了痛苦,是吗?”
涂海涛闭着眼睛喃喃地说道:“是。”
“它给你带来了什么痛苦呢?”
涂海涛的表情开始变得悲伤痛苦:“我不想说。”
“与你老婆有关吗?”
“有。”
“你老婆是怎么死的?”
涂海涛陷入了沉静,继而身体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嘴里大叫着:“不要不要……啊……啊……不要,求你了……”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不,不……朱玉……朱玉……不要,不要离开我……”
“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许洁看着涂海涛痛苦的表情,腾的站起来,冲到罗子涵面前,说道:“罗医生,该结束了!”
罗子涵恶狠狠地看了看许洁,然后看着涂海涛,犹豫片刻,大叫一声:“起来!”
随着罗子涵的大喝,涂海涛睁开了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哟罗教授,不好意思,我竟睡着了。”
罗子涵笑了笑:“我刚才把你催眠了,当你在催眠状态时,你的右臂一点障碍都没有,伸缩自如。”
涂海涛怀疑地看了看罗子涵,又看了看许洁,许洁肯定地点点头,这让涂海涛更加茫然。
罗子涵说道:“如果你一直这样自我否认的话,你的胳膊将永远治不好。”
涂海涛站起身来说道:“罗教授,打扰你了。我想我们该走了!”说罢,便走出了办公室。罗子涵无奈地笑笑,对许洁说道:“你该劝劝他!”
一走出康宁医院,许洁刚想劝涂海涛接受治疗,涂海涛却抢先说道:“我想罗子涵也许与这一系列的谋杀案有关,也许她就是凶手。”
“涂警官,你也太臆断了吧?犯不着人家说你几句,你就栽赃人家吧?”
“我问你,我跟罗子涵说三名死者都被拔掉了舌头,切掉了气管,除此之外没说别的吧?”
“没有啊,”许洁疑惑地看着涂海涛。
“我也没说舌头和气管不见了,对吧?”
“对!”许洁已经知道涂海涛想说什么了。
“那她为什么说凶手喜欢收集舌头和气管呢?”
“凶手告诉她的?”
“或者她就是凶手!”
“这也太不现实了吧?罗子涵那么苗条,能杀得了三个大男人?而且她跟他们三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啊!”
“你忘记了?心理变态的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许洁听着涂海涛的话,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分明在说罗子涵心理变态,这多少有点人身攻击的意味。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了,是相信罗子涵,涂海涛心里有鬼;还是相信涂海涛,罗子涵是凶手?
涂海涛依然气抖擞地分析着:“为了掩盖自己的暴行,便造谣说我老婆死了,借此来打乱我的阵脚,真是无耻!”
许洁听不下去了,说道:“涂警官,适可而止!破案,讲究的是证据。”
涂海涛看了看许洁,沉默了。
新闻理论成为破案关键
院长余伯韬一定在隐瞒什么!八百万的医疗费,光凭沈雯婷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敢随便乱来的。一定还有同谋者,沈雯婷不过是一个替罪羊!问题是,这一疑点与这一系列的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她真的是替罪羊,可是她已经自杀了,想报复记者也不可能了,况且与天价医疗案有关的只有武林风和朱建文两个人。想到朱建文,涂海涛便烦躁起来,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朱建文到底是失踪了、被杀了还是只是随便到处走走没有上班。他知道后一种推测几乎没有可能,但是他心里却巴望着朱建文平安无事。已经死了三个记者了,如果再搭上一条人命,谢副局长那里可就吃不住了!
涂海涛坐在车上如此想来想去。
与此同时,许洁的思想也没闲着,大勇、冯鑫、武林风三人的死状不停地在面前晃来晃去。
她总觉得三具尸体在强烈地向她昭示着什么,这种念头自从她看到李大勇的尸体时就有了,看到冯鑫和武林风的尸体时,这种念头越发强烈。拔舌、割喉的背后,也许隐藏着更深的象征意义!
现象和真理之间横跨着一座独木桥。
许洁心中的独木桥从中间断开了。
她虽然能远远地望见对面,却难以到达彼岸。
她需要做的就是修补这座独木桥。
她一边开着车,一边飞快地思索着。
大脑就像汽车的轮胎不停地旋转、拐弯、停止、加速……
三个人都被注射了青霉素。
医学上注射药物的方式分为四类:肌肉注射、静脉注射、皮下注射、皮内注射。
三个死者都被人进行了皮下注射,有的是在生前,有的是在死后。也就是说,注射药物并不是杀人的手段,更像一种行为艺术。这一行为艺术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寓意。
这寓意是什么呢?跟拔舌、割喉又有什么区别呢?
皮下注射,皮下注射……
这个名词很熟悉!
也许这就是修补那座独木桥的关键部分!
许洁猛然踩住了刹车,车轮在马路上发出吱嘎的一声尖锐的啸声!正在思考中的涂海涛一不留神,脑袋往前撞去,幸亏系了安全带,才没有撞得头破血流。他惊魂甫定,疑惑地看着许洁。许洁急打方向盘,将车头整个倒了过来,向反方向开去。
“你这是去哪儿?我们不是去邮局吗?”
“我想,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涂海涛看着许洁坚毅、凝重的脸色,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要说出一个什么样天大的秘密。
许洁开着车在图书馆门前停了下来。涂海涛问道:“你到图书馆来告诉我最重要的事情?”
许洁狡黠地一笑:“我借几本书给你看。”
“大小姐,我们还是先去邮局办案吧,要充电以后再说。”
“涂警官,你现在办的这个案子也许真的需要充充电。”
涂海涛看着许洁,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她走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共有四层楼,藏书量有五百多万册。涂海涛跟着许洁,亦步亦趋地在书海里转悠,他不知道许洁要给他补什么课。在内心深处,他对许洁这种贸然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也许这就是女人吧?任性起来毫无征兆。朱玉就是这样的女人,也许正因为女人的任性,所以她跑回娘家这么久不回来。等把这个案子办完了,他得赶紧去丈母娘家把老婆接回来。大概有一年没见了,朱玉不知道怎么样了!
“好了,就这么多吧!”
涂海涛向许洁看去,只见她抱着厚厚的一撂书,大概有七八本,书脊上大多写着《新闻学》、《传播学》、《新闻事业管理》、《中国新闻事业史》等字样。他吃惊地说道:“小姐,咱们还是改天再充电吧!”
许洁说道:“一会儿就好,也怪我学艺不惊,所以才要借这么多书给你讲课。”
涂海涛愈发困惑不解了:“讲什么课?”
“新闻学和传播学!”许洁俏皮地笑了笑。
许洁将一撂书放到桌子上,两人在桌前坐下来。许洁拿出一本《中国新闻事业史》,匆匆地翻了几页,便递给涂海涛说道:“你看看这一段。”
涂海涛疑惑地接过书,看了起来。
1929年,《党的生活》在出版启事中阐明:《党的生活》是一般党员的“喉舌”。自此之后,“喉舌论”在中国得到了极大的发展,……报纸的作用和力量,就在它能使党的纲领路线、方针政策、工作任务和工作方法,最迅速最广泛地同群众见面……宣传思想战线的战士作为灵魂工程师,一定要无条件地宣传党的主张……
涂海涛笑道:“一直只知道你们是喉舌,却不知道历史这么悠久。”
“你不觉得这一理论跟三宗谋杀案有关吗?”
涂海涛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这也太牵强附会了吧?”
“三个被杀的记者,都做过批评报道……”
许洁还没说完,就被涂海涛打断了:“做过批评报道,就要被拔舌、割喉?”
“严格来说,既然是喉舌,自然只能歌功颂德,任何涉及批评报道的,都是对喉舌功能的背离。”
“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是记者,我比你清楚!”
“好吧好吧,我不跟你争,可是即便是这样,你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三个记者的死,都与这么该死的一段话有关吧?”涂海涛叩击着刚才看到的那页书。
许洁说道:“大勇、冯鑫、武林风都被注射了青霉素,你也知道,注射青霉素并不是杀人手段,更多的是一种表演。而我想,凶手其实在通过这种表演,在透露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在传播学的历史上,有一个理论叫做‘皮下注射’。”
“皮下注射……什么意思?”
许洁打开一本《传播学概论》递给涂海涛,说道:“皮下注射理论,又被称作魔弹论,或者刺激-反映论,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特别流行,认为传播媒介拥有不可抵抗的强大力量,传播者是主动的,受传者是分散和被动的。传播者把子弹发射出去,受传者必然应声而倒,就像药剂注入皮肤一样,可以引起直接、快速、有效的反应;它们能够左右人们的态度和意见,甚至直接支配他们的行动。”
涂海涛合上书,笑道:“媒体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
“不要低估传媒的力量,”许洁翻开书,看了看说道,“这里就记载了一些皮下注射理论的经典应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以国家为单位大规模地、有组织地、动员一切力量全面进行宣传战和心理战的战争,交战双方为了团结自己和瓦解敌人,从新闻报道、图片、书刊、电影、唱片到海报、标语传单和街头演讲,几乎是用了一切可以使用的宣传手段。协约国甚至向德国发布低级可笑的谣言,说他们的军官把死人融化做成肥皂,给他们洗手。于是每次开枪时,德国士兵看到自己的手,便想起了恶心的肥皂,从而降低了战斗力。”
“德国人真的那么弱智,相信这种谣言?”
“谎言重复千遍,也会变成真理。不管怎么说,协约国赢了。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国政府为了打击纳粹德军的士气,故伎重演,炮制纳粹高官、希特勒青年团头目及德兵妻子们在后方的色情故事,然后将这些色情炸弹通过传单和广播等手段不停地向德军军营进行狂轰滥炸,导致许多德军士兵由于担心后院失火,无心恋战,士气低落。涂警官,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你,你老婆正在跟别人鬼混,你还有心思跟我坐在这里研究新闻学吗?”
涂海涛愠怒地看了看许洁,许洁忙连声道歉:“对不起,我这个比方打得不好。不过,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就这么紧张,何况那些德国纳粹士兵呢?”
“不要说这么多了,”涂海涛说道,“这个皮下注射理论又跟谋杀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关系,”许洁说道,“正因为凶手信奉这一理论,所以他就更加坚定地拥护喉舌论,凡是涉及到批评报道的新闻,都有可能影响社会稳定,导致市民对政府的不信任,所以他要阻止这种趋势。而他采用了极端的方法:杀掉那些做批评报道的记者。”
涂海涛想了想,说道:“我还是有点怀疑。皮下注射理论也许在战争时期,真的会发生很大的作用,但是在和平时期,它的生命力真的有那么强吗?”
“这一理论早就遭到了类似的质疑,普遍的观点认为,皮下注射理论过分夸大了大众媒介的力量和影响,忽视了影响传播效果的各种社会因素,和现在的信息社会双向或者多向的传播方式相比,皮下注射只是原始时代的刀耕火种。新的传播学理论认为,受众是具有高度自觉的主人,他们对信息不仅有所选择,而且还自行解释,自行决定取舍。可问题是,长时间的宣传,即便不会马上改变一个人的观点,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作为警察,你肯定清楚,一个案件在法院判决之前,是不准媒体介入炒作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媒体的力量太过强大,有时候甚至会左右判决。”
涂海涛有点不耐烦了,说道:“无稽之谈,在你看来,法律在新闻媒体面前就失去公正性了吗?”
“没有失去,也会大受影响。在美国不少州的法院,审判一个案件之前,陪审团成员都被隔离了,在审判期间,不能看电视,不能看报纸,不能上网,就怕媒体的信息会影响他们的态度。”
涂海涛不吭声了,过了半晌说道:“照你说来,凶手是为了维护一个新闻理念而杀人?”
“我想是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
“确实太荒唐了,起初我也不太确信我的推论,但是朱建文收到的纸条却加强了我的想法。”
“关好你的门?”
“是,关好你的门,”许洁说着又拿出一本书,翻了一下,递给涂海涛,说道,“这也是一个传播学的理论。”
涂海涛随便翻了翻书,笑道:“还是听许老师讲吧!”
许洁笑了笑,毫不谦虚地说道:“1947年,传播学的奠基人卢因提出了把门人的概念,他做了关于食物购买和消费的研究。按照卢因的看法,食物来到家庭的餐桌,即人们吃什么以及为什么吃这些食品,是一个有关传播渠道的复杂问题。比如:食品可以是从商场买来的,可以是自家菜园种的,也可能直接从农场买的,就是通过这些不同的渠道,食品一步一步来到饭桌之上。问题在于,食物在渠道中的运行不是自动的,它进入或不进入某一渠道,能否从渠道中的一个环节顺利抵达另一环节,都有着人为的影响。这就是把门人。后来,波士顿大学一个叫怀特的教授,在1949年研究了一个报社的电讯稿件编辑如何选择和编发新闻。他发现,在一周中收到的所有稿件中,最终能够在报纸上露面的只占其总数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说,约有十分之九的来稿,被这个无情的把门人扔进了办公室的废纸篓之中。”
涂海涛插话道:“那是很自然的啊,哪有那么多版面啊?”
“是,把门人在处理稿件时所使用的一个充足理由,就是版面不够,或者已用了同类稿子。问题是,除了篇幅、时间这些客观原因外,怀特发现,把门人的主观意识在稿件的取舍中,发挥了不容忽视的重要作用。在那些被丢弃的稿件背后所写的理由有太激烈、胡扯、不感兴趣等等。这说明,新闻挑选的主观性非常高,新闻传播依赖着把门人自身的经验、态度、价值判断和期望。从那之后,就用把门人的概念来代表新闻生产过程中受到的控制,这一理论很快便传到了中国,与皮下注射理论、喉舌论结合起来,成为一道强有力的屏障。”
“说了这么多,我却越来越迷惑了,”涂海涛说道,“既然把门人,又强调喉舌功能,那么可能影响社会稳定的新闻,你们就不会报道啊!既然报道出来了,就说明这些批评报道没有那么大的危害,那么凶手又凭什么杀人呢?”
“看问题的视角也许不同呢?也许他是一个极端的人,狂热地信奉着这些理论。”
“照你这么说,凶手应该是一个好人了?他杀害记者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
“也许他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朱建文收到的纸条,‘关好你的门’并不仅仅是关上房门、车门这些……”
“对,朱建文作为部门主任,就是一个把门人。关好你的门,指的应该是关好新闻控制这道门。”
“目前为止,似乎只有天价医疗案与朱建文有直接的联系。”
“是。”
涂海涛站起身来,说道:“如果许老师没有其他要说的了,我们马上去医院!”
许洁笑道:“邮局不去了?”
“先去医院,再去邮局!”
医院里的冤案
心脏外科的白正天主任坐在办公室,拿着一撂厚厚的病历匆匆地翻看着。这时候,两个陌生人走了进来,[奇++书网//QISuu.cOm]其中一个男人问道:“是白主任吗?”
白正天头也不抬,继续翻看着病历,说道:“是,什么事。”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科的涂海涛。”
白正天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涂海涛,站起身来:“有什么事吗?”
“沈雯婷以前是你们科室的吗?”
白正天狐疑地看了看涂海涛,又看了看许洁,说道:“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发现几个月前的天价医疗案有疑点……”
“不都已经结案了吗?”白正天断然打断了涂海涛的话。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急匆匆走了进来,说道:“白主任,41床病人说胸口疼。”
“舌下含服心痛定。”
“白主任给开个处方吧!”
“我回头补,你先去吧。”
小护士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离开了办公室。
白正天对涂海涛说道:“天价医疗案还有什么疑点?”
“八百万的医疗费,沈雯婷一个人能开出那么多的处方吗?”
白正天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只要有贪念,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想看一下病人的病历。”
这时,刚才那个小护士又跑了进来,急匆匆地说道:“白主任,病人胸口还是疼。”
“哪个病人?”
“41床的。”
“舌下含服心痛定。”
“刚才服过了,不管用。”
“那再舌下含服一片硝酸甘油。”
“哦,”小护士迟疑了一会儿,“白主任,那处方呢!”
“没处方你就不会办事了吗?”白正天恼怒地看着小护士。
小护士畏缩地点点头,连忙走出了办公室。
白正天看了看涂海涛说道:“你看,这个天价医疗案把我们搞的,吃片药,都要开处方!”
许洁问道:“医院不是这样规定的吗?”
白正天说道:“紧急情况也得从权啊,是不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病人垂危了,还要走各种程序吧?”
涂海涛问道:“沈雯婷为人怎么样?”
“哎,人都死了,还去说这些干嘛?”白正天说道,“还有什么问题,是不是直接去问文明院领导?我现在还要处理几个病人。”
涂海涛和许洁只好离开了心脏外科,走出医院。
许洁说道:“我总觉得医院院长、心脏外科的主任都怪怪的,要想从他们那里问到天价医疗案的详情,恐怕很难。必须得另外想办法。”
许洁刚说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是调查沈老师的案子的吗?”
两人回头一看,正是刚才两次闯入办公室的小护士。
涂海涛说道:“是,你有什么话跟我们说?”
小护士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她,这才小声说道:“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讲话?”
许洁看看表:“忙了一上午,也该吃饭了。走吧,边吃边聊。”
三人来到一家西餐厅,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点了餐之后,涂海涛问道:“沈雯婷是你老师?”
“也不是真正的老师,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她对我挺好的,我就叫她老师,后来叫习惯了,就一直这样叫了,”小护士眼眶湿润了,“这世道,就是好人不长命。”
涂海涛说道:“天价医疗案里,肯定有什么隐情吧?”
“沈老师就是一替罪羊。”
“哦?”
“你想,八百万啊,她敢这么胡来吗?当然,当医生的,都会给病人开一些高价药,但是一个人开出八百万来,谁相信啊?而且八百万里,并不都是处方。病人自己买了一些进口药,非常贵的,也算到医疗费里来;到外地请专家会诊,一个专家的出场费就是三十万。这些钱,怎么能算到沈老师头上呢?”
许洁说道:“可是一天注射一百多瓶盐水,这总是真的吧?”
“沈老师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很多处方都是其他医生开的。”
许洁说道:“可是,我记得新闻报道上说每个处方都是沈雯婷签字的啊!”
“不少医生都冒用沈老师的名义开处方。”
“这怎么可能?”
“我太清楚了!我值班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医生开的处方,写的是沈老师的名字。我当时就问他为什么不写自己名字,他只是笑了笑,说都一样。当时我也没在意,反正开的那些药都是营养素,吃不死人,”小护士越说越气,“还有,病人不是自己买的进口药吗?药品都放在我们护士站的,可是有几次,病人家属发现少了几支药,肯定不知道被谁偷了。家属去找沈老师,沈老师很紧张,马上把这情况反应给白主任,说我们管理混乱应该加强管理,可是白主任根本就不当回事。”
餐厅的服务生将两份热气腾腾的牛排端到桌子来。
许洁招呼道:“来,边吃边谈。”
小护士扭捏着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啊?”
“没事,别客气,吃罢!”
小护士这才拿起刀叉,切起了牛排,边切边说:“有一次科里开会,白主任说他对患者的病历不太满意,让医生们对病程记录单、医嘱单进行大规模修改。沈老师认为不符合规定,要不知道病程记录是最原始的东西,绝对不应该更改,沈老师马上表示反对,可是白主任根本不容她说话,说必须要改。后来过了几天,白主任又找到沈老师说,患者的病程记录不合格,不重写也得重写,而且连空格都留好了,内容也限制好了。沈老师死活没改,那段时间,她在科里压力很大,主任、护士长、医生、护士都对她另眼相看。有一次她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医生、护士的职业道德总是要坚持的,做人要有道德底线。”
许洁问道:“沈老师平时为人怎么样?”
“不太好,”小护士说道,“很多人不喜欢她。你想,如果有人老是说你不好,你会喜欢她吗?沈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她觉得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就会马上说出来,一点不给人家留情面。所以很多人不喜欢她。”
“所以,天价医疗费的案件出来之后,她就成了替罪羊?”
“肯定是这样,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来背这黑锅,”小护士说道,“患者去世以后,家属要求医院调查住院期间的费用问题,医院便成立了一个调查组,沈老师这才知道原来病人竟然花了这么多钱,在这之前,她压根不知道。许多收费账单与医嘱都对不上,那天她气得要命,跟我说这个医院迟早要出问题,并告诫我说一定别掉到钱眼里。”
“也就是说,产生这么多费用,沈雯婷作为主治医生还不知情?”
“我们医院的流程是这样的,医生下达的医嘱,由我们护士录入电脑,然后领药。这个过程没人监管的,护士领多少药,医生根本不知道,也就是说医生与收费账单是脱节的。如果我使坏的话,我可以一天给病人开出两百瓶盐水,而且都记到医生头上。我们护士长是有电脑的录入密码,我就看到过她修改药品的数量。”
涂海涛问道:“后来有关部门来调查时,沈雯婷没把这些情况告诉调查人员?”
“说了,可是有什么用呢?自古官官相卫,这个案子被媒体捅出去了,那么大的动静,总得有的替罪羊吧?谁做替罪羊?肯定是沈老师了!她有再多的理由都没用,人家就是不相信你说的话!而且每个处方,写的都是沈老师的名字。”
“出这么大的事,难道科主任就一点牵连都没有?”
“白主任跟我们院长是亲戚,他能有什么事?他本来就是一草包,要不是有个叔叔当院长,别说主任,就是当个医生,都未必有人要。”
许洁问道:“我记得这件事情先是由电视台的记者捅出来的,后来为什么没再找电视台呢?”
小护士不屑地说道:“你真以为记者就是公正无私的?他们就是一群苍蝇,哪里臭往哪里钻。”
涂海涛笑呵呵地看了看许洁,许洁无所谓地看着小护士,脸上依然挂着温暖的笑容。
“调查组后来一致认定沈老师要负全部责任,沈老师申诉无门,便找电视台的记者,就是那个最先揭发这个案子的记者,可是那个记者压根不当回事,还在电话里骂沈老师没有职业道德。他没有调查就这样中伤沈老师,他还是人吗?他还配当记者吗?”
许洁说道:“也许……也许记者也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肯定是收了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的好处,不是院长就是我们主任。没一个好东西!”
涂海涛问道:“沈医生就是因为这事自杀的?”
“肯定是,没有这事,沈医生也不会死。”
“你知道沈医生找的是哪个记者吗?”
“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是谁的话,你会不会想去杀了他?”
“杀他?”小护士气呼呼地说道,“我还怕弄脏了我的手呢!”
“沈医生有个女儿,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她。”
“沈医生跟你说起过她女儿吗?”
“说起过,”小护士说道,“她很为女儿自豪。沈医生很可怜的,年轻的身后,老公就死了,是她一个人拉扯着女儿长大的。她女儿也挺争气的,据说是一个心理医生,在业界很出名的。”
涂海涛和许洁一听,马上坐直了身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涂海涛问道:“她女儿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好像是姓……姓……”小护士皱着眉头想着。
“是不是姓罗?”
“对,对,就是姓罗。沈老师经常说我们家小罗怎么怎么样。”
涂海涛接着问道:“沈老师自杀后,她女儿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她女儿。”
许洁又问道:“沈雯婷还有个儿子,听说在上海一所大学任教,沈雯婷跟你说起过吗?”
小护士说道:“当然说起过啊,沈老师只要说起女儿,就会说起儿子;说起儿子,就会说到女儿。他们是沈老师的骄傲。”
“沈雯婷的儿子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小护士皱着眉头说道,“不过,沈老师很得意,说他们家真正实现了男女平等。”
“哦?”许洁眉头一扬,问道。
“沈老师的女儿跟爸爸姓,儿子则跟妈妈姓。”
“姓沈?”
“是啊!”
“你知道他在上海哪个大学教学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小记者的卑鄙想法
走出台长办公室,周文轩都快飘起来了,脚步也不由得变得轻盈了。刚才台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新闻部的工作要由他主持。
台长的脸色非常凝重:“最近,我们三名记者连续被杀,朱主任又失踪了,整个电视台都人心惶惶,何况是你们新闻部。稳定人心很重要,朱主任不在,你就把这摊子给顶起来。”
周文轩受宠若惊,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喜悦,不忘谦虚地说:“我怕难以担当这个重任啊!”
台长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新闻部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你以前不差点就升上来了吗?你这个同志呢,我们几位台里的领导都讨论过,业务素质过硬、政治也没问题,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误。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改了就好嘛!以后只要严格把关,就不会犯错误了嘛!”
“是,是,我一定从上次的事件中吸取教训,”周文轩连忙点头。
“你呢,先代任新闻部主任,朱主任平安无事的话,以后你先当几年副手;万一……哎,万一朱主任有个三长两短,这新闻部就全靠你了。”
周文轩继续谦虚道:“这个……台里其他部门的领导也可以调过来啊!我……我恐怕……”
台长打断了他的话:“别提啦,以前新闻部是个肥肉,人人都盯着。现在出事了,人人都避着。”
周文轩马上表态:“既然这样,请台领导放心,我一定不畏艰险,当好这个代任主任。”
“下午,我就去宣布一下。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稳定人心!”
“嗯,对!人心很重要。另外也得让大家都小心点儿,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单身的同志,晚上睡觉一定注意关好门窗。还有,形势很严峻,但是日常的采访不能受影响,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不能开了天窗。”
周文轩连忙点头:“好,好!”
走出台长办公室,周文轩飘飘欲仙了一会儿之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朱建文就这样死了,我不就是主任了吗?这个位子,我可盼望了好久啊!这个位子,本来就该是我的。”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周文轩便觉得一阵心寒,脊梁骨都发凉:“我怎么会冒出这么肮脏龌鹾的想法呢?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不,我不应该这样想。”接着他又想道:“可是这种私心杂念,谁没有呢?”
回到办公室,记者们大都不在,都出去采访了,只有胡蔓和蔡兴华还坐在座位上,眼睛发呆地看着电脑。
“怎么没出去啊?”周文轩问道。
胡蔓抬起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不敢出门啦!”
“有什么不敢出门的?”
蔡兴华说:“你不觉得那个变态杀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别胡思乱想了,也许就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有人专门冲着记者来的呢?”
胡蔓阴阳怪气地说道:“估计是我们假话说多了,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蔡兴华说:“他妈的,看不下去了,也不要冲着我们来啊!我们不也是被逼的?”
周文轩沉下脸来:“你们这种思想是极其不健康的,我们什么时候说假话了?新闻是什么?新闻就是客观事实的报道!你们难道做记者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胡蔓依然怪声怪气地说道:“做宣传呗!”
周文轩气得在原地走来走去,说道:“宣传也是新闻,新闻是手段,宣传是目的。”
蔡兴华笑呵呵地看着周文轩,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叫你主任了?”
周文轩一怔,觉得他话里带刺:“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呢?”
周文轩瞪了蔡兴华一眼,很想跟他大吵一架,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便硬生生地忍住了,并迅速地在脸上酝酿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着急嘛!所以口不择言,你们两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啊!其实呢,台里是让我代任新闻部主任,只是代任,只是代任,朱主任一回来,我这个代任主任马上下课。这段时间了,大伙心里都不好受,也都很紧张。你们两位跟我一样,都是老同志了,在电视台工作也有八九年了。现在这个摊子是个烂摊子,我不想看着这个摊子就这样垮了,散了,我很想把人心稳定住,把新闻部这块招牌抗稳了。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兴华、胡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蔡兴华笑了笑,说道:“不用这么认真嘛!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我照办就是。”
周文轩笑着拍拍蔡兴华和胡蔓的肩膀:“全靠你们了,让我们同舟共济吧!”
中午,周文轩请蔡兴华和胡蔓吃饭。中国人的很多事情,都必须在餐桌上才能解决。已经解决的事情,上了餐桌,会变得更加巩固。周文轩深谙此道,胡蔓和蔡兴华也不是省油的灯,彼此都知道这顿饭的目的何在,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吃的是火锅,沸腾的红油在锅里翻滚,羊肉、牛肉、黄喉、毛肚、黄鳝……热烈地起起伏伏。三个人大快朵颐,吃得浑身汗淋淋的。席间少不得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少不得哀叹着三名记者的死亡,叫骂着变态凶手应该千刀万剐。
吃完饭,三人满意地走出了火锅店。
太阳出来了,照耀着银色的世界,发出刺目的光。马路边上到处都堆着一个个雪堆,活像大大小小的坟堆。
周文轩问道:“你们觉得杀害我们同事的,会是谁?”
两个人都摇摇头,蔡兴华说:“难说。”
胡蔓补充道:“我本来以为是做批评报道时得罪了人,可是大勇、冯鑫、武林风好像没有合作拍过新闻,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得罪同一个人啊。”
周文轩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是,我总觉得这个杀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专杀记者?”
“是,”周文轩说道,“你们不觉得凶手杀人的手法很奇怪吗?”
胡蔓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说拔舌割喉?”
“是,”周文轩看着胡蔓说道,“我们是什么?朱主任每逢开会最常说的话是什么?我们是喉舌!”
蔡兴华说道:“这与谋杀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我们是喉舌,凶手把大勇三人的舌头拔了、喉咙切断了,难道这是偶然的?”
胡蔓更加狐疑了:“可这是为什么呢?”
蔡兴华抢先说道:“可能是警告。”
“警告什么?”胡蔓问道。
“也许我们总是把自己当回喉舌,总是唱赞歌,让老百姓不满意了,于是终于有人跳出来杀我们了。”
“那也犯不着杀我们啊!” 胡蔓气鼓鼓地说道,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文轩说道:“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你们想,我们也经常做一些批评报道,揭露一些社会的阴暗面,这意味着我们没有很好地发挥喉舌功能。于是,就有人要杀我们,而且还拔掉了舌头,切断了喉咙,那个变态的杀手没准在想,既然你们不能发挥喉舌作用,干脆就不要了吧!”
“这也太变态了吧?”胡蔓说道!
蔡兴华说道:“这么说,你们俩都得小心点儿了。”
周文轩和胡蔓看了看蔡兴华,不由自主地叹口气。两个人都知道蔡兴华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俩经常做一些批评报道,周文轩还曾经因为做了一条批评报道而耽误了前程,马上到手的部门主任突然易主了!蔡兴华倒没这个担忧,因为他是时政记者,整天跟着书记、市长转的,对批评报道、社会新闻从来没有涉足。
胡蔓说道:“我就不信,他一个变态的凶手能把全天下记者的嘴巴都堵上!”
周文轩也跟着恨恨地说道:“对,我就不信这个邪!”说罢,他伸出一脚,向身旁的一个雪堆踢去!
雪堆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飘荡起来,在西北风的裹挟下,直扑到三个人的衣领里。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电视台的门口,三人正要继续往前走,周文轩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皱着眉头,盯着雪堆看去。
一个个雪堆,就像一个个坟头。
眼前这个坟头似的雪堆,被周文轩无意中踢了一脚之后,积雪坍塌下来。
在一团团白雪间,伸出一条胳膊,一条冻僵的胳膊。
胡蔓和蔡兴华顺着周文轩的目光看去,二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那是一条死人的胳膊。
那条胳膊直直地伸向天空,仿佛进行着无力地挣扎。
邮政包裹迷踪
一上车,涂海涛便兴奋地说道:“怎么样?我就说罗子涵有问题!”
许洁却不以为然:“涂警官,当你怀疑一个人的时候,她的任何所作所为都会变成证据。”
“什么意思啊?别整这么高深。”
“我是说,你先入为主之后,你就觉得罗子涵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涂海涛被许洁顶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半晌才说道:“办案有时候是靠直觉的。”
“哦?”许洁笑道,“我还以为是靠证据呢。”
“行啦行啦,你们这些当记者的,一个个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
许洁笑道:“好啦好啦,不跟你争啦。”
许洁开着车,在城市里飞奔,一会儿的工夫,在一家邮局门前停下来。这是一个很小的邮局,掩藏在一个居民小区门前的几株松树下。松树的枝叶上压满了积雪,沉甸甸的,风一吹,积雪便纷纷扬扬地飘落。
邮局里冷冷清清,服务窗口里面,两个工作人员靠在暖气片旁边,喝着茶水,磕着瓜子,看着报纸聊着天。
涂海涛走进邮局,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十分失望地对许洁说道:“这里没有安装摄像头。”
他走到服务窗口前,掏出证件,说道:“我是公安局的,要来问点事情。”
两个工作人员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涂海涛,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神侃中缓过神来,其中一个问道:“哪儿的?”
“公安局的。”
一个人站起来,走到床前问道:“什么事?”
“来调查一桩凶杀案。”
“什么?凶杀案?到我们这里调查?”
涂海涛对两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极不满意,于是信口开河地说道:“我们怀疑你们与一宗谋杀案有关。”
本来一直坐在那里的工作人员赶紧站起来,打开门,将涂海涛和许洁迎进去,说道:“警官开玩笑了,我们怎么会与什么谋杀案有关呢?来来来,请进,喝杯茶。”
另一个人说道:“两位请坐请坐……”
涂海涛见两个人前倨后恭的样子,不禁觉得可笑。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四天前,是你们值班吗?”
“是,是。”
涂海涛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拆开的纸盒。那个纸盒是邮局包裹专用的纸盒,两个工作人员看看那个纸盒,又看看涂海涛和许洁,不知道这个纸盒到底与谋杀案有什么关系。
涂海涛问道:“这个包裹是从你们这里寄出去的吧?”
一个人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说道:“是,没错,是从我们这里寄出去的,这个邮局编号就是我们这里。”
另一个问道:“这个包裹有什么问题吗?”
涂海涛拿出几张照片,递给两个人,冷冷地说道:“看看吧。”
照片上是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两个人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呀?”
“舌头,人的舌头。”
“舌头?”
“就是这个包裹,”涂海涛指着密封袋里的纸盒,说道,“装着这个人的舌头。”
“啊?这与我们无关啊!”
“与你们无关?”
“是啊,这个……我们怎么知道包裹装的是舌头啊!”
“你们难道你对交寄的包裹进行检查吗?”
“这个……这个……我们哪儿知道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邮政法》里有明文规定,邮局必须检查交寄的包裹。”
“是,是,可是……可是……现在谁还会去检查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啊。现在快递公司那么多,连国际知名的快递公司都跑来跟我们抢生意了,我们还去检查那么仔细干什么?检查多了,谁还会到我们这里寄东西啊!”
“所以你们就可以玩忽职守了?”
“这……这……”
“不要紧张,我不是你们领导,我只是来调查凶杀案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盯住了涂海涛。
涂海涛环顾一圈问道:“你们这里生意好像真的不行啊!”
“是啊,是啊,一天下来也没几个人来寄包裹,”一个工作人员抢着说道。
“那四天前,你们这里有几个人来交寄过包裹?”
“四天前?”两个人默念着,回忆四天前的事。
一个说道:“反正人很少,最多三四个人吧。”
另一个说道:“应该是三个人。”
许洁马上来了兴致,只有三个人来交寄过包裹,范围很小,要回忆起嫌疑人的相貌来,也是比较容易的事。
涂海涛问道:“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吗?”
一个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那天上午来了一个男的,要来寄一个包裹,我给了他一个纸盒,他就一个人把东西装进去了。”
“装的是什么?”
“我没看。”
涂海涛不满地看了看他,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只记得挺年轻的,长什么样子……就没注意。”
许洁插嘴问道:“包裹是寄到哪儿去的?”
“上海。”
涂海涛看了看许洁,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一个大名鼎鼎的警探,竟然输给了一个女记者。跟这个工作人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都没必要,只需要像许洁这么直截了当就可以了嘛!他继续问道:“你们记得那天寄到本市的包裹,是谁来寄的吗?长什么样子?”
两个人又一起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说道:“那天快下班了,来了一个小孩,大概是上初中的样子,来寄了一个包裹,是寄到本市的。”
“记得是什么地址吗?”
一个人看了看密封袋里的纸盒,说道:“好像就是寄到电视台的。”
“一个中学生?”
“是,他的纸盒已经封好了,直接交给了我们。”
“他不是在你们这里买的纸盒?”
“不是。”
“这个孩子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这哪儿记得啊?只记得他穿着校服。”
“校服?什么颜色的?”
“蓝白相间的。”
“这附近有什么学校?”
“有个碧云中学,”一个工作人员回答道,“对,那孩子穿的就是碧云中学的校服。”
涂海涛的眼睛里闪现出兴奋的光芒,他看着许洁说道:“我们该去趟碧云中学了。”
许洁说道:“那不是大海捞针吗?”
涂海涛笑道:“大记者啊,我刚才心里还夸你呢,怎么现在倒糊涂起来了?知道学生是哪个学校的了,还不容易找到吗?”
许洁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告别了邮局的两个工作人员,两人便驱车前往碧云中学。这时候,涂海涛的手机又急骤地响了起来。涂海涛按了通话键,手机里传来慌乱的声音:“涂……涂警官……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你是哪位啊?”
“我……我是……周……周文轩……”
“出什么事了?”
“朱建文……朱建文死了!”
电视台门口的血案
谢天佑放下电话,急匆匆地召集人马奔向电视台。
已经四条人命了。
四个记者都被残忍地割喉拔舌。
但是案情却似乎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谢天佑心烦意乱,他开始怀疑涂海涛到底能不能破案,涂海涛到底还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他希望一名优秀的警察因为一件偶然的事件就断送了前途,成为一无用处的走卒。
但是,又一名记者被杀了!
希望难道要落空了吗?
可是涂海涛打来电话的时候,似乎非常冷静。
难道他已经找到线索了?
但愿如此吧!
警车呼啸着,迅速到达了电视台。
谢天佑冲下车,他已经顾不得副局长的身份,分拨开围观的人群,边走边嚷着:“让开让开,没什么好看的。”
几个警察涌上前来,扯起长长的警戒线,迅速将中间的雪堆拦了起来。
雪堆中间笔直地伸出一条胳膊,僵硬地指向天空。
伸在雪堆外面的手上结满了冰霜,手腕上戴的电子手表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胳膊上的鸭绒服的袖子结成了冰疙瘩。
谢天佑看着眼前的一幕,竟然有点心慌意乱,他一挥手,叫道:“挖出来!”
几个警察冲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扒拉着雪堆。
涂海涛和许洁这时也赶到了现场,涂海涛气喘吁吁地叫了声:“谢局!”
谢天佑看看涂海涛,看看他僵硬得耷拉着的右臂,问道:“胳膊还没好?”
“没有。”
“得抓紧时间去看看啊!”
“把这个案子破了再说吧!”
“有什么进展吗?”
涂海涛犹疑了一下说道:“有,但是证据还不充分。”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徒劳,”谢天佑叹了口气,看看正在忙着挖雪堆的警察,又看看涂海涛说道,“谁报的案?”
涂海涛在人群中搜索一番,看到了面色苍白的周文轩、蔡兴华和胡蔓,许洁正跟他们聊天。他指了指周文轩说道:“就是他,也是电视台记者。”
谢天佑咬着嘴唇慢慢地点点头,吩咐道:“你去了解一点详细情况吧!”
涂海涛答应一声走到周文轩等人跟前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周文轩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那只僵硬的胳膊仿佛索命的幽灵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刚、刚、刚才,走、走、走……我……”
涂海涛厌烦地看了看他,目光转向了蔡兴华和胡蔓。
胡蔓强忍住紧张不安,看着涂海涛说道:“刚才我们吃完饭走到这里,周文轩朝这个雪堆踢了一脚,结果雪堆中就露出一条胳膊。”
涂海涛狐疑地转向周文轩:“你踢这个雪堆干嘛?”
“我……我……是无意中……踢、踢了一脚。”
“无意中?”涂海涛咂摸着,他看了看周文轩的鞋子,右脚的鞋尖有点脏,带着一点混合着雪水的泥巴。
蔡兴华说道:“我们刚才边走路边聊天,说起这几天几个同事相继遇害,那个变态凶手肯定是盯上我们了,周文轩便气得随便这么踢了一脚。警官,你不会怀疑我们吧?”
涂海涛冷冷地笑了笑,转头去看那个雪堆。
胡蔓赶紧对许洁说道:“许洁,你觉得我们像是杀人的吗?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许洁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突然笑了:“拜托,我哪有发言权啊?我只是跟着人家记录、采访的。”
胡蔓和蔡兴华还想说点什么,几个警察已经将雪堆小心翼翼地拔开,露出了朱建文的尸体。
尸体蜷缩着,卧倒在地上。
脸上结了一层白霜。
喉咙割断了,舌头也不见了。
地上没有血迹!
涂海涛蹲到尸体跟前,拉起尸体的右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针眼。
果然是同一个人所为。
学校探案
权小燕怒气冲冲地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一个吊儿郎当的学生,之所以说他是个学生,仅仅是由于他站在了权小燕的办公室里,仅仅是因为他穿了一身校服,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哪一点像个学生样。他留着一头长发,松松散散地顶在脑门上,一小撮头发披散下来,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他歪歪扭扭地站着,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头微微地昂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权小燕很想扇他一耳光,甚至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但是现在不准体罚学生,她只能忍着。
这个学生叫孙元磊,是个出了名的小混混,跟校外一群盲流勾结在一起,抽烟喝酒泡吧打游戏,几乎是天天旷课。作为班主任,权小燕对这种学生深恶痛绝,刚才语文课老师又来投诉说孙元磊昨天又没上课,批评他,他还顶撞老师。权小燕知道自己也压不住他,但还是把他叫到办公室了。还没开口,孙元磊便做出这么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来。权小燕压住火,问道:“昨天你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来上课?”
孙元磊不停地踮着右脚,蛮不在乎地说道:“我爸不在家。”
“这跟你不来上课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我没法回家叫家长!”
“你看你什么样子?有个学生样吗?”
“权老师,你干嘛这么大火呢?我早就不想读了,要不是我爸逼得紧,我早他妈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
权小燕狠狠地捶了一下办公桌,气势汹汹地看着眼前这个恶少,但是她对这个小盲流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砰砰地敲了两下。
权小燕舒展一下皱紧的眉头,调整一下紧张的脸部肌肉,说了声:“请进!”
门推开了。
高校长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走了进来,三个人都面色凝重,不苟言笑。权小燕打量了一下,那个男的右臂僵硬地垂在身侧,仿佛那条胳膊根本不是他的。
高校长看了看权小燕,看了看孙元磊,说道:“怎么这家伙又旷课了?”
权小燕无奈地说道:“是啊,家常便饭了,朽木不可雕!”
高校长说道:“先不说这些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公安局的涂海涛涂警官,这位是市电视台的许洁许记者。”
权小燕疑惑地看了看涂海涛和许洁,不知道这两个人跑到自己办公室来有什么事情。
涂海涛说道:“我们来做个调查,前几天,碧云中学有个学生帮一个人到邮局寄了一个包裹,我们想找这个学生。”
“叫什么名字?”
高波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一个班一个班地找过来,其他班级都去过了,你们班是最后一个。”
权小燕说道:“我这就去我们班问一问,有没有帮别人寄过包裹。”
涂海涛说道:“麻烦权老师了!”
权小燕还没说话,孙元磊在一旁说道:“你们不要费那工夫了!”
几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许洁问道:“你就是帮忙寄包裹的人?”
孙元磊不屑地看了看许洁,说道:“怎么了?”
许洁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忘记了!”孙元磊继续昂扬着头。
许洁采访这么多年,上至各政府部门的局长副局长、下至各个街道办的主任、公司的董事长,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没想到,今天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嘲弄了一番。她恶狠狠地瞪了孙元磊一眼,不再说话。
涂海涛走向前来,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孙元磊睥睨了涂海涛一眼:“本少爷忘记了,不过……如果有点什么好处的话,本少爷也许还能想起来。”
涂海涛笑了笑:“小子,你挺狂啊!”
孙元磊瞄了一眼涂海涛耷拉着的右臂,说道:“你更狂啊,就剩一条胳膊了,还来破案!”
涂海涛又笑了笑,转身对许洁说道:“你陪高校长和权老师到门外聊聊天。”
“聊天?”许洁睁大了眼睛问道。
涂海涛摆摆左手:“去吧去吧。”
三个人狐疑地离开了办公室,等办公室的门刚刚关上,涂海涛一转身,抡起左膀子,狠狠地扇了孙元磊一耳光,孙元磊捂着腮帮子惊讶地看着涂海涛,接着便揉身而上,向涂海涛扑来。涂海涛猛得踢出右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孙元磊的小腹上,孙元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肚子疼得满脸冒汗。涂海涛一把将他拎起来,凑近了孙元磊问道:“我这一条胳膊还能破案吧?”
孙元磊忍着疼,傲然地看着涂海涛:“警察打人!我投诉你,我要告你!”
涂海涛抡起左手,连打他几耳光,说道:“这一带小混混的头,绰号是叫李大炮吧?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呢,还是听我的?”
孙元磊怒目相视,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断了胳膊的警察生吞活剥了。
涂海涛又连抽了他几耳光:“你是不是不服气啊?”说完,又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不停地踢着孙元磊,便踢便问道:“服不服,服不服?”
孙元磊终于吃不消了,连连告饶:“服了,服了,别打了!”
涂海涛停了下来,蹲到孙元磊面前:“如果我让李大炮来收拾你,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吗?”
“会,会,会,”孙元磊连连点头。
涂海涛摸了摸孙元磊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嘴,说道:“脸都肿了,嘴角还出了这么多血。知道是谁打的吗?”
孙元磊满腹狐疑地看着涂海涛,然后连声说道:“不知道,不知道。”
“狗屁!”涂海涛叫道,“被谁打了都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孙元磊连忙改口。
“谁打你的?”
“我,我……”孙元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你不是小混混吗?小混混应该经常打群架的吧?”
“是,是。”
“那知道是被谁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
“那天让你寄包裹的人,长什么样?”
“那人短头发,瓜子脸,眼睛挺大的,还是双眼皮,皮肤挺白的,穿着一身红色的羽绒服。”
“记这么清楚?”
“她长得挺漂亮的,所以就记住了。”
“是个女的?”
“是。”
“大概多大年纪了?”
“我看不出来啊,反正比我大。”
“废话,肯定比你大,你想耍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好像……好像跟刚才那个女记者差不多年纪。”
“她跟你说什么了?”
“那天我去网吧上网,在网吧门口,遇到了那个女的,她拿着包裹急匆匆地赶路,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便很慌张地左看右看,最后便盯住了我,她说有突然急事,让我帮她寄一个包裹,给了我两百块钱,说不用找了。我一看寄个包裹就能赚一百多块钱,所以就答应了。”
涂海涛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扔到孙元磊面前:“去看看伤,弄点药吃吃。”
孙元磊捡起钱,挣扎着站起来,说道:“谢谢涂警官。”
涂海涛也不理会他,微微地笑着,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许洁和高波、权小燕走进办公室,看到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孙元磊,满嘴血迹,大气不敢出一声,猥猥缩缩地站在地上。
权小燕惊讶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孙元磊说道:“打……打架时……被……被人打的。”
涂海涛拍着孙元磊的肩膀说道:“高校长,权老师,这位同学很配合警方的工作,为我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高波忙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告别了高波和权小燕,涂海涛和许洁走出了碧云中学。刚钻进车里,许洁就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警察不是不能刑讯逼供吗?”
涂海涛笑了笑:“那王八蛋长了一副欠扁的脸。”
“可他还是学生啊!”
“学生?这种人走出校门,肯定就是一地痞流氓,直接进监狱。我教训他一顿,没准还能收敛点儿,社会少一个败类都有可能。”
“你让我觉得很可怕。”
涂海涛笑了笑说道:“放心,吃不了你!”接着,又问道,“你猜包裹是谁寄的?”
“谁?”
“罗子涵,”涂海涛自信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刚才那学生告诉你的?”
“你说呢?”
“他怎么知道给他包裹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
“他说是个女的。”
“喂,警察同志,是个女的,你就说是罗子涵?我也是女的啊!你也太主观了吧?”
“有时候要相信直觉。”
“我要是在新闻里说,咱们警察办案全靠直觉,你想老百姓会怎么说?”
“关键是,我知道你不会这些写。”
“哎,我如果偏要这么写呢?”
“哈哈,许大记者,简单!”涂海涛说道,“找宣传部!”
“狐假虎威!”
“哈哈,别逗气了,咱们再去一趟康宁医院。”
“逮捕罗子涵?”
“我还没那么神经病,证据不足啊!先去探探风吧。”
精神病人惊闻惊天阴谋
这是一个温暖的冬日,和煦的阳光温柔地透过百页窗照进办公室,照在罗子涵的身上,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惬意无比。此时,罗子涵正坐在办公桌前,捧着一个相框仔细地端详,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渐渐得,眼眶变得湿润了。
相片是三个人的合影,中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一左一右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年轻女人正是罗子涵,而那个老妇人是她母亲,另外一个男人,是罗子涵的哥哥。照片还是去年年初拍摄的,哥哥要去美国学习访问一年,在哥哥出发之前一天,兄妹俩便带着母亲到海边游玩,那时候一家三口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母亲虽然年轻时受苦遭罪,但是老来儿女绕膝,尽享天伦,也怡然自得了。那天,母亲说等哥哥回来,我们再到海边玩,还要烧烤。
言犹在耳,可是母亲却突然撒手人寰。
当听到母亲去世的噩耗时,远在美国的哥哥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回到母亲的灵柩旁抚棺痛哭。罗子涵异常冷静地劝止了哥哥,让他好好做研究,不要牵挂家里的事。
再有几个月,哥哥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兄妹俩一定要到母亲的坟前去痛哭一场。
这时,门被敲响了。
罗子涵将相框摆在桌子上,整理一下头发,说道:“请进。”
一个小护士推开门,站在门口说道:“罗医生,人已经带来了。”
“让他进来。”
小护士回身说道:“进去吧!”
冷建国猥猥缩缩地走到门口,罗子涵示意他进来,他抬抬腿,又放了下来。
小护士不耐烦了:“叫你进去赶快进去,罗医生吃不了你。”
冷建国慌乱地看着小护士,又看了看办公室里正襟危坐的罗子涵,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你……你们……要……要吃人?”
罗子涵离开办公桌,走到门口,满面春风,笑容可掬:“看嘛!你要跟病人这么说话,会吓着他们的。”
冷建国紧张地看着罗子涵问道:“你想干嘛?我……我不是记者!你不要杀我……”
罗子涵依然笑着,说道:“谁都不会杀你的,进来吧!”她轻轻地拉着冷建国的衣袖,将他拉进办公室。
小护士紧张地问道:“罗医生,真的不需要我们吗?”
罗子涵说道:“放心吧,没问题的。”
小护士犹豫着走开了,罗子涵随手关上了房门,朝冷建国说道:“坐吧,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样,不要拘束。”
冷建国疑惑地迈动脚步,在罗子涵对面坐下来,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给你治病啊!”
“我没有病。”
“你没有病为什么会在这个医院呢?”
冷建国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被人陷害的。”
“谁陷害你的?”
“我不能说,都是大人物,你惹不起的。”
罗子涵呵呵地笑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跑去朱建文家里?”
“朱建文?”冷建国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思索当中。
“就是电视台新闻部主任,你的老同事啊!”[奇书电子书+QiSuu.cOm]
“哦,我想起来了想起来。”
“你为什么去他家?”
“我去过他家吗?”冷建国又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般说道:“对,对,我去过,那天晚上好冷啊,好可怕啊!”
“你为什么要去他家呢?”
冷建国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跟你讲啊,我之所以跑到这里来,其实是为了避难的。我们得罪了人,那些坏人满世界要杀我们呢。”
“你们得罪了谁?”
冷建国摇摇头,说道:“不能告诉你。”
“你找朱建文做什么?”
“有人要杀他!我要给他报信!”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他们说要干掉他!”
“谁?”
冷建国突然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罗子涵,然后浑身颤抖,嘴里啊啊地狂叫着。
罗子涵从医多年,也被冷建国的突然举动吓坏了,但是她毕竟经验丰富,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沉着应对,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她定了定神,拿出一支栓在线上的铅笔,凑到冷建国眼前说道:“看着这根铅笔!”
冷建国的目光转移到铅笔上。
铅笔被罗子涵手里的细线牵着,垂直地指向桌面。
罗子涵嘴里念念有声:“看着,铅笔开始向左右摇摆了,摆动在逐渐加大,越来越大……要注意看,不要分神……”
冷建国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他聚精会神地看着铅笔。
罗子涵继续说道:“现在,铅笔摆动已经非常厉害了,你的眼睛开始感到疲劳,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你非常想睡一觉,现在铅笔摆动更厉害了,你已经睁不开眼睛了,睡吧,睡吧……”
冷建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罗子涵重重地喘口气,得意地看着被催眠的冷建国。在康宁医院工作这么多年,像冷建国这样的病人,她遇到过不少,每次她都能成功地将病人催眠,深入他们的潜意识,发现导致他们精神失常的真正问题,然后因势利导,才能慢慢治愈他们的心灵创伤。
罗子涵走到冷建国面前,柔声说道:“现在你睡得非常香,除了我的声音,你什么都听不到。你感到非常舒服,仿佛躺在铺满了阳光的海滩上。现在我问你,你知道谁要杀朱建文吗?”
“不清楚。”
“不清楚,你怎么去报信呢?”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两个人在商量,要杀掉朱建文。”
“你知道是谁吗?”
冷建国的表情开始扭曲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罗子涵继续问道:“你知道吗?”
“知道。”
“是谁?”
凶手露面
涂海涛和许洁匆匆地走进康宁医院,往罗子涵的办公室走去。一个小护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她一眼就认出来两人,笑脸相迎,问道:“你们是找罗医生吗?”
涂海涛看了看她回答道:“是。”
“对不起,”小护士脸上挂着谦卑的笑,“罗医生现在有病人,你们可以等会儿吗?”
“什么病人?”
“就是那个冷建国。”
正说着,只见冷建国从远处走了过来,低着头,哈着腰。小护士说道:“他出来了,你们可以去了。需要我给你们通报一下吗?”
“不用了。”
涂海涛和许洁迎着冷建国走去,走到他身边时,涂海涛突然叫道:“冷记者。”
冷建国木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盯着涂海涛看了一会儿,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又低下了头,看着手上的一张照片,继续往前走去。
涂海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皱起了眉头。许洁问道:“怎么了?”
“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许洁笑道:“这里的人哪个不怪啊?”
涂海涛摇摇头走向前去。
罗子涵打开门,看到是涂海涛和许洁,便笑了起来:“什么风又把你们吹来了?”
“罗医生,我是你的病人啊!”涂海涛说道。
“哈哈哈,你还当我是你医生啊?”罗子涵问道,“感觉怎么样?”
涂海涛左手指指僵硬的右臂,说道:“看,还这样。”
罗子涵看了看许洁,又看了看涂海涛,露出难为情的神色:“一般来说,心理治疗不同于其他治疗,如果有可能,最好是两个人面对面地聊比较好。”
许洁笑着站了起来:“呵呵,罗医生下逐客令了,我正好出去透透气。”
罗子涵也忙站起来:“许记者,多多包涵。”
许洁走出办公室后,罗子涵说道:“涂警官,你对催眠治疗一直心存抵触,其实你是对这种治疗方法心存误解。你心里有疙瘩,只有通过催眠才能化解……”
涂海涛抢过话来说道:“我不反对催眠,上次你给我催眠之后,我特地找了一些有关催眠的文章来看,的确,这不是巫术,是可以治病的。但是,在催眠之前,我们能不能先聊聊?”
罗子涵惊奇地问道:“哦?聊什么?”
“比如,你的男朋友或者老公,比如你的家庭,父母是做什么的?”
罗子涵笑嘻嘻地问道:“罗警官怎么突然对我的身世感兴趣了呢?”
涂海涛笑道:“医患之间也经常会擦出一些火花吧?”
“哈哈哈,你可真会开玩笑。”
涂海涛若无其事地指了指罗子涵办公桌上的相框:“那是你老公?”
罗子涵笑道:“我还没结婚呢,那是我哥哥。”
“哦,大学教授?”涂海涛说道。
“涂警官调查得倒很清楚啊!”
“没有没有,”涂海涛笑道,“一门两虎将,都是心理学领域的泰斗,我们能不知道吗?”
罗子涵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涂海涛又指着相框问道:“那是你母亲吧?”
“那是你母亲吧?”
罗子涵的神色黯然下来:“是。”
“她是做什么的?”
“医生。”
“现在在哪里?”
“去世了。”
“对不起,对不起,”涂海涛说道,“你母亲是姓沈吧?”
罗子涵冷笑两声:“哼哼,我母亲叫沈雯婷,人民医院的主任医生,“天价医疗案”的主谋。涂警官应该早就调查清楚了吧?为什么还要消遣人?”
涂海涛说道:“罗医生您别生气。第一,我绝不是消遣你,我只是想证实一下;第二,你说令堂是天价医疗案的主谋,这我不奇#書*網收集整理能赞同,光凭她一个人,整出800万的医疗费来?打死我都不相信。”
“哼哼,如果那些狗官这么想就好了。”
“那些记者呢?”涂海涛微微笑着,但是延伸却是坚毅的,紧紧地盯着罗子涵。
罗子涵疑惑地问道:“什么记者?”
“你不觉得记者也该死吗?”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如果记者不炒作,也许就不会爆出这件天价医疗案;如果记者不炒作,令堂就不会被栽赃开除,自然也不会自杀身亡。”
罗子涵眼睛里噙满了泪珠:“你是怀疑我是杀害那些记者的凶手吗?”
“没这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罗子涵恢复了平静,问道:“你还记得冷建国犯病时,不停地说有人要杀他吗?”
涂海涛很奇怪,不知道罗子涵为什么突然扯到冷建国身上,便疑惑地问道:“记得,怎么了?”
“那天晚上,冷建国莫明其妙地跑了出去,去了朱建文家,我一直奇怪,他到底去做什么了?在清醒状态下,有些事情他是想不起来的,因为对他来说,那件事情太可怕,他故意把它忘记了。只有进入他的潜意识,才能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刚才给他进行了催眠治疗,他说他听到有人密谋要杀掉朱建文。”
涂海涛一听,马上坐直了身子,问道:“谁?”
许洁走出罗子涵的办公室,站在清冽的寒风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中的康宁医院宁静安谧,她信步往雪地中走去,留下了一串脚印。远处病房里传出喧闹的声音,那些精神病患者又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了。她不由自主地往病房走去,趴在窗口向里张望,病人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做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在病房的角落里,她看到了冷建国的身影。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像是拿着一个宝贝似的,捂得紧紧的,生怕被别人抢走。照片上的人似曾相识,但是由于离得远,许洁看不真切。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两个护士走了进来,冲着病人们喊道:“吃糖果了,吃糖果了。”
大伙哇哇叫着,兴奋地围拢在护士周围,取走了一粒粒药丸,在护士的监督下吞服了。最后盘子里还剩下一粒,护士环顾一圈,看到了冷建国便叫道:“冷建国,过来吃糖了。”
冷建国猛然抬起头来,将照片塞到裤裆里,蹒跚着走到护士旁边,取了药,往嘴里一塞,一仰头准备吞进去。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窗户外的许洁,马上停止了吞咽,神情里充满了恐惧,浑身也跟着颤抖起来。
护士厉声喝道:“看什么?快吃了!”
冷建国伸出手,指着窗外的许洁,惊恐地说道:“她……她……”
许洁被他的神情吓坏了,原来恐惧也是可以传染的。被冷建国凄厉的眼神注视着,她突然感到一丝寒意从内心深处冒了出来,并迅速地充满了每一根毛细血管。
罗子涵顿了顿说道:“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精神病人的话不能全部当真的,所以冷建国指认的人,也许是冤枉的。”
“这我知道,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我说了之后,你不会以为我故意在栽赃陷害吧?”
“哈哈哈,开什么玩笑呢!我们欢迎每一个市民提供任何线索。”
“冷建国说是许洁。”
“许洁,”涂海涛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说这几天天天跟我在一起的记者许洁?”
“那我就不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
罗子涵看着涂海涛不说话。
冷建国的手指向一把刀子直直地指着许洁,惊恐地说着:“她……她……她是恶魔。”
两个护士马上架住了冷建国,一人捏着他的嘴巴,一人往他嘴里灌了一杯水,然后掰着他的脑袋往后一仰,药丸便流进了冷建国体内。
护士松手之后,冷建国还是惊恐地看着许洁,接着惊惶失措地扭转头,跑到墙角,拉起一床辈子蒙在头上,大叫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许洁感到脊梁发凉,浑身发麻,呆呆地站在窗前。
有一次可怕的催眠
涂海涛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敢相信天天跟他在一起的许洁竟然会是杀人凶手!难道她当初提出要跟随采访是别有用心?可是她没有时间作案啊?问题是,她也许有同党呢?既然怀疑罗子涵有同党,为什么就不能怀疑许洁呢?可是证据呢?作案动机呢?万一罗子涵就是凶手,故意布下了迷魂阵呢?涂海涛越来越糊涂,眼前的乱麻越来越多,越来越纷繁复杂了。这时候,老婆朱玉突然闯进脑海里来,她笑语吟吟地看着他,款款地向他走来。他已经好久没见到朱玉了,现在突然见到她,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可是突然一个男子闯进他的脑海里,他手里拿着一把枪,一把抓住了朱玉,冰冷的枪管抵住了朱玉的头!
涂海涛的右臂剧烈颤抖起来,带动着他的整个身体都哆嗦了!豆大的汗珠一粒粒从额头滚落下来。
罗子涵看到涂海涛突然犯病,腾得站起来,问道:“涂警官,你怎么了?”
涂海涛看着罗子涵,却说不出话来。
罗子涵赶紧走到涂海涛跟前,命令道:“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涂海涛盯住了罗子涵的眼睛。
罗子涵说道:“听着,你不要紧张,你这是一种心理焦虑。过去的事情,你必须勇敢地面对,这是解救你的唯一途径。”
涂海涛坚持着点点头。
罗子涵拿起一个小手电筒,拧开开关,照射着涂海涛,说道:“你的视线跟着手电筒移动,对……就这样……往左……向右……你做的很好……现在你感觉胳膊已经不颤抖了,浑身慢慢地放松下来……对,就是这样……你的眼睛也快要合起来了,全身的力气逐渐逐渐地消失、消失……你的心情变得轻松愉快。从现在开始,我从一数到十,当我数到十的时候,你的眼睛将再也睁不开了,你全身的气力会完全消失,你将完全进入催眠状态……”
涂海涛面无表情地看着罗子涵,仿佛周围的一切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罗子涵数着数字,声音是那么柔和,仿佛摇篮曲:“一,二,三……八,九,十!好了,你现在已经完全进入催眠状态了。”
罗子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满意地看着涂海涛,继续说道:“现在,你可以向我完全敞开你的心扉了……”
许洁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冷建国的眼神吓得她很想离开,但是她却挪不动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样。直到一个小护士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吓得叫了一声回过神来。
小护士笑嘻嘻地说道:“许记者,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许洁惊魂未定,指指冷建国问道:“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们这里的病人稀奇古怪的举动多着呢,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许洁讪讪地笑笑,离开了窗户,向罗子涵的办公室走去。刚走到门口,涂海涛打开门,神情恍惚地走了出来,眼角处还挂着泪痕,许洁关切地问道:“涂警官,你怎么了?”
涂海涛摆摆手,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罗子涵也走了出来,冲许洁说道:“许记者,对不住,让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
“没什么,”许洁笑道。
罗子涵说:“你可以进来一下吗?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可是涂警官他……”
“放心,涂警官那么大的人了,还用你操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涂海涛说道:“我没什么,你们聊,我四处走走。”
许洁犹豫着走进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罗子涵说道:“许记者,请坐!”
许洁坐下后问道:“涂警官到底怎么回事?”
罗子涵沉吟了片刻问道:“涂警官跟你说起过他老婆的事吗?”
“他老婆回娘家了啊!”
“你相信吗?”
“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认为他老婆已经死了?”
“不是我认为,是涂海涛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就在刚才,我又给他做了催眠,他说他老婆一年前死了。但是涂警官的自我意识非常强,他迅速地压抑了本我的冲动,当我把他唤醒的时候,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又忘记了老婆已经死了这回事。”
“就是你上次说的自我否认?”
“是,有些人会采用自我否认的方法,对一些事情进行选择性的遗忘,并且还会虚构记忆,像涂海涛,就虚构出老婆回娘家了的记忆。这时候,如果你问他老婆回娘家的情形,他也会绘声绘色地给你描述出来,但是这是不存在的。”
许洁半信半疑地看着罗子涵。眼前这个女人是国内外知名的心理学教授,她不是神汉巫婆,她说的话也不会故意危言耸听。也许,涂海涛的老婆真的死了?
罗子涵说道:“只有他意识到老婆已经死了,他的病才会好起来。”
“那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最好的办法。唯一可行的就是好好休息,最近这宗连环杀人案给他的压力很大,这是不利于他的康复的。”
“这个我可管不了,”许洁微笑着说道。
“如果有可能,多问问他老婆的事,也许会让他想起什么来。”
“好吧,我试试看,”许洁站起身来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了。”
“好走,不送!”
“再见!”许洁刚走到门口,准备开门的时候,罗子涵突然又说道:“对了,忘记一件事。在你们来之前,我给冷建国也做了催眠,他说他知道凶手是谁。”
“他知道?”
“是,他之前把这事给忘了,就像涂海涛一样。进入他的潜意识之后,他才想起来那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是凶手。”
许洁瞪大了眼睛看着罗子涵,冷建国惊惶失措的面孔又浮现在面前。她微微笑了笑说道:“无稽之谈。”
说罢,打开办公室的门,迎着风走了出去。
远处,涂海涛正站在病房的窗外,观察着那些精神病患者。
心理学上的记忆重建
涂海涛看得聚精会神,连许洁走到身边都没发觉。许洁小心翼翼地也往病房里看去,她生怕看到冷建国那煞人的眼神,还好冷建国已经恢复了平静,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照片。
许洁说道:“涂警官,该走啦。”
涂海涛回过神来,笑呵呵地说道:“外面的人看里面的人,觉得里面的全是精神病;里面的人看外面的,估计也会觉得外面的也全是精神病吧?”
许洁奇怪地看着涂海涛,以为他的精神真的错乱了。
涂海涛又是一笑:“开个玩笑,走啦!”
在车上,涂海涛问:“罗子涵跟你说什么了?”
许洁说道:“她提起你老婆了。”
“这个疯子!”涂海涛说道,“你说精神病院的人是不是全是精神病,包括医生?大勇就跟我说过,看心理学的人基本上都有心理问题。”
“这也太偏激了吧?”
“曾子杀人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这也太老土了吧?有人跟曾子的母亲说,曾子杀人了,曾子的母亲说不可能,第二个人跟她说你儿子杀人了,她还是不信。第三个人又跟她说,你儿子杀人啦,曾子的母亲终于相信了,以为自己儿子真的杀人了。”
“其实这个故事还没有说全。后来曾子的母亲找到曾子,说你杀人了,曾子说没有;第二个人又跟曾子说你杀人了,曾子把那人骂了一顿;第三个人说你杀人了,他把那人打了一顿。后来,第一百个人跟曾子说你杀人了。你猜怎么着?”
“他相信了?”
“是,他相信了,他真的觉得自己杀人了。这就是罗子涵经常挂在嘴边的记忆重建。一百个人的证词,让曾子开始怀疑自己,于是虚构出一段杀人的经历来。”
“你想说的是什么?”许洁疑惑地看着涂海涛。
“罗子涵反反复复地说我老婆死了,说的次数多了,也许我就真的会相信我老婆死了。”
“那还不好办?”许洁试探地问道,“把你老婆叫回来不就行了?”
“哎,没办法啊,她在娘家有事。”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一年不回来。”
“她弟弟做服装生意,人手不够,她回去帮忙了。”
“电话也不打一个?”
“忙嘛!”
到现在,许洁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涂海涛说的话是记忆重建,还是罗子涵在重建涂海涛的记忆?
回到涂海涛家里,两个人又各煮了一包方便面吃。
涂海涛说:“可惜我老婆不在,要不绝对请你吃顿大餐,她的厨艺那是顶呱呱的。”
“打个电话给她让她回来嘛!”许洁继续试探。
“算啦,她忙我也忙,等把这案子破了,我去接她。”
“她走的时候,你有没有送她?”
“当然要送啦,她这人吧,有时候也挺小性的,也许你们女人都这样吧。特别注意这些细节,比如你可以天天晚上加班不回家吃饭,但是结婚纪念日那天你一定得回来。她走的时候,也一样吵着要我送她,不送不行,我只好请了半天假。”
“本来就应该这样嘛!”
“你看,我没说错吧?女人都这样。不就回趟娘家吗?又不是生离死别!哎,拿你们没办法。”
许洁仍然在涂海涛家留宿,睡的还是昨天的房间。经过那个神秘的房间时,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房间门口的地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进到自己房间,随手把房门锁上了,跟一个单身男子同处一室,尽管知道对方是正人君子,但下意识里还是充满了戒心。
东奔西跑一整天,许洁累得精疲力竭倒头就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听到客厅里一阵吵闹的声音,起初隐隐约约的,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许洁听得真切,是涂海涛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只听涂海涛说:“亲爱的,你总算回来了!”
那女子的声音说道:“想我了吧?”
“是啊,每日每夜都在想。”
许洁恍然大悟,涂海涛的老婆回来了,原来她真的没有死!
罗子涵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撒谎呢?难道是要掩盖什么?或者想摧残涂海涛的意志?难道她真的是凶手?
许洁走下床,准备出去打个招呼,可是刚走到门口她又犹豫了!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算什么?
如果朱玉小鸡肚肠的话,那岂不是要打翻了醋坛子?再或者脾气暴躁,岂不是要翻江倒海?
正在许洁游移不定的时候,房门打开了!
一个俊俏的面孔露出来,朱玉微笑着说道:“许大记者,这几天,多亏你照顾我们家这口子啊!”
许洁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半天才说道:“没有啦!”
朱玉转头向涂海涛问道:“你的胳膊怎么啦?”
涂海涛疑惑地看着朱玉,说道:“没什么啊?”便说话,便抬起了两条胳膊给朱玉看。
许洁吃惊地看着涂海涛的右臂,果然灵活如初,再也不是僵硬的了!看来罗子涵也有说对的地方,只要想起老婆的事,他的右臂自然会好。这么想着,突然朱玉的脸蛋一下子变成了罗子涵的脸,罗子涵得意地说道:“看,我说的没错吧?”
许洁吃惊地看着罗子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再看看涂海涛,涂海涛竟然若无其事,而且还笑着说道:“罗医生,你说的话一点没错!”
罗子涵的笑脸突然变得铁青,她指着许洁厉声说道:“她就是凶手!”
涂海涛恶狠狠地看着许洁,眼睛里射出阴狠的光。
许洁大声辩白:“不是我!”
这时候,涂海涛不见了,罗子涵也不见了。
李大勇、冯鑫、武林风、朱建文出现在她面前!
每个人都铁青着脸!
每个人都张大了嘴!
每个人的嘴里都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每个人的脑袋都耷拉着,喉咙汩汩地淌着鲜血。
他们不说话,因为他们说不出话!
他们直直地盯着许洁,盯得她浑身发凉!
他们朝她一步步走来,而许洁却浑身无力,脚也抬不起来!
……
许洁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她打开床头灯,呼呼地喘着粗气,回忆着方才的恶梦,依然惊魂未定。她惊悚地看看四周,直到确认自己确实已经醒了过来,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非常疑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仅仅因为罗子涵说自己是杀人凶手,这就做贼心虚地梦见了四个死者?可是我跟他们毫无仇怨,干嘛要杀他们啊?或者我真的杀了他们,而自己却把这事忘奇∨書∨網了?这也太扯了吧?再扯下去,我也要记忆重建,虚构出自己杀人的经过了!
许洁摇摇头,把那些疑问从脑海里赶走。涂海涛说,研究心理学的人一般都有心理疾病,她可不敢想太多,万一想多了,真的堕入了魔道怎么办?
可是为什么又会梦见朱玉呢?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满足!
梦见朱玉,要满足我的什么愿望呢?我又没有渴望要见到她?或者,梦见她,只是为了证明罗子涵是错的?如果罗子涵是错的,那么罗子涵很可能就是杀人凶手!而罗子涵成了凶手,自己自然会洗清!可是为什么要洗清自己呢?我本来就没杀人,为什么在梦中还要去洗清自己呢?难道自己真的杀人了?这不可能,简直是无稽之谈!
那个神秘的房间突然又闯入了脑海,还有房间门口的地毯,以及地毯下面的钥匙。许洁记得清楚,涂海涛是把钥匙藏在地毯下面的。
那个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涂海涛为什么在房间里哭?
疑问在心中越积越多,许洁终于按捺不住,轻声走下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隔壁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涂海涛的鼾声。
许洁小心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涂海涛的鼾声突然停止了,许洁吓得赶紧屏住了呼吸,站在门口不敢移动脚步。
过得片刻,涂海涛的鼾声又响了起来,许洁这才弯下腰,掀开地毯,把钥匙取出来,哆嗦着手,打开房门,然后轻轻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咕隆咚的,有一股呛人的味道。
她在墙上摸索着找到了开关,打开了灯。
屋子里骤然亮了起来。
许洁看了一眼,便吓得睁大了眼睛,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被恐惧攫住了!
她站在门口,半响都不敢迈动脚步!
一个关于喉舌的理论
会议室里叽叽喳喳一片,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议论最多的自然是这几天的连环谋杀案,死的都是身边的同事,而且连部门主任朱建文都被人残忍地杀害了,大伙不能不提心吊胆。
“凶手不会就是冲着我们记者来的吧?”
“朱主任最近几乎不采访了,难道也会得罪人?”
“我现在上班害怕,回家也害怕,我都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
在一片嘈杂声中,周文轩走进了会议室。他的表情严肃而凝重,心里既有悲伤,又有喜悦;既有惊恐,又有憧憬。
发现朱建文的尸体之后,台长又找到了他,让他主持采访部的工作,其实主持工作,就是部门主任了,只是正式任命还要走完所有程序。
台长再三强调,首要任务是稳定军心,千万不能因为连环谋杀案,影响了新闻队伍的战斗力。
而稳定军心,也将成为周文轩试用期的一个考验。
见到周文轩走进来,会议室里渐渐恢复了平静,大伙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不知道他从台领导那里领到了什么旨意回来。
周文轩说道:“今天我们开个短会,大家也知道,最近我们四个好同志包括我们的朱主任都被人杀了,现在警方正在抓紧破案,大家要相信警方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抓到凶手,所以大家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工作,不要疑神疑鬼,以为这几宗凶杀案都是冲着记者来的,警方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很可能是四位同志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遭到报复,与我们的职业是没有关系的。另外还有一点,关于这几件凶杀案,台领导要求一律不得报道,这是宣传纪律,我们是党和政府的喉舌,每位同志都必须无条件地执行。”
周文轩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又叽叽喳喳起来。
一个记者问道:“你说我们不要疑神疑鬼,可是我们怎么能不疑神疑鬼?朱主任已经多少年没有出去采访了,他怎么能得罪人?”
周文轩说道:“不一定是采访时得罪的人啊!”
“难道他们四个人都是在工作之外得罪了同样的人?”
周文轩无言以对。
又有一个人问道:“如果真的是得罪人了,杀人就行了,干嘛还要那么残忍地割掉喉咙和舌头。”
另外一个人叫道:“喉舌,喉舌!我们天天说我们是喉舌,这下好了,有人要来割我们的喉舌了。”
周文轩无奈地说道:“大伙不要扯远了,一定要相信警方,警方会尽快破案的。”
就在这时候,许洁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找到一个座位坐下了。
周文轩眼前一亮,叫道:“正好,许洁回来了,”他站起身来,面向众人说道,“也许还有部分同志不知道,我们许洁同志这几天呢,一直跟着警方破案,她肯定知道一些进展情况。许洁,跟大家说一下,警方是不是已经排除了凶手锁定记者杀害这个可能了?”
周文轩热切地看着许洁,他希望许洁能顺着他的意思做出肯定的回答,以许洁现在的身份,她一句话顶自己十句话。只要她说警方排除了,大伙肯定都会相信,也肯定都能安心工作不再疑神疑鬼了。
许洁站了起来,神情肃穆地看了一圈会议室。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清每个人的心跳。
许洁说道:“这几天,我一直跟着公安局的刑警调查这几件凶杀案,初步摸到了一些线索。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我们同事采访时得罪了人而遭到杀身之祸,为此我们把他们生前批评过的公司、单位、个人都进行了排查,没有发现任何人有作案动机,这是第一。第二,四个同事死亡的情形都是一样的,都被人残忍地割喉拔舌,但是他们四个人并没有共同曝光过哪家单位,所以因为曝光而引来杀身之祸的说法基本上不成立。”
周文轩很高兴许洁讲出这番话来,插话道:“看,我就说了吗,这几宗案子不是冲着记者来的。”
“也未必,”许洁看了一眼周文轩说道,“警方还掌握了一些线索,认为虽然我们同事被杀,不是由于曝光而引来仇杀,但是很有可能是一个仇视新闻记者的人,专找记者下手。”
会议室里沸腾了,大伙面露惊恐,交头接耳。
周文轩一看急了,问道:“许洁,你说这些话,有证据吗?”
“有,但是我也不能说太多,”许洁说道,“大伙都知道四位同事被拔舌割喉了,而这很可能隐喻着我们这个职业的特色,因为我们都是喉舌。”
周文轩问道:“难道警方把这也当作证据?”
“还有一点,除了拔舌割喉,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四个同事都被注射了青霉素,而只有武林风一人是因为青霉素过敏死亡的,也就是说,注射青霉素很可能只是一种表演,这个凶手有一种很强的表现欲,他要表达的就是‘皮下注射’这一新闻理论。”
会议室里的众人被不安攫住了,大伙忘记了交谈,都陷入了恐惧和思索当中。
周文轩看这架势,想稳定军心已经不可能了,对许洁的高论,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以为然,他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过了半晌有人问道:“凶手到底是谁啊?”
有人附和:“是啊,说了半天,有没有锁定凶手啊?”
许洁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凶手十分狡猾,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包括刚才说的,都只是一种猜测。”
有人说道:“现在的警察,都是干什么的?”
“都吃喝嫖赌去了,能破得了什么案啊?”
许洁提高了声音说道:“我回来参加这个会议,主要就是要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上下班的时候,最好结伴同行。回到家里,也最好不要一个人在家,晚上睡觉,门窗关好,有人按门铃,无论如何都不能开门。”
有人问道:“许洁,帮我们问一下公安局,能不能派人保护我们啊?”
会议室里传出一阵笑声,有人就起哄道:“对对对,保护我们,这世道,实在太恐怖了。”
许洁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阴风惨雨,于是也笑了,说道:“这个要求,我去跟那位刑警说一下,看能不能办到。另外,周文轩,公安局要求我们在新闻里播发消息。”
周文轩一怔,问道:“播发什么消息?”
“关于这几天的谋杀案。”
“这个不行,台长已经吩咐了,关于这件案子的消息,一律不得报道。再说了,凶手还没抓到,就这样贸然报道出去,会引起恐慌的。”
“该恐慌的已经恐慌了!公安局希望报道消息,让市民提供线索。”
周文轩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道:“不行不行,我们是喉舌,只能帮忙,不能添乱。”
会议室里一个记者大叫道:“周文轩,你这傻B,你还不是主任呢,你就一副当官的派头了。等我们全被杀了,看你这主任还怎么干下去。”
周文轩的脸涨得通红:“哎……哎……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主任啊?要不你来试试,台长都发话了,我敢顶风作案吗?”
许洁忙劝道:“都别说了,别伤了和气,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同舟共济才对。周文轩,这样吧,你跟我去找一下台长,我这里有一份公安局请求播出消息的函,跟台长商量一下去。”
周文轩看了看许洁,说道:“好吧,只要台长同意了,我肯定没话说。”
杀人凶手再次行凶
每天晚上的新闻准时开始了,一阵悠扬的音乐过后,新闻主持人严肃端庄地出现在全市人民面前,许洁面无表情地蜷缩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看着新闻。新闻照例是先播报本市从书记到市长、从人大副主任到政协副主席的各种会议、活动、会见,之后是一组经济消息、动态新闻,最后,男播音员才开始播报许洁写的新闻——
连日来,本市发生四起凶杀案件,受害人都是本台记者。凶手的犯罪手段十分残忍,每个受害者都被割喉拔舌,目前,警方正在展开调查。警方表示,从已经获得的线索来看,凶手可能极端仇视媒体记者……
许洁已经无心继续听下去了,她的思绪转到了四个受害的同事身上,他们的惨状蓦然浮现在面前,她感到一阵寒意。不知道,报道这样一条消息出去,对破案到底有没有用处?涂海涛说的话还能相信吗?
涂海涛家那个神秘的房间又出现在眼前,她感到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完全信赖的人了!
这时候,手机铃声骤然响了起来,她懒洋洋地拿起手机,是周文轩打来的。
估计又是来争论的!
许洁接通了电话。
“喂——”
“许洁,你还没睡吧?”
“没呢,有事吗?”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还谈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我马上上来,当面跟你说。”
许洁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好吧!”
许洁感到很烦,周文轩一直不同意播发这条消息。许洁去请示台长,周文轩也跟着去了,一个劲地说这条新闻不能出街。许洁当时就跟周文轩吵了起来。许洁说:“周文轩,不要以为老百姓都是愚民,不要以为一条新闻就可以影响稳定!相反,只有播发这条新闻,引起老百姓以及同行的足够重视,才能避免更大的伤亡。”
在许洁的据理力争下,台长同意播发这条消息。
周文轩摇着头离开了台长办公室。
没想到,他又追到家里来吵架了。
门铃响了,许洁披好衣服走出卧室,来到大门前,从猫眼望外张望,周文轩无所事事地站在门口等待。
许洁打开门,将周文轩迎进门来,说道:“周大记者真是执着啊!”
周文轩嘿嘿笑道:“你是说我固执吧?”
“差不多,一个意思,”许洁指着沙发说道,“坐吧!”
周文轩说道:“新闻播出了,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很满意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到现在还是认为这条新闻不该播出。”
“为什么?”
“你想,连续四条人命,警方一直没有破案,这新闻播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首先,会导致人心惶惶,现在光是咱们采访部就已经快炸开锅了;第二,你这不是给公安局脸上抹黑吗?这新闻播出去,只会给我们老百姓一个印象:我们的警察真脓包!你想过这个后果没有?第三,这种恶性案件播出去,会直接影响到我市的形象,我们现在正在评选全国文明城市,这条新闻出街了,我们城市的脸面往哪儿搁?”
许洁呵呵笑着,看着周文轩问道:“我是该叫你周记者呢?还是该叫你周主任?还是叫你周主任吧!这样比较符合你现在的身份,只有周主任才能说出这么高屋建瓴的话来,真是振聋发聩啊!”
周文轩Y沉着脸看着她。
许洁继续说道:“我记得周主任以前也经常做一些批评报道啊,也经常给我们城市抹黑啊,怎么现在转性啦?”
周文轩冷冷地说道:“嘿嘿,识时务者为俊杰。”
“哦,这么说你真算得上一俊杰了,周主任转变这么快,是因为上次竞聘落选的事吧?”
周文轩哼哼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当初你差点就当上领导了,就因为一篇批评报道捅了马蜂窝,于是便悬崖勒马了?”
周文轩说道:“许洁,我说这些话都是为你好,要知道我们新闻媒体是党和人民的喉舌。”
“我从来没有否认啊!只是,我理解的喉舌跟你理解的不一样,你的喉舌是报喜不报忧的喉舌,我的喉舌是用事实说话的喉舌。”
“你不要跟我争论这些了,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坏处啊?”
“哼哼,你不记得李大勇、冯鑫、武林风、朱建文是怎么死的吗?”
“被杀了啊,拔舌、割喉,我猜想啊,他们就是因为没有履行好喉舌功能,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对!”周文轩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他们胡说八道,诬蔑我们的城市,贬损我们的城市!”
许洁疑惑地看着周文轩说道:“你怎么说这话,很像……”
“很像凶手是不是?”
许洁犹疑着点点头。
周文轩问道:“大勇是你男朋友吧?”
“算是吧?”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一直在说什么吗?”
“什么意思?”许洁坐直了身子,慌乱地看着周文轩。
周文轩依旧沉着地坐在沙发上,说道:“他一直在挣扎,挣扎,说他不想死!哈哈哈,他一直在问怎么得罪了我,哈哈哈,他妈的,他到死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死!我问他新闻的五要素是什么,他竟然吓得说不上来!我问他什么叫喉舌功能,他竟然也不知道,于是,我只好割掉了他的喉舌!”
许洁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感到浑身发凉。
她实在难以想象,平时笑容满面的周文轩竟然是杀人凶手!
而现在这个凶手竟然就坐在自己身边。
许洁知道,她就是下一个目标了!
浑身的血液似乎已经停止了流动,结成了冰,凝成了块,堵住了她的胸口,她感到呼吸困难!
周文轩无限惋惜地说道:“最可惜的就是我们朱主任了,我已经警告他了,要关好你的门,可是他还是派你去跟着那个什么涂海涛破案,就那个精神病,能破得了什么案?再说了,我们记者是干什么的?我们是宣传工具,什么叫宣传工具?就是只能帮忙,不能添乱!而你们呢,还跟着去采访,你们还嫌不够乱吗?李大勇难道不该死吗?竟然写出一篇新闻,说金尊夜总会有三陪小姐卖淫?他还是记者吗?他不知道这种新闻不能报道吗?他不知道我们正在争创全国文明城市吗?这种新闻出街,会给我们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朱建文,他作为采访部的主任,竟然不管不问,甚至还鼓励记者去采访这种新闻,他的党性原则哪里去了?他的宣传纪律哪里去了?许洁,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周文轩转向许洁,询问的眼光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许洁呸了一口,骂道:“变态!”
周文轩依然微笑着,问道:“我变态?我这是维护正义,我这是清除我们新闻队伍里的败类!许记者,我没想到啊!你竟然也是这样一个败类!你就是新闻队伍里的一个蛀虫!”
“不,你才是蛀虫,你是畸形制度下一个畸形的变态,你口口声声要维护正义,要清除败类,却没看到正是你双手沾满了无辜的同事的血,正是你玷污了新闻两个字!新闻是什么?新闻是社会之公器,而你却把新闻当成了自己图谋不轨的借口,你才是败类,真正的败类!”
周文轩丝毫不着恼,呵呵笑着,说道:“这么说,你还在坚持着自己的新闻理想?”
许洁愤怒地看着周文轩。
“这样吧,”周文轩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手中转动着,说道,“你回答我三个问题,全部答对了,你可以死得一点痛苦都没有。呵呵,你不要紧张啊,他们四个人都是因为紧张,没有答对问题,只好生生地被拔去了舌头。哎呀,当时那惨叫的声音,就像杀猪一样!哈哈哈,什么新闻自由,舆论监督,在那一刻,都他妈一钱不值!”
“你这王八蛋,”许洁随手捞起茶几上的水果盘朝周文轩砸去,周文轩用胳膊一挡,水果盘砸落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片。
周文轩呵呵笑着:“不要紧张嘛,要相信自己,许大记者这么冰雪聪明,回答几个问题应该是小菜一碟吧?”
许洁慌乱地左右张望,不知道怎样才能逃出一劫。
周文轩说道:“许大记者,你还是坐下吧!要不,我就不客气了,”
许洁兀自站着,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呵呵,好,爽快,”周文轩说道,“这样吧,你就把李大勇没有回答出来的问题回答一遍!新闻的五要素是什么?要答对啊,否则,你会跟李大勇一样惨的!”
许洁的内心慌乱无比,脑子里一片空白!四个同事被拔舌割喉的惨状一直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
“怎么,也答不出来?”周文轩笑眯眯地问道。
“时……时……间,”许洁的嘴唇都哆嗦了。
“不错,还有呢?”周文轩转动着匕首。
“地点……”
“嗯,继续。”
“人物……”
“还有两个。”
“事件……”
“很好很好,”周文轩鼓着掌说道,“还有一个!”
“是……是……”许洁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做记者这么多年了,新闻五要素这么简单的问题早已烂熟于胸,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逼问,她竟然慌乱地忘记了最后一个。
周文轩挥舞着匕首,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说道:“许洁,好可惜啊!”
“为什么?”许洁突然喊道,“为什么,对,就是‘为什么’。”
周文轩收起匕首,说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我们的名记者,比那四个大老粗强多了。你知道吗?朱建文当主任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不知道新闻五要素,这不是尸位素餐吗?所以,我毫无犹豫地拔去了他的舌头!哈哈哈。”
许洁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周文轩。
周文轩笑完之后,突然又问道:“什么是新闻?”
许洁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拼命地搜索着新闻的定义,马上涌入脑海的便是那句“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可这不是新闻的定义!
四个同事狰狞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
周文轩在一旁不断地冷笑着:“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把咱们许大记者给难倒了?”
不,这个问题不会难倒我的!集中精力好好想想,什么是新闻,新闻是什么?
好像那句话就在嘴边,可是许洁张张嘴,却总是说不出来!
“可惜啊,可惜啊,”周文轩说道,“看来,你只好受点苦楚了!”
周文轩拎着匕首,逼上前来!
许洁大叫一声:“等等!新闻是新近,是新近,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
“好好好,”周文轩大叫着,“我就说嘛,许记者不会这么差劲的!你知道吗?冯鑫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难道不该死吗?哈哈哈!”
许洁看着周文轩,觉得毛骨悚然。
她看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九点多了!
她听听门外,一丝动静都没有。
难道今天晚上真的就这样被眼前这个疯子杀掉了吗?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走了几步!
落地灯就在她身边。
周文轩嘿嘿笑道:“别躲嘛!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呢!”
许洁壮着胆子说道:“你真是一个变态!”
“哈哈哈,什么叫变态?你之所以叫我变态,只是因为咱俩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周文轩满面微笑,问道,“新闻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
许洁说道:“舆论监督!”
“哈哈哈,错!”周文轩拿着匕首指着许洁说道,“你们这些人啊,死到临头了,还想着什么舆论监督,哈哈哈,你知道吗?武林风也是这么回答的,可是我不满意!”
四具尸体惨不可言,喉咙被割断了,舌头被拔掉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露出四个黑窟窿!
许洁突然大叫道:“喉舌!喉舌!新闻的作用就是党和人民的喉舌!”
周文轩面无表情地看着许洁,问道:“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整那些负面新闻?”
许洁又往后退了退,落地灯已经伸手可及。
周文轩提着匕首逼向前来:“可惜啊,你没有发挥好喉舌的作用,所以我只好把你的喉舌割掉了!”
“等等,”许洁叫道,“你杀人时,不是还要注射青霉素吗?怎么这次没带?”
周文轩恍然大悟般说道:“哎哟,这个倒给忘了!哈哈哈,不用着急,你死了之后再注射也来得及!”
说罢,周文轩继续往前逼近,边走边说:“放心吧,你三个问题都答对了,我会先杀了你之后再割掉你的喉咙,拔了你的舌头!我想你死了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记者胆敢做批评报道了!”
周文轩已经逼到了许洁面前,他伸出左手要抓住许洁!
说时迟那时快,许洁一转身,操起了落地灯,狠狠地朝周文轩砸落。
周文轩变起仓促,赶紧一躲,落地灯砸在了他的背上,他一个趔趄趴倒在地上!
许洁慌慌张张地夺路而逃,冲到门口,急急地拉开大门,就往前冲去。
谁知道门口站了一个人,许洁一头撞到那人怀里!
那人将许洁一推,推到了屋里。
许洁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冷冷地冲她笑着,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心理医生被跟踪
播完许洁撰写的新闻稿之后,电视上,主持人又义愤填膺地抗议杀人凶手的罪恶行径,并表示电视台的记者绝对不会向任何邪恶势力低头,诸同仁定会铁肩担道义,发挥舆论监督的作用,做新闻事业的战斗堡垒。
罗子涵在办公室看完了主持人字正腔圆、义正辞严的表演之后,微微地笑了笑。也许是因为做医生做久了,见惯了世间的生老病死,对四名记者的连番被杀已经无动于衷。而电视台虚张声势的嘴脸,她也是见得多了。尽管说是不向任何邪恶势力妥协,可是那些记者大佬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恐惧。兔死之后,狐不止是悲,更多的还是恐惧。
罗子涵关掉了电视,走出了办公室。冷冽的西北风猛然吹到脸上,钻进衣领里,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皓月当空,群星寥落,罗子涵踩着一地银辉踟蹰而行,她漫步到病房窗外,趴在窗户往里看去,病房里的灯亮着,病人们有的已经睡觉了,有的还在玩耍,她在病房里搜索,终于看到了冷建国。他呆呆地坐在病床上,一会儿看看墙角,一会儿看看摆在床上的一张照片,脸上现出迷惑惘然的神色。
罗子涵看看表,已经八点多了。
她叫来一个值班的小护士,让她打开病房的门,然后走到冷建国身边叫道:“冷记者!”
冷建国吓了一跳,迷茫的眼神从照片上转到罗子涵脸上,问道:“你叫谁?”
“你啊!”
冷建国拼命地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记者。”
“你跟我来一下。”
“干嘛?我不去。”
一边的小护士叫道:“让你去就赶快去,给你治病还这么罗唆。”
冷建国被训斥了一通之后,便规规矩矩地跟着罗子涵走去。
罗子涵将冷建国让进办公室,指着沙发让他坐下,吩咐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要乖乖的,不许胡闹,知道吗?”
冷建国嘟哝着嘴说道:“知道了。”
罗子涵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开着车离开了康宁医院。
冬天的夜晚孤寂寒冷,汽车碾着残冰积雪向前驶去。
罗子涵打开了收音机,播放的竟然也是关于凶杀案的消息,应该是转播电视台的新闻吧?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罗子涵开着车已经转过了几个弯,可是她突然发现有辆车一直跟在她后面。
会是谁呢?
一阵疑惑泛上心头。
紧接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袭击了全身。
她从倒后镜观察着尾随而来的汽车,这是一辆出租车,副驾驶上没有坐人,后排似乎隐隐约约坐了一个人。
不要怕,不要怕!
一切都会过去的!
罗子涵这样安慰着自己,加速前进,想甩掉后面的车,可是那车却一直不离不弃。
谁会跟踪自己呢?
罗子涵的脑袋里被一团疑云笼罩着。
难道是他?
罗子涵不禁笑了笑,如果真是她,事情就好办了!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罗子涵在一幢居民楼前停下了车,她从倒后镜里张望了一下,远远的,那辆的士车也停了下来。
罗子涵赶紧下了车,夺路而逃,跑到Y影处躲了起来,张望着后面。
那辆的士车还在方才停车的地方,没有乘客下车。
难道是巧合?
难道那辆的士车本来就想到这里来接人?
看来是自己疑神疑鬼小题大做了!
罗子涵开始自嘲,作为一名心理医生,竟也杯弓蛇影起来,实在是太可笑了。
她转头辨认了一下方位,向着一栋楼房走去。
风吹得越发紧了,本来还晴朗的夜空渐渐弥漫了厚厚的乌云。
罗子涵紧了紧衣领,瑟缩着肩膀钻进了居民楼。
等电梯时,她还是不太放心,下意识地往门外张望着。
屋外一个人影都没有。
罗子涵笑笑,自己这是怎么了?
电梯门吱嘎一声开了,罗子涵一步跨进电梯。
等电梯门关上之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支5ml的注射器,看着针头泛出清冷的光,脸上露出得意而冷酷的笑容。接着,左手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已经调配好的青霉素溶液,将注射器伸进瓷瓶,吸满了溶液,凑在眼前,喷出一线细柱。罗子涵满意地笑了笑。
电梯门吱嘎一声开了,罗子涵踱出电梯,来到许洁家门口。她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周文轩应该已经得手了,只需要再给她打上一针,这次表演就算结束了。
正想着,屋内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正惊疑间,房门被急骤地打开了。
许洁慌乱地撞到自己怀里!
罗子涵冷冷地看着她,一把将她推到门里。
许洁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罗子涵拿着注射器缓缓地向她逼过来。
“你,你……”许洁指着罗子涵说不出话来。
周文轩踉跄着脚步走到许洁跟前,呵呵笑着:“你不是要注射青霉素吗?这不是来了吗?”
许洁的目光在周文轩和罗子涵两人转来转去,疑惑伴随着恐惧接踵而来,她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们……你们……”
周文轩得意洋洋地指了指罗子涵说道:“这是我女朋友!”
“难怪,那天看到你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这个狐狸精的办公室!”
周文轩猛得抽了许洁一巴掌:“死到临头了,嘴巴还这么不干净!”
罗子涵说道:“不要跟她废话了,动手吧!”
周文轩提起匕首,许洁叫道:“等等,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杀记者?”
罗子涵冷冷地说道:“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这些当记者的就不能放过我母亲?为什么我母亲有冤不能伸?你们这些无冕之王,天天高高在上,享受着人们的赞誉,你们以喉舌自居,却根本不管人民的死活。八百万的天价医疗,我母亲一个人能开出那么多的处方吗?我母亲找你们记者,你们这些自称喉舌的记者,希望能将天价医疗案的zhen相公之于众,可是你们这些人民的喉舌,拿了贪官污吏的红包,对我母亲的控诉无动于衷!你们到底是人民的喉舌,还是金钱的喉舌?你们以舆论监督为名,行鸡鸣狗盗之事,留着你们这些害群之马,除了扰乱社会,陷害忠良,还有什么作用?你说,你们不该死吗?”
许洁辩驳道:“那也只是武林风一个人的事,你为什么要杀大勇,为什么要杀冯鑫,为什么要杀朱建文?”
“哼哼,凡是做批评报道的记者,没一个好东西。难道只有武林风一个人这样吗?你们这些人民的喉舌,最惯于的就是威胁当事人要做批评报道,等收到好处费之后,你们就噤口不言了。又或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得到一点什么线索,就想把人置于死地,只有把大单位大企业搞臭,你们才能从中渔利。武林风不是吗?他把我母亲逼死了,但是他却成了新闻界的英雄,人们赞誉他挖出了医院里的吸血虫,可是真正的吸血鬼他却不管不问,”罗子涵凑到许洁跟前继续说道,“还有那个朱建文,不分青红皂白,竟然允许武林风去采访这种不着边际的新闻,他也是逼死我母亲的帮凶!”
许洁说道:“你说的对,记者的队伍里的确有不少害群之马,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说的那样道德败坏,他们大部分有着很高的职业操守,他们以报道事实为荣,以捏造事实为耻。他们为了曝光一家企业的违法行为,可以不计艰险深入虎穴。我们的大勇记者,在被你们杀害之前,就单枪匹马深入金尊夜总会,曝光他们三陪小姐的事。当天,金尊夜总会就被警方查封了!难道说我们记者不是在为净化这个社会环境做努力吗?”
周文轩说道:“闭嘴!我们身为党和人民的喉舌,就不能总是报道这种丑陋的新闻。”
许洁冷笑着说道:“周大记者,亏你刚才还考我呢!我可从来没听说新闻还有丑陋的和美丽的之分,丑陋的不是新闻,而是新闻事实。照你说,要做喉舌,就要当瞎子吗?哈哈哈,你也真够幼稚的!”
周文轩又抡了许洁一巴掌,恶狠狠地看着她。
许洁的嘴角渗出了鲜血,轻蔑地看着周文轩:“你好可怜啊!”
罗子涵说道:“别跟她废话,拔了她的舌头!”
周文轩冷冷地笑着,转动着匕首,走到许洁跟前。
恐惧又升腾起来,许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周文轩右手的匕首,那把匕首泛出清冷的寒光。不料,周文轩左手一扬,狠狠地打在她的太阳穴上,许洁登时昏迷了过去。
周文轩左手捏住许洁的两腮,使她的嘴巴张开。右手持匕首,往许洁嘴巴里扎去。
这时候,门外一人突然说道:“这里好热闹啊!”
周文轩赶紧放开了许洁,紧张地看了看罗子涵。
罗子涵却依然微笑着,平静地转过身,看着门外那人,淡淡地说道:“我就知道是你!”
最后关头 警察病发
金岩坐在驾驶座上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车内的空调已经坏了多时,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他将眼睛凑到车窗上,看着近处“康宁医院”几个打字,总觉得这个冬日的夜晚透着几分诡异。
他本来打算早早收工的,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睡上一觉,没想到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他拉上了一个“瘟神”。本来想抓紧时间把客人送到目的地,他就马上回家,谁知道到了康宁医院之后,客人却不下车,倒是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说道:“在这里等会儿。”
看在钱的份上,金岩就熄了火耐心地等待着。可是没想到,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他开始怀疑这位客人是不是就是从康宁医院跑出来的?他从倒后镜里偷觑着客人,那人应该有三十多岁吧?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他不会突然犯病吧?
金岩这样想着,便转过头来搭腔:“老哥,你在这里等谁啊?”
“一个朋友。”
“这里的医生?”金岩指了指康宁医院。
“是。”
“怎么等这么久啊?”
“因为我没约她。”
金岩更加紧张了,他也许真的就是一精神病吧?他犹豫着说道:“先生,我还有事,你看能不能……”
“别吵!”那人专注地盯着医院大门,又说了一遍,“别吵。”
金岩转回头,只见医院大门慢慢敞开了,一辆汽车缓缓地驶了出来。
“跟上它!”客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金岩不自觉地遵从了他的指示,点火启动,的士车慢慢地跟在那车后面。
“老哥,前面是你朋友?”
“是。”
“那你怎么不坐他的车?”
那人不答话,又掏了两百块递到前面来。
金岩接过钞票,心里几乎已经肯定了:这客人肯定脑子有问题。不过,他喜欢这种精神病,这种病人遇到的越多越好。
前面那车突然加速了。
客人命令道:“跟上去。”
金岩乐颠颠地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那车在一个住宅区门口停了下来,客人马上说道:“靠边停车!”
金岩缓缓地将车停稳,以为客人马上要下车了,却没想到,那人又牢牢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金岩惊奇地转过头看着他,问道:“又要在这里等人?”
“回过头去,”客人Y沉地说道,“假装你在等客人,不要跟我说话。”
金岩赶紧转回头,他知道精神病人是不能得罪的,被这种打一顿也是白打。
过了一会儿,只听客人突然问道:“四百块钱够了吧?”
“够了够了,”金岩忙不迭地说着,从倒后镜里他看到,客人正在下车。奇怪的是,那人的右手似乎不太灵光,他坐在车的右边,这时正费劲地转过身来,用左手开了门。而右手自始自终一直僵硬地垂着,仿佛一块无生命的石膏。
金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叹道:“真可怜啊,身体有病,脑子也有病。”
涂海涛一下车就向前跑去,到一个Y影处,停下脚步,往前张望一下,已经看不到罗子涵的身影了。他疾步匆匆地跑进许洁所住的楼房,拼命地按着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了,他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他突然感到自责,不该这么冒险。他应该一直守在许洁家里的!现在许洁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能坚持住吗?
电梯门又沉重地打开了。
许洁的房门敞开着,只听许洁说道:“你好可怜啊!”接着又是罗子涵的声音:“别跟她废话,拔了她的舌头!”
他一步跨进许洁家里,慢悠悠地说道:“这里好热闹啊。”
罗子涵微微一笑:“我就知道是你,一直鬼鬼祟祟的跟在我后面,以为我不知道吗?”
“哦?”涂海涛笑道,“这么说罗医生是有恃无恐了?”
罗子涵冷笑一声:“一会儿自见分晓。”
涂海涛看了看周文轩,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是你啊?你叫周文轩是吧?发现朱建文尸体的人!哎呀,这年头,贼喊捉贼的人还真不少啊!”
周文轩哼哼笑了两声,没有言语。
涂海涛继续说道:“可惜啊,你这招实在不够高啊,如果换做是别人的话,也许是场好戏。问题是,你周文轩不适合演这场戏。”
周文轩不冷不热地问道:“何以见得?”
许洁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涂海涛,她是直到刚才才知道涂海涛就是变态的凶手,而涂海涛似乎早已猜到了。
涂海涛说道:“第一次跟你吃饭时,一块菜叶子沾到手上了,许洁递给你纸巾,你却不用,而是马上跑去洗手。出来后,你看到皮鞋上有一片水渍,也赶快擦得干干净净,”涂海涛转向罗子涵问道,“罗医生,周文轩曾经去找过你,他应该也是你的病人吧?他是不是有什么洁癖啊?”
罗子涵冷冷地笑着,没有搭腔。
涂海涛继续说道:“这么一个有洁癖的人,怎么会闲着没事突然去踹一个雪堆呢?而这个雪堆里恰好埋着朱建文!”
罗子涵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大侦探发现的线索?”
“很小儿科是不是?”涂海涛笑道,“别忘了,一滴水里也可以看到阳光!”
罗子涵又问道:“那你怎么怀疑到我了?”
“冷建国关在医院里,怎么会半夜跑出去?”涂海涛说道,“每天晚上病人都集中关在病房里,如果有人能跑出去,那么肯定是你们医院有内鬼。本来,我以为冷建国逃离康宁医院只是偶然,跟这个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后来我发现沈雯婷就是你母亲之后,我就不得不把冷建国的出逃跟你联系在一起。你放冷建国出去,也许是想利用冷建国去杀人,也许只是故布疑阵,可是你弄巧成拙了,你反而暴露了自己。”
罗子涵说道:“可是这只是怀疑,你需要验证你的推论是否正确,于是你就抛出一个大鱼饵。可惜啊,”罗子涵转向许洁说道,“天天跟你东奔西跑的许大记者,成了你的饵,来钓我们这两条大鱼。”
许洁说道:“我愿意,这就是我们一起设的计!”
罗子涵摇摇头,说道:“拙劣拙劣!我一看新闻,就知道你们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洁说道:“那你还敢来?”
周文轩插话道:“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涂海涛疑惑地看着罗子涵和周文轩,这两人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直微微地笑着,半丝惧怕的表情都没有。难道他们还藏着什么后手?涂海涛说道:“虎山是很危险的!你们被捕了!”说罢,左手掏出一个手铐在面前晃了晃。
罗子涵轻蔑地看了看涂海涛,看了看他的右手:“就你一个残疾,还想来抓我们俩,你觉得你的胜算有多少?”
一句话提醒了许洁,之前涂海涛跟她谋划此计时,她压根没考虑到涂海涛疾病缠身,没考虑到涂海涛只有一只手。却听涂海涛轻描淡写地说道:“无所谓啦,一只手照样抓你们归案!”
罗子涵低声问道:“是吗?”突然又大叫一声:“涂海涛!”
许洁吓得一哆嗦,不知道罗子涵发什么疯!
也许是狗急跳墙了吧?
可是,当她看到涂海涛时,她便惊呆了!
确切地说是吓呆了!
涂海涛的表情突然僵硬了,眼神也变得空洞迷离起来!
罗子涵继续问道:“你老婆呢?”
涂海涛喃喃地说道:“回娘家了!”
涂海涛被催眠了!
许洁看着涂海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后悔没有把zhen相早点告诉他,以致于他就这样轻易地被罗子涵利用了!
她冲上前去,摇着涂海涛的双臂,大叫道:“涂海涛,你醒醒!你老婆已经死了,我都看见了,你快醒醒啊!”
罗子涵依旧微笑着,对周文轩说道:“把她绑起来!”
周文轩上前,一把将许洁拖走,找了一根电线将她五花大绑起来。
罗子涵说道:“他现在只听我的话!我让他杀你,他就会杀了你!”
许洁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贱人!”
罗子涵哈哈大笑:“你们死到临头了!”
伤心欲绝的往事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的午后!
又是那个熟悉的路口!
又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周末!
涂海涛的身体越来越轻,周围静得出奇,他仿佛飘荡在浩渺的宇宙,周围一丝风都没有。在这空旷的宇宙里,他只能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仿佛在抚摸着他的心灵。
他知道这个声音来自罗子涵。
他知道罗子涵就是变态的杀手!
可是罗子涵的声音充满了魔力,涂海涛无法抗拒。
罗子涵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去吧,回到那一天!你不是很久没见你老婆了吗?回去吧,回去看看吧,就是那个熟悉的路口,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你老婆走进了一家商场,你看到那家商场了吗?”
涂海涛喃喃地说道:“我看到了!”
“那就进去吧,去找你老婆吧!”
太阳温暖地照在身上,清风徐徐地吹来,涂海涛感到神清气爽,可是转眼间却发现朱玉不见了!他着急地转来转去,可是哪里能见到老婆的影子,早已被埋没到人群中了!他忙拿出手机给朱玉打电话,过了好久,朱玉才接听,说她进商场了。涂海涛匆匆地走进商场,四处打量才看到朱玉正在远处朝他招手。他也扬扬手,朝朱玉走去。
“我还以为把我的小美女弄丢了呢,”涂海涛笑呵呵地说道。
朱玉哼了一声说道:“谅你也不敢。”
“是,老婆大人!我怎么舍得把你弄丢呢?”涂海涛说着在朱玉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朱玉忙把他手打开了,嗔道:“流氓,要注意形象!”
涂海涛呵呵笑着,跟朱玉并排往前走,问道:“这次回家打算住多久啊?”
“那得看你表现了,表现得好呢,一个星期就回来了,表现得不好呢,三年五载也说不定。”
“那怎么才叫表现好啊?”
“要天天想着我念着我,吃饭之前还要祷告……”
“什么?祷告?!”
“是啊!”朱玉忽闪着眼睛说道,“祝愿你老婆永远年轻漂亮啊!”
“哈哈哈,好好好,我天天都祷告,”涂海涛说道,“哎,你弟弟闲着没事做什么生意嘛!”
“要赚钱吃饭啊!”
“那你干嘛回去啊?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怎么了吗?”朱玉拉着涂海涛的胳膊撒起娇来,“不是说好了吗,就回去几天帮忙照应一下,我一个同学也在做服装批发的生意,给他们搭个桥认识一下嘛!几天就回来了!”
涂海涛说道:“哎,好吧,不说了!咱们去买点东西给我老丈人!”
朱玉捧起涂海涛的脸蛋亲了一下:“每个成功的女人后面都有一个好男人!”
涂海涛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就成成功女人啦?”
两人说说笑笑,买了一大堆的衣服补品,走出了商场。
许洁惊讶地看着涂海涛,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嘴角充满了幸福的微笑。再看罗子涵和周文轩,两人正冷冷地笑着,仿佛歹毒的猎人欣赏猎物在囚笼中挣扎。
许洁说道:“你……你们……涂警官,你快醒醒啊!”
罗子涵说道:“许大记者,你不要白费力气了,他现在正跟老婆在一起,不是很好吗?就让他死之前快乐几分钟嘛!”
许洁厉声骂道:“疯子!你们不是专杀记者吗?你们尽管杀我好了,干嘛要杀涂警官?”
周文轩笑了:“你是不是傻了?不杀他,让他来抓我们吗?”
罗子涵却说:“我们没说要杀他啊!只是,他想自杀的话,我们就爱莫能助了!”
许洁看着罗子涵,恐惧从脚底升起,凉透了半个身子,难道催眠真的那么厉害,能让涂海涛自杀?
许洁看着罗子涵,恐惧从脚底升起,凉透了半个身子,难道催眠真的那么厉害,能让涂海涛自杀?
“你知道你会怎么死吗?” 罗子涵继续说道,“涂海涛会一枪打死你,哈哈哈!然后,他便饮弹自尽。哦,对了,”罗子涵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死之前应该写一封遗书,说什么呢?就说记者都是他杀的,他很后悔,于是便自杀以谢天下。许大记者,你觉得怎么样?”
“呸!婊子!”许洁骂道。
周文轩骂道:“嘴巴再不干净,马上拔了你的舌头!”
许洁怨怒地看了看面前的煞神,不再言语。
涂海涛的表情还是那么愉快,脸上挂满了幸福。
“涂海涛好可怜啊,老婆死了那么久,自己还不知道!”许洁想道,“可是这世界上,又有哪个人不可怜呢?五个人中就有一人有精神疾病,涂海涛有,难道周文轩就没有吗?难道罗子涵就没有吗?只是大伙都不知道罢了,就像涂海涛!”
那天晚上,许洁半夜里偷偷地溜进了涂海涛家那个神秘的房间,当她在墙上摸索着找到了开关,将灯打开之后,眼前的一幕把她吓呆了!
屋子里白花花一片,各种傢俬都被白色的床单盖得严严实实的!深夜里,乍然看到这一幕,许洁仿佛看到了鬼魅,浑身每个毛孔都张了起来,感到浑身发冷。但是为了揭开谜底,她强忍着恐惧,先把钥匙重新放到地毯下面,然后一步步挪进房间,顺手将房门轻轻地关上。
她将一个个床单掀起来,原来藏在床单下面的都是一些家具,有书柜、椅子、落地灯等等。书桌上还有一个白色的手帕,盖着一个镜框一样的东西,奇∨書∨網她将手帕轻轻地扯开,果然是一个精致的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黑白照片!
这难道就是涂海涛的老婆朱玉?
这难道不是遗像吗?
难道朱玉真的已经死了?
为什么朱玉死了,涂海涛还不知道呢?
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的?
恐惧已经荡然无存,许洁心头充满着越来越多的疑问。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廊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接着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是涂海涛!
涂海涛醒了!
他难道还会到这个房间来吗?
许洁已经来不及多响了,涂海涛走到门口弯腰摸索钥匙了!
她环顾一下房间,连忙扯起一个大床单,钻进床单里面,靠着衣橱立正站着。
涂海涛走进房间,声音迷离地说道:“亲爱的,又在这里看书啊?”
许洁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仿佛屋子里真有鬼魂一般。
只听涂海涛继续说道:“是啊,我刚下班,哎,今天局里特别忙,一大堆的杂事。”
许洁躲在床单里,大气不敢喘一口。
涂海涛又说:“过几天你就要回娘家了,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啊?记得早点回来啊!你怎么不说话啊?朱玉,你倒是说话啊!哎——朱玉,你去哪儿了?你干嘛躲起来了?你躲到哪里去了?”
许洁轻轻地扯着床单,露出一个缝隙,偷偷看着涂海涛,只见他拿起镶着朱玉照片的镜框,捧在怀里,开始啜泣起来:“朱玉,你怎么走了?我好想你啊,你怎么不理我了?很多人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你怎么舍得离开我呢?我好难过啊,你知道吗?他们说你死了的时候,我恨不得上去揍他们一顿!朱玉,你到底去哪里了呢?”
许洁听着涂海涛的哀告,想起了李大勇,触动了心事,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忍不住啜泣了一下,连忙忍住了。她很想掀开床单走出去,告诉涂海涛朱玉已经死了!可是她知道,梦游的人如果受到惊吓,后果将非常可怕。
可是涂海涛已经听到了她的啜泣声,他大叫道:“朱玉,你在哪里?”
他边叫边撕扯着一张张白床单,最后,他将衣橱的床单扯落下来!许洁暴露在他的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无法回头的催眠指令
涂海涛依然闭着眼睛,幸福地微笑着,享受着跟老婆重逢的时光。许洁看着涂海涛如痴如醉的样子,不禁想道:“如果涂海涛这时候突然死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带着快乐的心情,悄悄地走到另外一个世界。”
可是,涂海涛突然惊恐起来,脸上的幸福已经当然无存,代之以一种紧张、冷峻而又慌乱的神色。冷汗瞬间爬上了涂海涛的额头,而他的眼睛依然紧紧地闭着。
许洁大声叫道:“涂警官,你醒醒!”
罗子涵依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色:“他现在正在经历那刻骨铭心的一幕,就是那一幕,让他永远背负着沉重的压力,让他的心灵不堪重负,让他的右臂麻痹。”
许洁看了看罗子涵,又看了看涂海涛,她不知道罗子涵是不是在说谎!
但是不管怎样,她都无能为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涂海涛备受精神的折磨。
她只能静静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周文轩正在一旁冷冷地笑着,手中的匕首闪着Y冷的寒光。
马汉庆一头冲去珠宝店夺路狂奔,后面几个保安跟着跑了出来,边跑边大声叫着:“抢劫啦!”
马汉庆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身后响起了警笛的声音!
尖锐的啸声刺破了秋日的午后!
马路上匆匆行走的人们不禁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马汉庆。
已经跑了十几分钟了,马汉庆累得气喘吁吁,他很想停下来歇一会儿,但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的两腿不断地向前冲去。
难道这次要被抓了?
常在河边走,焉能不湿足?
绝对不能被抓!
手上已经有三条人命了!
公安部已把自己列为A级通缉犯。
如果被抓,死路一条。
无论如何,要逃出生天。
马汉庆边跑从掏出了手枪。
他转身向身后随便射了一枪,人群中一人尖利地叫了一声。
身后保安的脚步顿时变慢了。
但是警笛的声音依然紧紧跟随。
马汉庆慌乱地冲进一个小巷子,小巷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几个警察下了车,跟着冲进了小巷子。
马汉庆在巷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跑了多久,一头冲出来,到了一个大商场的门口。
身后的警察也迅速跟了过来。
商场门口,一个女子正拎着大包小包左右张望,也许是在等人吧?
马汉庆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了那女子,左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右手举起枪对准了那女子的太阳穴,大声叫道:“都别过来!”
警察们赶紧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幕,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只是巡警,今天照常在马路上巡逻,没想到遇到了劫匪,便立刻冲了上来。更没想到,劫匪还有枪,而他们根本没配枪!
并不是每个警察都像警匪片里一样八面威风。
有的人干一辈子警察,也许都不会摸一下枪。
劫匪夺路狂奔时,他们尚能不顾死活地追赶。
现在,劫匪劫持了人质,他们就束手无策了!
涂海涛跟朱玉并肩走出商场,商场门口人来人往,竟把他们冲散了。涂海涛四处寻找朱玉的影子,这时候突然看到一个男子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枪!身后跟着几个警察!职业的敏感驱使涂海涛立即掏出手枪来,准备拦住那个男子的去路。可是那男子却突然抓住了一个女子,大叫道:“都别过来!”
涂海涛定睛一看,那歹徒挟持的正是朱玉。
朱玉在马汉庆怀里挣扎,马汉庆将枪管狠狠地抵住朱玉的太阳穴,厉声说道:“别动,再动打死你!”
涂海涛惊叫一声“朱玉”便冲上前来。
马汉庆一时间傻眼了,他没想到会从商场里冲出一个人来,手里还拿着枪。转念间,马汉庆意识到自己挟持的这个女人跟面前的“程咬金”肯定有什么渊源。
朱玉叫道:“海涛,救我!”
涂海涛拿着手枪一点点逼上前来,指着马汉庆,命令道:“放下枪!”
马汉庆又把枪管在朱玉头上顶了顶说道:“别过来,小心一枪嘣了她!”
涂海涛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马汉庆挟持着朱玉,一步步往后退,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几辆警车呼啸着赶到现场,商场已经被包围了!
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面前这个女人!
涂海涛手枪指着马汉庆,说道:“你冷静点儿,有话好商量,先把那女人放了再说!”
马汉庆冷笑着说道:“哈哈哈,你说这个女人?你难道不认识她吗?想让她活命,就全部给我退后!”
更多的警察冲到前面来!
十几个警察擎着手枪对准了他!
马汉庆已经被重重包围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肯定逃脱不了了!
他看了看朱玉,朱玉的头发飘出一阵清香!
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谢副局长也赶到了现场,他来到涂海涛跟前,小声说道:“他叫马汉庆,是公安部通缉的A级通缉反,手上有三条人命!瞅准机会,可以一枪bi命!”
涂海涛微微点点头,但是心里却翻江倒海!
不管是在警校还是在警队,他的枪法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是面前歹徒挟持的是自己最亲的人!之前还想对歹徒好言相劝,可是听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通缉犯,心里便慌乱了,他不知道歹徒会对朱玉做出什么事情!这种人渣,很可能在临死之前,还要滥杀无辜。
涂海涛擎着手枪,对着马汉庆!可是双手已经发抖了!
马汉庆离朱玉是那么近,万一子弹打偏一点点,倒下的就不是马汉庆,而是朱玉!
马汉庆躲在朱玉背后,手枪一会儿指着涂海涛一会儿指着谢副局长,继续咆哮着:“都退后退后,否则我开枪了!老子三条人命在身,不在乎再多一条!”
谢副局长连忙挥挥手,命令道:“退后退后!”
朱玉看着前方的涂海涛,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突然,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了马汉庆的左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马汉庆惨叫一声,大叫道:“臭婊子!”手枪马上对准了朱玉的太阳穴!
大不了同归于尽!
朱玉狠狠地咬了马汉庆一口之后,顺势低下了头!
马汉庆的脑袋暴露在涂海涛的枪口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当马汉庆准备开枪射击的时候,涂海涛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
一股鲜血喷溅四周!
一个人影缓缓地倒在地上,看着涂海涛,眼睛里充满了悲怆,充满了爱怜,充满了无限的遐想与期待!
失败的催眠
“朱玉!”
涂海涛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许洁吃惊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子涵和周文轩像看马戏一样,开心地看着涂海涛。
涂海涛依然大叫着:“朱玉!朱玉,你在哪里啊?朱玉——”他一把双手抓住罗子涵的肩膀,大叫道:“你说,朱玉呢?”
涂海涛的右臂可以活动了!
许洁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
罗子涵微微笑道:“她被你亲手打死了!”
涂海涛心中充满了极度的痛苦,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悔恨像滔滔江水,瞬间把他淹没。
一年前的事情,他全部想起来了。
朱玉死了!
是被自己打死的!
朱玉临死前那充满了爱怜的眼神又浮现在面前。
朱玉倒在了地上!
四周枪声一片,马汉庆浑身被打成了刺猬,也倒在了血泊中。
涂海涛冲到朱玉面前,朱玉不断地吐着血,她看着涂海涛,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涂海涛大叫着:“朱玉朱玉,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救护车,救护车!”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朱玉慢慢闭上了眼睛,安息在涂海涛的怀抱里!
涂海涛嚎啕大哭!
许洁看着也不禁流出了眼泪,她之前只知道朱玉死了,但是没想到,朱玉是被涂海涛打死的!但是她不甘心,也许这只是罗子涵导演出来的呢?她大叫道:“涂警官,不要上她的当!她是个骗子!”
涂海涛含着泪看着许洁,不断地摇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朱玉死了,是被我打死的!我这条手还有什么用啊?”
许洁大声叫道:“你要振作起来啊!你老婆不是你打死的,是被那些坏蛋害死的!现在,又有两个坏蛋在你面前呢,你为什么不能振作起来呢!”
涂海涛听着许洁的话,豁得站起来,掏出手枪,刚刚准备指向罗子涵,却听到罗子涵大叫一声:“涂海涛!”
涂海涛马上停了下来,眼神又变得呆滞了!他茫然地看着罗子涵,看着周文轩,看着许洁,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涂海涛又被催眠了!
许洁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接下来,涂海涛会按照罗子涵的指示杀死自己,然后写下遗书,最后开枪自杀!
不行,必须想办法制止这一切!
可是,许洁无能为力,她想不出任何逃生的办法。
罗子涵悠悠地说道:“涂海涛,你想见到你老婆呢?打死眼前这个女人,你就可以见到她了!还犹豫什么?你的胳膊已经不再麻木了,举起枪来——对,就是这样!”
涂海涛在罗子涵的指挥下,缓缓地举起枪,对准了许洁的额头!
许洁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人为砧板,我为鱼肉!
事到如今已无力回天!
罗子涵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哈哈大笑,Y骘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许大记者,死到临头了难道没有什么遗言吗?”
周文轩挥舞着匕首,吟吟笑着,站在罗子涵身边,对许洁说道:“其实我很不想杀你,毕竟同事一场嘛!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趟这汪浑水呢?”
许洁睁开了眼睛,无限怜悯地看了看涂海涛。她奇怪地发现,涂海涛的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微笑!这个可怜的人,正在被人玩弄尚不自知,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也不自知!可是,到底谁可怜呢?涂海涛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地死去,而自己还需要直面恐惧直面死亡!
许洁睁大了眼睛,仇恨地目光盯住了周文轩:“周大记者,你好可怜啊!”
“是吗?”周文轩转动着匕首好奇地问道。
“你已经变成一个行尸走肉了,以前那个充满正义感、疾恶如仇的记者周文轩已经死了!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机器,一个杀人的机器,一个没有人性的机器。不,不是机器,而是你以前最讨厌的螺丝钉!你肯定不如一台机器,甚至不如一条狗!你的理想哪儿去了?你的追求哪儿去了?”
周文轩咆哮着打断了许洁:“闭嘴!不要在我面前谈什么狗屁理想,不要谈什么狗屁追求!那全是骗人的把戏!”
“是啊?”许洁倔强地直视着周文轩,“看来我们的周大记者受伤很深啊!”
“你知道,我一年有多少新闻被枪bi了吗?”周文轩问道,“三十多条!不是我能力不行,不是我业务不精,而是因为伤害了某些人的利益!”
“所以我说你很可怜啊!”许洁的脸上带着嘲谑的笑容,“你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你的心态从来没有正常过!你是一个疯子,一个十足的疯子!”
“哼哼,我是疯子,但是我快乐!我不需要像你们一样继续挣扎在烂泥潭里,企图为所谓的理想做最后的搏击。知道吗?你们那叫做困兽犹斗,但是你们谁都斗不过!体制的力量是无穷的,而且这种力量你看不见摸不着,随时会跳出来狠狠地咬你一口。”
许洁仰天大笑,说道:“所以你这个胆小鬼就退却了,背叛了你的理想,背叛了你的新闻理念!”
“我能不退却吗?”周文轩叫道,“上次明明我能当上主任的,就因为做了一片批评报道,煮熟的鸭子也飞了!理想?我还要坚持多久?我还要为这该死的理想跌几跤才能清醒?醒醒吧,许洁!在你临死之前,把这世界彻底看透吧!”
“我看不透,我不明白,你背叛了自己的理想,为什么还要杀人!”
“因为他们挡着我的路了!”
“疯子!”许洁恶狠狠地盯着周文轩。
“与体制做对,就是与我做对!我不容许任何人冒犯这个体制。”
“哈哈哈,”许洁又笑了起来,“可怜啊可怜!周记者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体制的捍卫者了!可喜可贺,可哀可叹啊!可是你自以为找到了一条通天大衢,其实不过是一条死路,你早晚会有报应的!”
罗子涵站在一边插嘴道:“是不是每个死到临头的人,都期待着所谓的报应啊?许大记者,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上帝耶稣!”她转过身来,走到涂海涛身边,看了看涂海涛叹了一口气说道:“哎!好端端一个警察,破案的高手缉凶的先锋,如今却要亲手杀死一个无辜的女人了!”她突然大叫一声,“涂海涛!”
涂海涛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灵气,但是这灵气转瞬即逝了,呆呆地举着枪,呆呆地指着许洁。
罗子涵说道:“开枪吧!打死她!只要轻轻地扣动扳机,你就可以见到你老婆了!我数到三,你就开枪!知道了吗?”
“知道了!”涂海涛喃喃地说道。
“一!”罗子涵开始数了起来。
周文轩笑呵呵地看着许洁,看着涂海涛。
许洁睁大了眼睛,看着涂海涛,看着他手中黑洞洞的枪管。
“二!”罗子涵得意地看着许洁,仿佛在观赏一个正垂死挣扎的野兽。
周文轩还在玩弄着他手中的匕首。
求生的本能促使许洁大声叫道:“涂海涛!你醒醒啊!”
但是涂海涛毫无反应。
“三!”罗子涵斩钉截铁地说道。
许洁闭上了眼睛。
一声枪响之后,她将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她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一无是处,但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有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有洁净的空气,有清澈的河流;还有孩子们的笑语,同事们的玩笑……而这些马上将不属于自己!
她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她希望早点结束这一切,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可是,这一刻一直没有来。
枪声一直没有响。
她只听到罗子涵大声叫着:“涂海涛,快开枪啊!”
许洁睁开了眼睛,只见涂海涛依旧举着枪,枪管依旧对着她!但是涂海涛没有开枪!
罗子涵暴跳如雷:“开枪!”
周文轩赶紧凑到罗子涵身边,疑惑地看了看涂海涛,又看了看罗子涵。罗子涵焦躁的神色告诉他,她的命令失败了!
许洁怔怔地看着涂海涛,她不知道涂海涛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呆滞没有活力,如同那黑洞洞的枪管,装满了未知。
可是涂海涛突然做了一个鬼脸,眼睛里竟然马上充满了笑意!
许洁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见涂海涛缓缓地转过身去,手枪指向了罗子涵。
罗子涵兀自高叫着:“涂海涛,你怎么回事?”
涂海涛冷冷地说道:“罗教授,你的催眠失败了!”
一旁的周文轩挥舞着匕首冲上前来,涂海涛快速转移手枪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响了扳机,只听一声惨叫,周文轩左手捂着右手蹲在了地上,疼得他嚎啕大叫!在他身边的地上,是被打断的右手,手里还握着匕首!
罗子涵看了看周文轩,又面无表情地看着涂海涛。
涂海涛看了看周文轩,说道:“周记者,你确实很可怜啊!你女朋友一点不关心你啊!”
罗子涵犀利的眼神盯着涂海涛叫道:“少废话!”[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许洁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刚才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了,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禁不住好奇心问道:“涂警官,你不是被催眠了吗?”
涂海涛盯着罗子涵说道:“有人比你更关心这个问题呢!”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早就怀疑上这个女人了,她是沈雯婷的女儿,最有杀人动机的就是她!但是只凭这一点,我根本无法断定她是杀人凶手!只是她自作聪明,把冷建国放了出去,想淆乱视听!康宁医院是什么地方?那里的病人都被严密地监管着,如果没有人帮忙,冷建国是根本跑不出来的!于是我断定康宁医院肯定有内鬼!所以,我在接受罗教授的催眠时,意识就一直在对抗!罗教授,你的功力确实很深,我差点就招架不住了,但我还是硬挺过来了,而且装得跟被催眠了一样!那天,你对我说,只要你最后暗示我一次,我就能马上回忆起我老婆朱玉的事情!然后,你这个蛇蝎女人又说,我一想起这些事情,就要马上听命于你,杀掉许洁,然后写遗书,然后自杀!罗教授,如果我没说错的话,这应该叫‘后暗示催眠法’吧?”
罗子涵冷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周文轩挣扎着战了起来,左手拎着断掉的右手。
涂海涛继续说道:“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知道朱玉死了!”
许洁惊讶地问道:“你早就知道你太太的事情了?”
涂海涛说道:“那天晚上,那个房间里的女人是你!我本来还以为是朱玉回来了,便抱着你大哭,”涂海涛惨笑一声,“后来我哭醒了,才知道自己梦游了。我看到了朱玉的遗像,知道她真的死了!”
许洁恍然大悟:“难怪,你哭着哭着,便扭过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涂海涛忍住啜泣,对罗子涵说道:“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因为只有你,才能让我记起朱玉是怎么死的。之前,我只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了我!”
罗子涵冷笑着说道:“看来,我得恭喜你啊!”
许洁拿起了电话,拨打了110。
涂海涛说道:“二位,看来你们的后半生要在牢里度过了!”
罗子涵高昂着头,睥睨着眼前的所有人。
涂海涛说道:“我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天价医疗案中,你母亲的确是代人受过,可是你为什么不上诉呢?为什么要用这种过激的方法来复仇呢?”
“不要假惺惺的了,你们本来就是官匪一家蛇鼠一窝。”
涂海涛被罗子涵抢白了一通,叹了一口气,不再出声。
许洁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杀记者?你要杀,也去杀那些该死的院长,杀那些该死的检察人员啊!”
罗子涵看了看许洁,说道:“没想到,许大记者也这么有正义感啊,”罗子涵说道,“杀那些该死的院长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哈哈哈!”
涂海涛一惊,问道:“你什么意思?”
罗子涵说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涂海涛冲许洁叫道:“快,快打110,余伯韬有危险!”
罗子涵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道:“恐怕来不及了啊!”
变态杀手双双毙命
市公安局副局长谢天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完了电视新闻之后,几乎是惊呆了!按照惯例,一个案子只有结案之后,才能公诸于众的。可是现在,凶手的影子都没见到,而消息竟然透露出去了,这条消息足以引起恐慌。
涂海涛!
肯定是涂海涛!
谁同意他这么干了?
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个有组织无纪律的家伙!
他到底有没有走出丧妻的Y影?
他到底还能不能担当大任将凶手绳之以法?
谢天佑抓起手机,拨打涂海涛手机,可是涂海涛关机了!
谢天佑将手机摔到桌子上,腾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赶紧拿起手机,一看是局长打来的。
怎么向局长交待?这个涂海涛为什么给我出这么个难题?
接通电话之后,张局长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谢天佑跟局长共事多年知道,他越是和颜悦色,心里的愤怒越是如烈火升腾。
张局长问:“天佑,在家忙什么呢?”
谢天佑忙说道:“哎呀,张局,我正准备给你电话呢!先向你做个检讨,今天忙得要命,竟然忘记向你汇报了,刚才看电话,才突然想起这事。”
“哦?什么事?”
张局不会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事的?他这是挖好了坑,等着自己往里跳呢!就看自己能不能跳得漂亮点儿了!谢天佑说道:“今天,涂海涛向我请示[奇++书网//QISuu.cOm],说要把四起凶杀案的事情在电视上播一下。我本来是不同意的,可是涂海涛说他有把握播出这条新闻一不会引起社会恐慌,二不会损坏公安队伍形象。我想了想就答应了,也忘记向您汇报了,我检讨。”
“哈哈哈,检讨谈不上!新闻稿你审过没有?”
谢天佑回忆了一下刚才电视上播发的消息,好像没有什么错误,于是便说道:“我看过了!”
电话那头,张局长想了一会儿说道:“没什么,只要你知道这事就行。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这案子是你在跟,我就不瞎参合了!”
“哪里哪里,还需要张局长多多指导才行啊!”
“诶——”张局长突然问道,“那个涂海涛到底还行不行啊?咱们可别用错人啊!”
“不会不会,”谢天佑忙说道,“涂海涛是我一手用出来的,绝对没问题!”
“哦,没问题就好,没问题就好,”说完,张局长挂断了电话。
谢天佑拿着手机,茫然若失。涂海涛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把戏?我把宝可全押在你小子身上了!他再一次拨打涂海涛电话,可依然是关机!
这肯定是一个不平常的夜晚,一个多事的夜晚。
谢天佑穿好衣服走出家门,来到局里,准备翻阅一下四起谋杀案的档案。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手机又突然疯了一般响了起来,接通之后,话筒里传出着急的声音:“谢局,刚才110接警中心打来电话,说电视台许洁记者家里有两个歹徒!”
“许洁?”谢天佑忙坐直了身子问道,“就是天天跟涂海涛在一起的那个记者?”
“是!”
谢天佑挂断电话,便冲出了办公室,带领十几个警察,乘着警车,呼啸着往许洁家里冲去。
那两个歹徒是干什么的?许洁有没有受伤?涂海涛有没有跟她在一起?
谢天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时候,报话机里又传出110接警中心的报告:“刚才电视台记者许洁又打来报警电话,说她跟涂海涛警官在一起,现在市人民医院奇#書*網收集整理院长余伯韬有危险,必须马上派人保护!”
怎么又扯进一个余伯韬?
余伯韬是谁?
他有什么危险?
他住哪儿啊?
谢天佑脑子里的乱麻刚刚清了一团,又来了一团。
他当机立断,用报话机呼叫道:“036,036,我是001,我是001。”
“036收到!”
“刚才接警中心的信息收到了吧?”
“收到了,谢局,有什么吩咐?”
“你们马上去余伯韬家里!”
“可是,我们不知道余伯韬住哪儿啊?”
“自己想办法!”
“是!”
布置完工作,谢天佑吁了一口气,又问道:“还有多远?”
司机回答道:“前面就是了!”
涂海涛掏出一副手铐,在眼前晃来晃去,问道:“罗教授,是我给你铐上呢,还是你自己来?”
此时,楼下传来阵阵刺耳的警笛的声音!
涂海涛说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罗子涵轻蔑地看了看涂海涛,嘴角一丝Y冷的笑容:“涂警官,我会在下面等着你的!”说罢,冲到周文轩身边,弯下腰,捡起那把锋利的匕首!
涂海涛手枪指着罗子涵叫道:“你不要负隅顽抗了!”
罗子涵又笑了笑,突然翻转刀锋,锋利的刀刃在自己咽喉处轻轻划过,一道血柱冲天而起!
许洁吓得惊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周文轩踉踉跄跄地扑到罗子涵身边,扶住了罗子涵的肩膀,任由喷涌的血柱润湿了自己的头发和脸庞!
此时,周文轩和罗子涵已经变成了两个血人。
涂海涛从业多年,也没见过如此血淋淋的一幕,张大了嘴巴不知道怎么办好。
罗子涵浑身颤抖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她死在了周文轩的怀里。
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深邃的瞳孔里,还隐藏着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期待的笑。
涂海涛被那种笑意震慑住了,呆在原地,仿佛又被催眠了一般。
周文轩用左手从罗子涵手里拔出匕首,站了起来,向涂海涛扑来:“我跟你拼了!”
罗子涵的眼睛还在笑。
涂海涛还在呆呆地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周文轩扑过来了,他竟然没有注意。
许洁大声叫道:“涂海涛!”
涂海涛一个愣噤清醒过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刀锋已经抵到了咽喉!
周文轩扑到了枪管的后面!
涂海涛连回转枪管的时间都没有了!
等待涂海涛的只有死亡!
但是,他再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谢天佑带领警察闯进屋里,见此情景,一个警察二话不说,抬起手枪就开了一枪!
子弹正中周文轩心脏!
周文轩不甘心地看了看涂海涛,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最终倒在了血泊里。
谢天佑愤怒地看了看涂海涛,骂道:“混蛋!你活够了吗?”
涂海涛被谢天佑骂了一通之后,倒是清醒了不少,马上说道: “谢局,人民医院院长余伯韬有危险!”
谢天佑冷冷地看了看涂海涛,气犹未消,说道:“知道啦!等着你安排,黄花菜都凉了!”
罪案还在继续
余伯韬跟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总吃完饭后,满面酒气地回到家里。老婆孩子都已经睡了,他坐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点上一支烟,打开音乐,盘起了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悠哉游哉地晃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红信封,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感觉厚厚的,便随手放到了茶几上。
这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死神正在向他招手。
大约半小时后,门铃响了起来。
余伯韬看看钟,已经九点多了,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敲门呢?
他狐疑地走到门前,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病人,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余伯韬问道:“找谁啊?”
“余院长在家吗?”
“什么事?”
那人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帮忙?”余伯韬想道,以前也经常有病人托了重重关系找到他,要他帮忙的,或者换个好点的床位,或者找个技术高超的大夫,每次帮忙,总不会空手而回。但是病人上门拜访,这还是第一次。余伯韬打开门,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这才注意到那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病号服。
“你是哪个科室的?”
那人脸色苍白,大概是冻的吧,听到余伯韬的问话没有答应。
余伯韬继续问道:“有什么事?”
那人低着头,走进了余伯韬家。
余伯韬愠怒地看着那人,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来索命的。”
余伯韬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病人,他的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有,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余伯韬问道:“你梦游吧?赶快回去!”
谁知道那人却从身后掏出一把西瓜刀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直落到余伯韬的脖子上。
余伯韬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可是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他感到脖子上一阵凉丝丝的寒意瞬间传遍了全身,接着身子便软塌下去,再也感觉不到这个美好的世界了。
涂海涛和许洁跟着谢天佑匆匆地走出家门,坐上车。司机用报话机跟另外一路警察取得了联系,便直奔余伯韬家。
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警车在一幢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整幢居民楼早已被包围了!
几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在暗夜划出刺眼的光芒。
谢天佑等人一下车,便有一个警察黑着脸走向前来,说道:“谢局,我们来晚了!”
许洁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中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的感觉。
三人分开人群,走进住宅楼,只见电梯门上沾着点点血迹。他们乘坐电梯来到了余伯韬家。
余伯韬的老婆孩子正在门口号啕大哭。
直到警察进屋,他们才知道余伯韬被杀了!
地面上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更离奇的是,余伯韬的尸体浑身发黑,已经被烤焦了,正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许洁看着眼前的一幕,差点呕吐出来。
涂海涛也不禁看呆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屋内一个警察看到谢天佑走了进来,忙凑到跟前汇报情况。
谢天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尸体是躺在两把椅子上的,左边耳朵里插了一根电线,左脚也绑了一根电线,220伏的电流持续在尸体上通过,于是把他烤焦了。”
许洁不禁自言自语般问道:“这是为什么啊?”
涂海涛说道:“应该又是一场表演!这具尸体只是一个符号,可是这个王八蛋到底想说什么呢?”
先前的警察继续说道:“你们到面看看,墙上还写了字。”
涂海涛连忙闯进客厅,尽管上司就在身边,也顾不得礼让了。
客厅的墙壁上,用鲜血写了两行字,每个字都歪歪扭扭,每个字都触目惊心。那些字分明是凶手用手指蘸着鲜血写上的。
一旦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请求天地诸神给我最严厉的惩罚!!!
涂海涛默默地念着这句话,想了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身边的许洁却忽然想起来什么,说道:“这好像是《希波克拉底誓言》!”
“什么誓言?”涂海涛皱着眉问道。
“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腊的医生,他写下了五百字的誓言以警戒后人。现在我国大部分医学院学生毕业时,都要对着希波克拉底的雕像念诵这个誓言。”
“可这与谋杀有什么关系?”
“看看誓言全文就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了!余伯韬家肯定有这本书。”
涂海涛和许洁走进余伯韬的书房,在书架上搜索一番,果然找到了《希波克拉底誓言》,二人匆匆地翻阅起来。
许洁突然念出声来:“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也无论需诊治的病人是男是女、是自由民是奴婢,对他们我一视同仁,为他们谋幸福是我惟一的目的。我要检点自己的行为举止,不做各种害人的劣行,”念完这段之后,她抬起头来,问道,“怎么样,这就是线索。凶手是罗子涵指使来的,余伯韬做了‘害人的劣行’,所以遭到了惩罚。”
涂海涛看着许洁微微地笑了起来,说道:“你快成神探啦!不过,为什么要把尸体烤焦呢?”
许洁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知所以,继续翻阅那本《希波克拉底誓言》,看着看着,突然叫道:“有了,你看这段……”许洁手指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我遵守以上誓言,目的在于让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彼斯及天地诸神赐给我生命与医术上的无上光荣;一旦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请求天地诸神给我最严厉的惩罚!”念完之后便兴致勃勃地看着涂海涛,但是涂海涛依然不知所以。
许洁得意地说道:“埃斯克雷彼斯是阿波罗的儿子,爷俩都是医神,但是儿子的成就要更高一些。埃斯克雷彼斯从智慧女神雅典娜那里得到了一小瓶不可思议的血液:从左边的血管取,是一种致命的毒药;从右边的血管取,就可令人起死回生。宙斯十分震怒,因为这威胁到了只有神才拥有的‘不朽’,于是用雷劈死了埃斯克雷彼斯。”
涂海涛恍然大悟道:“哦……医神被雷劈死了,也就是被电死了!如果不遵守向医神做出的承诺,自然也经受跟医神一样的痛苦。”
“对,就是这样!”许洁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涂海涛却突然不说话了。
许洁问道:“怎么了?”
涂海涛说道:“害死沈雯婷的不仅仅是余伯韬一人。天价医疗案中涉及的医生也决不仅仅是沈雯婷一人,还有,纪委调查这一案件,难道没发现什么端倪吗?也许是受了医院的好处,没有好好调查吧?”
“你是说……”许洁紧张地问道。
“对,”涂海涛打断了许洁的话,说道,“罗子涵要杀的决不仅仅余伯韬一人,其他人肯定也有危险。”
“那我们得赶快通知他们?”
“通知他们?我们有证据吗?”
许洁不说话了,在她心里,隐隐觉得那些人本来就是该死的!
涂海涛说道:“关键是把凶手迅速抓捕归案。”
“看来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难道你不知道吗?”涂海涛狡黠地问道。
“你是说冷建国?”
“对,那天在我之前,冷建国接受了罗子涵的催眠。”
“是,是,”许洁突然想起来了,“冷建国一直拿着一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当时我就觉得那照片有点面熟,现在想想,正是余伯韬!”
心理魔障
冷建国杀人之后哪儿也没去,回到了康宁医院。医生护士一见他浑身血淋淋的样子,不禁都睁大了眼睛,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搭理,闷着头就往病房里走。
一个医生不禁问道:“他怎么出去的?”
护士说:“今天傍晚,他被罗医生叫去了,后来也没见他回来,我还以为他一直在罗医生那里呢。”
“快给罗医生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
罗子涵的电话自然是没人接了,因为她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
医生护士们商量一番,决定立即报警!
电话还没打,警车已经呼啸而至了!
冷建国被捕了!经过医生的详细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依旧将他送往康宁医院进行治疗。
连环谋杀案终于划上了句号,但是涂海涛和许洁心里并不轻松。一个是男朋友被杀了,另一个则刚刚发现自己心爱的老婆竟然已经死了,而且是被自己打死的。
心里的创伤不是一天两天都好的,他们都需要更长的时间去平复。
两个人互相安慰,互相鼓励,共同度过了最Y暗的一段时光。两个人越走越近,渐渐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涂海涛家那个神秘的房间早已装饰一新,朱玉的照片依旧摆在书桌上,但是那些白床单已经撤掉了。许洁经常去涂海涛家玩,一起做做饭聊聊天看看电视。
这天晚上,许洁下班后又来到了涂海涛家里,涂海涛还在睡觉。她便轻声走进厨房做起饭来。做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把涂海涛叫醒。
死神就是在这时候突然造访!
涂海涛甜甜地睡了,他梦见了朱玉,他跟朱玉在海边散步,他拉着朱玉的手在沙滩上跑,沙滩上留下一长串脚印。
可是转眼间,朱玉不见了!
在他身边站着的是许洁。
涂海涛心里微微觉得有点异样,但是并不在意,继续拉着许洁的手跑。
海风轻轻地吹,海浪轻轻地拍打在沙滩上。
两个人冲向大海,海水迅速蔓延到大腿、胸腹,直到咽喉!
涂海涛突然醒悟到,不能继续往前跑了,可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径自向大海深处冲去。
海水猛然间灌到口腔里!
涂海涛慌乱地划动着双臂,这时候他发现许洁不见了!
难道她沉到茫茫的大海深处了吗?
涂海涛疯狂地在水里找来找去,终于他看到了许洁,许洁正在向海底沉去。一头秀发飘上来,向一团蓬松的杂草。
涂海涛来不及多想,揪住许洁的头发往上拽!
许洁被涂海涛一把拉到了眼前,可是涂海涛眼前一花,在他怀里的竟然变成了罗子涵。
罗子涵微微地笑着,眼睛里流出血来!
她冷冷地说:“你不记得了吗?要杀掉许洁!”
涂海涛顿时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手一松,罗子涵的身体便向大海深处沉去,水底世界里,不断回荡着那句梦魇般的咒语:“杀掉许洁,杀掉许洁……”
许洁走进卧室,只见涂海涛满头都是汗水,喉咙里发出阵阵惊恐的呼声。她赶紧拍打着涂海涛的肩膀,交换道:“醒醒,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涂海涛突然睁开眼睛,吓了许洁一跳。
然后他直直地坐了起来,像诈尸一般。
许洁继续说道:“喂,海涛,醒醒啊!还在做梦啊?”
涂海涛面无表情,淡淡地看了看许洁,突然面目变得狰狞起来,说道:“杀掉许洁!”说罢,一把将许洁抓住,双手紧紧地扼住了许洁的咽喉。
许洁猝不及防,惊惶失措,两只手使劲掰着涂海涛的手,一边说:“海涛,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可是,她的声音全被卡在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只是一一阵阵垂死挣扎的声音。
涂海涛继续用力,心中一个信念告诉他:必须杀掉眼前这个女人!
许洁睁着着将双腿抵在墙上,用力一蹬,带着涂海涛两人一起往后倒去。
涂海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啊地一声大叫起来,然后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地站了起来,问道:“我……我怎么了?”
许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来不及回答涂海涛的问话。
涂海涛凑向前来,关切地问:“你脖子怎么了?被谁掐的?”
许洁看了看涂海涛,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是我吗?”涂海涛看看自己的手,有点不相信地问道,“这怎么可能呢?”
许洁说:“你刚才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杀掉许洁’。”
“可是……可是……这……”涂海涛着急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许洁说道:“你记得罗子涵临死前的眼神吗?”
“那眼神很怪,虽然马上要死了,却似乎很得意,得意中又有一种怨毒!”
“对,就是那种眼神!我怀疑,”许洁说道,“那天你被催眠了,你竭力抵抗,最后战胜了罗子涵。但是也许她对你下了多个催眠指令,有些催眠指令可能很长时间之后才会起作用。”
涂海涛疑惑地看着许洁,不敢相信许洁的话。
许洁继续说道:“冷建国被催眠杀人之后,我就开始读一些关于催眠的书。技艺高超的催眠师会给人下达催眠指令,要他在某年某月某日开始执行这一指令。”
涂海涛说道:“可是那次她给我催眠的时候,我明明一直清醒的,她说的任何话,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不止给你做了一次催眠啊!也许在第一次、第二次的时候,她已经给你下了这样的指令!”
涂海涛听着许洁的话,不禁愕然,问道:“那怎么办?”
“还得去康宁医院,找其他心理医生,把罗子涵给你的催眠指令全部解除了。”
“可以吗?”
许洁点点头:“理论上可以。”
康宁医院还是门庭寥落,虽说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人患有心里疾病,但是人们对自己的精神健康问题似乎很少关心。涂海涛和许洁走进康宁医院,找到了院长,说明了来意,院长便热情地给涂海涛介绍了一位姓沈的心理医生。
沈医生的办公室就在罗子涵办公室隔壁,经过罗子涵办公室的时候,涂海涛不禁一阵心悸。
许洁留在门外,涂海涛走进了沈医生的办公室,两人先是寒暄了一番,然后沈医生便问起涂海涛的病情。
办公室窗外是一块绿色的草坪,几个精神病人正在草坪上做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事。这种景象见多了,涂海涛也不觉得奇怪了。但是一个人影突然闯到面前!
是冷建国!
他低着头,正在看着什么。
涂海涛站起来走到窗前,仔细地看着冷建国。
沈医生说道:“这就是你们抓的那个凶手。”
“他在看什么?”
“几张照片。”
“照片?谁的照片?”
“不知道?我们问过他。但是你能从精神病人嘴里问出什么来呢?”
涂海涛皱着眉头坐了下来。
沈医生说道:“要解除掉罗子涵强加给你的催眠指令,必须先把你催眠了,然后进入你的潜意识,看看她的指令到底是什么?”
涂海涛点点头说道:“好吧!”
涂海涛按照沈医生的指示,将手表、领带全部解下来,上衣的纽扣也松了几颗,然后躺在椅子上,休息几分钟之后,沈医生轻声说道:“现在开始放松你的双腿,你慢慢体验一下,你感觉到双腿无力,软绵绵的……”
涂海涛随着张医生的指示,一点点进入催眠状态。
从双腿到腹部到双臂再到颈部,涂海涛彻底放松了,他感觉疲惫全部消失了,身子软塌塌的,像是漂浮在空中。
沈医生继续说道:“现在,开始放松你的眼皮……你感觉自己睁不开眼睛了,你很想睡一觉……”
涂海涛的眼皮开始打起架来……
窗外,冷建国在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注意他之后,他朝一个角落溜过去。
涂海涛的眼睛一睁一闭,就在这一睁一闭的间歇中,他的目光随着冷建国的身影游移。
冷建国走到了康宁医院的围墙边,围墙很矮。
围墙旁边种着一棵大树。
冷建国爬上了树……
他想逃跑!
涂海涛想呼喊,但是嘴巴却无力睁开。
沈医生继续说道:“不要分心,继续放松你的眼皮……”
沈医生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充满了魔力……
涂海涛终于挤出一个字:“冷……”
沈医生浑然不理,继续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不要管他……”
涂海涛感到非常惊讶,沈医生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看上去,他是知道冷建国要逃跑的,这是为什么呢?
沈医生说道:“你漂浮在大海上,很想好好休息一下,现在就闭上眼睛,享受海风享受阳光,享受那一份怡然自得的自在……”
涂海涛无力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沈医生的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似乎在哪儿见过。
那是三个人的合影。
有一个男人,那就是眼前的沈医生。
有一个老年妇女,慈祥地笑着。
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很美,她的眼睛似乎会说话。
沈医生继续催眠:“好了,闭上眼睛吧,你已经很累了!”
涂海涛终于闭上了眼睛。
相框上那女人残存的影像在脑海种倏忽而过。
那是罗子涵!
那个老妇人是沈雯婷!
涂海涛仅剩下的一点自主的意识告诉他。
这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来到了烟波浩淼的大海,海浪轻轻柔柔地拍打着他的身体,他感觉身心一片空明……
天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是沈医生充满磁性的声音:“现在,任何声音你都听不到,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现在,时光开始倒流,我数一个数字,时间就往后退一个月,你明白了吗?”
涂海涛漂浮在大海上,愉快地说道:“明白了。”
“一,二,三……”沈医生说道,“现在你回到了去年腊月那个夜晚,回到了许洁的家,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罗子涵。”
“你知道他是我妹妹吗?”
“不知道。”
“你知道是谁害死她的吗?”
“知道。”
“是谁?”
“我。”
“好的,那现在我命令你,下个星期的周一晚上,把这张照片上的人杀掉,然后周六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必须回到我这里接受催眠……你记住了吗?”
“我知道了!”
……
许洁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涂海涛才满面倦意地走了出来。
她马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沈医生走出来说道:“罗子涵的催眠指令已经找到了,不过以后还要多做几次治疗才能完全解除。”
许洁对沈医生千恩万谢,然后拉着涂海涛的手,如释重负地走出了康宁医院。
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大地,照在每个幸福的人身上。
路上人们摩肩接踵谈笑风生,涂海涛和许洁走进人群,就像走进了幸福的海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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