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江湖无泪
江南风物水无香
子规啼血,烟雨如织。
江南。
如梦如诗的江南。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都成为暮春时节的记忆。
六月的明州,风清水碧,荷娇莲媚,阳光下,到处是肌肤似雪,精致纤巧的女子,穿着云一样飘逸的衣裳,软语娇嗔,混在良辰美景里,别有一番风情。
明州距离皇都也不算太远,却有着不同于都城的另一种风骨。京都虽然也美丽,一如浓妆艳抹的女子,太繁华装饰的东西,掩盖住了本来如水的娇美,而明州,干干净净、素面朝天,就是轻灵如水一样的婉约多情。
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攮往,不愧被成为世外桃源。
澹台盈骑在马上,颠得有些要吐了,还强自撑着,就是不肯去坐车。其实身后的马车不但但够宽敞,还非常舒适,柔软的蒲草垫子上边,是平滑凉爽的竹席。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伏天的热气已经初见端倪了。澹台玄、澹台梦还有萧玉轩都坐在车里,林瑜在辕上驾车。林瑜招呼澹台盈好几次了,让她上车,可是,澹台盈还是选择了骑马。因为列云枫骑马,她骑在马上,可以和列云枫并驾而行,同样骑着马的贝小熙总是被挤到一旁。列云枫漫不经心地由着马儿走,手中拿着那把钢骨的折扇,时开时合,配合着澹台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触目之处,皆是旖旎风光。
澹台盈的话,列云枫也答应着,不过没有仔细听她在说什么。此次出来,他一心想把叶眉儿和辛莲都带出来。他离开靖边王府的时候,叶眉儿已经回府了,几天不见,叶眉儿憔悴了不少,看来海无言还是老样子,因为王爷王妃都回府了,叶眉儿怕累及列云枫受责,再不舍得海无言也赶回了王府。列云枫想把她们两个都带出来,这样的话,叶眉儿可以和海无言多些相聚的时间。而辛莲,列云枫觉得她也是一身的功夫,只闷在王府里边,实在无趣。江湖该是多么阔远啊,辛莲会在江湖中找到她自己的幸福。
他先求的沐紫珊,平日里边,沐紫珊比他的生母岑依露还疼爱他,沐紫珊没有什么意见,只是笑他,列云枫也明白沐紫珊笑中的含意,虽然有些困窘,但是也没解释。偏偏到了列龙川哪里,根本不同意,连松口的余地都没有。
父亲的拒绝,列云枫也明白其中的深意,明里头他是跟着师父去藏龙山学艺,总不能带着两个屋里人去,尽管他和她们是泾渭分明,各不相扰,可是这种事无法解释。列云枫又何尝不知道,就算父亲同意了,真的带了这两个人去,澹台玄也未必愿意。
多多少少,列云枫有些怅然。
澹台盈特别奇怪列云枫的表情:“哦,小师兄,你以前出过远门嘛?”
一笑,列云枫道:“我是从府门到宫门,那里有闲暇出门?”
澹台盈笑道:“可是现在你出来了,为什么还不高兴的样子啊?这次爹爹肯带我出门,虽然当时为了林师兄的事情,弄得大家都很担忧,可是我还是好几天晚上都谁不好觉呢。现在我们都没有烦恼的事儿缠着,为什么小师兄不顺路看看风光?然后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写诗填词,不是极好的事情嘛?”
恩,列云枫算是回答了。看着澹台盈有些不高兴了,列云枫才笑道:“其实,有些风景,眼见不如耳闻,还有些遐想的空间,真的见到了,好多所谓的名胜也不过如此而已。”
微微翘起了嘴,澹台盈道:“小师兄,为什么看见了反而不如听说?听说哪里靠得住啊?还是眼见为实嘛。你说话为什么这样奇怪?”
一催马,贝小熙从他们中间挤了进来,他也是坚决不坐车,感觉那马车应该是老幼妇孺坐的才对,那个车厢里边再舒服,也不会外边骑着马,一路风风凉凉的都畅快啊。他挤在两个人的中间,澹台盈瞪着他,贝小熙笑道:“小师妹,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澹台盈问:“为什么?”
贝小熙诡诈地笑:“因为同行的少一个人,这景色虽然美,身边却没有佳人相伴,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澹台盈知道贝小熙在胡扯,扮了个鬼脸:“难道我不算是佳人?”
贝小熙撇下嘴:“你没听瓦肆里边说书唱曲儿的讲到的佳人是什么样子嘛?人家佳人不是单单要长得漂亮,还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精哪个啊?”
听他这么说,澹台盈有些泄气,琴棋书画她是一样也不通,针黹女红,也没学多长时间,连半吊子算不上。所以上次让姐姐嘲笑的荷包,她根本没敢拿给列云枫看。
车厢里边敲了敲,林瑜勒住了缰绳,澹台玄在里边道:“中午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应了一声,林瑜又问:“师父想吃什么?”
澹台玄道:“你随便找个地方吧,清净一些,不要太热闹的地方。”
林瑜应着,继续驾车。
澹台盈往四下看,发现一处门面讲究的酒楼,阵阵香气从酒楼里边传了出来,她已经又累又饿了,不由得咽了下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撇过去。
列云枫一转马头,到了车辕边:“师父,就停这儿吧。”
一挑帘儿,澹台玄看了看,微微皱着眉头:“这里太热闹了。”
澹台盈也催马过来:“爹爹,别再走了啊,已经要过晌儿了,我都饿死了。”
帘放下了,澹台玄在车里吩咐:“瑜儿,继续走。”
林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继续架着车往前走。
澹台盈都起了嘴:“这里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还要走?我已经饿得能吃下去一头牛了,还走到什么时候?”
列云枫笑道:“走到晚上好了,中饭晚饭一起吃,岂不省事?走吧,师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可能是怕太招摇了吧?”他心中疑惑,这些日子以来,澹台玄的确是有些奇怪,好像心中埋着很多事情,对他的态度也不冷不热。现在连热闹的地方都不愿意去,难道是怕有人认出他来?可是澹台玄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怕人看见?他想避开谁?
临行之前,本来列云枫是想安排澹台玄和秦思思见上一面,本来他是想先说通了秦思思,再把澹台玄骗过去,偏偏秦思思暂时关了医庐,住在医庐不远的海无言也不知道秦思思去了哪里,这一面,还是没见上。让列云枫特别遗憾,但是他更关心秦思思去了哪里,她一向很少离开无奈何庐,上一次离开是一年前,为澹台玄散功寻方子那次。
玄天宗,天下第一,澹台玄要避开的恐怕是住在明州的江湖人。明州,江湖上有些地位的人,谁住在明州?
列云枫转了马,去追马车,心中想着明州有哪些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人,这些江湖上的事情,秦思思和秦谦都告诉过他,他记的时候,也没太在意,因为江湖离他太远了,要知道今天用得上,他也会好好听听。
马车停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幽深,有家面馆挂着幌儿,铺面看着比较干净整洁,见马车听了,里边出来个伙计打扮的人,满面是笑:“几位客爷,里边请。”
拴马,下车。
伙计为他们打起了素竹的帘栊。
一行人进来面馆,里边居然十分宽敞,里边柜台里还有个掌柜打扮的人在卖酒。当地儿摆放着七八张座子,列云枫他们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伙计笑着过来,看看他们,虽然穿得很普通,可是器宇不凡,应该是有些来历的人,所以更不敢怠慢。看了又看,伙计走到列云枫身边:“公子,您点些什么菜?”他是看列云枫举手投足都带着天生的贵气,觉得这群人里边,列云枫应该是个头儿,所以才满脸堆笑地问。
还没等列云枫说话呢,那个伙计又道:“客爷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明州的吃食里边有三,第一绝就是以参丁、鸡丁、肉丁、笋丁、虾丁为馅做成的五丁包子,甜咸适口,味道特鲜。第二绝是千层油糕,绵软甜蜜,油香四溢。还有翡翠烧卖,那是鲜嫩的荷衣包入青菜馅,口上添上细细的火腿茸,色如翡翠,咬一口,那股子清香,都没法形容。要不您几位尝尝?再来一坛上好的花雕?”
他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澹台玄打断他:“我们没有功夫等,来六碗汤面吧,越快越好,我们还有事儿要赶路。”伙计听了,未免有些失望,然后看看列云枫。
看着澹台盈听得如神,然后澹台玄说要汤面时,又一脸的失望,列云枫笑道:“师父,听他说得这么好,等一会儿也不要紧吧?我们……”
澹台玄打断他:“要等你等,伙计,来五碗汤面。”
六个人,要五碗面,别说列云枫,别的人也看出来澹台玄是有些生气了。
那个伙计也看出些眉目,忙去后厨让人做面。
伙计一走,列云枫就坐到澹台玄身边,笑道:“师父……”
还没等他说话呢,啪嗒地一声,有人摔着帘子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话:“我就不明白,当家的干嘛怕他们?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这么避着,好像我们怕了他们趣乐堂,实在窝囊,气死我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有近四十岁的样子,个儿高,消瘦,一张脸瘦的更厉害,颧骨凸出,腰上挎着把弯刀。这个人看见里边有人,干咳了一声,意思是提醒同来的女子。
说话的是个紫衣少女,也就是二八芳龄,眉目清秀,眼如秋水,玉面桃腮,典型的江南女子,浑身都透着水灵。她虽然是满腔怒气地说话,奈何言词间,还带着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的韵味。
紫衣少女的眼光扫了过来,看看也不认识,就继续道:“仇叔叔,当家就算是决定,你们为什么也不劝劝?当家的不是一直很尊重你们几位前辈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和他们趣乐堂火拼,早晚还不是斗一场?”
那个仇叔叔又干咳了好几声:“慕容姑娘。”他适时叫住那个紫衣少女,神情间有些不悦了。
听到慕容两个字,澹台玄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慕容姑娘依旧生气:“你们就是前怕狼后怕虎,怕来怕去,都成了缩头乌龟。”她说着几步走过去“喂,你们是不是趣乐堂的人?”她瞪着双眼,有些刁蛮。
没人回答,澹台玄不理她,萧玉轩他们就选择沉默。澹台梦坐在哪儿,连眼睛都不抬。澹台盈最讨厌这样的人,白了那个少女一眼,扭过头去。列云枫看着她这幅样子,想起来敬敏公主,八成长大了也是如此脾性,不由一笑。
看列云枫笑了,慕容姑娘急了:“你笑什么?是笑我说的话,还是在笑我?”
列云枫笑道:“有什么分别吗?”
慕容姑娘道:“我管你有没有分别!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冲着我笑?”
澹台盈看不过去这女子,接道:“我们笑我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怕人家笑,就不要出来给人瞧。”
慕容姑娘眉稍一挑,那个仇叔叔忙过来圆场,把她拉到一边儿:“慕容姑娘,他们分明是外地人,怎么会和趣乐堂扯上什么关系?当家的可吩咐过,不许我们乱跑,你发完了脾气,吃完了饭,就快点回去吧!要是让当家的发现了,我可担当不起啊。”
慕容姑娘执拗地叫道:“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嘿,那你就去死吧。
忽然门外有个阴森森的声音,飘了进来。这个声音真的是飘进来,冷而幽寒,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姓仇的男子和慕容姑娘听了都变了脸色,那个仇叔叔拦在慕容姑娘的前边,拔刀出鞘,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慕容姑娘先是大惊,继而大怒,也从腰间抽出软剑来,一道寒凉的雪光,映着她娇美的面容:“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想要我慕容云裳的命,看看你够不够这个分量,滚进来!”
随着她的话音,一个黑衣如夜的人,影子一样闪了进来。
萁豆相煎何太急
黑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好像是永远都盼不来阳光的夜,浓郁到让人窒息。
黑真真的长发,丝绢般顺滑柔软飘逸,仿佛出岫之云,披散在她的肩头,额上勒着一条绞丝镂空的银链子,一颗黑色的珍珠垂坠在眉心。
黑漆漆的双眸,宛若一眼望不到底寒潭,充满了诱惑,却又森冷阴寒,流动的眼光和眉间那棵黑珍珠交映生辉。
飘曳的黑衣,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裾,来的这个黑衣少女浑身透出充满了诱惑的凄厉。
看真了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子,慕容云裳有些泄气,撇了下嘴:“你是谁?”
黑衣女子冷然道:“你以为我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沙哑的嗓子大多数都让人感觉不适,可是她的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深沉的磁性,如果不是见到这个人,不仔细听还真辩不出男女。
慕容云裳白了她一眼:“你管我当你是谁?反正你再装也装不像,穿得都差不多,可惜还是东施效颦!”
那个仇叔叔也好像松了口气,他也以为进来的是另一个人。
东施效颦四个字显然触怒了这个黑衣女子,她那双幽黑的眼眸中杀气弥散:“慕容云裳,你,死定了。”
话落,寒光如练。
这个黑衣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把软件,剑轻薄狭窄,就是一片舞动着的月光,所到之处,阳光失色,黑夜潜来。
姓仇的男子已然拦在慕容云裳的前边,接住了黑衣女子的软件。
当啷一声,那个仇叔叔的刀居然被斩成两断,他大吃一惊,看着手中的断刀,又看看黑衣女子,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
慕容云裳怒道:“你究竟是谁?舞月光为什么在你手上?”
黑衣女子轻蔑地道:“夜飞雪不也是在你的手上吗?可惜了一把好剑。”她话音未落,人动,剑动,一片凄冷的月光又倾洒下来,罩住了慕容云裳。
慕容云裳也不说话,纵身,出剑。
两个明艳逼人的少女,两把寒光照人的软剑,缠斗在一处,煞是好看。
她们的神色都够倨傲,她们说的话也都很冷厉,不过她们的武功只是好看,两个人又在伯仲之间,一时分不出胜负,彼此也伤不了对方。方才那黑衣女子磕断了姓仇的男子的刀,不过仗着她的剑是宝剑,可以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若论真正的功夫,她也未必能打得过人家。
看她们打得热闹,慕容云裳的剑法灵动,黑衣女子的剑法冷僻,出招换式,纠缠不已,看着看着,贝小熙坐在哪儿就无法安静了,不知不觉就有些手舞足蹈,因为有澹台玄在旁,他动作也不敢太大,双手在桌子下边握着拳头,脸上的表情特别滑稽,然后眼光又被她们手中的宝剑吸引住,不由得特别羡慕,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可惜了两把好剑。”
列云枫从桌子下边用脚踢了他一下,贝小熙回头看澹台玄眉尖微皱,不免有些悻悻,小声嘀咕:“不许我打架,还不许看嘛?”
那慕容云裳清吒道:“喂,你到底是谁?姑娘我的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黑衣少女冷冷地:“你做了鬼,有没有名字很重要嘛?”她说着,一剑紧似一剑,剑下毫不留情。
一边接招,慕容云裳一边冷笑:“就凭你这点功夫,也能让我做鬼?”
这边打着,里间的伙计正好用托盘端了汤面出来,才一挑帘,见这个阵势,吓得缩了下脖子,那托盘差一点从手中滑下来,多亏了贝小熙手疾眼快,一下子接住了,他往托盘上扫了一眼,上边真的只有五碗汤面。没等他和伙计说话,那伙计早转身就溜回后厨去了。
澹台玄淡然道:“吃饭,然后我们赶路。”
贝小熙哦了一声,将汤面依次递给了澹台玄,萧玉轩和林瑜,然后犹豫了一下,就要放在列云枫的前面,澹台玄道:“他吃不下去这个,不用给他。”他说的虽然平淡,可是口气不容置疑。贝小熙只好向咧下嘴,把剩下的汤面分了。
看了看低头吃面的父亲,澹台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那碗面推了过来:“小师兄,我不饿,你吃吧。”她说着不饿,肚子里边却咕噜一声,自己的脸先红了。
列云枫一笑:“眼前有这么好看的戏,还吃什么东西。”他说着,又把汤面推了回去。
那边两个少女打得难解难分,这间铺面不算太大,她们出招多少都受了限制,无法全力施展,就是如此,那桌子条凳也踢飞的踢飞,卧倒的卧倒,澹台玄他们这桌是在角落,和她们隔着好几张桌子。可是他们这里说话,她们还是听得到。
慕容云裳立时跳出来:“喂,你等我一下,我先算完一笔帐,再和你打。”她说着就要过这边来。
谁知道那黑衣女子拦住她:“谁有时间等你?”说着又是一剑。
慕容云裳大怒:“你们趣乐堂的人都是如此胡搅蛮缠?”
那女子冷笑:“谁是趣乐堂的人?”
慕容云裳:“你不是趣乐堂的人,为什么要寻上我?”
黑衣女子:“我看着你讨厌!”她说着,眼中都是嫌恶之色,剑下更是凄紧起来。她这回答,让慕容云裳气得七窍生烟,莫明其妙地和这个黑衣女子打了半天,对方居然不是趣乐堂的人,她才不相信黑衣女子说的这个理由呢,这个黑衣女子明明是特意寻她的麻烦。
慕容云裳发狠道:“你看着我讨厌,就当个瞎子好了!”她清吒一声,手中软剑化成一片雪光,直刺黑衣女子的双眸,这一招本是他们慕容家的封天五式之一,因为太过阴毒疾快,是慕容家独门剑法,不传之密,只有在不敌对手以求全身而退时才能使用,平常时候要是用出来,要受家规严惩。慕容云裳已然气急,一心想摆脱那个黑衣女子,激怒之下,也不思忖,劈手就使出了封天五式中的一招,那黑衣女子来不及躲避,花容失色,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剑光如雪,刺得睁不开眼睛,心中暗叫,完了!
当~~
慕容云裳的剑明明就要刺到黑衣女子的眼睛了,却被什么东西一击,震得虎口发麻,剑尖一斜,刺了个空。她愣了愣:“谁?谁暗算我?有本事你就滚出来和姑娘单挑,干嘛鬼鬼祟祟,难道你见不得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澹台玄这边,这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看着她们打斗,还能吃得下汤面,方才她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击打到她的剑锋上,但是她确定是这边几个人中,有人出手相助那个黑衣女子。
姓仇的男子也过来,抱拳道:“各位,在下仇青山,是长春帮的弟子,这位慕容姑娘是映雪山庄的人,是映雪山庄庄主慕容惊雷的掌上明珠,不知道各位是哪条道儿上的朋友?”他本不打算过来搭讪,一看澹台玄他们就是武林中人,仇青山也不想过多的招惹是非,可是方才有人出手阻拦了慕容云裳,尽管他没有看清楚是谁出的手,用的是什么暗器,但是他确定出手之人就在这几个人当中。所以仇青山来个先礼后兵,自报名号,还特意提及慕容云裳的父亲。
玄天映雪,漠上浣花,这四个门派,乃是当今武林翘楚。
映雪山庄的慕容氏,更是武林世家,声名威望,已逾百年,江湖上,谁不给几分情面?所以仇青山提到映雪山庄和慕容惊雷时,眉梢眼角都涌出些许得意来。
澹台玄淡然笑道:“原来仇兄是长春派的弟子,失敬了。我们只是路过此处,午饭过了,就要启程,因有要事在身,就不去拜会扈老帮主了,失礼之处,哪天再去向老帮主谢罪。”
一声冷笑,慕容云裳脸罩霜雪:“向扈叔叔谢罪?好啊,你们去死吧!”她说着跃身而起,一剑就刺向了澹台玄。
林瑜坐在一旁,离慕容云裳最近,看她一剑刺来,知道以师父的身份,断然不会和一个后辈女子动手,他也没抽剑,顺手抓起一根竹筷,运力于指,啪地弹了出来。
当啷。
一声脆响,宝剑和竹筷相撞,慕容云裳的剑被弹开,她愕然一愣,看着掉在地上的筷子。慕容云裳是慕容惊雷的独生爱女,慕容惊雷兄弟五人,可是到了慕容云裳这辈上,就是她一个女孩子,因为没有子嗣,她是整个映雪山庄的继承者,也是叔伯们娇宠的宝贝。从姑苏一路到明州,她还从来没打败过。其实慕容云裳取胜的不是武功,一来是她的家势地位,很多人乐得哄她慕容大小姐开心,并不刻意要打败她,二来是她手中这把宝剑,一般和人一对招,就削了人家的兵刃,慕容云裳占尽了便宜,本来就心高气傲,这下子更是目下无人了。
谁知道方才和这个黑衣女子斗了半晌,也没有个胜负输赢,慕容云裳已经憋了一肚子气了,现在她这把视如宝贝的剑,居然被一只小小的竹筷弹开,对她来说,不异于奇耻大辱。
愣了片刻,慕容云裳勃然大怒,也不说话,居然又使出了封天五式,剑,舞出千万道寒光,织成一张密如蛛丝的天网,向林瑜罩去,见她动了杀机,仇青山在一旁急得跺脚:“慕容姑娘,是敌是友还不知道,你,你……”
嗖,又是一道寒光也搅了进来,那个黑衣女子居然也挺剑刺向了林瑜,她的剑法和慕容云裳的剑法各有千秋,一起进攻时,倒是互补短长,两个人各自的剑法本非上乘,可是双剑齐发,居然有了些威力。
林瑜脚下一滑,人却未动 ,坐下的凳子带着人滑开了丈余,两个少女的剑都刺空了。慕容云裳怒道:“死丫头,我打我的,谁要你多事帮我?”
黑衣少女冷冷地:“帮你?呸!你算什么东西?我怕你被他杀死,你慕容云裳只能死在我慕容愁的剑下!”
慕容云裳又是一愣:“你叫慕容愁?那慕容孤是你什么人?”
慕容愁脸色立时一寒:“你见过慕容孤了?”
慕容云裳道:“你是不二山庄的人?”
嘿嘿,慕容愁冷笑,一剑刺向了林瑜,慕容云裳也出剑,不过是架住了慕容愁的剑,两把宝剑碰到了一起,寒光四溅,飘寒落雪,慕容愁挑起眉尖:“我杀了他,再杀你!你还拦我,我就杀了你,再杀他!”
慕容云裳呸了一声:“杀他也轮不到你,慕容孤、慕容愁,我知道了,你们都是慕容惊涛的子弟,难怪都阴阳怪气,上次那个慕容孤也要杀我,你也是这副德行,我惹到你们什么了?你们想疯狗一样咬住我不放?”
慕容愁冷冷地:“为什么?因为你不配姓慕容!”她顿了一下“除了我们不二山庄的人,没有人配姓慕容!”
两个人说了几句,手下又过了十几招,慕容愁要刺向林瑜,慕容云裳就拦着,慕容云裳要刺向林瑜,慕容愁就帮着慕容云裳,这场斗打得稀奇古怪,林瑜有些不耐烦,大喝了一声,纵身而起,双手忽然一张一弛,好像很随意地那么一带一抓,慕容云裳和慕容愁都情不自禁地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宝剑,都娇呼了一声,两把宝剑脱手,都被林瑜夺了去。
慕容云裳和慕容愁面面相觑,四目对望。
慕容云裳忽然哈哈大笑:“死丫头,这下你是死定了!”
慕容愁脸色铁青:“笑什么?难道你们映雪山庄的规矩会不一样?”
慕容云裳得意地昂着头:“就是规矩一样,我才笑你,慕容愁,你完蛋了,你拿什么和我比?”
她的话,显然刺激了慕容愁,慕容愁的脸色难看之极,一伸手:“宝剑还我!”
林瑜淡然道:“姑娘,人生在世,不能凭一己之喜恶,就要妄言生杀,与人为善,知己可遍天下,为什么要处处树敌,伤人损己?”他说得十分坦诚,把那把舞月光还给了慕容愁。
慕容愁恨恨地瞪着他,半天才一字一顿地:“惹了我,你死定了!”她拿着她的宝剑,飞也似地纵身出去。
慕容云裳大笑,特别开心,林瑜把剑也递给她:“慕容姑娘……”
慕容云裳退了一步,笑眯眯地:“我才不听你罗里巴嗦地废话,你叫什么!”
林瑜道:“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姑娘你的剑……”
看着林瑜伸出来的手,和他手上拿着的夜飞雪,慕容云裳还是笑:“喂,你这个人怎么不爽快,难道你是被通缉的逃犯,或者你是女扮男装的姑娘,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说?”
这小姑娘一番扯白,林瑜有些困窘:“姑娘误会了,在下是个无名小卒,不似慕容姑娘这样家势显赫,说了姑娘也没听过。”
慕容云裳白了他一眼:“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听没听过。”
林瑜把夜飞雪又递了近一点儿:“在下林瑜,姑娘你的宝剑……”
听了林瑜两个字,慕容云裳想了想,点点头:“林瑜,名字不好听,但是很好记,林瑜,树林的林,榆树的榆,这把剑,”她说着退了好几步,笑道“这把剑我不要了,送给你了。”
她说着一招呼仇青山,两个人纵身跃出店门。把林瑜撇在哪儿,呆呆地拿着那把寒光流水的夜飞雪,目瞪口呆。
江湖恩怨几多愁
月如钩。
异乡的明月,总是让人轻易就勾起离愁。
列云枫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桌前,火折子就放在桌子,蜡烛没点,青铜的烛台上都是凝固的烛泪,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有些想家了,尽管列云枫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可是他发现真的有些想家了。那个家里,尽管父母常常不在身边,可是他却在哪儿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就算是暂别,心中还是牵挂。
只是这样的思念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尤其不能让澹台玄知道。黄昏时分,他们投宿在一家很僻静的客栈里边,安排了房间,下到楼下边吃饭,澹台玄吩咐列云枫去给后院的马匹添料饮水,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这边早喝着饭后清茶,澹台盈撅着嘴,眼角的余光总是不满地扫过父亲的脸。
列云枫感觉到了澹台玄对他刻意的针对,他不知道原因,却可以确定和父亲有关,一定是列龙川和澹台玄说了什么,更奇怪的是,父亲居然没有告诉他,此次藏龙山之行的真正目的。在慈宁宫里,姑姑不也是说还要自己办什么大事儿吗?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自己亲自前去?而且这次离家,列龙川竟然不许母亲们给他身上带一文钱,好像真的要把他放到江湖中去历练。
不过列云枫心中在意的不是这些,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生存法则,别人能在江湖上活得多姿多彩,他当然会过得更好。列云枫心中记挂的还是父亲没有说出来的事情,父亲不说,一定是兹事体大,所以慎之又慎,最后,还是选择了暂时保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才知道个中究竟?
一直以来,很多事情上,父亲都会自己讨论,云枫自己也相当清楚,其实列龙川需要的不是儿子的意见,而是要列云枫在耳濡目染中学会如何应对进退,学会审时度势。
如果不是不能说,就是不想说,列云枫这两天总是会想起在书房里边,列龙川问过他的话 ,如果为了江山社稷而要杀澹台玄的话,他怎么选择。
列龙川口中的江山社稷,向来是万民福祉的江山社稷,澹台玄怎么会威胁到万民福祉?列云枫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越是危险,他越有兴趣,况且这件事和澹台玄有着极为重要的关系。
澹台玄一定会化险为夷,因为他绝对不可以出事。
心所想,力所为,无事不能成焉?列云枫对自己做的事情从来都充满了信心,亦如他对列龙川的坚信是牢不可催。
自己现在跟着澹台玄,真的好像正正经经地去做人家的徒弟,列云枫觉得有些好笑。而澹台玄的认真,又让列云枫有些怅然。他忽然想,如果是父亲和澹台玄斗一场的话,谁会赢。也许会有一场无法避免的争斗吧?列云枫心中隐隐地有些预感。
有人。
列云枫感觉窗外有人,他站了起来,外边的人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到不能再轻,越有越无,闲花落地一般。
澹台梦?
听这声音好像是澹台梦,等了一等,外边的人又低低地笑了一声,可是没有说话。
本来以为澹台梦会进来,看样子是要自己出去,列云枫推门出来,果然澹台梦站在窗外,她脸上的神情和白天时候的慵懒淡漠已经完全不同了,神采奕奕,明艳逼人。
看他出来了,澹台梦低声笑道:“我去看场热闹,你去不去?”
列云枫有些狐疑地看着她,澹台梦心思玲珑,做事又喜欢独来独往,好好的为什么会来找他?他不过和她才见了几面而已。
澹台梦看出列云枫的疑惑,莞尔一笑“吃饭的时候你不在,爹爹说这客栈外边的墙上有帮会聚会的记号,吩咐我们晚上不许出去。”
如果是澹台盈,一定是真的想凑凑热闹,然后又怕一个人去会被澹台玄责备,才会拉着谁陪她去壮壮胆色。可是澹台梦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他。
看他的神色,是在猜测自己的用心,澹台梦白了他一眼:“现在呢,你师父在骂林瑜呢,没时间出来,所以,”她一跃上了房顶,在房脊上笑道“你不来,可别后悔!”
说着她也不等列云枫,自己先飞掠而去。
列云枫哑然失笑,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总是会算计到别人,却好像对澹台梦没有办法,眼见着她就这么去了,自己就算本来没有打算出去,也不得不去,万一澹台梦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列云枫摇了摇头,也纵身上房,沿着方才澹台梦的方向追去。
追了一会儿,却没有了踪影,列云枫有些急,难道澹台梦真的一个人跑掉了?不可能,她果然真的只想一个人去做事,就没必要去招呼他,方才自己犹豫着没答应,也许换个别人会负气而去,可是澹台梦绝对不会那样,澹台梦会想方设法达到她的目的。
澹台梦就是澹台梦。
尽管见过才几次面,尽管还不了解这个梦一样的女子,但是有些事情可以肯定。人与人之间的了解,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时间,而心灵在瞬间的震撼与交融,所谓华发如新,顷盖如旧,一辈子的陪伴,有时候反而不如一杯酒的倾诉。
人多情,亦无情。
停住了脚步,列云枫暗想像澹台梦那样精灵古怪的女孩子,现在应该躲在某给角落看着他着急的表情,然后偷偷地笑。
他胡乱去追,澹台梦一定会笑到肚子痛,他如果停下来,她自然会出现,所以列云枫站着不动,四周一片寂静。他看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十字街口,各种铺面都门窗紧关,上着门板,里边一点儿光亮也透不出来。他四下巡视,最后目光落到对面是一家酒楼上,那酒楼颇有气势,应该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地方。
酒楼大门的门板上,有一个奇怪的标记。
列云枫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今天晚上这场戏是在这里上场了,不过江湖事江湖了,能有什么意思。”他轻叹着,转身要往回走。
一回头,澹台梦已然站在他身后,笑吟吟地:“就算真的不看热闹,也该进去祭祭你的五脏庙。”她笑容可掬,又带着一丝嘲弄,列云枫不是真的想走,不过是等澹台梦出来而已,澹台梦好像也知道列云枫心中的想法,自己先翻身上了房顶,然后从后边的窗户翻了进去。
里边是酒楼的后厨,里边点着蜡烛,满屋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灶上煮着东西。
列云枫也跟着进来,屋子里的香气,实在充满了诱惑。他心中更觉得奇怪了,为什么聚会设在酒楼,看样子还有一场丰盛的宴会,可是江湖聚会,多半和恩怨有关,尤其是快深夜了,难道还一边打仗一边吃饭?
澹台梦轻手轻脚地翻看灶上的东西,看了好几样以后,终于看中了一只煮着东西的砂锅,然后从一旁拿起一只相同的砂锅来,看看里边也盛着食物,便从灶上的砂锅里均些东西浇盖了上去,然后换替了下来。她抱着那只砂锅,顺手抄起筷箸,跳到屋梁上,然后向列云枫招手。屋梁很有尺半宽,足以坐下一个人,列云枫刚跳了上去,后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列云枫躲在房梁上往下看,进来的这个人他认识,就是自称长河帮的那个徐灿,原来那次林中围缉他逃了出来。只见徐灿蹑手蹑脚地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了没有人以后,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银针,然后锅碗瓢盆全不放过,每到菜肴汤羹都用银针试探等一一试过了,徐灿把那银针举在蜡烛前照了照,银针没有变色,徐灿这才面露得色地悄然离开。
看着徐灿的那份自以为是的得意表情,列云枫忍俊不住笑意,如果对方要用毒,怎么会打开其门让他来试?如果敢让他进来,那么人家下的毒就绝对不是他徐灿可以试得出来的。下毒,本是暗中行事,就是要不知不觉,才是高手,如果识毒是如此容易,人人都拿着一根银针闯江湖好了。
上次徐灿说他们长河帮和流沙帮是兄弟之盟,那么他们和谁在此会面?徐灿既然到后厨试毒,此间的东道就一定不是他们而是对方了。他们的对手如果不是精于用毒,就是手段卑劣,才让人起了防范之心。
趣乐堂?
好像长河帮、流沙帮现在最大的对头是趣乐堂。而且那个娇纵的慕容云裳和仇青山提及的长春帮也对趣乐堂颇有微辞,趣乐堂究竟是什么来头?好像这个趣乐堂还有靠山,它的靠山又是什么门派?
轻轻地笑着叹气,澹台梦几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如果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呢,就乖乖地待在一旁看着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砂锅,飘出来的香气,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怎么样?玉中极品和氏璧,菜中极品佛跳墙,这个总对你小王爷尊贵的胃口吧?”
她笑吟吟地拿着两把汤匙,晃了晃,然后递给列云枫一把。
坐在酒楼的房梁上,面对一个明艳逼人的女孩子,然后一起吃佛跳墙。
列云枫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一丝淡淡的笑意浮上嘴角,可是他看了看那砂锅里边的汤汁,微微皱眉,澹台梦笑着吃了一口,微闭上眼睛:“荤香浓郁、软嫩爽滑,卤汁醇厚,真是人间佳品,就算有毒,做个大快朵颐的饱死鬼,也强过饥肠辘辘的走上黄泉路。”她在嘲笑列云枫不敢吃。
这佛跳墙里边有毒,列云枫不认识里边下的是什么毒,但是汤汁上边浮动的光泽和颜色不对,如果不是方才徐灿在那里用银针去试探,他也许会认为是佐料和火候的问题。一般的毒药,列云枫能认得出来,可惜秦思思只教了他一半,就不再教他认毒解毒,前些天他还吃过秦思思的一颗丹药,就是吃了这有毒的佛跳墙,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好好一道菜里边有毒,想想还是倒胃口的事情。
不过,饥肠辘辘的滋味的确不好受,看着列云枫终于肯吃了,澹台梦笑道:“小王爷终于肯变成小贼了,恭喜恭喜。”
列云枫笑道:“可惜小师姐恭喜错了人,小弟实在没有做贼的天分,差不多每次偷东西都会被抓到,不过我看小师姐轻车熟路,好像是行家里手,是不是该小弟恭喜你这顺手牵羊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
见列云枫反过来笑他,澹台梦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这里边的毒只要不碰酒,用不了三个时辰,自然无事。”说了这句她又笑:“我劝你,趁着我心情还好的时候,就快些拜师吧,好学学妙手空空的本事,偷别的东西都可以无师自通,唯有偷这祭五脏庙的东西,却大有学问。”
列云枫一笑:“真要做梁上君子,也该弄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金银细软,古董宝贝,也不枉担了个贼名儿,偷吃的?是不是大材小用?”
澹台梦笑道:“笨蛋,你饿了的时候,金子能吃吗?聪明的人,都会未雨绸缪,免得临渴掘井。”
她笑中带着叹息,列云枫心念一动,也笑了:“那小师姐收了几个徒弟了?大师兄他们有没有拜师?我看他们只怕有贼心也没贼胆,如果被你爹爹罚了不许吃饭的话,也就乖乖地饿着了。”
澹台梦莞尔一笑:“你果然聪明,那么你不奇怪为什么这后厨里边都没有人在看着嘛?”
砂锅已经空了一半,腹中不再空空,唇齿留着余香,列云枫淡淡地道:“怎么没有人,只不过这个人已经死了而已。”
后厨里边有古怪,列云枫一进来就感觉到了,这里边东西都摆放的井然有序,可是在灶膛旁边去凌乱地放着一堆白菜,白菜的颜色有些枯干,在不起眼的缝隙处,有衣裳的一角露了出来,再看那堆白菜的形状,和人的身高形状极为相似,现在澹台梦这么一问,列云枫更确定了自己从猜测。
灶膛中的火还烧着,灶上的菜肴还在做着,说明做饭的人没有离开多久,而后厨的门方才在里边上了门闩,徐灿进来的时候,是用刀尖把门闩一点点划开的,既然门闩是别着的,那么里边的人就没有出去。
门闩着,里边的人没有出去,外边的人就不能进来,那么白菜堆里边的人怎么会死?而且死了以后还被埋在白菜堆里?一个人能自己杀死自己,却不能死了以后再把自己埋了。而且那杀人的人为什么不把尸体处理掉?
列云枫最初发现这些时,心中也是一惊,可是看澹台梦却若无其事的样子,列云枫也装做全然不知,他都看得出来的古怪,澹台梦没有道理看不出来,现在澹台梦提及了,列云枫才淡淡的说了出来。
列云枫能发现这屋子里边有死人,澹台梦并不奇怪,可是明知道屋子里边有死人,还能吃得下东西?澹台梦就有些意外了,笑道:“这屋子里边有鬼,你居然吃得下去?”
列云枫放下了汤匙,笑道:“师姐方才不是说做个大快朵颐的饱死鬼,也强过饥肠辘辘的走上黄泉路。何况做鬼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
澹台梦笑得更加灿烂:“我们赌一下如何?”
提到了赌,列云枫想起了那么赌酒的事儿,笑道:“这次又要赌什么?”
澹台梦笑道:“赌一会儿进来的人,是活人还是死人。”
长夜森冷妖氛重
进来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死人能进来吗?
能。当然能。
被抛进来,扔进来,踢进来,反正是可以用一千种方式进来。
而且死人进来的速度不见得会比活人慢,人活着的时候,不免有太多的顾忌,也许还有担心和恐惧,在他决定进一个地方的时候,尤其这个地方还可能充满危险的时候,总要判断思考,因为万一失算的话,他很可能变成死人。
其实,真的变成了死人,反而没有了这些顾虑,无知无觉,也就无所畏惧。进来就进来,出去就出去,万事都由着你,不反抗,也不废话,活人的毛病死人都没有,不过活着的人谁又愿意变成死人呢?
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列云枫的嘴角湾住,澹台梦眉尖一挑:“怎么不敢赌?”
列云枫笑道:“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明知道是必输的赌,赌了又有什么意思?”
看他反应那么淡然,澹台梦多少有些不甘心:“你就那么自信一定会赢?”
烛光下,澹台梦无限的娇嗔,还带着挑衅和不甘,列云枫有些失神,只是澹台梦此时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有些楚楚动人。澹台梦见他无心于赌,笑道:“你若赢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绝对值得你为它赌一场。活人?死人?”
看着澹台梦兴致勃勃的样子,列云枫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可是奇怪她为什么这样喜欢赌?赌酒,赌命,难道在澹台梦的心中,人生有许多事情都是可以用来赌的吗?一个喜欢在输赢中算计得失的人,会不会在宿命来时选择孤注一掷?澹台梦笑得越甜美,列云枫下心中就越怅然,可是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意道:“也许进来的根本就不是人。”他没有赌的兴致,只是博她一笑而已。
澹台梦果然笑道:“不是人,还能是个鬼?”
列云枫笑道:“如果真的是鬼,我捉来送给你玩。”
他话音未落,门外有了动静。
两个人忙屏住了声息。
轻轻地笑声,闲花落地一样轻的笑声。
砰。
门被撞开。
一条黑影好像急着投胎般地飞了进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夜风很冷,门还在一开一和,冷风挟裹着寒意,将厨房里边的香气吹得时聚时散。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蜡烛,疯狂的摇曳后,终于又静静地燃烧,房间里,菜肴的香气变得特别诡异。
地上那条飞进来的黑影,已然毫无声息,可是,这飞进来的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它根本不是人,是一条硕大的狗,黑狗。
好久,列云枫才道:“真的不是人啊……”他说着话,却不带一丝笑意,因为这件事实在诡异,那条狗,瞪着眼睛,眼中居然带着恐惧,死不瞑目的恐惧,好像到死也不愿意咽下最后那口气。
澹台梦也没有了笑意,空落落的房间里边,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冷,彻骨的冷。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门吱呀呀地被推开,可是没有人进来,门,慢慢地开了,外边漆漆的夜,变得狰狞而恐怖,仿佛是张开了的黑洞洞的巨型大口,要吞噬黑暗里边的一切。
沙,沙,沙……
是细碎的脚步声,好像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心事重重,彷徨徘徊,这脚步声,踏出腐朽的味道,慢慢地由远及近。
咻~~
嘎~嘎~
又飞进来一团黑影,这次的黑影噗噗愣愣,还带着嘶哑的叫声,从咽喉里边挤出来的凄厉叫声,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也想不到原来叫声还可以如此哀痛,如此可怖,这叫声应该来自地狱,更令人心寒的是,这叫声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喉咙里边发出来,而是一只鸡的叫声。
飞进来的这团影子,是一只鸡,这只鸡飞进来的时候,还活着,还凄厉的叫着,但是当它落地的瞬间,却没了生气。
有人杀了它,拿捏的极有分寸,就是留着它一口气,它还有力气飞进来,只是熬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终于在落地时咽了气,多厉害的功夫,可是用来杀鸡。
先去的那条狗,多半也是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寒凉入骨的风,吹来了浓重的血腥气,只怕这屋子外边到处飘浮着死亡的影子,和这漆漆的黑夜一样的影子,阴郁,漆黑,摸不到边际,也走不出界限,都是无望,都是陷落。
叹息,澹台梦轻轻的叹息:“我们的运气真的不好。”
又一声叹息,列云枫也轻轻叹息:“不过幸好有人的运气比我们还不好。”
澹台梦笑道:“本来以为这屋子里边只有一个死人,没想到屋子外边可能还有死人。走,看看去。”
她说着,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列云枫懒懒地道:“既然都是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屋里这个和屋外那些,还不是一样?”
澹台梦笑道:“活着的人,一人一个模样,死去的人,也是一人一个死法,而且我们运气如果好的话,那死人也会说话。”
好无声息,悠然落地,列云枫的轻功还是不错:“也许我们的运气会更好,等不到听哪个死人说话,我们就有幸变成死人了。”他说着话,轻轻地笑,那个杀了人的人,一定还在外边,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因为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边,还有浓重的血腥气,那股朽腐的霉烂的气息,在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从一个无法确定的源头。
澹台梦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变成了死人,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儿,只是不知道,最后变成死人的会是谁。”她和列云枫靠得很紧,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四下观望,防备那个隐藏着的人会突然袭击。
他们慢慢地靠向窗户,门,在对面,还是慢慢地一开一合,好像随时都有人会从门外冲进来一样,吱呀吱呀的声音,凭添了森冷的气氛。
剑,翻到澹台梦的手上,是那把寒凉的如水的清露剑。这把剑,凄寒若雪,透骨的冷,仿佛一泓被封冻的水,一个被禁锢在镜子里边的寂寞的灵魂。
列云枫没有兵刃,他手上的是一把扇子,就是常常拿在手中的那把折扇,里边除了藏着几篷钢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笑声。
寂静的黑夜里边,传来了阵阵笑声,这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是那种压抑着挣扎着的笑声,剥茧抽丝一样,缓慢地抻扯着,忽远忽近,似有似无。
笑声不是从外边传来的,而是从后厨里传来。
澹台梦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的白,然后莞尔一笑:“一笑过后,鸡犬不留。枫儿,我们的运气果然不错。”
一笑过后,鸡犬不留?
列云枫不知道这八个字说的是谁,但是凭着这八个字,看来这个人大有来头。他心中尽管疑惑,却笑道:“为什么要鸡犬不留?”
澹台梦笑道:“一笑过后,鸡犬不留。这是夜无常周一笑的规矩,也许他觉得这样才能斩草除根,扬威立万吧?”她知道这个周一笑就在暗处藏着,江湖人都知道黑白无常的厉害,这个夜无常周一笑,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长的究竟是什么样子,因为不要说看过他的人,就是看过他的猫儿狗儿,也都死在周一笑的手下。一笑过后,鸡犬不留,周一笑要在那里打开杀戒的话,连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现在周一笑不走,就是要杀了他们两个灭口。
列云枫叹气:“我看他是想出名想疯了,居然要靠着宰鸡杀狗来扬名,这样的名扬出来有什么用?难道他想改行做屠夫?”他说着话,看着周遭的环境,笑声从后厨里边传出来,可是周一笑怎么可能藏在后厨里边?如果他藏在这里的话,那条狗和那只鸡,怎么会从外边飞进来?
剑,流淌着寒凉的光,澹台梦的笑容依旧嫣然,她的眼光落到那顿凌乱的白菜上边,如果这个后厨还能藏人的话,应该就是这里了。
列云枫笑道:“这年头,活人未必就是真活着,死人未必就是真死了,做屠夫不如做伙夫。”他说着,手指一动,一篷钢针射向了那段白菜。
只听着嗤嗤的一阵细响,钢针都没入了白菜里,里边的没有任何动静,可是那片露出来的一角却好似动了动,澹台梦要迈步过去看,列云枫拦在她的前边,慢慢靠近了那堆白菜。
一步,两步 ,三步。
第四步还没等列云枫迈出去,身后就听见一声凄厉的狂吠,那条死了的狗居然扑过来,扑向了澹台梦。
变生肘腋,澹台梦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她看见那狗飞扑过来,毛茸茸的狗脸上,居然凝固着笑容,这条黑狗在笑。
在一瞬间,澹台梦感觉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她本来并不怕狗,因为她连鬼都不怕,可是一条本来死了的狗,现在冲着她狰狞笑着的狗,让澹台梦在瞬间感觉到了恐惧,狗扑了过来,她来不及躲,胳膊被抓住了,然后身形一飘,那狗扑了个空,又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身体是僵硬的,已然死去多时了。
列云枫和澹台梦瞠目结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像这条狗方才根本就没有动过,再看它摔落的地方,就是它从门外飞进来后落下的地方,一丝一毫都没有移位。
难道是见了鬼?
感觉,有水一样的凉意慢慢流淌进了后厨,让人有要溺死的窒息感。
笑声。
又是阴飕飕的笑声,一层层地涌进来。
这次的笑声很远,好像从街巷中传来,或者是被风吹了进来,支离破碎。
这次会是什么来袭击他们?那条狗,还是那只鸡?
列云枫的手心渗出来细细的汗,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中多了一只手,柔软无骨的手,微微的凉,有些颤抖,那是澹台梦的手。
狗,还是死狗,鸡,也还是死鸡。都死气沉沉地趴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一动不动。
嗖~嗖~嗖~
一颗颗干枯变色的白菜,忽然整齐地排着队向他们飞来。
剑,挽出无数瑰丽奇幻的花,一次次绽放,一次次凋零,白菜,在澹台梦的剑下,被切削成无数的碎片。这些白菜的碎片,天女散花一样落了一地,白菜下边,果然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头。
澹台梦的心陡然一紧,这个没有头的人,会不会忽然站了起来?她想到这些,感觉毛骨悚然。
她的头发刚刚有了竖立的意思时,那具无头的尸体真的就站了起来,双手慢慢抬起,好似寻找着自己丢失的东西,然后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荒诞,无稽,好像是一场噩梦。
列云枫忽然大笑起来,他笑的的声音很响亮,有穿透的震撼力,听得澹台梦有些刺耳,忙以手掩耳,掩上了耳朵。
忽然,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狗,自然是狗,鸡,当然还是鸡,那堆白菜依然是堆白菜,灶膛里,还有红彤彤的火在燃烧,锅灶上,还有热腾腾的汤在煮着。
摄魂大法。
澹台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一定是摄魂大法中的声摄法,用诡异的声音刺激到人的心神,才会出现可怕的幻觉,如果不是列云枫大笑起来,冲破那个声音的话,他们陷入幻觉中就无法自拔,也许最后自己吓死自己。可是,列云枫怎么会识破这摄魂大法?
列云枫不笑了,皱着眉:“真的是这个东西?”
澹台梦额头上,冷汗还在:“你,没事儿吧?”她问着话,想要拭汗时,才发觉自己的手紧紧握着列云枫的手,她觉察时,列云枫先自松开了。
列云枫一笑:“我方才差点吓死了,不过,他不该弄出个无头的尸体乱跑,我就不信,人要是没了脑袋也能走路?”他方才也感觉到了害怕,毕竟事情实在是诡异莫测,可是物极必反,当那具无头的尸体站起来时,他立时想到了摄魂大法,这门极为阴邪的功夫,秦思思曾经给他讲过,其实无论摄魂大法里边的那一种摄魂法,都是让人产生了幻觉,而深陷幻觉之中的人们,往往对看见的事情,听到的声音都坚信不已。破解这摄魂大法的秘诀之一,就是身在幻觉之中,而意识到所见所听,都是虚妄,都是自己的心魔在作怪。
是幻就怕灭,若觉就要醒。
一笑震乾坤。
方才列云枫的笑声,运用了内家真气,这一招有个名字叫一笑震乾坤,秦思思教给他的,他一直都没用过。记得秦思思教给他的时候,沉着脸要他无论如何必须学会,他当时感觉这一招又滑稽又奇怪,不过心中就是再奇怪,秦思思教的东西,他不但不敢不练,还不敢练的不认真。
澹台梦一剑挑开了乱堆着的白菜,里边没有人,只要一件衣服。
他们对望一下,一起出去。
夜风很凉,外边寂静无声。转过回廊,就是正厅,门是虚掩着,随风微动的门隙间,有灯光倾斜出来。
他们小心翼翼,因为那正厅里边,只有灯光,没有声音,窗纸上,却映出了很多人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或坐或站。
是真实的场景还是另一场虚幻?
慢慢推开门,里边的景象一览无余。
灯火通明的酒楼正厅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他们在死去的瞬间,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各异,好像是凝固了的画面。
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也许死亡过于安静,反而显得更加森林阴寒。
忽然,酒楼的前门被一拥而开,跑进来很多江湖人,其中一个看了看正厅上,又看了看列云枫和澹台梦,大叫道:“一定是他们,他们就是凶手!就是他毒死我师父的!”
大叫着的,正是那天在树林里边找列云枫拼命的年青人。
旧怨新仇何时了
那个青年人已然认出了列云枫,不由得双目含煞,手中的刀晃了晃,就要上来拼命。
有人嗯了一声,这声音不高,可是很有威严,那个青年人悻悻地站住。
进来的这群人都拥簇着,有意无意,都以这个人为中心。
他们看着屋中的景象也无比诧异,不过这个发声的人已然将注意力转到了列云枫的身上,跟来的这些人也都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这个人四十多岁,剑眉朗目,长得十分俊朗,通身的气派有些震摄人。他手中也拿着一把扇子,这把扇子有尺半长,精钢打造的扇股,在烛光的映照下,发着清清的银光。他站在众人之中,却独有一番气度风采,自然而然地成为人们拥簇的中心。
华美的衣裳可以买到,珍贵的饰品可以买到,可是一个人的气度很难买到。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他们的气度总是与常人不同。
这个中年男子冲着列云枫和澹台梦一抱拳:“明州贺思危。”
明州贺思危。
五个字,简洁,干脆,却有着掷地千金的分量,在江湖中提起明州贺氏四个字,恐怕长耳朵的就听说过。贺氏本是商贾世家,后来习武,不过百年间,就在江湖上立下了名号。
在江湖中谈起贺家,有两件事人们是津津乐道。一是贺家的财产,没有人知道贺家究竟有多少钱,反正在各地的主要州府,哪门哪派有事相求,贺家随时随处都能调出十几万两银子来。二是贺家的武功,特别高深诡异,究竟是源自家学还是遇到世外高人指点,众说纷纭,贺家的人也从来不会辩驳,由着人们去猜测,所以更显得神秘。这明州贺氏既有倾城之富,又有深不可测的秘门功夫,在江湖中自成一派,势力地位不容小觑。
不过贺家也有贺家的奇特规矩,别看贺家子嗣甚众,每一辈上,却只有一房一脉能得到贺氏不传之密的武功,余者虽然也练武,只能另投师门。那继承贺氏武功的人,也就自然从了贺家的宗长。
贺家这辈上的宗长本是贺居安,也就是贺思危的孪生哥哥,他们兄弟少年时一起闯荡江湖,几年功夫就声名鹊起,又与武林世家的千金联姻,令人艳羡不已,贺氏双雄的声名威望很快超过了很多武林前辈。贺居安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做了贺氏的宗长,也是贺家百十年来最年轻的宗长。
可惜几年前,贺居安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贺思危开始忙碌贺家的大小琐事,照顾重病的哥哥。
如今明州贺氏的宗长就是眼前的这个贺思危。
贺思危自报名号,自觉应该震慑到对面两个年轻人,但是看看对方的神情,好像没有什么反应,他就不相信这两个人不知道明州贺家,没听过他贺思危的名字,不知不觉,脸上流露出淡淡的不悦。
那个青年人有些焦急:“叔叔,和他废什么话?我亲眼看见他杀了我师父师兄……”
贺思危又干咳了一声,打断青年人的话,很客气地对列云枫道:“这位是我侄儿贺世铎,我侄儿虽然性情急些,却是心直口快,有什么事儿从来不会遮掩藏掖,方才也许有冒犯之处,想来这位小兄弟也不会介意。”他的口气是极为客气,可是眼光带着审视和怀疑,明显是信了侄儿贺世铎的话。
这样的口吻和强调,列云枫焉能听不出来,看着贺思危的神情,列云枫从心里就觉得这个人有些讨厌,其实他还真的不知道明州贺家的来历。他所知道江湖上的门派和故事,多是秦思思讲给他听,秦思思是兴致来时,想起来什么就会说什么,不过她讲的武林掌故和江湖人物,大部分是她敬佩之人,她讨厌的人,提都懒得提起。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令侄是心直口快,那么我就是巧言令色了?心直者不善谋,说的话自然言之凿凿,绝无虚假,贺兄的意思,是要小弟千万别恼羞成怒,不打自招了?”
他的话,更直接露骨,带着刺儿,贺思危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少年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还笑容可掬地刺他几句,好像嘲讽,又好像玩笑。他看列云枫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俊秀清朗,粉妆玉砌一般,身边还带着一个容颜姣好、笑靥如花的少女,结伴夜行,只怕做的事儿多半难与人说,心中先有了几分鄙夷。自己也算是一方人物,年过四旬,这个少年还称自己为贺兄,实在无礼之极。
带着微微的薄怒,贺思危沉声道:“小兄弟说的什么话?难道我贺某会偏听偏信,入人以罪吗?铎儿的师父是鬼刀门的周子澜,周掌门侠肝义胆,扶危济困,可惜遭奸人暗算,英年早逝,铎儿是那场惨祸的幸存者,并立誓危周掌门报仇雪恨,一定要将凶手血祭师父灵前……”
列云枫打断他,冷笑道:“那是你们的事儿,用不着和我们表白。”
他这句话说得毫无情面,让贺思危有些窘意,脸色微微发冷,他身边的那些人不免也露出怒意,就要发话。
看出势头的澹台梦眉尖一挑,轻斥道:“枫儿,你初入江湖,怎么能轻慢了江湖中的前辈?人家贺前辈是心地宽厚,不与你一般计较,不然都不用贺前辈亲自动手,自然有人代贺前辈教训你。”她这话,不全是说给列云枫听,所以听到的人暂时不好出头,免得让人觉得自己攀附贺家,以大欺小。
列云枫笑道:“哦?原来贺前辈有如此威望?一呼百应,颐指气使,该是何等的气势排场?难怪人家说江湖险恶,说错句话都会招来一场是非。”
一皱眉,澹台梦沉着脸:“枫儿糊涂,人家教训你是看得起你,让你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人家是武林前辈,岂容你蔑视轻慢?”
列云枫叫道:“小师姐冤枉我,我有几个胆子,敢对前辈不敬?可是这位贺少侠说我是杀人凶手,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总不能因为对贺前辈的敬仰钦慕,就背下这么大一个黑锅吧?”
幽幽地叹了一声,澹台梦道:“既然是黑锅,总是有人要背,长者赐,不敢辞,贺前辈既然觉得贺少侠言之凿凿,不会枉纵,你就该尊重贺前辈的判断。”
列云枫马上接道:“可是杀人要偿命,我又没杀人,赔上一条命,岂不冤枉?”
澹台梦笑嘻嘻地道:“人活百岁都是死,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你这一死,贺少侠报了师门之仇,师恩得谢,那凶手也不用以命偿命,得以重生,可谓求仁得仁,你也死得其所了。”她说着笑得花枝招展。
列云枫恍然后,又皱眉:“小师姐,就算我认了,让这贺少侠大卸八块去祭奠他师父,可是万一那真凶受不了良心谴责,说出了真相,到时候贺前辈和贺少侠问心有愧,要自杀谢罪,那我不还是罪魁祸首吗?”
澹台梦掩口而笑:“所以贺前辈也不算冤枉了你,你终于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罪魁祸首!”
他们两个,言来语去,心思转处,语如珠落,不容别人插上半句,贺思危的脸色从淡淡的青冷,又慢慢恢复了常态,笑道:“两位误会了,贺某焉能听信铎儿一面之辞,就认定了这位小兄弟就是杀人凶手呢?那贺某岂不……”
他话音未落,贺世铎急道:“叔叔,这事儿千真万确,当时在醉红楼,我师父和这个小子争一个头牌姑娘打了起来……”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神情各异,鬼刀门的周子澜也颇有侠名,还是贺氏兄弟的之交,所以贺居安才让大儿子贺世铎拜在他的门下。周子澜和贺氏兄弟走的很近,但是周子澜忽然离世,他的丧事办得悄无声息,人们就猜测其中必有蹊跷,没料到会牵扯出这样的事情来。堂堂一位侠客,居然和一个少年争风吃醋,还在妓院里边大打出手,也算是一大奇闻。
贺思危忙喝道:“糊涂东西,周掌门是正人君子,岂能去那烟花柳巷?”
贺世铎急道:“我, 我没说谎,当日师父带着阎师叔、赵师兄、刘师兄和我一起去的,那个醉红楼的头牌姑娘水清灵长得……”
啪。
贺思危一巴掌打过去,把贺世铎打愣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贺思危抱拳道:“对不起,我这个侄儿天性迟缓憨直,有时候病症发作了,会胡言乱语,两位不要见怪。”
列云枫笑道:“原来是令侄在胡言乱语?小弟也觉得奇怪,周掌门的侠名小弟敬仰久已,怎么会去风月场寻欢买醉?”
贺世铎瞪起了眼睛,又要说话,却见叔叔贺思危面沉似水,看来是动了气,吓得一缩脖,不敢多言了。
看他不敢多话了,列云枫笑道:“迟缓憨直?小弟怎么看不出来贺少侠天性痴憨?”
贺思危眉头一皱,心中暗道你再得理不饶人,休怪我不客气了。
澹台梦沉着脸,斥道:“勿言人非,勿揭人短,贺少侠就算是天性痴愚,也不许你笑人家。”
列云枫忙道:“我只是不解,如果贺少侠是天性痴憨,自然不会凭空捏造出谎话来,周掌门没有和人狎妓争风,那究竟是谁在挑拨搬弄、恶意中伤?诬陷我这个无名小卒也还罢了,居然要累及周掌门一世清誉,真是其行可耻,其心可诛!”他忽然笑着问贺世铎“少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手,那少侠可知道我是何人?师承何派?是少侠亲眼所见我下的手?那我是怎么杀的周掌门?”
贺世铎闻言,愣在当场。当初他跟着稀里糊涂打了一场,本来他师父一定能赢列云枫,谁知道周子澜忽然无力,败在列云枫的手下,后来他和师兄们去救师父,阎师叔也去上前帮忙,当时打乱了,阎师叔好几次差点伤了自己人,因为师父师兄都受了伤,他们趁着乱离开,结果师父和师兄毒发身亡。师叔阎子清说那致命的毒是跟师父打架的那个少年所下,他也不知道列云枫究竟是谁。所以现在被问,自然答不上来。
看贺世铎翻着白眼,列云枫笑道:“那么是谁告诉你,我是杀人凶手?”他把是谁两个字说得很重,言外之意,贺世铎所言,均有人授意。
贺世铎没听出来:“是我师叔说的,我师叔不会骗人!他说你是凶手,你就是凶手!”
列云枫继续问道:“令师叔呢?”
提到阎子清,贺世铎立时大怒:“你还问?都是因为你,上次师叔和我一起去杀你, 你没杀成,师叔反而让官府抓去了,那些混蛋官差说我师叔牵涉命案,简直是放屁,我们还没杀死你,牵涉什么命案?娘的,一群狗官,哎呦~嗯~”贺思危忍无可忍,一脚飞来,踢到贺世铎的肚子上,痛得贺世铎双手捂着肚子,蹲到地上,蜷成一团,再张嘴,叫不出声来了,原来被叔叔暗中下手,点了哑穴,贺世铎又急又痛,翻着白眼,冷汗淋漓。
贺思危抱拳:“我这侄儿有些病发的症状,他这病一旦发作了,状若疯狂,而且可能会伤人,贺某只好先点了他的穴道,不然会吓到各位。”
他一解释,列云枫嘴角一动,自然不信,那贺世铎虽然性情鲁莽,说得话多半不是假话,列云枫当然知道当时的事情真相,这个贺思危应该也不会怀疑侄儿的话,不过贺思危对这件事还是有所顾忌,才不惜说贺世铎有痴憨之症。不过奇怪的是,看那些同来之人的神情,好像没有怀疑贺思危的话,难道这个贺世铎会真的有病?还是这些人相信贺世铎有病?
贺思危看了蹲着的侄子一眼,话题一转:“一时误会,小兄弟不要介意,不知道小兄弟是哪位前辈的高足?怎么也会来到这里?”他说到这儿,才想起这一屋子的死人。他本是接到了密报,说今天夜里焚心教的人潜入这里,跟来的这些人都是江湖中人,到他府上准备庆贺他们兄弟的生辰,听说贺思危要来对付焚心教,也跟着自告奋勇地来了。传言中焚心教虽然可怕,但是贺思危的名头在那儿,他们心中有了倚仗,而且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门派,自然不能让别人笑话自己胆小畏死。
列云枫笑道:“我师父可不是前辈,他没有一呼百应的排场,说出来各位兄台未必认识!”他心中想澹台玄的名气,不知道该比这个贺思危大多少倍,不知道报出澹台玄的名号来,这些人会是什么表情。他心中这么想,却故意先压着不说,想戏弄戏弄他们,尤其是这个讨厌的贺思危。
果然,这些人中有一个站了出来:“贺二爷,我看他们两个来历不明,又不敢说出师承,一定是焚心教的魔头妖女。”
他这句话,引起一片哗然,立时人们都各持兵刃,怒目而视,好像列云枫和澹台梦真的就是焚心教的魔头一般。
那人冲着列云枫厉声道:“小魔头,这些江湖朋友和你们有何冤何仇,你们如此心狠手辣,把他们全都杀死了?”
列云枫摇头叹息:“小师姐,难道我长得很像凶手?早知如此,方才贺少侠胡言乱语时,我就该承认了才是,方才认了,不过杀了周掌门一个人,现在,居然又多出这么多人!”
贺思危似笑非笑地道:“真假是非,自有定论,小兄弟也不用话里藏针,我们到时,这屋子里边的人都已经死去,只有你们两个安然无事,没有人说你们就是凶手,只不过是有所怀疑。”
列云枫笑道:“贺兄的话还真有道理,这里的人都已经死了,只要我们安然无事,所以我们应该被怀疑,是不是所有惨剧的幸存者,都有行凶的可能啊?好像贺少侠也是周掌门被害的幸存者?”
还未等贺思危说话,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喝道:“贺少侠是名门之后,怎么可能杀害恩师?你这个小魔头牙尖嘴利,信口雌黄,一定是焚心教的妖孽!对付这些妖孽,还讲什么江湖规矩?”他说着,一挺剑,寒光一道就刺向列云枫。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很多朋友的评论了,抱歉没有一一回复,可是每一个字我都铭刻在心,在这里感谢,是想让所有看文的兄弟都看到。
甘草说的很中肯,其实文中还有更多的毛病,我是极力想写好,可惜欲速则不达,很多时候,适得其反,刻意的东西总是有斧琢的痕迹,真正好的作者,笔下只有人物,心中没有爱憎,是完全遵循人物的性格来发展剧情,可是我做不到,虽然很努力了,可是对笔下的人物总是多了很多难以割舍的牵挂。我会尽我之力,毕竟写文虽无最好,却能更好。
还有初香,你的那些意见是振聋发聩的,真正喜欢我和支持我的兄弟,也特别喜欢你,你思维缜密,见解独到,文笔犀利,卓识洞彻,其实很多人到了现在看的不单单是我这个文,更多的是在看你的评,包括我自己,也喜欢看你的评论,在乎你敲下来的每一个字。
这些天被烦事所扰,有误更新,望谅。
每每坐在电脑前边,倦然,昏然,但是想起还有那么多兄弟默默守候,心遂静,满室寒凉,唯键盘热也。(幸而我学打字时就是盲打,现在键盘上的字母都半无踪迹半模糊了。)
更能消几番风雨
那人一剑刺去,手下毫不留情,蹲在旁边的贺世铎见状,也忘了身上之痛,长身而起,抡刀就砍。
他们两个一带头,立时有人响应,各自拎着自己的家伙,一拥而上。贺思危在旁边悠然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许伤人性命!”他的话说得慢条斯理,神态自若,并不出手阻拦。
这些人围住了列云枫,本来有两个人想过去和澹台梦动手,但是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停住了没动。无论如何,澹台梦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江湖人多半不乐意和女子动手,赢了固然无甚光彩,输了岂不更加丢人?尤其澹台梦才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以名门正派自居,更不愿落个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名声。
实际上,他们也不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焚心教的弟子,不过眼看着列云枫得罪了贺思危,给他们一点教训总是错不了,眼前放着一个讨好贺家的机会,谁又愿意错过呢?
贺思危的话搁在哪儿,这围攻的几个人中,除了首先发难的那位和贺世铎外,别的人都未下杀手。
列云枫被他们围攻,手上又没有合适的兵刃,只是仗着轻功步法游走躲闪,口中犹自笑道:“你们的贺老前辈发了话,有什么看家的本事只管使出来,不过好歹留着我一口气,好把那口黑锅稳稳当当地扣下来!”
澹台梦在旁边也笑道:“识实务者为俊杰,你再反抗也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
转眼过了十几招,列云枫的轻功步法极为灵敏灵滑,宛如水中泥鳅,这几个人一时还伤不到他,别人犹可,那个贺世铎气得七窍生烟,奈何哑穴别点,叫喊不出来,急得双眼瞪得和铜铃一样,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气喘吁吁,疯了似的乱砍一气。
他这一路乱砍,毫无章法,刀刀生风,下了杀手。只见贺世铎双目带赤,满脸怒容,忽然腾身跃起,凌空而下,一刀直直地劈了下来。
这一刀,有千钧之势。刀风凛冽,势不可挡。
贺世铎的招式本是笨拙沉猛一路,有力而无威,只要以巧破之,并无多大威胁,况且贺世铎的功夫也是平平,人又无机算,对付起来并不很难。但是这一刀之势,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似神来之笔,宛如九天瀑布,倾泻而下,让人难以躲避,无处容身。
这一招,震惊全场,所有人都停了手,呆然相望,连贺思危也有些愕然。
列云枫也是一愣,不知道如何对付,刹那间,几乎僵住,仿佛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连动弹一下都特别困难,心也不由得一沉。
枫儿,接剑。
见势不妙,澹台梦清吒一声,手中的清露剑脱鞘而出,一道寒光掠去。
紧急关头,列云枫接剑在手,也不多想,门户大开,也一剑硬生生地刺去。这是玄天玉碎中的困字决“敌攻我攻,敌守我守,敌我两忘,如影随形”。这一式摆明了就是要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俗话说,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列云枫这一招完全断了自己的退路,贺世铎再莽撞,也不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一刀要是下去,固然能砍中列云枫,而列云枫的剑也会穿胸透腹,在他身上开个窟窿。
刀劈到一半,贺世铎不愿真的拼命,只要半空转力,刀横着划开,他重心不稳,也随着刀的走势晃去,列云枫方才那一招是情势所逼,所以用尽全力,停不下来,竟然真的如影随形,刺向了贺世铎。
方才贺世铎劈下那刀后,人们就愣在当场呆看,还以为凭着一刀之势,贺世铎一定将列云枫劈于刀下,没想到刹那间情势急转直下,眼见贺世铎站立不稳,列云枫的剑直刺向他的肋下,贺世铎瞪大了眼睛,无法躲闪,列云枫也有些着急,他本意不想杀人,而且这一剑下去,可怕贺世铎有性命之忧。情急之下,列云枫强扭身子,飞起一脚,踢了过去。这一脚飞出,身子的重心转移,剑势稍一迟缓,贺世铎被列云枫一下子踢飞好远,撞倒了一具站立的尸体后,重重摔倒在地。
贺世铎趴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没起来,那具被撞到的尸体也倒在他的身边。
贺思危忙道:“铎儿,怎么样?你伤在哪儿了?”他问得特别急切,脚步却没挪半分。
最先发难的那个人长剑一晃:“贺二爷,对付这些邪门歪道的妖孽还客气什么?小魔头,小妖女,老子是长春派的达安平,我们长春帮和你们焚心教势不两立!”
这个自称叫达安平的人怒发冲冠,举剑欲刺,贺世铎忽然一跃而起,大笑起来,但是他哑穴被点,笑不出声,只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不停,整张脸青中带紫,肿胀不堪,这无声之笑,形容可怖。贺世铎的眼中充满了惊惧之色,看样子他是无法控制自己了。
离别谷的剑,焚心教的毒。
剑,阴邪凌厉,断爱绝情;毒,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而剑有影,毒无形。
所以江湖中人固然对离别谷畏之如蛇,对焚心教更是谈之色变。
贺思危急忙道:“大家小心!铎儿中了他们的毒,不要靠近他!”
贺世铎的眼中流露出极端痛苦和惊惧,脸上的青色渐重,肿胀处都已经发亮,口中又无法出声,只有用哀求的眼神焦急地望着贺思危,才勉强迈了一步,就觉得浑身发紧,四肢无力,晃了一晃,又跌倒在地,喉头处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一动不动了。
沉寂,厅上立时沉寂下来。
摇曳的烛光,僵立的尸体,还有面面相觑的人们。
贺思危的脸色慢慢变得悲愤起来:“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死我的侄儿!我们贺家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居然下此毒手?”他越说,神色越是悲痛,手上那把精钢折扇哗地一声打开。扇面也是精钢抽拈成丝,双面织就,坚韧无比,扇口处是链状尖刃,轻薄锋利,看样子他是要亲自动手了。
澹台梦冷笑道:“贺前辈难道是千里眼?看都不看,就断定令侄已经死了?难道这毒是你亲自下得?所以才如此有把握?”
她十分鄙夷地冷冷笑着,就要过去看贺世铎的伤势,谁知道贺思危大喝一声:“拦住她,别让这个小妖女碰我侄儿!小妖女,贺某对你们是仁至义尽,你们杀了人还不算,还要毁尸灭迹吗?”
他一声令下,众人拦住了澹台梦,贺思危面沉似水:“你们是困兽犹斗还是束手就擒?如果你们束手就擒的话,贺某念在你们年少无知,受人怂恿,不会为难你们1”他说得冠冕堂皇,浑身却罩在寒凉的杀气里边。
见他动了杀机,澹台梦笑盈盈地走到列云枫身边,手中扣着一把银针,嫣然道:“枫儿,今天我们出来时忘了看黄历,怎么这飞来的锅一口比一口大?一口比一口黑?难道我们真的要做锅下之鬼?”她说着轻轻拉了下列云枫的手,让他触碰一下自己手中的银针,让他心中有数。列云枫也摸到了她手中的银针,然后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表示知道了。
看他们牵着手,彼此还笑盈盈的,贺思危沉声喝道:“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贺某动手的话,只怕你们死无全尸,我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我们名门正派,绝对不会为难阶下之囚!”
列云枫满眼笑意:“你亲自动手我们死无全尸,我们束手就擒就安然无事?小师姐你信吗?”见澹台梦摇头,列云枫又笑道“我姑姑说过,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侠客的嘴。婊子再无情,戏子再无义,都不及侠客的道貌岸然、寡廉鲜耻!”
扇,一开,一合,冷风扑面,寒意四起。
贺思危已然忍无可忍,就要动手。
列云枫却笑嘻嘻地道:“小弟初入江湖,向贺兄打听个人,贺兄可认识?”
贺思危冷笑,知道他这个时候抬出个人来,无外乎想套个交情,可是能从他明州贺家讨个情面的人,在江湖上也是屈指可数。这小子连自己都不认识,还能抬出什么有头有脸的人里?因此贺思危冷然道:“谁?”
啪,列云枫也把扇子打开了,悠然道:“玄天宗的,澹台玄。”
人的明儿,树的影儿。
澹台玄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这少年能提出这个人来,一定和澹台玄颇有渊源。
听了澹台玄三个字,贺思危的脸上露出了恭敬之色:“澹台先生是贺家的恩人,思危自然认得,只是”他话锋一转“他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看他前倨后恭的神态,列云枫有几分得意,笑道:“澹台玄是我师父。”说着他用嘲弄傲然的眼光挑衅似地盯着贺思危。
先是一惊,然后哂笑,贺思危朗声道:“小子,要想扯谎骗人,也把谎话说得圆些,你要是澹台先生的徒弟,我贺思危就拜你为师!”
见他居然不信,列云枫反而笑道:“小师姐,你要荣升师姑了,只是贺兄这把年纪,这个辈份,要拜小弟为师,小弟实在愧不敢当。”他说着忍不住地笑。
澹台梦娇笑道:“枫儿胡闹,徒弟也是乱收的?我不稀罕当什么师姑,你也别痴心妄想去做人家的短命师父了。”
贺思危冷冷地:“小子,贺某念在你死到临头,由着你逞逞口舌之利,说吧,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列云枫摇着扇子:“贺思危,师承何派,这么大的事儿,谁会拿来开玩笑?只是不知道贺兄的决然不信,是因为孤陋寡闻,还是别有用心?”
贺思危冷笑:“别有用心?哼,玄天宗的弟子最讲究尊师重道,长幼有序,怎么可能直呼师尊名讳?也罢,贺某就替你那个教徒不严的混帐师父教训教训你!”他说着扇子一转,直刺向列云枫的心口。这一刺缓慢如逆水之舟,眼看着慢慢递过来,却怎么也避不开。逼得列云枫身形一滞,手中之剑反成了累赘。澹台梦劈手将剑夺了过来,手腕轻转,清露剑挽出无数寒影,绽开朵朵剑花,搅向那把扇子。
扇上运注了内力,直磕到澹台梦的剑上,扇上的内力,从剑身传到手臂肩头,澹台梦退了一步,半边身子震得发麻,澹台梦心中也是一惊,看来这个贺思危内力深厚,又下了杀手,她暗动心思,该不该对这个人下毒。
分神之际,贺思危一扇又迫使列云枫躲向一旁,他另一只手忽然向列云枫的脸上打去,这一下,速度极快,真如是打到了,虽然不会伤人太重,却是无端羞辱。
就在此时,一道冷风袭来,贺思危忙回掌相接,砰地一声,他连着退了几步,才站稳定了。贺思危大惊,这些年来,他勤于练功,而且鲜有对手,来人隔空一掌,居然能震退他,这个人的武功内力该到了何等境界?
只听一个淡极的声音道:“我的徒弟,自有我来教训,不敢劳动贺二侠。”
烛光一闪,厅上多了一个人,阴沉着脸,负手而立。
那个长春帮的达安平一见来人,喜出望外,立时跪到在地:“澹台先生,上次援手之恩,安平还未叩谢,今天终于又遇见您老人家了!”
原来来的就是澹台玄,只见澹台玄衣袖轻扬,达安平立时被股力道托起,澹台玄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达兄不必挂在心上。”他客气了一句,看着列云枫“过来!”神色口气俱是严厉。
犹豫了一下,列云枫没动,看澹台玄眉眼间都是怒意,此时要是过去,只怕会挨耳光,当着这个讨厌的贺思危,被他捡到这样的尴尬,列云枫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他眼光一转,就地跪下:“师父,枫儿不该偷跑出来,还骗了小师姐一起来,险些遭遇无妄之灾,让师父担心,是枫儿的错,请师父不要生气了。”他心中暗道,当着这么多人,自己认了错,澹台玄总不会再过来打他吧?这次虽然是澹台梦带他出来,不过他不想澹台梦受到委屈。反正澹台玄也是生气了,回去后自然要找自己算帐,还不如把事情都揽过来,大不了到时候多挨几下。
澹台玄自然看得出列云枫的心眼儿,未等说话,贺思危缓过神来,也撩衣跪倒:“澹台先生,一别多年,先生还是神采奕奕,思危叩见先生。”
澹台玄微微地皱眉:“贺二侠如此客气,澹台玄受之不起。”他言语间,有些不以为然。
贺思危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先生是见外嘛?到了明州,也不吩咐思危过来侍候?先父生前,未报先生的救命之恩,一直引以为憾,临终之时,还耿耿于怀。先父遗训,见到先生,一定要如敬父执,不能怠慢。望先生不弃,到府上小住,也让思危带先父略尽心意。”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
达安平也道:“前辈,我们都在贺二爷的府上,现在出了个趣乐堂,十分邪异嚣张,它还勾结焚心教,他们狼狈为奸,无恶不作……”他太过激动,说得语无伦次。
澹台玄点头表示知道,然后伸手:“贺二侠请起。”
贺思危道:“先生不答应,思危不敢起来,先生若是见弃,思危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先父!”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澹台玄有些无奈:“贺二爷的盛情,澹台玄却之不恭,不过我真的有要事在身,只能在府上打扰两三日。”
贺思危大喜站了起来:“先生现在住在哪家店里?思危叫人过去帮先生移榻敝府?”他的神态和口气是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谦卑有礼,无懈可击。
列云枫跪在哪儿,看着贺思危躬身低语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惹了一个麻烦。澹台玄一直不肯声张,是不是就是不想见这个贺思危?不管贺思危现在对澹台玄有多么毕恭毕敬,列云枫还是从心里讨厌他。
澹台玄道:“深更半夜,就不要惊扰别人了。如果贺二侠想做些什么,就把这些人收殓了吧,”他又看了一眼趴在不远处的贺世铎“他只是中了毒,毒性不烈,先放了血,再吃些消肿解毒药就没事儿了。”
贺思危连连点头答应:“先生不用思危在一旁侍候吗?”
澹台玄淡然道:“有些我们玄天宗内的事情要处理,就不必劳动贺二侠了,枫儿……”他凌厉的眼光扫了列云枫一样,不再说话,一转身就走。
列云枫站了起来,澹台梦在他耳边轻轻笑道:“枫儿,你要倒霉了!”
自己在帮她,她却取笑自己?澹台梦笑意盈盈,娇语软款,列云枫无可奈何,又觉得好笑,也不理她,见澹台玄都快走到门口了,忙跟了上去。
7、子规啼处雨如烟
江南的夜,潮湿清凉,仿佛一段被尘封了太多的往事,多少年后,忽然被想起。
苍穹黯黯,乌云四合,雨,零星飞落,疏乱沾衣。
昏黄的灯光,从被风吹动微微开合的门缝中透了出来,斑斑光影,在凄寒的雨夜里,跳跃着朦胧的温暖。
推开门的时候,澹台玄冷然对列云枫说了句,你想好了再进来。
门,在澹台玄满脸的冷厉中,倏然关上。
澹台梦笑吟吟地拍拍列云枫的肩头,低低地道:“枫儿,我就不和你有难同当了。反正挨打这种事儿,众乐乐不如独乐乐,自求多福吧,!”她说话的时候,笑容甜蜜如饴,然后悠然地扬长而去。
列云枫看着澹台梦进了她的房间,临进去时还回头冲他嫣然一笑。
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笑靥飘散,雨丝一样,列云枫一笑置之,站在门外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他心中道没有忐忑不安,澹台玄会不会大发雷霆,他道不是很担心,澹台玄再生气,大不了抡起藤条打人,对于猜到的必然结果,列云枫从来都不会害怕。
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那个贺思危,看着人们对贺思危颇为恭敬,这个姓贺的自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列云枫就是觉得这个人从骨子里边就透着一股邪气,尤其贺思危对澹台玄说的那番话,好像无比诚挚,还涕泪横流,更令人讨厌。
最奇怪的就是澹台玄对贺思危的态度,淡极而生疏,虽然勉勉强强答应去贺府,却是迫于无奈,极不情愿。这事儿要是换了列云枫,绝对不会给贺思危留什么情面,如果贺思危死缠着不放,就假装答应他,然后溜之大吉好了,可惜这些法子,澹台玄不屑也不能用。
贺思危的盛情邀请,明明就是风雨来前的柳绿桃红。
现在的列云枫心中充满了歉意,如果不是出去惹了这场事儿,澹台玄就碰不到贺思危了。
一边思索一边等,等到澹台玄的怒火平息些再进去。这里是客栈,他们在赶路的途中,明天还要去贺府,列云枫估计澹台玄就是再生气,也不会责罚过重,总不能明儿一早抬着他去贺家吧?况且澹台玄一路上都特别心急,绝对不会在此耽搁时日,尤其还要摆脱那个讨厌的贺思危,所以列云枫心中有底,深吸了一口气,他推门而进。
进来后,列云枫愣在当地,他以为澹台玄会面沉似水,拎着藤条,怒目而视。
可是,澹台玄居然坐在八仙桌旁,手中端着一只酒杯,桌子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一壶酒,两副筷箸。浅浅的酒意,漾在澹台玄的眼底,他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是这笑,比阴湿潮冷的江南雨夜,还要寒涩薄凉。
澹台玄慢慢喝着酒,脸上的神情好像在吞下苦涩的药。
药为疫病,酒为浇愁,此时的澹台玄让列云枫想起了海无言,那个总想把自己灌醉,却怎么喝都很清醒的落寞少年。
澹台玄转着手中的酒杯,眼也不抬:“坐吧。”
本来看见澹台玄喝酒,已经让列云枫无比惊奇,现在居然叫自己坐下,更是不可思议。
见他没动,澹台玄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坐下!”
列云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立刻坐下了,澹台玄犀利的眼光扫了他一眼,然后自斟自饮,菜,没动一筷,酒,却喝了多半壶。眼中脸上都泛起醉意。他还要斟酒时,列云枫按住了酒壶:“师父,孤酒无甚味,独斟最伤人,别喝了。”
澹台玄皱眉:“放手!”他抬眼,眼神也是朦胧的暗红。说着话,带出十二分的不耐烦。
一把抢过来酒壶,列云枫道:“那个贺思危已经阴阳怪气地惹人厌,师父就不要在消愁倚醉地装可怜了。”
指风一动,弹到列云枫的手腕上,不由一痛,手指张开,那酒壶应声坠落,澹台玄足尖一挺,接住了酒壶,然后轻轻一颠,酒壶又重新回到澹台玄的手上,他又倒了一杯酒,指尖一扣杯底,那酒如线,自杯中飞出,划了一道晶亮的弧线,落入澹台玄的口中。
列云枫不禁冷笑:“要是谢神通知道他辛苦传授的武功用来喝酒,还不如当初就把师父扔到酒缸里泡着算了。”
抬头,澹台玄的神情很是复杂:“你这孩子……”下边的话,没有说出口,化成一声叹息。
微怔后,列云枫一笑:“师父,消愁有很多种方法,酒,绝对不是首选之物,尤其这么闷的酒,不如……”
澹台玄没听他说话,自顾自地:“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侠客的嘴,枫儿,这句话,是她说的,说的真对。”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但是没喝,只把酒杯捏在手里,紧紧地,特别用力。
难道澹台玄真的确定秦思思就是谢晶莹了?澹台玄怀疑过,质问过,但是列云枫都没有正面答复过,他知道了,是遇见了秦思思,还是父亲列龙川告诉他的?澹台玄听到了自己说的这句话,他一直跟着自己和澹台梦?他既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对澹台梦一句责备都没有?
澹台玄道:“我答应过你爹爹要照顾好你,绝对不能让你出什么意外。”他微微皱着眉,好像触动了心事,手上一紧,那酒杯啪地一声,被捏成几瓣,酒,洒在地上,洇出一片痕迹,他看着手上残留的酒杯残屑和酒的残迹“今天,是她的生日。”
今天是秦思思的生日,列云枫算了算日期,不觉恍然。在家的时候,秦思思生日这天,他都会过无奈何庐去叩头贺寿,秦思思从来不收他带去的任何礼物,不过只要他去了,她就特别高兴,还亲自下厨烧菜,还责备秦谦不许欺负他。秦思思炒的菜,她很少动箸,好像没有一样是她平时喜欢的东西,只是催促着秦谦和他吃。
看看澹台玄桌上的菜,也几乎微动一筷,不过都是秦思思平日喜欢的菜肴。列云枫不由叹息:“每年生日,姑姑也会烧她根本都不吃的菜,想来是师父喜欢的口味,两地情愁,一种相思”他说着忽然一笑,有些促狭“师父的武功天下第一,不知道轻功是不是也无人能及?”
好端端提到轻功,澹台玄不知其意,正色道:“轻功?轻功和内功是相辅相成,无有内功心法为基,轻功是无源之水,难达化境。你的武功根基不错,而且天资聪颖,如果能把一半的心思用来练功上,不出几年,就会让人刮目相看。”
列云枫还是笑:“我在问师父,师父又教训我,这不都跟着您老人家去藏龙山韬光养晦、静心潜修吗?不过照师父这么说,师父的轻功在武林中也该首屈一指,”他停了一下“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能追到姑姑给我们做师娘?”他这句玩笑,又带着几分正经,澹台玄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好半天,澹台玄才转了话题:“今天晚上的事儿,本来没想放过你,可是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发脾气。而且,”他微微一笑“以前屈打过你好几次,算是两相抵偿吧!”
澹台玄居然开了句玩笑,实在出乎意料,列云枫笑起来:“如果能这么算,是不是我还可以再惹几场麻烦?”
澹台玄正色道:“只是今天的事情,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列云枫毫不犹豫:“我知道,不就是不该屈招惹那个贺思危吗?可是,师父,你不觉得这个人实在讨厌?”
澹台玄斥道:“无论他多么讨厌,他现在是一方人物,提到明州贺家,谁都要给几分面子。江湖不同朝中,龙蛇混杂,绑架勒索、围殴暗杀,甚至为了一己之仇,灭人满门的事情,都不是罕事。你现在不是小王爷,也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不然万一有人图谋不轨,你那点本事怎么应付?就说今天,如果不是我跟了去,你伤在贺思危的手下,岂不冤枉?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该打?”
这番话语重心长,全是关切,列云枫笑着不语。
澹台玄又道:“有些事儿,你心里明白就好,不要张扬外露。”
列云枫听他言下之意,对贺思危也颇有微词,笑道:“师父也讨厌贺思危,却还答应去贺府,是要看看那姓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看他那副样子,就差点儿把师父当成老子打个板儿供起来了,他也好意思,又跪又哭。”
想想贺思危的形容,澹台玄笑斥道:“枫儿,你再任性胡闹,别怪我当众给你难堪,也许丢了脸,才能知耻而后勇。”
列云枫脸一红,反驳道:“师父你太偏心了,盈儿有了一点错,你要打要罚地不肯轻饶,为什么梦儿做了什么事儿,师父都睁眼闭眼不去管?”
那点浅浅的笑容慢慢不见了,澹台玄神色黯然:“梦儿?是一场梦啊。”
伤痛,不忍,哀恸,怅然,许多种复杂的神情在澹台玄的眼中一闪而过,让列云枫感觉到丝丝凉意。
一场梦?一场什么样的梦?无论是一场什么样的梦,总会有梦醒的时候,一觉醒来,旧梦无痕。
澹台玄忽然推开窗,寒风裹着细雨,飘了进来,雨丝落在脸上,洇湿了眼睛:“你来了,为什么还是不肯进来?”
来了?秦思思?
列云枫忙也过来,窗外轻雨如烟,夜寒飘雾,没有任何踪迹。秦思思为什么不进来,是因为情怯?还是因为自己在这里?
澹台玄望着窗外:“枫儿,以前冤枉了你,是师父欠下的债,你为了你姑姑做的事儿,晶莹已经很感动了,现在我和晶莹都一把年纪,还能怎么样?”
列云枫忽然很强硬地道:“世上的事,都在人为。姑姑为了师父自苦了半辈子,师父要是还心疼怜惜她,就不该管什么世俗忌讳,不应该再辜负她。女人要的不过是一辈子的依靠,是白头偕老的厮守,如果这些都无法给予,就是无情无义,还算什么男人?”
他的话够犀利够直接,直戳到澹台玄的痛处,澹台玄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发白。
列云枫继续道:“姑姑对我有救命之恩,一直当我亲生儿子一般,我无以为报,就是要她得到她应得的幸福,我不管师父你有多么为难多少顾忌,只要你心里还有姑姑,就必须让她幸福。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很过分,可是姑姑等了你快二十年,她还有几个二十年可以浪费?师父你还有几个二十年用来后悔?如果师父觉得我出言不逊,枫儿任师父责打。”
手已经扬了起来,见列云枫眼光炯炯,毫不畏惧,澹台玄的手最终慢慢落下,半晌才道:“这些年苦了晶莹,是我负了她。欠下的债,总得偿还。”他的话大有深意,列云枫心头一喜,自己的话应该有些打动了澹台玄。
澹台玄拍了拍他的肩头:“明天到了贺府,你要千万小心,那个贺思危已经对你心存芥蒂,小心他暗中下手算计你。”他的脸色已经缓了过来,十分关切。
列云枫笑道:“我不去算计他,他就该烧香磕头了。还来算计我?那才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澹台玄皱眉:“什么时候才改了这个牙尖嘴利的毛病?去吧。”
告了辞,列云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辗转反复,心中想着怎么还能让澹台玄主动去找秦思思,思思性情刚烈,宁折不弯,除非澹台玄肯软语温款,两个人才能冰释前嫌。只是,如何逼得澹台玄去找秦思思?他想着这些,有些兴奋,恍惚间梦到澹台玄和秦思思拜堂,都送入洞房了,澹台玄正要用喜秤挑蒙在秦思思头上的喜帕,就听到叩门的声音,然后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澹台玄,你到底还是选择了谢晶莹,那我云真真又算什么?”
啪嗒一声,喜秤落地,断为两截,列云枫一急,醒了,天色已经大亮,叩门声又轻轻响起,他叫了声进来,帘栊一挑,澹台梦进来了,眼光一飘,见桌子上空荡荡,没有意料中的那碗荷叶粥,不由笑道:“咦?被你捡到宝了?是我爹爹转了性儿,还是你走了运?”
列云枫也笑::“小师姐好像挺失望,要是想看热闹,昨天晚上就不该走。”
澹台梦笑吟吟地:“女孩子都天生胆小,我爹爹的脸,昨天晚上沉得能洪水泛滥,我再不走,恐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列云枫叹了口气,却忍俊不住笑意:“也不知道谁是城门,谁是鱼。”
澹台梦樱唇一翘:“列云枫,你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放着城门不当,也好意思去做鱼?”
正说笑着,澹台盈急急地进来,边走边叫:“小师兄,爹爹又打你了?你伤的要不要紧?”她手中端着一碗药,因为走的太急,药汁都溅到雪白如藕的腕上。她看见澹台梦也在,有些意外:“姐姐?”
澹台梦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变淡:“我顺路过来,看看你的药送来没有。”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告辞,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挑起帘子离开。
被晒在一边儿的澹台盈有些委屈:“我一来,她就走,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她说着,心中凄然,别人家的姐妹何等亲密,闺闱之间,交换着悄悄话和小秘密,可是自己这个姐姐总是冷冷淡淡,陌路人一样是不是自己真的很讨人厌?有时候澹台盈都怀疑自己和姐姐是不是同母所生。想到这儿,澹台盈禁不住泪眼汪汪,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腮边滑落。
列云枫过来接过药碗:“小师妹,这眼泪性平,味咸涩,或郁结不畅,或喜极欲狂,轻易不能入药,你的泪要是落到这碗里,药就白熬了。”
澹台盈破涕一笑:“你又胡扯,眼泪也能入药?治什么病啊?”
列云枫意味深长地道:“泪自心生,自然是治心病。”
哼了一声,澹台盈道:“心病?我看姐姐才有心病。半夜三更,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堆草药来,熬好了,她自己又不肯送,还诳我说你又被爹爹打了,说这药是活血化瘀的,唬着我忙忙地送来,作弄了我,很好玩吗?”她越说越气,劈手就要抢那碗药。
身形一闪,列云枫移开,药在手上,涓滴未洒:“你做什么?”
澹台盈想了想,又笑了:“你又没事儿,还端着它做什么?我看见这药就来气,她不睡觉,弄得一屋子药气,害得我也没睡好,我要倒掉它。”她说着又要去接,听得外边忽然鞭炮声起,炸响一片,震得窗户纸簌簌地响。
澹台盈吓了一跳,双手掩耳:“谁这么讨厌,大清早放炮仗?小师兄,我们看看去。”她一手继续掩着耳朵,一手拉着列云枫就往外走。
阴恻黠慧对针锋
雨歇。
风微。
当列云枫和澹台盈出来的时候,客栈外边,围拢了很多人在观看,门前的地上,齐齐整整摆着九列爆竹,每列九枚,正热热闹闹地燃放着。
爆竹后边不远处,跪着一大群人,两队金衣童子,体态身形,都相差无几,一个个齿白唇红,清俊秀美;两队银衣婢女,也是二八妙龄,袅娜娉婷;金衣童子分成几对,抬着滑竿,上边穿着一把藤竹椅子,那椅圈上,撑出曲柄的伞,伞上垂着珠帘纱幔,十分考究,随风轻摇,叮当作响。银衣婢女各持香盂熏笼,檀扇绢帕。队头两个娇媚如花的婢女还提着竹篮,里边慢慢盛着风干的栀子、茉莉和玫瑰花瓣。
一些金衣童子和银衣婢女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哪儿,好像木雕泥塑般,纹丝不动。他们的后边,跪着几名彩衣女子,各持箫管琵琶,细细弹奏。
在这些人的前边,跪着一个锦衣华服、正冠束带的男子,也谦恭地长跪在地上,正是贺思危。
澹台盈看直了眼睛,半晌才道:“小师兄,他们,他们在做什么?”她问的时候才转过头,看见列云枫已经笑弯了腰,见她问自己,强自忍着笑:“我听说江南社日,民间都自组歌舞、猴儿戏,来祭神祈福,看他们这排场,大约是在排演猴儿戏。”
澹台盈更是愣了:“他们是耍猴儿的?可是,可是,猴儿在哪儿?”
一边强忍着笑,列云枫一边道:“不过是个戏,哪里会真的弄个猴子来?那猴子虽然是畜生,却还知道害臊,怎么肯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呢?所以着社日里边的戏码,www奇Qisuu书com网,多半是找个人来充扮猴儿。”’
恍然点了点头,不过澹台盈还是半信半疑:“原来是人充扮的猴儿?我知道了,就像我们那边儿民间求雨打龙妃时,总有倒霉的女子充扮龙妃被人鞭打。可是,这些人都整齐漂亮,哪个是猴儿啊?”
列云枫斜睨着贺思危:“盈儿,你听没听过有句话叫衣冠禽兽?就似乎说衣着最鲜亮,穿戴最出众的那个,就是禽兽,扮猴儿的事儿,自然是他当仁不让了。”
澹台盈左顾右看,终于把眼光落到贺思危的身上,纤纤一指:“是他?他就是猴儿……不对,小师兄,你在骂人!”她立时双颊绯红,指着贺思危的手也落下来,满眼嗔怨。
贺思危对他们方才说的话,充耳不闻,抱拳道:“在下求见澹台先生,望小兄弟代为通禀。”列云枫笑道:“猴儿说话了。”
澹台盈呸了一声:““小师兄,人家又没招惹你,干什么骂人家?等我告诉爹爹去,看他揍不揍你。”她说着,转身就进去了。
列云枫慢慢地下了台阶,绕着贺思危转了两圈儿,笑嘻嘻地看着他。方才他和澹台盈说的话,虽然有爆竹声隔着,但是以贺思危的功力,不可能听不到,可是贺思危居然不动声色,还是满面恭敬地跪在那儿。
昨天晚上澹台玄告诫过他,不许他任性张扬,不过见到贺思危这副样子,列云枫就是有些按捺不住,他慢慢地踱到贺思危前边,带着揶揄的口气:“好像某人说过,小爷我要是澹台玄的徒弟,就要拜我为师。不知道这个某人是一诺千金,还是话不如屁?”
他说着话满面的笑意,心中暗道:贺思危,我就是不信你会不生气。小爷我一定要气得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气三分迷,只要气得你七窍生烟,狐狸尾巴还藏得住?列云枫想那贺思危既是成了名的人物,焉能当着这么多人受他的奚落?江湖人极其看重声明面子,身体之伤可以受,脸面之失绝不能容。
谁知道贺思危看了他一眼,阴恻恻地一笑,忽然恭恭敬敬地叩起头来:“思危叩见师父。”
列云枫笑到一半,立时僵住,万万没料到这个贺思危会真的给他叩头。贺思危的眼神中带着嘲讽和张扬,分明就没把列云枫放在眼里。
贺思危这一叩头叫师父,观望着的人们立时窃窃私语,把眼光都纷纷投向了列云枫。
贺思危冷笑了一下:“启禀师父,思危今日沐浴熏香,特来恭请师祖移居舍下,请师祖赐见。”
他说话的声音清朗,响亮,好像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
糟了,这个混蛋。列云枫心中暗骂贺思危,本来一句玩笑话想挤兑他,谁知道贺思危居然将计就计算计了自己。以前看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还只当是史家演义,今日看来并非不能贺思危居然真的能连身份颜面全都放下,这个人实在阴险无耻。
一会儿澹台玄要是出来,见此情景,心中再不情愿,表面上也得给贺思危一个场面交待,自己岂不是在众人面前要被澹台玄教训?不过列云枫更担心的是,万一这个贺思危真的死缠烂打,以他的弟子自居,玄天宗岂不成了明州贺家的大旗?
列云枫心中又气又恼,脸上去缓了过来,浮上了丝丝笑意,正要说话,澹台玄师徒一起走出店门,只要澹台梦没出来。
见到这副排场,澹台玄有些不悦:“贺二侠,这是做什么?”
贺思危忙恭敬地叩了个头:“思危叩见师祖,恭请师祖福体安康!”
师祖?澹台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贺思危忙道:“启禀师祖,昨日思危与师父有些误会,并戏言师父若是师祖之徒,思危就拜在他的门下,以师礼待之。思危面薄,不敢高攀,谁知道方才被师父责问,昨日之言是一诺千金还是话不如屁。思危汗颜,思危虽然不肖,但是也知廉耻,不守信诺,丢的是贺家祖上的颜面,故而承应前言,拜在师父门下!”
随着贺思危的话,澹台玄的脸色越来越青,贝小熙的眼睛越瞪越圆,澹台盈张着嘴,萧玉轩的眼光带着责备,林瑜叹了口气,他手中拿着一件用白绸子缠裹的物件,看形状应该是把剑,林瑜满眼同情地看着列云枫。
慢慢地下了台阶,澹台玄沉着脸:“枫儿,过来。”
列云枫这次过去的道很快,心中还在骂:贺思危,这次算我倒霉,被你摆了一道,早晚我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他几步过去了,也不等澹台玄吩咐,自己先跪下去:“师父,是枫儿一时玩劣,戏弄贺二侠,谁知道贺二侠会认真生气……”他也估计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怎么也得挨几下,才算给贺思危一个面子。
“闭嘴”,澹台玄喝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弯腰扶起了贺思危,笑道:“贺二侠这么说,是怪罪我管教弟子不严吗?枫儿年少无知,童心玩性,一时言语冲撞,冒犯唐突,贺二侠是江湖前辈,只管教训就是,怎么也闹小孩子脾气,如此负气?”贺思危本来不想起来,奈何却抗不住澹台玄深厚的内力,几乎是被硬生生地托了起来。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列云枫心里松了口气,又开始暗暗嘲笑贺思危了。
贺思危忙道:“不是思危负气……”
澹台玄不容他继续说,朗声笑道:“我就知道贺二侠绝非心胸狭窄之人,怎么可能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拜师择徒,岂容儿戏?贺二侠向来是言出必行,但是也不要太拘泥刻板,君子可以欺以方,小心以后被人家利用。”
同样的话,从澹台玄的嘴里说出来,贺思危就不好反驳,可是方才自己为了挤兑列云枫,还真的叩下头去,现在就这样不了了之,贺思危焉能甘心?
澹台玄又沉下脸来骂道:“畜生,成天就知道惹是生非,这是人家贺二侠宅心仁厚,不和你一般见识,换了别人,不要了你的小命,也打你个半死,还不给贺二侠赔罪?贺二侠,我这个徒弟目无尊长,可恨之极,贺二侠要是余怒未消,随便你责罚打骂。”
贺思危心里冷笑,脸上假笑,看来澹台玄对这个少年十分看重,居然连做做样子都不肯,他也奸猾,忙堆出更多的笑:“澹台先生这么说,思危实在汗颜。是思危糊涂,食古不化,让先生见笑了,不过这位小兄弟颇有才辩,思危佩服之极。小兄弟请起。”愤怒和嫉恨在贺思危的眼中一闪而过,那一脸的笑还是无比真诚,方才的事儿他好像浑然忘却,这声澹台先生和方才的师祖一样,叫得极其自然。
澹台玄就势喝道:“还不滚起来?等回去再跟你算帐!”
列云枫站了起来,和贺思危对了下眼光,贺思危的眼里阴霾四起,列云枫立时向他得意洋洋地灿烂一笑,不过心中却觉得这个人能屈能伸,能忍辱伏低,这样的人既非善类,就得加倍小心,自己方才就是小觑了他。
看来对贺思危这个人,澹台玄的心里是有数的,不然方才决不会之装势斥骂自己几句而已。
贺思危已然完全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十分抱歉地笑道:“一时仓促,思危准备得实在简陋,请先生勿怪。澹台先生和各位请。”他说着一拍手,过来好几对金衣童子,带着滑竿,到了众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齐声道:“各位大爷请。”
澹台玄没动:“才几步路,何必如此铺张?”
贺思危躬身道:“澹台先生教训的是,思危想澹台先生一路车尘劳顿,不忍再让先生步行,先生还是上去吧。”
澹台玄回头道:“轩儿,你把咱们的车马牵过来,我还是坐那个比较舒服。盈儿,你去叫你姐姐下来,小熙,你帮着盈儿收拾下东西,顺便把客栈的帐结了。”几个人都应声去了。
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这客栈的帐还是让思危去结吧,到了明州,思危当尽地主之谊,哪里有让先生结帐的道理?”
澹台玄笑道:“到了府上,叨扰之处自然不少,这些小事儿就不劳贺二侠了。”
说话间,萧玉轩已经牵着车马出来,澹台梦也随着妹妹下了楼,她戴着一个细藤斗笠,斗笠上面还罩着轻纱,几步路都走得弱不胜衣、娇柔婀娜。
贝小熙拎着东西出来,一脸的疑惑:“师父,我们的帐有人给结了。那个掌柜的也不知道是谁结的。”
澹台玄微微一愣,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思危才到,只怕结帐的另有其人。大约也是仰慕先生,略尽一份心意吧?”
澹台玄沉吟一会儿,才瞪了林瑜一眼,依旧上了自己的马车,林瑜垂下头,抱着缠着绸子的剑,贝小熙撞了他一肘:“喂,是不是跟你有关系啊?不然师父干嘛瞪你?”
林瑜也瞪了他一眼:“没你的事儿,少胡说。”
列云枫上下打量林瑜怀中的剑:“林师兄,你不喜欢这把剑,还给那个慕容云裳就是了,干嘛还缠成这样儿?你又不是丐帮的人。”
贝小熙笑道:“列云枫,你还有闲心取笑别人?大师兄我们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满徒下山,你可好,先收上徒弟了?还这么大来头,看得我们都傻掉了,你可真有胆子。嘿嘿,;列云枫,你以为这事儿就完了,做梦,等着师父家法侍候吧!”
一句话说的列云枫立时没了心情,想想也是,澹台玄是不满意贺思危这个人,才没有在这儿发脾气,看着贝小熙在笑,列云枫不再理他,翻身上了马。
贺思危坚持跟着马车步行,澹台玄见他执意,也不勉强。一行人招摇地转过了两条街,丝竹细细,香气飘摇,两个提着竹篮的婢女不停地撒花。到了一出气派非凡的宅院前边,队伍停了下来,整个府门口张灯结彩,好像办喜事一样,大门两侧也跪满了家丁小厮,丫头仆妇,见他们来了,有人立刻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立时那大门里边又涌出一大群武林中人,声音最亮笑得最响的就是长春帮的达安平:“各位快点,澹台先生来了。”
贺思危紧走几步,挑起车帘,澹台玄先下了马车,达安平先跑过来:“澹台先生,我们都等了半天了,听说您今天要来,我们昨天晚上都没睡好,我给您介绍一下。”他说着把身边的人一一介绍给澹台玄,这些人有昨天晚上跟着贺思危去酒楼的,也有面生的,不过都是江湖上没有什么名声的门派,也没有几个有名有姓的人物,除了贺思危,算起来还就是数长春帮的达安平了。
大伙儿众星捧月一般勇者澹台玄一行人往里边走,转过粉油影壁,就是头进院子,院当心跪着一个少年,低眉垂首,听到有人来,头垂得更低了。贺思危几步过去,狠狠地踢了那个少年一脚,那少年应声而倒,忙又爬起来跪好,贺思危厉声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滚到祠堂里边跪着去。”
那少年低声应了,勉强起来,大约是跪得太久了,步子有些踉跄,他也不回头,匆匆而去。
贺思危笑道:“澹台先生见笑,这是我哥哥的小儿子贺世铮,哎,哥哥膝下就这么两个孽障,铎儿虽然听话,可是天生有些愚痴,铮儿这小畜生倒是聪明,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哥哥卧病在床,思危只好代为管教。”
澹台玄含糊应了一声,别人家的家事,外人皆不好插言。
到了正厅,里边早备下盛宴,酒醇菜香,又有歌舞助兴,不过澹台玄坚持滴酒不沾,多少让人扫兴,席间,达安平笑得最响,声调最高,几杯酒下肚,更是手舞足蹈。贺思危来敬酒的是很,他拍着贺思危的肩头:“贺老二,还是你牛儿,连天下第一的澹台先生都请得到,有了澹台先生,还怕什么趣乐堂的黑死令?”
贺思危扶住他,并起二指,点了达安平的昏睡穴,达安平立时身子一软,靠到贺思危的身上,贺思危道:“来人,达爷喝多了,送他回房去。”
有人过来连架带扶,把达安平弄走了。
澹台玄微笑道:“趣乐堂的黑死令?”
有些尴尬地一笑,贺思危继而有恢复了笑意:“是达兄喝多了,信口之言而已。”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仓仓的锣声,有个很尖利的声音懒懒地:“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声音越来越近,嗖地一道风声,一个物件不偏不倚地落到桌子上的一道菜肴里。
一只黑漆漆的木头牌子,牌子的形状有些像令牌,上边用朱红的笔,写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死字。那字写得张狂,提笔走势狂妄不羁。
酒杯都停了,人们张望着。
终于有个人颤声道:“黑死令。”
三个字,让很多人都噤若寒蝉。
十地阎罗初相见
黑黢黢的令牌就戳在哪儿,上边鲜红刺眼的那个死字,好像随时会索人性命的小鬼,张牙舞爪,伺机而动。
外边的锣声又哐哐地响起来,那个尖利的声音如断如续地飘入人们的耳畔:“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声音异常地刺耳,好像在哭着唱,又像在唱着哭,揪心揪肝地抻扯着人的心,着声音愁云惨雾般,从每个人的心头飘过,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过了好半天,贺思危抱拳强笑:“澹台先生,实在抱歉,不知道思危怎么得罪了趣乐堂,本来想多留先生几日,报答先生之恩于万一,没想到结下恶敌,思危不想连累先生及各位朋友,不是思危逐客,各位请早些离开!”
澹台玄不动声色,这个贺思危明明在玩儿欲擒故纵的把戏,只怕他是早知道趣乐堂要找他的麻烦,才千方百计地哄了自己来这儿,而且那样谦卑恭敬,到了此时,自己如何好意思告辞而去?这些人里,数自己有个声望虚名,关键时刻,自己焉能不出头?姓贺的就是要把自己和他捆到一起,好对付趣乐堂这个对头。如果自己不出手,事情传了出去,会为天下人所不齿。澹台玄因为对明州贺氏有所芥蒂,所以经过此地,想悄无声息地过去,谁知道还是没有躲得开。如今这个贺思危的行事,更加令他不满。
见澹台玄没有表态,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把胸膛拍地啪啪响:“贺二侠,你这么说就是瞧不起我们,人在江湖,总得讲江湖道义,没有眼看着路有不平,不拔刀反落跑的道理?不然还叫什么侠客?该叫狗屁!不对,是狗屁不如!我习连山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临阵逃走,做缩头乌龟!”他说着话,眼光有意无意就扫向澹台玄。
他们一唱一和,讲得十分热闹,列云枫忍不住嘲笑道:“人在江湖算什么借口?江湖道义固然要讲,是非黑白也得分个清楚明白吧?难道贺二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习兄也要陪着他坐牢掉脑袋?”
习连山怒道:“胡说,你怎么知道贺二侠杀人放火?你哪知眼睛看见了?小子,你不要信口雌黄,你,”他说着忽然转向澹台玄“澹台先生,我们敬您是一代宗师,您纵不会纵容弟子如此放肆吧?”
列云枫也不等澹台玄说话,他要是开了口,自然呵斥自己闭嘴,所以忙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做过?就算是他贺思危的狗,也不可能白天晚上跟着他吧?况且杀人放火这种事儿,原本就是要避着人,难道习兄你杀人时,会特意找个人来做见证?如果有人真的无意看见了,你想法灭口都来不及。趣乐堂找人家贺二侠,也是他贺二侠的事儿,冤有头,债有主,跟习兄你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他贺二侠做了什么,都有习兄一份儿?你们是唇亡齿寒,才对别有用心地也想把别人搅进去?”
他一番话,说的特别快,噎得习连山一时无语,澹台玄脸色也沉了下来:“枫儿!”他身边的几个徒弟都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师父在这里尚未言语,这个列云枫却出头讥讽,实在没有规矩,贝小熙一个劲儿地向列云枫使眼色,让他快些闭嘴。
习连山冷笑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以为玄天宗的弟子都是行侠仗义的英雄,没想到……”下边的话,他没说,毕竟澹台玄在场,他还是有所顾忌。
列云枫根本无视贝小熙的暗示,也冷笑道:“真是眼见不如耳闻,我还以为江湖侠客都有视死如归的铁血豪情,没想到却是孬种。自己惹了麻烦,却费尽心机找被人做替死鬼,什么东西!”
他此言一出,贺思危立时脸色铁青,尴尬之极,习连山更是张口结舌,没想到列云枫能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又如此难听。
啪。澹台玄拍了下桌子:“枫儿,不许放肆。贺二侠,明州贺家声威赫赫,怎么会与趣乐堂交恶?这趣乐堂好像是最近崛起,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贺思危干笑两声:“澹台先生,思危真的不知道因何事得罪了趣乐堂,至于趣乐堂如何,思危不好评说,免得有人认为我是故意诬蔑。”他说着看了列云枫一眼。
列云枫不屑地:“正者自正,清者自清,要是心清身正,言信理直,说出来的话,谁会疑惑?”
眼见列云枫言词锋利,步步紧逼,只怕这个贺思危心中对列云枫已经有了嫌隙,看来这黑死令也好,趣乐堂也好,这件事儿如果自己不出头,结开和贺思危的结,如果这个人要挟嫌报复,处心积虑地对付列云枫,恐怕从此会麻烦不断。列云枫再聪明,也是个孩子,他武功又不是特别的好,一个人能对付这些老奸巨猾又心狠手毒的江湖人嘛?事到如此,再气也是枉然。如果是自己的几个徒弟,自己哼了一声,都会老实听话,而且这种场合,有师父在,做弟子的更不能妄言才是。偏偏这个列云枫,根本无视规矩,澹台玄是强忍着怒火,觉得以前冤枉过列云枫多次,这个孩子救过林瑜,帮过玄天宗,又为自己和秦思思做了很多事情,他心中也很感动,所以才一忍再忍:“枫儿,你再目无尊长,信口胡说,为师决不轻饶!还不向贺二侠道歉!”
看澹台玄真的要动怒了,列云枫立时笑容满面,好汉不吃眼前亏,澹台玄真要当场发作,他对半是会很难堪:“贺二侠,小弟心直口快,胆大妄言,得罪之处,望二侠海涵!”
有台阶自然就下,笑意又爬上了贺思危的脸:“都是自家人,哪里有那么多计较,嘿嘿……”
哐~哐~
那个尖利的声音又传进来:“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依旧带着哭腔,让人觉得心堵气闷,这声音一传来,厅上又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人吭声。
列云枫小声嘀咕:“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词,也不换换。”他声音很小,几乎是自言自语,可是此言一出,他发现贺思危满眼是笑地看着他,便知道自己一定是惹了麻烦了,不然贺思危不会如此幸灾乐祸。
果然外边那个声音尖声笑道:“好,好,好,娘的可累死老子了,终于有人肯接话了,接话的小子,拔牌儿吧!今天就是你了。”
随着话音儿,人影一晃,进来个人。这个人也看不出确切的年纪,也许三十多岁,可能四十挂零,还有些想五十出头,个不高,胖墩墩,一张油光锃亮的脸,笑容可掬。他头上光滑滑的,没有头发,不过也无戒疤,又不穿缁衣海青,不像是和尚。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木槌,一身皱巴巴的麻布白衣,斜挎着个鹿皮兜子,这个人满脸满身都是笑意,却笑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的眼光横扫全场,最后落在木头令牌上:“喂,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行事?敢接话不敢拔牌儿?方才谁接的话儿?滚出来!”
列云枫就要出去,眼前人影一闪,澹台玄到了他身边,低喝道:“你再敢说一句话,就掌你的嘴!”然后才向那人抱拳:“阁下是趣乐堂的……”
那人打断他,哈哈大笑:“酆都城的城,黄泉路的路,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他尖利的嗓子吟唱起来,好像是小孩子在背歌谣。
澹台玄先是一愣,然后想起这个人可能是谁了。
阴山一窟鬼,十地阎罗王。
这是两个最神出鬼没的帮派,人都不多,但是行事诡秘,阴山一窟鬼因为作恶多端,毁在澹台玄的手里,这十地阎罗王只是让江湖人耳闻,还没有几个人见过他们。澹台玄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曾经见过十地阎罗王手下的一个人。
酆都城的城,黄泉路的路,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这是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勾魂、弃世、离尘、忘情。”
眼前这个人是四大使者之一?是他们投靠了趣乐堂?还是阎罗王现身江湖了?
澹台玄又打量了一下对方,这四大使者中,他见过孟婆汤的汤,也就是使者忘情,听她略提过四个人的兵刃形容,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真的出现了,于是抱拳道:“阁下是使者勾魂?”
那人一怔,继而笑道:“鄙人正是酆都城的更夫勾魂,阁下居然认得鄙人?阁下是?”
澹台玄一招手,隔空运气,那令牌被拔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儿,挟裹着猎猎冷风,飞向勾魂。
勾魂已经,感觉道令牌带着的强大气流,打着旋儿飞向自己。他忙腾身而起,衣袖飘卷,身子像陀螺一样,转了好几圈,才卸去了令牌上的力道,等落地时,虽然有些晕眩,不过还是满面笑容:“隔空十里,飞花伤人?阁下是?”
澹台玄。
澹台玄微笑道:“如果阁下的规矩是接了话就拔牌儿的话,牌子我已经拔了,请阁下继续赐教!”
勾魂犹豫了一下,然后大笑:“澹台先生,我们连发三道黑死令,要的是他贺思危的命。这是第二道,发第一道黑死令时,我们已经告诉他这个规矩了。就是有人接了我的话,拔下黑死令牌,就是愿意替贺思危偿命。这个贺思危是个阴诈小人,想来他也没告诉澹台先生这个规矩,不知者不怪。嘿嘿,贺思危,你还是准备棺材,等着第三道令牌吧!”
这使者勾魂倒也聪明,如果换了别的人拔了这令牌,他才不管知道不知道所谓的规矩呢,对他来说,杀人还嫌多?
澹台玄也明白,抱拳道:“阁下是趣乐堂的?”
勾魂笑道:“奸佞宵小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贺思危做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他自己心里明白!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澹台先生,勾魂先告辞了。”他向澹台玄抱了抱拳,一敲铜锣:“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半吟半唱着,纵身离去。
贺思危用眼角扫了一眼习连山,习连山忙过来抱拳:“澹台先生神功盖世,在下佩服之极,有先生坐镇明州,还怕什么趣乐堂那些杂碎?”
贺思危也施礼:“澹台先生古道热肠,宅心仁厚,屡次对我们贺家施以援手,思危感激涕零,思危对天发誓,绝对不敢违背祖训,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思危想,他们趣乐堂是想扩充势力,兼并地盘,所以才对思危下手!所言种种,都是欲之加罪,何患无词!”他说着涕泪齐下 ,跪在地上,举手发誓“贺思危若是有只言片语欺世瞒人,必遭五雷轰顶,天诛地灭。”
列云枫在旁边虽然不敢再说话,却忍不住嗤之以鼻,嘲笑这个贺思危真的不要脸,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还起誓发愿,这副德行哪里想什么侠客?倒像是拜倒在石榴裙下卑躬屈膝的嫖客。
澹台玄淡然道:“贺二侠请起,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有些累了,就不陪各位尽兴了,不知道在哪里打扰贺二侠?”
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思危已经连夜让人准备了下榻之处,连山兄帮着小弟招呼各位朋友,澹台先生,这边请。”他生怕澹台玄反悔要走,忙不迭地为他们带路。
澹台玄他们的住处安排在第三进院子,前边是两进院落,后边是贺府的花园。整个院子收拾得特别干净,地上铺着青条石的甬路,院子里栽着芭蕉,海棠,假山上爬满了青青藤蔓,地面上芳草茵茵,风物秀丽,情致宜人。
院中上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三间,澹台玄自然住在上房,徒弟们住在东厢,女儿住在西厢。还有过来侍候的仆从们,澹台玄不喜欢身前身后跟着很多人,贺思危就把他们打发到院子外边听候吩咐,他在上房里边略坐了坐,为众人斟上茶,看澹台玄没有留他的意思,自己也很知趣地告辞了。
等贺思危走了,澹台玄坐在桌子边的红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喝了一声:“跪下!”
这一声特别严厉,他也没提谁的名字,萧玉轩、林瑜、贝小熙和澹台盈都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立刻一跪落地。
列云枫心中早有了数,知道澹台玄必然要和自己算帐,不过居然要当着所有师兄弟的面儿,尤其还有澹台梦和澹台盈在场,他已然尴尬困窘,不然也不用等到澹台玄先发脾气,他自己就先认错了。现在澹台玄一怒,萧玉轩他们在澹台玄的积威之下,居然都纷纷跪下,然后面面相觑,神色惘然,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这一笑,澹台玄更气,也没叫人取那藤鞭,顺手从桌子上的胆瓶里边抽出一把掸子来,过去一把捉住列云枫的手腕,往背后一绞,就势按在桌子上,也不说话,啪~,掸子兜风而下,狠狠地打在列云枫的身上。
虽然没有去衣,可是六月间穿得都是单的,那掸子不比藤鞭坚韧,不过打在身上也是热辣辣地疼,澹台玄的手上饶是控制着力道,列云枫也感觉到要命的疼痛。院门外边有很多仆人候着,屋子里边也有这么多人看着,列云枫怎么好意思叫出来,打得再痛,他也只能忍着。
大家都愣了一会儿,萧玉轩忙开口道:“师父,这里是贺家,我们……”
澹台玄喝道:“轩儿你闭嘴,贺家又怎么样?”他口中说着,手可没停,而且下手又重了一分,列云枫吃痛不过,忍不住低声呻吟。澹台玄骂道:“你叫什么?不许出声,你的话说得已经更多了,差点连小命儿都说进去,还敢出声!”他口中骂着,打下去更狠。
澹台玄恨道:“叫你闭嘴,听不到是不是?”只听列云枫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澹台玄喝道“你还有话说?说吧。”啪~又是重重地一下子。
列云枫喘了口气:“要是姑姑天天都过生日就好了。”他声音不大,却特别委屈。
手,慢慢松开,掸子举在半空,澹台玄打不下去了,列云枫也没起来,就趴在桌子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叹了口气,澹台玄颓然坐下来,脸上带着疲倦:“你们,都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日红尘聚会,妖灵貌若寝状,怪眼惺忪,视人皆斜睨之。众人惑,平日闲聊,妖灵贪玩之甚,犹如疯癫痴者,今日何故如此?
问之。妖灵叹曰,非余无状,奈何敲字久矣,眼涩难睁。
众人亦叹之。或曰,身为文之依,体弱积病,何来文焉?老妖且去休息。
妖灵摇头,文未更也。
众人斥之,老妖太愚,何须杞人忧天?所遗残稿,群中初香才华横溢,荷子文清词俊,光某才思敏捷,更有与阳光同舞者桥桥,与妖精斗法者颤音,拿自己主角开心者西西,并藏龙卧虎之辈,皆可貂裘续尔狗尾也。
妖灵大喜,问曰,真哉?诚哉?沉吟片刻,又曰,评文中亦有惊艳者,如小吴、宁、羽等诸众,诸君齐而谋之?分而续之?共创乎?接龙乎?
众皆怒:文久成病,如此罗唆!文中忍尔,文下岂能复忍焉?滚!
妖灵见状,惶然逃窜。闭目自省,刘宾客曾云,废书缘惜眼,余老朽也,尚不自惜,夜夜敲字,乃自作孽也。既作孽,半途而废,非余脾性。余至痴至愚,纵撞墙亦不回头,墙倒或余亡,决无二选。复敲文,不敢现身群内,偷而更之。
忆起群友屡问,何日出书,余心怅然,出书之事,不可预测,然出殡之日,终须到来。不知其时,悼余者谁?祭余者谁?曼珠沙华,竹叶青酒,唐诗宋词,可复再得?
孟婆汤苦,奈何桥危,黄泉路险,酆都城冷,坟头衰草,残碑落日,阴阳一隔,永无见时。
靠,惨极惨极,余权衡利弊,决心不死了。虽生时厌弃艰辛,死后更难耐凄凉。以此故,坚决不死,纵酒写文,歌以咏志。
余大笑,余鼓掌而歌,觉也悟也,从斯而后,妖灵不死,黯夜长存!
姹紫嫣红通幽处
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房间。
列云枫趴在床上,手中摆弄着一把折扇,呆呆的出神。自相识以来,萧玉轩还没有看过列云枫有这样的表情,这把扇子他认识,是他们第一次在街上见面时,列云枫就拿在手上的,还用它发过暗器,后来被澹台玄夺了过去,以此笞之。
萧玉轩还以为他触景生情,想起以前的事儿来,而且又是初次离家,现在受了委屈,难免会想得多些。其实萧玉轩觉得这次师父也没有冤枉了列云枫,枫儿就是有些过分了。而且澹台玄打得又不重,不过列云枫身份特殊,毕竟和他们师兄弟不同。他们几个都是澹台玄一手带大,名为师徒,情同父子,就是无缘无故被澹台玄责处,事情一过去,也就烟消云散,心中不会有芥蒂。
这些天,萧玉轩终于想明白了,上次寒汐露告诉他的那些事儿,他决定忘记。本来他想问澹台玄来着,后来觉得,如果事情是真的,澹台玄绝对不会瞒着他,他又不了解寒汐露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万一是场阴谋,岂不是被人利用?但是这件事儿还有一个疑惑,他身上的那块印记会疼痛的事情,连澹台玄都不知道,寒汐露是从何得之?萧玉轩想了又想,无论如何,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来寻找答案好了。现在看列云枫这副样子,心中也有些疼惜,他又不怎么会劝人,便向林瑜求助。
林瑜蹲下身子,看着列云枫:“枫儿,我们几个兄弟里边,你最聪明最洒脱,也该了解师父的心。其实师父是怕你初涉江湖、不知深浅,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他要是不关心你,才不会管你。让我看看伤处好不好?我帮你上些化淤止痛的药。”
慢慢地,坚决地摇头。列云枫眼睛望着窗外,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贝小熙不耐烦了:“和他废什么话?还看伤口?师父连藤条都没动,能伤到哪里去?林小瑜,你也对他太好了吧?以前我被师父打到下不了床,也没见你关心关心我!”他说着,一把拽过林瑜,一下子坐到床边,笑嘻嘻地:“枫儿,我是不喜欢读书,不过也有一句半句话可以抬出来教训你,知道祸从口出吗?你平时仗着自己比别人能说会道,总是爱嘲弄挖苦人家,现在不过是扳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听贝小熙如此劝人,还乱改自己的名字,林瑜又好气又好笑,忙道:“小熙,有点儿正经的好不好?你不劝他就算了,怎么还幸灾乐祸?”
终于哼了一声,列云枫道:“你们还对他抱什么希望?劝我?算了,他不落井下石我就感激上苍了。”
贝小熙呀了一声,瞪眼:“列云枫,你冤枉好人,方才我一个劲儿地给你使眼色,你只顾着出风头,根本不理我。居然还说我会落井下石?气死我了。”
他说着一巴掌拍过去,还好林瑜手疾眼快,一下子抓住贝小熙的手腕,埋怨:“小熙,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你要是再打他,真的是落井下石了。”
贝小熙瞪着眼睛,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落井下石?你们也不是没看见,他方才多么张扬,我们都老老实实在一边,连师父都没抻头说话,他在哪儿倒豆子似的,噎得习连山和贺思危脸红脖子粗,就算他们不是好人,戏弄就戏弄了,他干嘛还去惹那个白胖子?要不是师父在,那个白胖子真就勾了走了他的魂儿了!我看他是小王爷当惯了,总忘不了摆那个谱儿。”
腾地一下,列云枫从床上翻身起来,起得急了点儿,碰到了痛处,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虽然那掸子不能伤得怎么样,可是身上还是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痛,大约着力之处都一片青紫了。
贝小熙吓了一跳:“你不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噗哧一笑,列云枫道:“离你远点儿,我的命还长些,幸亏你不喜欢读书,讲不出来正经道理来压人,不然巧舌如簧,攻于辞色,真的是唇枪舌剑杀人无形。”
他的话,贝小熙听明白了大半,是在嘲笑他,听到攻于辞色这四个字,不解其意怔了一下:“色?我怎么色?”一说出来,感觉语意不对“列云枫!你满嘴胡说什么?”他尽管有些生气,但是不确定这些话的本意,所以想生气也不理直气壮。
列云枫看着他笑:“贝师兄,你别望文生义地冤枉我,我是觉得师兄之言,切中肯綮,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
贝小熙骂了一声滚,一拳就打过去。他这一下也是虚晃一招而已,列云枫就势从床上下来,往外就走。
萧玉轩拦住他:“你又去哪儿?师父还在生气,不要出去惹事儿了。枫儿,你就不能安稳些?”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明知道师父余怒未消,我哪里还敢出去惹事儿?是贝师兄的话让我痛定思痛,终于相通了,我给师父认错去。”
看他说得一本正经,萧玉轩虽然不太相信,但是也没有理由拦着列云枫去认错,只好让开了,列云枫推门出去,萧玉轩站在门口观望,仍然有些不放心。
眼见着列云枫往正房的房门口走,走了一半儿时,忽然毫无征兆地身形纵起,一闪就掠出了院子。萧玉轩又气又急,其实他也想到了列云枫不会稳稳当当守在屋子里边,自然时找个借口出去,多半还是去寻贺思危的麻烦去了。
贝小熙也往外走,被萧玉轩一把抓住,他忙道:“大师兄,我去追他回来,真是死性不改,等捉了他回来,也不用师父,我先教训教训他。”
萧玉轩瞪了他一眼:“你去了只能火上浇油,没事也能惹出事儿来,小瑜,你去,把枫儿弄回来,师父方才吩咐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贝小熙有些不悦,不过他还是比较听萧玉轩的话,林瑜答应一声,连忙出去追赶列云枫。他心中埋怨枫儿太任性,不知道这儿跑到哪里去了。该不该满府去找?
谁知道出了院子的门,列云枫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笑着摇着那把扇子,好像在等着他似的,一点也不意外林瑜会追来。
院子门口站着仆从,一个个屏息而立,纹丝不动。
林瑜赶了过去,见离贺家的仆从远了,才低声道:“你在等我?”
列云枫点头,林瑜笑了:“你真成了诸葛亮了,会马前课啊?蕉下覆鹿,枫林多鬼,你是智多近妖。”
列云枫笑道:“大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这个还用六爻八卦地去算?大师兄不会出来,他也不会放心让贝小熙出来,难道让小师姐她们来追我?除了你,还有谁?”
想想也是,林瑜叹了口气:“人人都以为你娇生惯养,其实我们几个才是事事都依靠师父燕雏儿,从来没有独立做过什么。反正大事小事都有师父撑着,自己就懒得动脑筋。今天在大厅上,我也觉得习连山和贺思危是在演戏,目的就是要把师父拉下水,我觉得师父会应付,没想到为师父出头。”
列云枫笑道:“你现在亡羊补牢也不晚,走吧。”
一把拉住他,林瑜道:“师父下令,不许我们去惹事,才说的话,你就不听了?”
叹了口气,列云枫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真的去找师父,我看师父对贺思危好像了解颇深,所以我要先去师父那儿弄弄清楚,这个贺思危到底是个什么玩艺儿。”
林瑜恍然,依照澹台玄的习惯,这时该在厨房里边熬荷叶粥了。只是这是贺家,澹台玄会去人家的厨房里边熬粥吗?
看他一眼疑惑,列云枫道:“虽然是客边,他不好意思下厨,去池塘摘着些新鲜荷叶,总不是很为难吧!”
林瑜微微一笑:“这么简单的事儿,我都转不弯儿来,再不启心发智,就形同废人了。”他说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花园里走,沿着青石甬路,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走了一段路,这园子里,道路是九曲幽深,地势又越走越低,列云枫站住了,林瑜也站住了,两个对视了一下。
林瑜觉得有些奇怪,外边的几进于院子里,每处都有仆人侍立,可是进了这花园后,竟然一个仆人都没碰到,难道这里是不许下人进来的?而且园子里边奇花异草,古木苍郁,莺啼燕喃,风景如画,连一石一木的位置,都设计得特别讲究。
等他们回头望去,发现找不到来时的道路了,身后的路曲折蜿蜒,四通八达,每条路看上去都差不多。而且园子里边的花木繁盛,掩饰视线,一时辨不清路途方位。
林瑜强笑道:“才说是废人,真的够笨,居然在人家花园中迷路。”他虽然这么说,心中却是疑惑,感觉这园子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是刻意安排,列云枫四下张望:“不是迷路,是迷阵。这家伙在自己的花园里设迷阵,这里边一定有见不到人的东西。”
林瑜也左顾右看:“就算有吧,我们总得先设法出去。这些路纵横交错,蜘蛛网一般,不知道怎么绕才绕得出去。”
沉吟一下,列云枫笑道:“地上的路不能走,我们不会在树上飞?”他说着纵身上了一棵树,这树挺拔高大,枝深叶密,列云枫几下攀到了树顶,林瑜也跟着上来,可是站在树上放眼看去,还是看不到来时的那个月亮门。
花园里边的路,果然条条都曲折幽深,交结如网,从半空中看去,亭台水榭的位置分布得比较奇怪。大部分园林建筑,都会沿着中轴线设计,这里的所有建筑物,却似环绕着园子中心的一池湖水,一圈一圈地往外散开。
湖中,风荷正举,湖心还有一座八角凉亭。可是花园里边却空空荡荡,没见有人往来。
列云枫看着这些建筑物的排列方位,好像是兵书上谈到的九宫八卦,不过那些兵书他翻过两页后,没什么兴趣就搁下不看了,而且列龙川也没打算让他投效军中,也就没逼着他去读。列云枫也能猜到这些亭台的设置和九宫八卦有关,应该有破解之法,可惜他当年看那些书时没有认真,现在只能望此兴叹。如果当初要是父亲逼他熟读兵书战策,这个小小的园子又岂在话下?
林瑜站在另一个枝杈上,触目之处,到处时嫣红翠绿,好像整个园子的地势如一个旋转的陀螺,周边高,中心低,所以就是站在树上,也看不到来时的入口,只能看到园子中心的景致,这园子设计的特点很简单,就是进得去,出不来。
正在此时,一个提着食篮的红衣丫鬟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哼着歌,慢慢悠悠地从树下走过。林瑜就想下去,列云枫拉住他,林瑜小声道:“她是这个府中的人,跟着她一定能走出去。”这一拦,那个红衣丫鬟就走远了。
列云枫摇头,也小声道:“这丫头出现的太巧了吧?而且前边的仆人都敛眉低首,屏息静气,这丫头好戏故意引人注目似的,等等看。”
林瑜觉得有理,两个人伏在树上等了一会儿,果然那个丫头不大功夫还提着那个食盒走了回来,还是哼着方才的调子,慢悠悠地过去了。又等了一会儿,那丫头居然还是提着方才的食盒走过来,不过走的是另一条路,从不远处慢慢的过去,但是神色不似方才那么悠然,时而忍不住四处张望下。
等她又走远了,列云枫低声道:“这么漂亮的鱼饵,看样子是准备钓我们的。”
林瑜道:“大概我们进了这个园子,就有人通报给贺思危了。不知道这个姑娘要引我们去那里。”
列云枫道:“反正不会是好地方。”他又一笑“一会儿你别拦着我,等她再回来时,看我怎么吓唬她。”
林瑜马上劝道:“她是个丫头,听命于人,你吓她做什么?”
列云枫道:“人在生气和害怕的时候,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周详。她要是吓个半死,一定会往园子外边跑。”
林瑜恍然,看来这个园子本身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丫鬟是受命来此,故意走动,等着他们跟踪。她上次经过的时候,感觉得到这个丫鬟多少会些功夫,但是功夫也不是特别好。列云枫在等着一会儿这个丫鬟转回来,再去吓唬她,她慌乱之中,处于本能,自然会往园子外边跑。他心中既叹息列云枫聪明,又对他的这个法子不以为然。但是他还特别好奇列云枫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来吓唬她,林瑜不由得暗暗骂自己不该有这样轻薄的念头。
正在自责,列云枫用手肘碰了碰他,再看下去,见一个清俊少年和澹台梦慢慢地走过来。他看着那个少年有些面熟,再仔细看,原来是贺世铮。就是他们刚进门时,不知道为什么被罚跪在院子当心的那个,后来贺思危让他去祠堂里边反思,这会儿大约是放出来了,只是他怎么会和澹台梦走在一块?
澹台梦拿着一把茜红纱的团扇,扇柄下的丝绦上,系着两枚绛红色的玛瑙珠子,团扇轻摇,那珠子不是发出清越的撞击声。
贺世铮一边走一边殷勤地道:“我们这个园子里边不但有很多奇花异草,还有很多名贵的草药,连明州有名的郎中,都认不齐这里的草药,他们把这里叫做神农百草园。整个明州,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他说话的口气掩饰不住洋洋得意。
澹台梦站住了,很惊奇地看着园子里边的花木,好像被贺世铮的话和满园子的姹紫嫣红看呆了。
贺世铮更加得意:“还有啊,我们这个园子里边设置了重重机关,你看这里是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啊?根本就不用人来看着,以前进过想偷窃的小贼,结果进来了,出不去,活活困死里边了。”
以扇掩口,澹台梦花容失色:“那,那也太危险了。”
贺世铮笑道:“所以你不能乱闯啊,对了,你方才去我家的书房做什么?要不是遇见我,你会受伤的,我们家的书房里边也有机关。”
澹台梦幽然道:“我以为里边会有些药材,从哪儿过时,我闻道草药的气味了。”
贺世铮忙道:“你需要什么药,我给你去弄,对了,你弄药材做什么啊?生病了?”
黯然叹息,澹台梦蛾眉微蹙:“我自幼身体不好,今天路赶多了,中了些暑气,我这里有消暑的方子,想抓一剂熬来喝。”
贺世铮道:“这种小事儿,吩咐我就好了,大热天,你不要在太阳地下乱走了。”
澹台梦垂头:“多谢贺公子。”
贺世铮道:“用不着如此客气啊,梦姑娘,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开口。”他说这话,居然脉脉含情。
列云枫和林瑜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林瑜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个贺世铮在搞什么鬼?他摆明了是在向澹台梦表白,可是他们不是方才刚遇见吗?
澹台梦摇头:“贺公子太客气了,澹台梦是命微福薄之人,只求自生自灭,不愿劳烦他人。”
贺世铮不高兴地道:“梦姑娘以为世铮是浮华之人吗?我说得都是肺腑之言,虽然我们素昧平生,可是我见到了你,就是觉得一见如故,有似曾相识之感,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像你这样出众,好像天山雪莲,空谷幽兰。”
列云枫用手掩着口,不敢笑出声来,看来这个贺世铮是在勾引澹台梦。虽然不知道贺世铮出于什么目的,不过他是和阎王爷谈生意,纯粹找死,不知道谁会上了谁的当呢,这个贺世铮骗得了澹台梦才怪。
再看澹台梦,娇弱盈盈,幽然叹息:“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贺世铮温言道:“梦姑娘冰雪聪明的人,何必如此伤感呢?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很沉重的东西,其实有些事儿我绝对不会跟人说,可是我觉得我要是瞒着你,就会寝食不安。梦,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
澹台梦点头,好些有些激动:“贺公子请讲。”
沉吟了一下,贺世铮道:“这是个天大的秘密,我说出来,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他又顿了一下,特别郑重地“不然我会死无全尸!”
轻颦淡笑总无情
秘密?
天大的秘密?
贺世铮说得郑重其事,特别严肃,好像这秘密说了出来,他真的会有性命之忧一样,然后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澹台梦的反应。
他要打动澹台梦,贺世铮得到的女人也不少,所以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以他一贯的经验,得到女人的身子不如得到女人的心。所以,他要打动澹台梦的心。
他相信,澹台梦一定会又兴奋又感动,只要澹台梦是个女人,她都无法拒绝这份虚荣。如果一个秘密可以涉及生死,那么告诉她秘密的同时,也是以性命相托。如果一个男人不是将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怎么会如此坦诚?
赠送珠宝可以打动女人的心,因为源于珠光宝气中那份显贵尊荣。倾诉秘密,同样可以打动女人的心,因为源于她是无可代替的那种沾沾自喜。
要想捕获女人的心,就要先愉悦她的耳朵,甜言蜜语,永远是百战不殆的利器。只要将女人的心握在手中,就像握着了风筝的线,任风筝飞到哪里,都挣脱不了操纵着她的那只手。而风筝,也是是心甘情愿的把束缚自己的线,交给那只手,风筝和手一样清楚,没有了线的牵绊,风筝的结局只有坠落,跌得粉身碎骨。
很幸运,贺世铮以前碰到的都是像风筝一样的女人。
很不幸,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女人有很多种。
澹台梦的眼在发光,翦翦若水,晶莹似玉,一字一顿地:“你是说,这个秘密事关你的生死,而你要告诉我?”她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千挑万选,反复斟酌,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太兴奋,她眼中的光彩越发熠熠生辉。
贺世铮长叹一声:“也许梦姑娘不信,其实没见到梦姑娘以前,我也不信,原来这个世间真有华发如新、顷盖如旧这回事儿,真的会有一个人,一见之后,仿佛从上辈子就已经认识了。”他负手而立,眉间浅浅涌出了几分忧郁。他知道,带着淡淡忧伤的英俊少年,最容易打动女孩子的心,他很有自信,明州贺家的二少爷,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人又玉树临风,这样还无法打动的女人,绝对不是女人。
树上的列云枫笑得浑身都痛,他笑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地伏在树枝上,怕一不小心会掉下来,这一用力,身上的伤处被牵动了,灼灼作痛,一边是痛,一边要笑,实在辛苦。他实在佩服澹台梦居然能忍得住,还煞有介事的谈吐自若。本来他想跳下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混出园子。不过他更想看看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不过林瑜心中却万分焦急,这个贺世铮实在可恨,别有用心地哄骗女孩子。他害怕涉世未深的澹台梦会上当,就悄悄的拉了拉列云枫的衣襟儿,向列云枫一个劲儿使眼色,列云枫示意他再看一会儿。
林瑜想了想,反正自己和列云枫都在,姓贺的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不妨看看。这个贺世铮既然知道澹台梦是谁,还敢如此行事,一定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是谁?贺思危?林瑜想贺思危费尽心机想留下澹台玄,而且那个使者勾魂还会来找贺思危的麻烦。方才在厅上,人们也看见了,使者勾魂对澹台玄还是有几分忌惮,如果能和澹台玄攀上关系,贺思危自然求之不得。他越想越觉得贺世铮就是受了贺思危的指使,才处心积虑地讨好澹台梦。
就见澹台梦幽幽地叹息:“贺公子,你放心。”她稍微迟疑了一下,笑容几乎要爬上贺世铮的嘴角了,他闭着眼睛都猜得到,澹台梦一定会继续说,贺公子,我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澹台梦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不是喜欢窥人私隐的人,所以贺公子那个事关生死的秘密,就不要说了。”
怔住,因为贺世铮接不下去了。他以为澹台梦会说的话,她居然没说,什么秘密,澹台梦居然听都不想听,那他怎么继续说下去?一时满脸的尴尬。
不过转瞬,贺世铮又恢复了常态,微微地叹道:“对别人不能说,因为人心叵测,可是梦姑娘天性善良,秀外慧中,我已经把梦姑娘当做我今生最重要的人,对你,我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而且,一个人守着秘密太痛苦了,那是一种折磨,日夜纠结于心的折磨。”他皱着眉,眼中掠过深深的痛,男人的痛尖刺犀利,很容易让女人触动天性中与生俱来的悲悯。
澹台梦还是幽幽地,眼神飘忽不定:“贺公子的意思,是把这种折磨也分一半给我?”
痛,立时不见,噎在咽喉中咕噜一下,咽了下去。他看着水眸清浅的澹台梦,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只是,他有些不耐烦,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他隐隐感觉到有些奇怪,可是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他有仔细打量澹台梦。
半旧的衫裙,浅浅的玉青色,更衬映着一双眼特别清澈幽怨,美丽的脸上,三分倦然,还有浅浅的病容,颦笑间显得孤僻疏冷。他确定澹台梦是个孤芳自赏、落落寡欢的女子,越是这样的人,她的心就该越脆弱。贺世铮一边儿没了耐性,一边儿激起了傲气,他就不信摆布不了澹台梦。
慢慢地,贺世铮又露出很有气度的笑容,从怀中慢慢拿出一只绣囊,然后探手从里边拿出了一件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迎风一展。
金缕衣。
一件真正的金缕衣。
金丝细如发丝,织得绵密,对开襟儿,琵琶领儿,金丝叠成的卷叶云纹,通身还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玉璜,不要说金子和玉的价值,单单这份叹为观止的工艺,便是价值连城。
纤纤玉手,慢慢抚摸过冰凉的玉璜,澹台梦唏嘘不已,贺世铮心中暗暗得意,怎么样,这件金缕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还无动于衷?
澹台梦的手轻轻划过玉璜,落到细密的金丝上:“记得史书上说,汉朝的王侯宫眷们极嗜金缕玉衣,死了以后都要带到坟墓里边去,这个,是汉时的墓葬品吗?”
墓葬品?
一瞬间,贺世铮突然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好不容易忍着性子,贺世铮道:“梦姑娘误会了,这个是我们家宗长之妻喜服里边的一件儿,贺家宗长娶妻,是件极为隆重的事情,为了表示这种尊贵与隆重,贺家每一辈上都倾力定制一套纯金的新嫁娘喜服。除了首饰头面不算,包括头上的凤冠,身上的比肩,霞帔,长裙,鸾带,还有足下的绣鞋,都是纯金打制,上边还镶嵌着宝石珍珠,别说全套的喜服了,单单那顶凤冠就重二十多斤。”他细细地描述着,讲得沉甸甸的特别有分量,一顶凤冠就由二十多斤重的黄金打造成,该是多大的诱惑。
澹台梦摇着手中的团扇,摇头微叹:“那么重的东西披戴上,真的跟披枷戴锁没什么区别了,做你们贺家的新娘子,得遭多少罪啊。哎,金枷银铐玉锁链,生不如死有谁怜。显达姓名埋荒土,谁能带走半文钱。难怪贺公子如此沉郁,果然你们富贵人家的日子过得可怜。”她叹着气,无比同情地看着贺世铮。
贺世铮站在哪儿,有种要疯的感觉,他也知道有句话叫做视金钱如粪土,不过他不觉得这句话是赞美那些富贵不能淫的傲骨和气节,他不相信谁有不爱钱的人,他的理解是,当一个人的钱多得不计其数,才可以视金钱如粪土了。因为只有拥有了足够的金钱,才有了傲视和挥霍的资格。
贺世铮抖了抖金缕衣:“你知道这件衣服值多少钱吗?”
澹台梦淡淡地道:“值多少钱还不是一件衣服,而且只能穿一次。”
她神情漠然,贺世铮立时语塞,不错,喜服再豪华,也只能穿一次。这一次,无论多么引人注目,随着华灯初上,也终将倏然过去,成为片刻记忆。
贺世铮的脸色青青的,好一会儿才叹口气:“可笑世间的人偏偏就不能像梦姑娘这样,看得破,放得下,我那个叔叔,一心想害死我们,好独霸着明州贺家。”他说了这句,又仿佛悔之不及地道“我真是,怎么把心里最大的秘密都讲出来了。”
眼波一转,澹台梦道:“你方才说的秘密就是你叔叔要害你们?”
长出了一口气,贺世铮终于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感觉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本来这件事要挑一个好的时机,可是现在,由不得他选择:“是啊,我已经察觉了,我感觉叔叔也知道我是有所察觉了,他一心想独占贺家,只手遮天,千方百计要害死大哥和我,我怀疑,我爹爹的病也和他有关系。”
澹台梦道:“你叔叔想害死你们,然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贺家的主人?”
提到贺思危,贺世铮满面怒色,恨之入骨:“对,他一直在酝酿着一场阴谋,从我爹爹的忽然得病开始,只怕会到我们兄弟惨遭他的毒手结束,梦姑娘,我真的很苦恼,我想了解真相,想揭穿他的阴谋,可是他毕竟是我叔叔啊,我又于心不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有痛苦地皱起眉头。
林瑜也在树上皱着眉头,他本来以为贺世铮是受了贺思危的指使,现在看见贺世铮提到贺思危,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恨不得把贺思危大卸八块了才解恨,如果贺世铮不是受了贺思危的主使,他为什么缠着澹台梦?真的喜欢上她了?不可能,没有这种道理,天下哪有初次见面,就会一见钟情的道理,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贺世铮和贺思危真的势不两立,贺世铮是什么目的?他想得头都要裂了,忍不住看向列云枫,列云枫若有所思,望着贺世铮出神。
澹台梦微微笑道:“至亲骨肉,怎么可能有如此险恶用心?”
看她决然不信,贺世铮急道:“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说得是假话,就遭五雷轰顶、天诛地灭!”
澹台梦笑道:“你们贺家的人果然很像,都喜欢起誓发愿。”
贺世铮哼了一声:“少拿我和叔叔相提并论,他起誓是在骗人,其实他早该应誓遭五雷轰顶了,他说了几千遍了。”
听他如此说,列云枫的脸上露出笑意,贺世铮方才又不在大厅上,怎么听得到贺思危说什么?如果不是有人告诉他,就是贺思危告诉他的。就算是有人为贺世铮通报贺思危所做的一切,会详尽到连说什么话都只字不差?如果是贺思危告之原委,那么贺世铮为什么让他知道他们叔侄不和?
澹台梦点点头:“不知道令兄发起誓来是什么样子。”
贺世铮冷笑道:“他?哎,我大哥是榆木脑袋,根本不开窍,他不相信叔叔会害他,我告诉他小心叔叔,他居然把我说的话告诉了贺思危,结果,”那个结果,他咬得很重,结果怎么样,他也没有说,不过神色是恨恨地。
轻轻叹了口气,澹台梦有些忧郁:“本是同根,相煎何急?不过无凭无据,谁能相信呢?”
贺世铮立刻道:“明天晚上,他会去看我爹爹,我们一起偷偷地去,也许能撞破他的秘密。”见澹台梦十分疑惑的样子,贺世铮咬了咬牙“告诉你也无妨,从我爹爹得病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他,爹爹就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边,他说这样有利于静养,鬼才相信他的话,我都不知道爹爹现在是死是活!”
澹台梦眉尖微颦:“你叔叔武功那么高,单单我们两个,万一被他发现了,不是凶多吉少?”
贺世铮一喜:“这么说,你是相信我的话了?我叔叔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如果你觉得我们两个太人单势孤,可以偷偷地也叫你的师兄弟去,我们一起去,互相也有个照应。”
贺世铮方才还说这个叔叔的阴谋是个不能说的天大秘密,这会儿居然又不怕别人听了去,澹台梦心中暗暗冷笑,大约看到自己慢慢上了他的圈套,他就放松了警惕,连这种前后矛盾的纰漏都会出现,而且尚不知觉,贺世铮也太小看自己了。
贺世铮又道:“梦姑娘,你这几个师兄弟,都是什么样的人?”
澹台梦想了想,然后又摇头:“我也说不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反正一个比一个无趣。”
有些失望,贺世铮又有些不甘心地道:“你都不了解他们吗?”
澹台梦奇怪地道:“我为什么要了解他们?贺公子对他们感兴趣?”
贺世铮忙笑道:“不是,大家都是年青人,想认识认识,俗话说,投其所好,想知道他们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然冒冒失失地,万一犯了他们的忌讳,就太无礼。”
澹台梦展颜笑道:“这还用想啊?他们当然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讨厌自己讨厌的东西。”
废话。
贺世铮心中这么骂,脸上却没露出来,澹台梦微微皱下眉头:“不好意思,贺公子,我的身体不好,站得久了,感觉有些不适,我要回去了,不然一会儿爹爹又要到处找我了。”
贺世铮点头道:“那我送梦姑娘回去。”
澹台梦笑道:“有劳贺公子了。”
贺世铮带着澹台梦在前边走,林瑜和列云枫在后边远远地跟着出去,不多时出来院子,贺世铮还要送,澹台梦婉言相谢,贺世铮就告辞而去。
等贺世铮走远了,澹台梦笑道:“还藏什么?我都知道你们的藏身之处,他还能不察觉?”
列云枫笑着走过去:“这个明州贺家,果然很有意思,不知道他们叔侄明天晚上会唱什么戏。”
林瑜也过来了:“反正不是什么好戏,梦儿,方才吓死我了,这个贺公子居心叵测,你不要上了他的当。”他看澹台梦的情形,好像对贺世铮有所防范似的,心中有些奇怪。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是心有沟壑,贺公子是与虎谋皮,林师兄,你说该担心的是谁啊?”
澹台梦瞪他一眼:“枫儿,你敢骂我是老虎?”
列云枫笑道:“你现在是老虎,早晚有天要变成狮子,只是不知道谁那么命苦,会在河西胆战心惊地等着你发威。”
胭脂虎,河东狮,那个可怜的人自然在河西边瑟瑟发抖了。
林瑜斥道:“枫儿,师父刚教训过你,嘴还那么刻薄。”
澹台梦道没有生气,眼波一转:“枫儿,有人愿为鱼肉,我们当不当刀俎?”
列云枫道:“当然要去,不过先等等我,我先去找师父,磨磨刀去。”
故人重逢温柔乡
万里澄空,一碧如洗。
落月湖上,波光潋滟。湖中一座月牙形的小岛,将湖水分成东西两半,小岛上翠竹万竿,生凉滴翠,繁华千树,紫媚红娇。
落月湖西,画舫穿梭,笙歌婉转,船头舢上,公子红妆,双双俪影,山盟海誓,买醉寻欢。
落月湖东,半顷荷花,半顷苇塘,凉风习习,水气森森,许多江湖人喜欢乘扁舟一叶,或是结义联盟,豪饮达旦,或是生死决斗,亡者尸沉湖底,了无痕迹。
落月湖,一半儿是天堂,一半儿是地狱。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婉转的歌声,带着淡淡的忧伤,借着水音儿,传得很远。
这歌声,是从一艘漆色剥落的画舫里传来,伴着凄咽如泣的琴声,仿佛在惜悼流逝的时光。
晴空下,那只画舫如迟暮红颜,在平滑如鉴的湖面上随波瓢泊,显得有些落寞。
微风阵阵,一艘小船正缓缓地向那艘画舫驶去。撑船的居然是贺世铮,列云枫和贝小熙坐在船上,林瑜本来也挨着他们坐着,听到这歌声后立时站了起来。歌声有些微微沉哑,可是他只听了一句,就知道唱歌的人是谁,怎么会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她?
昨天回去后,列云枫去找澹台玄,然后两个人不知道在屋子里边说些什么,好几次听到列云枫的笑声。林瑜有些羡慕他,列云枫在澹台玄面前一直很随性,有时候也很放肆,他也看得出来澹台玄对列云枫还是很关心,师父对枫儿和对他们兄弟有着不同。萧玉轩和贝小熙也许感觉不到,萧玉轩是心实的人,贝小熙一惯大大咧咧,林瑜比较敏感。
今天一早,贺世铮过来拜见澹台玄,还邀请他们师兄弟出去玩,澹台玄居然没有阻拦,澹台盈也要跟着,澹台玄没有同意,见澹台盈不高兴地撅着嘴,萧玉轩就留下陪她。林瑜和列云枫都知道贺世铮别有用心,只有贝小熙好像出了笼子的鸟一样,得意忘形。
林瑜偷偷问列云枫,要不要告诉贝小熙,列云枫笑道,他什么事儿不挂在脸上?让贺世铮知道我们有了防备,就没戏看了。林瑜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告诉了贝小熙真的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心中反复思量,有些郁郁。
到了落月湖,贺世铮故作神秘地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可以见到神仙,还租了一条船,亲自来撑。看他那副暧昧的样子,林瑜和列云枫都猜到了八九分,只要贝小熙懵懵懂懂。
贺世铮笑着道:“听到歌声了吗?其实好酒都在深巷里,极品都在风尘间,小弟前些时候,就在这落月湖上寻到了一个,今日特地盘下了她,不见别人,只侍候我们几个。”
一丝复杂的表情,掠过林瑜的眼睛,他沉默不语。
列云枫笑道:“贺兄也太小气了吧?她一个人分身乏术,怎么照顾周全?难道要我们打赌斗气去占花魁?”
听他的话,是懂得风月场中的事故,不由得大笑:“我还怕令师门规森严,不许你们来呢,还来列兄是爽快人,世铮就喜欢列兄这样的人。”
列云枫道:“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什么要紧?”
贺世铮连连称是:“对,真名士自风流,列兄豪爽坦率,傲然不羁,不像有些人矫情做作,道貌岸然。”
说话间,小船儿已经靠近了画舫,那画舫之上,过来几个粗使的丫头,七手八脚抬着块跳板搭在画舫和小船之间。画舫里边有挑帘出来个眉眼如画的丫鬟,肌肤胜雪,梳着日月双髻,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那丫鬟笑眉笑眼,飘飘万福:“贺爷好久没来了,绵儿还以为贺爷把我们林姑娘给忘了呢。”她说话也伶伶俐俐,带着几分埋怨。
贺世铮笑道:“我前天才来的,怎么说是好久?绵儿越来越不老实了,该怎么罚你?”
绵儿一笑,媚态横生:“贺爷觉得日短,有人觉得夜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见贺爷心里头没有我们姑娘。”
她娇颜软语,眉目传情,逗引得贺世铮心猿意马,只是当着这么多人,不便太过轻薄,只是笑:“不知道除了林姑娘,还有谁想我?”他说着,一双眼钩子般投向了绵儿,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
绵儿眼波一飘:“啊哟,这几位是贺爷的朋友吧?贺爷已经是器宇轩昂,让多少姑娘倾心颠倒,这几位少爷怎么一个比一个俊气?好像是潘安宋玉扎成堆儿了。”
她边说边笑,走过几步来,飘飘下拜。林瑜脸一红,他在醉红楼也做过一阵子,虽然没有沾惹那些姑娘,不过里边是什么样的形容,他也知道八九。看这丫头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像是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儿。这样的人大部分都是自幼被卖到青楼,那老鸨特意安排小丫头们去侍候当红的姑娘,这些小丫头少不更事,心里尚不知是非廉耻,日子久了,对纵欲媾和之事习以为常,不以为耻,再看那些当红的姑娘穿金戴银,心中自然倾慕,等到了年纪,何须板子鞭子教导,都急切切地想挂牌了。可是这个丫鬟的神色口气,十分老练,不像是侍儿,道像是风月场中混久了的姑娘。
贝小熙看了她半天,感觉这个小丫头好生奇怪,尤其绵儿的眼神一瞄过来,贝小熙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冲口问道:“你是谁?”话一出口,又觉得太生硬,没有礼貌,忙又道“敢问姑娘是哪一派的弟子?令师怎么称呼?”他觉得行事说话都有些怪异,应该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大概也是江湖中人,所以才这样问。
绵儿先是一愣,然后咯咯娇笑,手中捏着一条绢丝帕子一甩,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削葱似的手指摸了下贝小熙的脸:“小爷,就算我们是给爷们取乐儿的,也别逗得人家笑断肠子。”
贝小熙没有防备,而且绵儿的举动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只觉她光滑柔软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脸,贝小熙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该不是发怒,愣在那儿。
看他这个样子,绵儿更笑:“我是鸳鸯蝴蝶派的,我们的祖师是巫山神女!”她说着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贝小熙有些生气,这个奇怪的丫头明明在戏弄他:“我还豺狼虎豹派的呢,不想说也没有人勉强你,用得着撒谎骗人?”
绵儿软软地笑道:“小爷,如果你真的如狼似虎,我们可就飘飘欲仙了。”
贝小熙转身就要走,贺世铮忙拉住他:“贝兄别恼,绵儿,我这几个朋友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可是头一次来,你再吓人家,我可不依。”
列云枫也拦住贝小熙:“贺兄是一片好心,请我们来玩,贝师兄别那么小气,人家怎么说还是个小姑娘,你还和她赌气?”
方才绵儿挑逗贝小熙,列云枫在旁边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绵儿古怪,一双眼睛精灵霸气,绝对不是一个侍儿丫鬟有的气势,应该是久历风尘的人,可是从她的年纪看,就算是十二三岁就出来了,也没道理二三年间就老练如此。方才她欺身而上,摸了贝小熙一下,步法灵动,贝小熙是练过武功的人,对于忽然来袭,都该有下意识的抵御,可是他还来不及动,绵儿的手就碰到他脸上了。列云枫更加怀疑绵儿的身份,她是什么?和贺世铮是什么关系?这个贺世铮把他们引到这儿来,是为了笼络他们?还是别有用心?
贝小熙想想也是,自己要是和一个小姑娘置气,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带着一百二十分的不乐意,跟着大家进了画舫。
画舫里边,陈设还算华丽,都是一几一墩,围成半圈,几案上,放着雪白的细瓷盘子,里边盛着时令鲜果,精细点心。绵儿进了画舫后,宛如换了一个人,低眉顺眼,侍立在一旁,默然无语。
那半圈几案的中间,铺着块织锦毯子,毯子上边放着一张琴案,上面一张古琴,一只缡龙玉鼎,鼎中细细飘出青烟,船中是淡淡的百合味道。琴案旁站着一个长裙曳地的女子,一身水红,映衬得无限娇媚。她本来笑意盈盈,看到了林瑜和列云枫后,笑容立时僵住了。
林瑜从心中叹了口气,果然猜得没错,真是水清灵。自己为了求得一道赦旨,不仅仅被皇上斥责,还被舅父列龙川狠狠地训诫一番。她怎么又跑到这个画舫里边,难道又是受人摆布?那个张三呢?也由着妻子做此等营生?
贺世铮有些得意:“怎么样?这位林姑娘不错吧?她虽然寄身风尘,可是清如芙蓉,雅似幽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说才艺双绝,艳冠群芳,这落月湖上的画舫里,就没一个能比得上她的姑娘,”他说着又暧昧一笑“而且林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哎,不知道谁有艳福,能得到林姑娘的垂青,可以一近芳泽。”
水清灵缓过神来,飘飘下拜:“林无思见过各位公子。”
林瑜道:“林姑娘不必多礼。”
列云枫嘴角一翘,笑道:“果然是个绝色,可惜沦落风尘,再是倾国之姿,也是卑贱之身。”他的话毫不客气,带着不屑。
水清灵身子微微抖了抖,仍是低眉:“无思何尝不愿意一世清白?奈何命运乖舛,沦落到此,也是前生无行,才受此风污。”
列云枫冷笑道:“有的人是被前缘所误,有的人却是自甘轻贱……”
他话说到一半儿,贝小熙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用手一指水清灵:“我明白了,你是个娼妓!”贝小熙天真烂漫,不解风情,也从未涉足过风月之地,所以他总觉得先时那个绵儿和现在这个林无思都特别奇怪,不过究竟怪在哪儿,他又说不清楚。听了这么半天对话,贝小熙终于明白了,就忍不住冲口而出。
水清灵的双颊好像被人掴了一巴掌,立时绯红,无限羞涩。
绵儿在旁边侍立,一双眼滴溜溜地看着他们,唇边汪着一抹笑意。
呆了一呆,贝小熙冲着贺世铮怒道:“你为什么带我们到这种地方?林瑜,列云枫,你们早知道了是不是?知道了还来,你们,你们”他一时气急,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瑜没想到贝小熙的反应是如此强烈:“小熙,你听我说。”贝小熙一下子推开他,瞪着列云枫:“再没有别人,一定是你的主意!”他说着怒上眉梢,一拳打了过去。
列云枫早有防备,闪身而过,反手抓住了贝小熙的拳头,两人擦身而过时,列云枫低声道:“师父有命,见机行事。”他说话时,故意用脚勾倒了一只矮凳,啪嗒一声,凳子和船板相撞,发出声响,正好掩饰了列云枫说话的声音。
贝小熙也听到了,满腹狐疑,不过他停了手,不再打了,心中也想,就算是列云枫敢任性胡来,林瑜也没那个胆子。如果不是师父之命,林瑜还敢到这种地方,一定会被澹台玄打死。
贺世铮忙过来圆场:“贝兄,贝兄别冤枉了列兄,都是世铮自作主张。其实,这位林姑娘也是身世可怜之人,寄身于此,实属无奈。人家可是卖艺不卖身,那,那娼妓两字,实在太重了。来,贝兄先坐下,你不喜欢,我们一会儿就走,无思啊,给大家唱几句吧。”
贝小熙别别扭扭地坐下,犹自生着闷气。
水清灵等众人落了座,绵儿捧来水盆侍候她净了手,水清灵跪坐在琴几前,纤纤玉指,在弦上轻轻一划,立时流水淙淙,清韵流冷。水清灵别有意味地看了林瑜一眼,轻启樱唇,漫转娇音:“莫忆高山流水,休思白雪阳关。千行泪并暮云寒,戚戚帘栊孤雁。睡眼相思梦里,芳心惆怅樽前。三生石上捣清砧,断了尘凡红线。”她神色幽怨,歌声哀婉,琴韵凄离,一曲歌罢,泪落如雨。
淡淡的惆怅,涌上了心头,林瑜没想到会遇见水清灵,而且他此时心中已然没有了从前那种感觉,尤其听到水清灵唱这阕词,这是他们的定情之词,尽管水清灵唱得缱绻哀伤,他心中有的只是物是人非的概叹。
林瑜以手轻叩几案,淡然吟道:“春花梦影江南雨,风神憔损飞来去。痕墨染澄心,恨将脂泪浸。绿芜荒月下,翦翦寒如画。满目旧河山,惊魂翻古弦。林姑娘,人世间缘起源灭,半点都不由得自己,何必自苦呢?”
贺世铮笑道:“呵呵,我还没见过无思唱得如此动情呢,是不是芳心暗许了?”
水清灵马上用帕子拭泪,强做笑颜:“无思一时失态,实在无礼,如此良辰美景,原本不该唱这样伤感的曲子,无思知错了。”
贺世铮道:“知道错了,就要认罚,再唱一曲吧。”
水清灵低着头,不去看林瑜,手指轻勾,就要起调,听得外边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有人哎呦、哎呀乱叫一通,然后帘栊被人重重摔了一下,有人冲了进来,怒冲冲地骂道:“林瑜,你这个混蛋,你居然敢到这儿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每日更文很晚,所以请大家不要熬着夜等,我这里已然是寒冬,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而且失眠的时候,我会在凌晨敲字,还是待到第二天,清晨午间,都可以读到。
今日忽然得到一个故人离世的消息,心中十分怅然。这个离去的人,不是朋友,也是相识而已。我们认识,纯属偶然,也是缘于对于文字的爱好,认识的时候,我们都在写诗,他写现代的诗,我写古体诗。
当时年少,学了几首唐诗宋词在腹中,也会照着词谱胡诌几句,便立志做一个诗人。当时痴迷于《红楼梦》,也妄想着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诗友,效着开几回诗社,听见同城有喜欢写诗的人,就如获至宝地去拜访。通过朋友,认识了他,他大了我们都二十多岁,应该是个前辈,只是看了他的诗以后,颇感失望。那些长长短短的句子,没有韵律,没有意境,只是的堆砌着文字,玩弄一些技巧。他的诗已然结集,我口中客气寒暄,心中不以为然,觉得这样的诗也能出版,实在滑稽。
后来知道,他的诗都是自费出版,他做着生意,赚了钱,就出书,把平日里写的诗都变成铅字。知道了由底,心中更是哂然。觉得他是有钱有闲后,糟蹋诗。他很热情,认识了以后,常常相邀,我每次都是陪着朋友去,隔一段时间见了面,他都会翻天动地地拿出很多金灿灿的证书和飘着油墨香气的诗集,还会签上名字,写诸如雅正之类的话送给我们。无论奖项证书还是诗集,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只是不解,他为何乐此不疲。他的诗,我记得几句而已,而且是拿来取笑,后来他离开这里,音讯就断了,对这个人也不在有记忆。
直到今天,忽然听说他已经不在了,死于癌症,脑海中,他的影子就忽然清晰起来。他的诗集,在我的书架上,都蒙了尘,如今翻起,心中却感慨万千。
那些字句,都是他曾经反复推敲,认真铭刻的岁月印记,寒夜无眠,点一盏孤灯,他心中都是诗绪,写出来,每个字,都是心血。
我,有什么资格不屑,有什么资格笑他?
翻着微微泛黄的诗集,往事历历,犹如昨天,他已经死去,我已经老去。
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如此浅薄,这个人世间,文学泰斗能有几个?诗坛巨匠能有几个?文有高下,可是心无高低,写文写诗,依靠的不都是一份致死方休的热情吗?可笑我还以诗自勉“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说得再漂亮,现在不过也是一句空话而已,他去了,留下了痕迹,留下了他的诗,留下他曾经活过的执着痕迹。他辛苦赚来的钱,他辛苦写成的文,互换后,他觉得物有所值,他捧着印成铅字的诗集,心中一定是喜悦的,钱,可以再赚,而诗,需要恒久。他走了,带不去一文钱,却留下了好几本诗,生命如诗,华丽也好,简单也好,都有意义。
自省自己,心中还有多少浮躁?还有多少喧嚣?还有多少计较?写文,就要感知文的纯净,因为热爱和不舍,所以永不放弃。我把他的诗集放在案边,纵然不看里边写了什么,就当是一种鞭策。
好像有位朋友说过,我从来不要求读者什么,其实我们都是红尘中的过客,我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能够因为一个文相聚相识,已经是难得的缘分了。写,是一份不舍的执着,如果可以在无意中愉悦了读者,可以在晨曦寒夜,陪着你们渡过无聊的时光,我就已经获得了快乐。我知道,我不是寂寞的,我写的文,一直有人再看着,这样的暖,浅浅的,伴着滴滴答答的敲字声,直到夜深人静。如果一句话,一个人会引起共鸣,留下的只言片语,那都是心灵的交集,我有的是感动,感激上苍让我有这份热爱,感激上苍让我还活着,茫茫人海,能够相识,不要说缘分,那是上天的奇迹,让我们在寒夜里边,遥遥相望,彼此祝福。只要这颗心还滚烫,无论黄泉碧落,天上人间,都可以感应到彼此的真诚。
醋海波翻胭脂泪
忽然有个不速之客闯进来,贺世铮本来是满面的怒容,但是等他看清楚来的这个人是映雪山庄的慕容云裳时,怒气立时就不见了,眼睛眉毛都笑到了一起:“慕容姑娘,自从上次给令尊拜寿以后,一直就没见到,今天姑娘怎么有兴趣到明州了?只是这个地方,嘿嘿,这地方好像不适合姑娘……”
也没等他说完,慕容云裳寒着脸斥道:“没你的事儿,滚一边儿去!”她几步走到林瑜的面前,面罩寒霜:“解释!”
两个字,硬梆梆,双眼冒火,神色口气,好像林瑜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给个解释就无法交代一样。
林瑜压着心中的不满,淡淡地:“慕容姑娘,我们萍水相逢,林某的事儿,林某自会安排,不劳姑娘费心。”
他已经很客气了,谁知道慕容云裳听了更加恼怒:“萍水相逢?林瑜,你不要蛮不讲理!夜飞雪都在你的手上,还敢说萍水相逢?”她双颊都泛起红晕,又急又怒。
林瑜皱着眉:“姑娘的剑,我会还给姑娘,如果你不愿意取回,我可以把它送到府上。”他已经很是客气了,上次因为无缘无故接了慕容云裳的夜飞雪,被澹台玄狠狠骂了一顿。林瑜感到特别委屈,又不是他招惹的,况且像慕容云裳这样出身世家、刁蛮娇宠的女孩子,是林瑜最讨厌的那种。在林瑜心中,女孩子可以相貌平平,哪怕长得丑陋,貌似无盐也无妨,只要性情温柔恬静,知书达理就好。当初水清灵能打动他,就是因为这八个字,所以他连水清灵出身青楼都可以不在乎。
慕容云裳的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林瑜的话重重地伤害了她,她点点头:“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忽然纵身到水清灵的身边,一手拽住了水清灵的头发,手腕一翻,然后往怀中一带,水清灵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头发被拽在慕容云裳的手里,痛得眼泪掉了下来,一个趔趄,站立不稳,跌跪在地上,她举起双手试图掰开慕容云裳的手,啪地一声,脸上挨了慕容云裳重重的一巴掌,立时眼前金星乱冒,头晕脑胀。
慕容云裳居然动手打水清灵,众人皆是一愣。林瑜站了起来:“住手!”
慕容云裳冷笑道:“怎么?打了她,你心疼了?好,你要是真的心疼了,我就让你疼得更厉害些,疼得狠了就不敢忘了我了!”她口中说着,玉掌轻翻,一巴掌比一巴掌打得狠,等林瑜飞身过来阻拦时,水清灵已经挨了十几下,脸颊已经红肿,嘴角青紫,淌出血来。
林瑜也顾不了忌讳,一把抓住了慕容云裳的手:“慕容云裳,你太过分了。松开她,不然我不客气了。”他说着手中加了几分力道,慕容云裳挣了挣,林瑜的手跟铁箍一般,她如何能挣得脱。
林瑜加了几分力道后,慕容云裳惊呼一声,痛到脸也白了,林瑜道:“放了她!”
慕容云裳又气又恨,她不但没松开那只绕着头发的手,反而瞪着林瑜,手里更用力的一拽,飞起一脚,踢到水清灵的身上。此时水清灵半跪半坐着,被她一拽,身子就强行被扯直了,这一脚挨得结结实实,剧痛难忍,水清灵凄切地哀呼一声,立时失声痛哭起来:“小瑜,救我~”她哭得一场凄惨。
林瑜万万没料到慕容云裳不但不放手,反而变本加厉,世上居然有如此骄横的女子。如果对方是个男人,林瑜早一拳打了过去。他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如果再多一分力,慕容云裳的手腕就要被捏断了,冷汗从慕容云裳的额头上渗下来,她痛得脸色白得和纸一样,可是她的眼光更加强横,咬着嘴唇,更重的一脚踢向水清灵,这次林瑜有了防备,抬腿拦住她踢来的脚,林瑜见她没有退让之意,这样纠缠下去总不是办法,只好用强,两个人拆了几招后,林瑜把慕容云裳的双手反剪到了背后,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水清灵才得以挣脱,可怜哭得花容惨淡,梨花带雨。
那边儿绵儿才过来扶起水清灵,贺世铮也过来,假惺惺地关切:“林姑娘,没事儿吧?我叫个郎中过来给你瞧瞧?哎呦,这脸都肿了。”他说着,就是摸着水清灵的脸,眼色色迷迷的。
方才慕容云裳殴打水清灵,贺世铮根本都没想过要阻拦,他是聪明人,岂能为了个画舫的歌姬而得罪映雪山庄的慕容大小姐?他贺世铮可没有那么傻,连个轻重利弊都衡量不出来。
列云枫一直坐在那儿,悠然看着热闹,在醉红楼,他和水清灵不止打过一次交道,水清灵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了解?今日在此见面,这个水清灵摇身一变,又成了画舫的歌妓了,这里边一定另有文章。水清灵和张三本是江湖人,一身的功夫,就是再不济,也能混口饭吃,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风尘里边。而且张三还没出现,估计这对夫妻不是为人卖命,就是被人胁迫。列云枫觉得当初就不该放他们出去,林瑜太心慈手软,那个慕容云裳的武功也高不了水清灵多少,就算真的打不过,还不能躲吗?分明是在装可怜,好博得林瑜的同情。
贝小熙是看愣了,如果是两个男人打架,他早过去了,这两个都是女人,他讨厌水清灵,也讨厌慕容云裳,看见林瑜过去,更是不肯动了。
慕容云裳受制于林瑜,气得跺脚:“姓林的混蛋,放开我,不然我扒了你的皮,你居然为了这个女人欺负我?我哪里比不上她?”她一边骂一边挣扎。
嘿嘿。
有人冷笑两声。
因为方才比较混乱,没人注意有人进来,这个人穿着如夜的黑衣,抱着把流霜飘雪的剑,靠在船舱的门上,冷笑。
慕容愁。
她冷漠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嘲讽。
慕容云裳听出是慕容愁的声音,想想此时这般狼狈的形容都被她看了去,又急又怒,又羞又愧,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形容不雅,一个倒踢紫金冠,狠狠地踢向林瑜的面门,意在逼林瑜放手,谁知道林瑜见水清灵脱身,也不想再和慕容云裳纠缠,手一松,向后一闪身,他的手刚刚松开,慕容云裳正好也踢过来,她这下子踢了个空,用力过猛,失去重心,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旁边的几案也被撞翻,盘子中的水果点心七飞八落,有些扣到了慕容云裳的脸上和身上。
看着慕容云裳站立不稳时,林瑜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去扶她,这一忧郁间,慕容云裳已经倒在了地上。
慕容愁靠着门,双手抱肩,笑道:“大小姐,这演得是哪一出啊?哎,既然宝剑都给了人家了,好歹也得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不然凭你多大家势,骄横泼悍都会嫁不出去。挨打了?挨打好啊,挨了打,就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了。”她看着地上的慕容云裳,笑得特别得意。
慕容云裳一跃而起,形容狼狈,听慕容愁奚落她,脸色更加的难看。
林瑜抱拳:“对不起,慕容姑娘,方才多有冒犯,得罪之处,改日林某自当到府上谢罪,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慕容愁啧啧地:“可怜啊,可怜,为了个下九流的娼妇挨打,还被人家撵,要是我啊,我可再也没脸见人了,不让死了算了。”
慕容云裳咬着嘴唇,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个?心中委屈得要死,一时却不知所措,又听慕容愁说得这么难听,不由得恨恨地一跺脚:“林瑜,你要登门谢罪是不是?好啊,你就带着我的尸体去谢罪吧!”
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跑,从船舱中冲了出来,等众人也追出来时,只见她衣袂飘飘,刹那间就落入湖水中。
谁也没想到慕容云裳如此劣烈,真的会投湖自尽。林瑜和贝小熙都是在山中长大,不识水性,只看着干着急。还是贺世铮虽然稍通水性,可是这落月湖水深且寒,暗潮回旋,每年都有人野浴或者戏水时莫明其妙地沉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救了慕容云裳固然能就此结交下映雪山庄,可是万一自己遇到危险怎么办?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己的性命更值钱?而且如果慕容云裳真的因为林瑜而死,那样映雪山庄和玄天宗的梁子可就结下了,慕容惊雷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仇,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不妨先利用澹台玄他们帮着自己办了要办的事儿,再把他们卖给映雪山庄,岂不是一箭双雕?贺世铮心中有了这等算盘,更不会下水救人了,只是在船板上,装得很着急地:“来人啊,救人啊,这湖水深不可测,每年都有人在这儿溺死,再不救,慕容姑娘就没命了。”
眼见慕容云裳在水中挣扎起伏地乱扑腾,而且离画舫越来越远,林瑜是真的急了,他再讨厌慕容云裳,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没命啊,只是他真的不会水,列云枫把外衣下摆卷掖到腰间,一纵身跳了下去。列云枫自小能玩到的东西没有不碰的,上树掏鸟,下河捉鱼,正经的武功练的不怎么样,外门外道的功夫会的不少,一见慕容云裳投了湖,他忙着在旁边活动几下,虽然是六月的天,这湖水凉气森森,水下一定很冷,冒冒然跳下去,恐怕会抽筋,到时候救不了人,自己也有危险。
一落入水中,彻骨的寒意让列云枫打了个寒战,慕容云裳就在前边,列云枫快速游了过去,以为几下子就能抓住她,谁知道慕容云裳越挣扎越远,始终在他前边浮沉。游了一会儿,再回头时,画舫和小船已经远了,倒是那个湖心的小岛已然离得很近。
慕容云裳还在前边起伏着,列云枫停下来,她也不漂了,闭着眼睛,好像昏了过去,列云枫笑道:“你已经吓得他们半死了,还泡在水里做什么,这湖水太凉,泡久了风寒入侵,会生病的。”他开始时候也很着急,不过追了一会儿,见慕容云裳虽然在水里挣扎起伏,但是没见她呛水,也没有沉下去,只是这么一路漂着,还总是在他不太远又够不着的地方,若是真的不识水性的人,现在早该灌足了水沉下去了,他心中转念,便猜测这个慕容云裳一定会水,方才他停了下来,她也不漂了,就更加确定了。
听到列云枫的话,慕容云裳不在水中起伏了,就浮在水面上,闭着眼睛:“少理我,我已经死了,让那个混帐林瑜来收尸吧。”
听她肯说话了,估计她心中的气儿也消了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这个任性的大小姐挂不住面子,用这招来吓人,列云枫游了过去:“你要装就装得像点儿,溺死的人都是脸朝下叩在水上。”
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慕容云裳冷笑道:“你和他是一伙儿的,都盼着我死?可惜我从会走的时候,就会水了。”
列云枫笑道:“云裳姐姐,盼着你死的可不是我们,你没看见,那个慕容愁都要妒忌死你了吗?你出了事儿,她可最高兴了。”
慕容云裳马上睁开眼睛,两眼发光:“什么?慕容愁嫉妒我?你也看出来了?”
列云枫装得很一本正经地道:“云裳姐姐这样聪明,谁能骗到你啊?那个慕容愁看着你的眼神都嫉妒得快疯了。云裳姐姐,到岛上等着林师兄他们来接我们吧。”
慕容云裳哼了一声:“不上岛,这个榆木笨蛋,让他急死算了。”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着着急也是应该的,谁让他得罪云裳姐姐呢?不过我们要是不让他们找到,你就看不到慕容愁又气又恨的表情了,我想啊,慕容愁一定不肯走,等着看热闹呢。”
只要提到这个慕容愁,好像一切都有的商量,列云枫已然揣摩透了慕容云裳的心思,果然慕容云裳道:“气死了活该,走,上岛去。那个阴魂不散的死丫头,一天到晚跟着我!”
两个人游到了岸边,上了岛,这小岛的边上是一片沙滩,沙滩后是草地,接着草地一片茂密的竹林。
两个人通身都是湿淋淋的,慕容云裳止不住打了个喷嚏忍不住骂道:“死林瑜,我放过他,他居然恩将仇报,真是没有良心。”
列云枫笑道:“云裳姐姐,我师兄可让你害惨了,上次你扔了那把剑就走,害得师兄被师父骂,差一点儿就动了家法,今天你又这么吓他,要是我们那个师父知道你,可怜的师兄就要挨打了。”他心中疑惑上次在小店里边,慕容云裳和慕容愁谈到的规矩,虽然隐隐也猜到了,可是没有确定,所以才试探她的话。
慕容云裳冷哼一声:“活该!谁让他空手夺走我的剑?触动了我们慕容家的规矩?要么杀了他,要么……”下边的话她没说,脸上泛起了微红,然后又恨恨地“我看他人模人样的,没舍得杀他,还以为他比那个混蛋好一些,谁知道也是这样?”
列云枫笑道:“姐姐眼中的混蛋还真不少啊?原来我师兄只是姐姐的挡箭牌?那岂不是更可怜了?”他听到慕容云裳的话,原来夺剑的规矩是这样,如果不杀了夺剑之人,就嫁给他,这是什么规矩啊?不同说人命关天,就是婚姻大事,也岂同儿戏?不过方才慕容云裳无意间说的话,再看看她的表情,好像还牵涉到另外的人,恐怕也是和婚姻大事有关联。所以又试探试探。
慕容云裳的脸更红:“不要提那个混蛋,要不是因为他,我干嘛离开家?”
列云枫道:“如果你不杀人,也不选择另外的方式,会怎么样?”
慕容云裳立时极为气愤地:“你以为我有病啊,我又不认识林瑜,干什么杀他,我又和他不熟,干什么要……他娘的,不知道是我们慕容家的祖上哪位不开眼的混蛋,定下这个狗屁规矩,如果我两样都不选,就只有在祖宗牌位前自杀了。等我继承了慕容家后,一定要把这些混蛋规矩统统都改过来!”她显然是气急了,居然骂出粗话来。
列云枫一笑,慕容云裳感觉到了,不由得有些窘色:“跟着当家的混久了,连这些都学来,不过,我们当家的骂这些话时,特别有气魄!你,”她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瞪着直直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天才尖叫起来。
顺势看了过去后,列云枫也惊得瞪直了眼睛。
森森竹影掩腥红
他们看见一个人,从郁郁的竹林里边跑过来,跌跌撞撞,浑身是血。
这个人的左臂已经齐肩而断,血洇透了半边衣襟,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横的竖的都是口子,应该是刀或者剑划出的痕迹,每道口子上,都渗着血,他的身后,拖着一条淅淅沥沥的血线。
这个人面色青紫,狰狞可怖。
这个人,居然是长河帮的徐灿,那个死在酒楼大厅上的徐灿。他已经和一群人都死在酒楼的大厅上,贺思危在指挥人们清理搬运尸体的时候,列云枫看见了徐灿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运送到明州的义庄了。
死过的人居然再现,还是在青天白日里,难道大白天撞见鬼?
饶是列云枫胆大,也不禁毛骨悚然。
慕容云裳是吓的,让这个徐灿血淋淋的惨状吓得尖叫,花容失色。
徐灿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拼命地往前边跑,当他看见慕容云裳和列云枫时,终于凄厉地嘶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
声音带着血音,迸发出痛苦的颤音。
如果人死了可以变成鬼的话,鬼感知不到肉体上的痛苦。所以徐灿不是鬼,在那个酒楼里,他根本没死。也许没死的不止他一个,以徐灿的本事,根本不会是漏网之鱼,应该是早有安排,那应该是一个局。
只是,那个局是谁设的?为了谁而设?目的是什么?
也许那个局是为了别人设的,他们只是无意间搅了进去。
也许是为了他和澹台梦?
谁会算到看了酒楼的那个标记,他们就会前去?
如果是为了他,那么对方应该和官府有关系,他最有可能的敌人就是广平郡王孟而修余孽,只是孟而修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没人知道孟而修被他算计了,现在关在皇宫大内的监牢了。
为了澹台梦?澹台梦只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玄不止一个女儿,就是擒住了她,能要挟澹台玄什么?
还是为了引澹台玄出来?
不过,这件事儿和贺思危应该有关系,哪天晚上周一笑也在,可是贺思危一来,周一笑都没出现,周一笑为什么不出现了?夜无常这个人从来不会放过杀人的机会,是因为周一笑感觉到澹台玄在?但是澹台玄是后来感到的,不然周一笑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后厨里边用摄魂大法。
还有那些大厅上“死”去的人,身上都有毒,贺世铎就是撞到了尸体后中的毒,看他当时的症状,的确是中了毒。但是最让列云枫奇怪的是,澹台玄对中了毒的贺世铎没有过去诊视,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两句,贺世铎的毒虽然无妨,可这个不像是澹台玄的行事为人。
贺家的人,来路不明;贺家的武功,诡秘莫测;贺家的事,避而远之。
昨天他问澹台玄的时候,澹台玄被他半缠半磨,最终说了这么几句话。
这几句话似是而非,更让列云枫对贺家充满了好奇。
列云枫他们今天跟着贺世铮来,就是像看看贺世铮要搞什么鬼,澹台玄没有反对,却没有出乎列云枫的意料,澹台玄对他们都有所隐瞒,看迹象,澹台玄也是要揭开贺家的秘密。
事情本来进行得很是顺利,谁承望半路里杀出个慕容云裳来搅局?然后这小岛上又遇见个死去的徐灿。列云枫虚惊过后,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
慕容云裳拽拽他的衣袖:“他,他还往前走!”
说话间,徐灿离他们只有十几步的路了,忽然身子一震,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五官因为痛楚都抽搐到了一处,脸色青中泛黑,狰狞可怕,忽然嘶叫了一声:“竹林里有……”叫声未了,一口血喷了出来,血中也带着青色,腥臭异常。他的眼惊恐地瞪着,身体慢慢地倒下,腿儿蹬了蹬,不动了。
慕容云裳憋了半日,见徐灿咽了气,才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还没见过一个人会死的如此凄惨,的确被吓到了。
竹林里有……
竹林里边有什么?有人?有埋伏?还是有鬼?
列云枫过去看看徐灿,这次果真是死了,虽然死得很难看,不过死得很彻底。徐灿脸上的青紫,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他中了很多剑,也中了毒,是失血过多,中毒身亡。空洞洞的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天空。
慕容云裳挪了挪步子,还是凑了过来,她虽然害怕这个浑身青紫、血迹斑斑的人,但是自己站在哪儿,更是害怕。脸上的泪痕渐干,身上的衣衫还是湿漉漉的,寒意彻骨。她喂了一声:“林瑜怎么还不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列云枫上下打量徐灿的尸体,一边叹气:“列云枫。”这个慕容大小姐也够迷糊,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敢跟在自己身边,看来她是从来没有吃过亏。
慕容云裳道:“列云枫?风雨的风?”她是没话找话,生怕列云枫扔下她不管。
列云枫一笑:“枫树的枫,金桂云台露,丹枫玉殿霜。从这句诗中化出来的名字,讨个吉利。”
慕容云裳哦了一声:“枫树的枫,榆树的榆,你们兄弟的名字都是木头啊?”
徐灿前面共有二十一道伤口,每道伤口都由深及浅,好像是剑挑的痕迹。
兵刃是一分长一分强,一分短一分险,所以枪是百刃之祖,剑是百刃之仙。
列云枫把目光投向了竹林,里边有什么尚不知道,但是杀徐灿的凶手一定在里边,那个人武功有多高?他为什么要杀徐灿?如果那场死亡的戏是假的,现在杀人灭口的是谁?
慕容云裳看列云枫若有所思,呆呆出神,忍不住问:“你叫什么枫还挺好听,可是他叫什么榆就难听死了,榆木疙瘩,死不开窍的。”
列云枫看了她一眼:“他的瑜是斜玉旁的瑜,他是蒙尘之珠罹劫之玉。”他心中想如果是澹台梦在,就不会和他胡缠什么木头石头的废话,早一起跑去竹林里边看究竟了“我们去竹林里边看看。”
竹林?
慕容云裳立时张大了嘴:“我们,去,竹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列云枫笑道:“你要怕了,留在这儿吧。”
慕容云裳挺起了胸膛:“我怕?我会害怕?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映雪山庄的少主,扈大当家的把兄弟,我会害怕?”她越说声音越小“我们是不是等着林瑜他们来了再去啊?不然他们找不到我们,会很着急,而且我们怎么回去呢?”
列云枫叹了口气,点点头:“女人有很多种。”他说着往竹林里边走,慕容云裳马上跟上:“你什么意思啊?那我是那种?列云枫,你在骂我?”
两个人刚走进了竹林,听得里边“当”的一声,急促清越,是兵刃撞击的声音,一时竹枝摇动,残叶飘零,等他们到了地方只要满地的落叶残枝,不见人的踪影。
啊~~
慕容云裳又尖叫起来,叫得特别凄寒。
只见对面碗口粗的竹子都被利刃斜着切开,每竿切开的竹子尚,都挂着一个人,人,自然已经死去,血还在留着,每竿竹子根部的土壤,暗红洇透。
列云枫皱着眉,心里也特别不适,死人他见过,可没有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而且还如此残忍血腥。
慕容云裳叫了好一会儿,才掩住自己的口,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大骂:“杀人就杀人,还下手怎么狠,真他娘的是个混蛋!这个混蛋别落在我都上,不然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列云枫示意她不要出声,慕容云裳却已经是怒发冲冠了,哪里忍得住,口中骂个不停。她骂人一边儿是真的很气愤,一边儿是这样可以驱散心中的恐惧。
列云枫不再理她,看看对面,十七竿断竹,十五具尸体,剩下的两竿断竹,其中一竿上挂着一只臂膀,大约就是徐灿断了的手臂,另一竿断竹没有一丝血迹,苍郁如玉,透着寒气,这竿断竹,为了谁预备的?
当。
有一声响,两条人影从竹子深处斜着闪了出来,骤然分开,一条细细的血线,溅落于地。
一股清朗儒雅的中年文士,一个神色冷峻的白衣少年。他们手中的拿着的都是剑,那文士的剑比一般剑要短三寸,窄一分,没有光辉,更像舞蹈中用的剑器。
那少年已经受了伤,伤处还在滴血,可是他的眼光依旧冷厉炯然,手中的剑依旧寒气逼人。
中年文士微笑道:“”你的帮手不少啊,可惜又要糟蹋两竿竹子。”
那少年头都不回,冷笑着,懒得说话。
慕容云裳看见了少年,立时双眼冒火:“我说这几天怎么这样倒霉,原来是要撞见你!印无忧,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印无忧也不回头:“不想见,你去死。”
中年文士笑道:“原来不是朋友是冤家,小姑娘是谁啊?”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柔和,神色亲切,文质彬彬。
无来由地打了个寒战,慕容云裳道:“我,我姓林。”她感觉这个中年文士的眼色虽然和蔼温和,却让她揣揣不安,慌乱之下,没报出自己的名字。
水清灵改了姓林,这个慕容云裳也姓起林来了。
中年文士哦了一声,没有什么兴趣,在他的眼里,列云枫和慕容云裳不过是两个人,两个可以随手杀死的人,随手丢弃的尸体,所以他的眼光还是转向了印无忧:“印无忧,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肯放手,我破例一回,放你一马,嘿嘿,万虫啮心的滋味要不要再试试?”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不可能。”
中年文士皱眉:“用你一条命去换他一条命,值得吗?”
印无忧眼光更冷:“用你管?”
中年文士微微冷笑:“印无忧,上次是你侥幸不死,可惜你不懂得感恩,不珍惜上天赐给你的这条命,这一次,你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十分惋惜地看着印无忧,缓缓地举起了剑,一时竹林中,寂静如死,他看印无忧的眼神,也犹如看一个死人。
印无忧的脸也越来越白,身上的血还在滴着,他的手紧握着剑,整个人都像淘空了一样,这时的印无忧,好像一只受了伤的豹子,随时准备致命的反击。
慕容云裳忽然探出半个头来问:“喂,这些人,是你杀的嘛?”
中年文士一笑:“小姑娘问这个干什么?”他口中说着话,满是笑意的眼光暼向慕容云裳,看得她有些毛骨悚然,不知不觉退了几步,半边身子都躲到列云枫的后边去。这个中年文士看上去很和蔼,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慕容云裳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他这么笑着看向自己的时候,慕容云裳感觉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脊背上爬。
慕容云裳先是害怕,然后生气,她感觉这个中年文士很轻视她:“我要替天行道,为这些惨死的人讨个公理!”
中年文士笑道:“原来是位侠女啊,不知道女侠是哪位泰斗宗师的门下?”他的剑忽然转了方向,竟然指向了列云枫和慕容云裳,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流,一波一波袭过来。
列云枫往前一步,完全挡住了慕容云裳,笑容自若:“我们的师父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号,说出来兄台也未必认识,而且我们的门派不大,弟子不多,我师父能混怎么久,不过仰仗着一技之长,只是奉劝兄台还不是不要见识到才好,见到了,你会失望。”
中年文士哦了一声,才注意到列云枫,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兄弟怎么称呼?”他口中十分客气,手中的剑却充盈着冷冷的杀气。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家师都是非名扬天下之人,我的姓名说出来,兄台更不认识了,况且对于死人来说,知与不知,有什么区别?人生苦短,匆匆来去,一旦成鬼,还有何求?”他仿佛觉察不到什么危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中年文士有些疑惑,看列云枫年纪不大,尚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举止呼吸,是个练家子,难道他觉察不到自己的气势?居然会不害怕?他微微笑道:“人固有一死,不过死也得死个明白,不然做了鬼,都不知道向谁索命,岂不是个可怜鬼?某,白碧深。”
白碧深是焚心教的护法,在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主厉娇娆。
蜀中唐门,岭南历家,都是用毒的宗祖。唐门之毒,还算纯正,多与暗器兼美,历家之毒,却是阴邪,多与巫蛊相溶。白碧深也精于用毒之道,所以他的名字自然也有很大的威摄力。他的剑下,从无活口,但是他不喜欢一剑杀死对方,他觉得人活一辈子实在不容易,如果就那么痛痛快快地死了,实在是对生命尊严的蔑视。
慕容云裳惊呼道:“你是白碧深?焚心教的妖……”她本想说妖孽两个字,可是太过紧张,最后那个字咽了下去。
为了怕宝贝女儿吃亏,慕容惊雷亲自动笔,写了两本册子,把江湖上正邪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详细介绍了一下,包括各门各派的掌门,他们的武功特点,身世来历等等,凡是慕容惊涛知道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写了下来,他怕女儿看混了,还给两本册子取了名儿,记着白道侠客的那本叫自醒卷,记着黑道魔头那本叫觉他卷,慕容云裳看这个名字就倒足了胃口,根本没兴趣看,慕容惊雷哄着捧着时,勉强看了三两页,但是白碧深这个人,却是听来往映雪山庄的武林人提过,都是讲白碧深如何心狠手辣的故事。
列云枫笑道:“小弟就是怕冤魂索命,才不敢以真姓名示人,不过兄台的名字小弟记下了,年节清明,一定不会忘记给白兄焚些纸钱。呵呵,生为焚心教的人,死为焚纸教的鬼,一字之差,相去不远,想来白兄也不会有什么失意之处。”
白碧深这个人,列云枫听秦思思谈起过这个人。对江湖中事儿,他本不热心,但是这个白碧深本是习武之家,他偏偏喜欢舞文弄墨,连考了三次乡试,结果三次名落孙山,后来一怒之下,把三年负责主考的官员都杀了,还给人家放了一把火。后来就投靠了焚心教。听这段故事时,列云枫觉得特别好玩,所以才记下了,谁知道在这儿遇见了。
白碧深这次才听明白,列云枫言下之意,死的是他白碧深,不由得怒极反笑:“嘿嘿,原来兄台是想要了白某的命啊,这么说兄台的必然身怀绝技,取白某的性命如探囊取物了?!”
他这个人自负得很,本来以为一亮出自己的名字,这两个人还不噤若寒蝉?谁想到列云枫如此轻蔑,所以满心满眼都是怒气。
听他不叫自己做兄弟,反而改成兄台了,列云枫知道白碧深是真的动怒了,他笑道:“兄弟活了一把年纪,也该有些见识吧?就算我杀不了你,你还能永远不死?看你的年纪,也是半截入土了,离做鬼还有几天?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杀了你以后,我也名扬天下,到时候,兄弟你舍命之情,我自当铭刻五内,永世不忘!”
慕容云裳本来是又紧张又惊骇,听过别人讲过白碧深的狠毒和厉害,第一次真正面对这样的人,说不怕那是骗人。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列云枫会谈笑自如,还如此嘲笑戏弄白碧深。她愣了一下以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从后边捣了列云枫一拳:“兄弟,你够狠!明儿当家的不要我的时候,我就跟着你混去!”
一丝浅浅的笑意,也爬上了印无忧的嘴角儿。本来列云枫他们死不死,印无忧根本不感兴趣。可是看着列云枫把白碧深气得,从面如冠玉变成了脸似猪肝,心中一动,想起来笑意盈盈的澹台梦,如果澹台梦在这儿,一定也能把白碧深气个半死。想起了澹台梦,印无忧的脸上有了暖意,嘴角也浮上了淡淡的笑容。
白碧深勃然大怒:“小畜生,你找死!”他须发皆乍,剑挟风雷,就要刺去。
列云枫和印无忧异口同声:“等等!”
山有木兮树有枝
话一出口,列云枫和印无忧对望一眼。
列云枫阳光一样温暖灿烂的笑容刺得印无忧心头一痛。他从来都没想过人的笑容也可以如此暖而澄澈,这个少年和他年纪相若,可是他连笑的时候都很少。
其实也不奇怪,离别谷中只要冷血无情的杀手,哪有肝胆相照的兄弟?况且在印别离残酷森严的门规下,就是扫地不伤蝼蚁命的人,也都逼出一副铁心肠,印无忧一直活得很孤独。
列云枫笑道:“你也不急着投胎,等一下怕什么?”
白碧深最讨厌列云枫这副笑容,蔑视的轻鄙的,就是不把他堂堂焚心教的护法放在眼中,忍不住喝道:“小畜生,有什么话跟阎罗王说吧,老子没有闲工夫陪你磨牙!”他说着就要动手。
印无忧斜跨了一步:“还钱!”他的剑划出一道寒光,雪亮亮地晃着白碧深的眼睛,项上上的挂着条银链子,链子上追着一枚血红的玛瑙,好像一朵燃烧的火焰,白碧深的眼光落到这血红的玛瑙上,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跳。
白碧深的忍耐已然到了极点:“印无忧,白某要杀你易如反掌!我一直忍得着,你就不要得寸进尺!”
印无忧冷冷地,一字一顿:“得寸进尺?你错了,我要斩草除根,让你们父子在阴间聚会!”
斩草除根四个字一出口,白碧深的眼中杀气渐增,动了恶念。上次因为印无忧杀了他的儿子,所以他给印无忧下了万虫啮心之毒,因为这件事,教主厉娇娆发了好几次脾气,害得白碧深连连起誓,绝对不会再找印无忧报仇,反正他那个儿子也是义子,他始终独身未娶,所以才收义子承欢膝下。一个人,总是很寂寞,回到家,空荡荡,感觉冷冷清清,身边有个人就不一样,他的义子,没什么本事,更像仰人鼻息的一条狗,既然不是自己的骨肉,白碧深还是乐意养着一条狗。可是就这么一条狗,还让印无忧给杀了。
白碧深很聪明,不会为了一条狗而得罪厉娇娆,可是再见到印无忧时,他看见了印无忧脖项间坠着的那颗玛瑙,那是他们焚心教的火焰令,只要教主才有权利发派,所有焚心教的弟子,都不许伤害持有火焰令的人。白碧深特别生气,一定是厉娇娆暗中派人送给印无忧的,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自己。
无视火焰令是焚心教的大忌,可是印无忧实在可恨,白碧深心一横,他就不信自己杀了印无忧,厉娇娆也会杀了他。心念动处,杀气四溢,剑光蠢蠢欲动。
看白碧深动了杀机,列云枫笑道:“白碧深,好歹你也是武林前辈,我们三个的年纪加起来都没有你大,真的好意思以大欺小?就算你能侥幸获胜,传出去也不怎么光彩。人要脸,树要皮,就算你不知道羞耻,你们教主也丢得起这个人?”
白碧深本来已经动了杀机,听了列云枫的话更是气上加气,尤其侥幸获胜四个字,更让他为之气结。
印无忧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难听。”他口中说得冷冷,心中有几分佩服,其实能让他主动开口说话的人并不多。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信言不美,谁让小弟心直口快,让印兄见笑了。”
慕容云裳在旁边站了半日,始终没插上话,看他们要舍命一搏又特别紧张,时时还回头看看林瑜他们来了没有,这会儿一听印无忧开口,忍不住就冷笑:“你不乐意听,可以当聋子,没人求你听。我看天下脸皮最厚的就是你们离别谷的人,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也敢跑到我们家去提亲?呸!一张纸画给鼻子,好大的脸!”她一想起这件事儿,就满心恨意,愤愤不平。
印无忧横了她一眼,冷如严冰。
慕容云裳仰着下颌,显得高高在上:“瞪什么?惹急了我,把你眼睛挖出来去喂狗!印无忧,老实告诉你,我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份心吧,而且,我的剑已经送给人了,人家玉树临风,武艺超群,侠肝义胆,气度非凡……”她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全用到林瑜的身上,也不管妥当不妥当。
白碧深喝道:“你们的烂账,死了以后再算!小子,你说我以大欺小,哼哼,念在人之将死的份上,老子让你死得瞑目些。说吧,你要怎么比?只要你划出个道儿来,老夫都悉听尊便!”
白碧深是自负的,这三两个人还是不放在他眼中,现在的他心情极为郁闷,郁闷的时候,他比较习惯用最特殊的方法来杀人,听到别人不是人声的哀嚎,看到血肉模糊的时候,白碧深的心情才能转好,所以他现在反而不急着杀人了。
他是斯文人,所以杀起人来,也温文尔雅,有条不紊。
算算林瑜他们应该到了,他一路都用内力把草地踩得很重,应该有脚印留下来,只要林瑜他们上岸,就该沿着他留下的痕迹找到这里来。列云枫笑道:“你是行将朽木之人,我要是划出道儿来,摆明了在欺负你,我师父要是知道了,会教训我以强凌弱。”
白碧深还没说话,印无忧不耐烦地:“喂,你说够了没有?他动手是以大欺小,你动手是以强凌弱,你到底要怎么样?”
只要印无忧一说话,慕容云裳就特别生气,马上接道:“印无忧,你狗咬吕洞宾!列云枫在帮你,你反而想着白碧深?你们离别谷的是不是都不分是非黑白,见谁咬谁?”
印无忧感觉忍无可忍:“我们离别谷的人从来不打女人,你不要逼着我破例!”
慕容云裳冷哼:“给你八百个狗胆,动我一根汗毛试试!都不用我爹爹动手,你老子就会扒了你的皮!”她说着唇边露出一丝得意又轻蔑的笑容来“也不知道谁当时只说了个不字,就被他爹爹打得跟猪头一样,现在有脸见人了,就忘了疼了吧?”
印无忧的脸色有些发青,依着他以往的性子,早一剑杀了她了事,和她费什么唇舌。可是他现在不能,他要遵守约定,要赢了父亲的半年之约。
心中微微叹口气,列云枫微皱眉头,埋怨这个慕容大小姐真的不懂事,现在应该联合印无忧一致对付白碧深,她不但不帮忙,还紧着在这里和印无忧斗气,根本看不出成破利害。要是澹台梦在,一定和他共同进退,一起对付白碧深。
听到列云枫三个字,白碧深愣了愣,然后阴阴地一笑:“你叫列云枫?列龙川的儿子?”他笑得太阴冷,列云枫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没有回答,但是白碧深感觉列云枫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不由得笑得更狰狞得意,这样的笑,恐怕连鬼看见了都会做噩梦:“不错,不错,小子,你能活到现在,何其幸也!真是老天开眼,不然我要是措手杀了你,就不好玩了。”他说着忍不住又狂笑起来。
列云枫心中无比诧异,白碧深是江湖人,怎么能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京城中的达官显贵认识自己是正常的,远在苗疆的焚心教的护法认识他,实在稀奇。
前边,就在前边吧。
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贝小熙。
听到有人来了,白碧深喋喋一笑:“列云枫,我们前世有缘,后会有期!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身影一飘,居然纵身离去。
印无忧喝道:“回来!”他一纵身,要去追白碧深,却感觉浑身疼痛,眼前一黑,晃了晃,一头栽在地上,晕了过去。他的身上受了伤,方才是一口气撑着,勉强支撑到现在,而且伤口的血一直流着,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列云枫忙过去,蹲下身,搭上印无忧的脉,只是气虚沉滞,因为是疲劳过度,失血过多所致,并无大碍。
那边林瑜、贝小熙和贺世铮都过来,慕容愁倒是没有跟来,他们刚到看见竹子上穿着的尸体,都大惊失色。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边又来了好几个人,其中领头的是那天见过的仇青山。
见到仇青山,慕容云裳忽然一手抚额:“糟了,我忘了正经事儿了,仇叔叔,当家的是不是在找我?”
仇青山苦着脸:“大小姐啊,当家的已经够烦的了,你帮不上忙,也不要添乱了好不好?见到谁了就这么火烧眉毛似的赶过来?那边都乱成一团了。”他见有外人在场,也没有深说什么,只是催促着慕容云裳。
慕容云裳忙道:“我马上赶过去。”她忽然向林瑜一抱拳“木头,兄弟有难,江湖救急,我先过去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去找你。”她此时已经将方才的不快忘得干干净净了。然后冲着列云枫叫道:“喂,你不要理那个混蛋,哪天我介绍我们当家的给你认识!”她说着急急忙忙地跟着仇青山一伙儿人走了。
林瑜来不及和她说一句话,心中又生气又无奈,转眼看见列云枫点了印无忧的几处要穴止血,问道:“这个人是谁?怎么受伤了?”
列云枫道:“他身上还有伤呢,而且失血过多,贺兄,小弟想暂借府上,将他带回去。”
贺世铮忙道:“列兄你太客气了,我们都是名门正派的人,救死扶伤,义不容辞。快点,我们将他抬回去救治,别耽搁了时间。”
看着周围血淋淋的场面,贝小熙感觉一阵阵发冷道:“这个人,到底是谁?这里这么多死人,凶手呢?”
列云枫道:“他?他差一点也挂在哪儿了。”他示意一下旁边的断竹“本来我也差点挂在哪儿。”
贝小熙点头:“是我们来了,把凶手吓走的吗?”
列云枫哂笑:“是啊,人家知道你鼎鼎大名的贝小熙来了,哪里还敢跟您老人家打照面啊,一溜烟儿地跑了。”
这个贝小熙,说话都不好好想想,但是有贺世铮在,列云枫不愿意多说。
贺世铮忙问道:“那个凶手,是谁啊。”他说着,看看断竹上的人,看得很仔细,好像查点人数似的。
列云枫叹气:“我怎么认识,反正武功很厉害,走吧,先回去。这位兄台身上还有伤呢。”
贺世铮似乎冷笑了一下,然后笑着忙道:“是啊,列兄是吉人天相,我们快点回去吧,我去叫明州最好的郎中。”
只为情痴只为真
傍晚,暑气散尽,晚风轻送,暗香依稀。
茜纱窗外,山石路旁,豆蔻杜若,藤蔓青青,那密密种着的湘妃竹,龙吟细细,凤尾森森。
印无忧躺在床上,像个玩累了而睡熟的孩子。
熬好的药,喂了下去,印无忧依然没有醒,澹台梦点了他的穴道,就是为了让他睡得安稳,也许这么多年,印无忧从来都没有这般安然地睡过一觉。
失血,疲倦,营养不良,还有体力透支,让印无忧的脸白得苍冷,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澹台梦望着他,幽然叹了口气。
这屋子很静,毗邻她住的院子,这里的院落不大,种满了香草和竹子,院里屋里始终都若有若无地飘着凉意和香气。
列云枫他们回来的时候,澹台玄萧玉轩应贺思危的邀请去赴宴,澹台盈也跟着凑热闹去了,正好澹台梦出来,撞见列云枫和林瑜他们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林瑜有些为难,然后见列云枫笑嘻嘻地不知道又和林瑜说了什么,林瑜勉勉强强地点了头,贝小熙在旁边也跟着笑,好像在笑林瑜。
然后列云枫就出去了,澹台梦悄然跟在他身后,从列云枫的步子的速度上看,他已然知道自己在跟踪了,不过澹台梦没想到,会在贺家遇到了印无忧。
澹台梦猜想,一定是列云枫的主意,不去惊动澹台玄,只是林瑜和贝小熙纵然能听话,贺世铮不会多嘴吗?他们,知不知道印无忧是谁?
药,是列云枫抓来熬好,澹台梦扶着印无忧吃下去,这会儿列云枫去拿清理伤口的东西了。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不同抬头,澹台梦就知道是列云枫。
果然,列云枫轻声问:“药,吃了?”
澹台梦点头:“打雷也吵不醒他,你用不着那么小心。”她看着印无忧,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她不经意地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没。
印无忧的眉毛,浓密黑亮,似如刀裁。澹台梦的手指微亮,拂过后,他的眉头舒开。
亮红的阳光投进来,勾勒出澹台梦的轮廓,她晶莹雪白的肌肤上,涂抹着一层薄薄的嫣红,看得列云枫有些呆了。
澹台梦淡淡道:“看什么?我脸上长出花来了?”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以前没注意,现在发现小师姐竟是个风神摇曳,笑语嫣然的绝代佳人。”他说得有些戏谑,然后把药瓶、碎面和细布都放在床边的小杌子上。
澹台梦知道他是在说笑,站起来,弯下腰,轻轻解开印无忧的衣带,她的动作轻盈利落,可是衣襟一分,澹台梦和列云枫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
印无忧的胸膛上,除了几处剑伤以外,还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鞭痕。剑伤并不太重,现在伤口的血在慢慢凝固,那些鞭痕不免触目惊心。痕迹深深浅浅,有的浅浅留着印痕,有的尚未落痂,有的地方仍然没有愈合,看这些伤痕结痂的情况,伤不会太久。
澹台梦咬着唇,沉默不语。这个世上,除了印别离还有谁能把印无忧伤成这个样子?
当日在广平郡王府里,自己接了印别离这一掌时,暗中已然下了毒,那一掌,是她故意挨的,反正是印别离打向印无忧的,所以一定不会致命。当时的澹台梦惊怒到了极点,印别离居然让她差点毁在孟而修的手上,这件事现在想起来仍是恨恨不已。
澹台梦一直有些可惜,那么好的一个机会,只是来不及好好利用。当时那毒,是她觉得无处可逃时用来对付孟而修的,可巧印别离来了,她立时改了主意。她没打算要孟而修的命,只是想好好折磨一下他,药量不大,毒性也不强,而且印别离的武功极高,自然会运功逼毒,终无大碍,可恨连累到了印无忧,不知道印别离为了什么如此重责儿子。
列云枫吸了口气:“小师姐,只怕这鞭伤,其他地方也有,小师姐回避下?”
澹台梦走开几步,背过身去,没有出这个屋子,她听见悉悉簌簌解开衣裳的声音,忍不住问:“伤得很重吗?”
列云枫道:“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幸好大部分都无妨了,不知道谁这么狠心,打过了居然还没给上药。”他有些叹息,这些伤如果上过药,早该好了,不会到现在还有未愈合的地方,而且伤口深处还溃烂化脓,列云枫清理了印无忧的伤口,上了药膏,昏睡中的无忧轻轻呻吟了几声,眉头紧缩。
眉尖微颦,澹台梦道:“枫儿,你知道他是谁?”
列云枫恩了一声,澹台梦道:“他是离别谷的少主,离别谷培养出来的都是杀手,你居然救他?”她叹了口气,列云枫会救印无忧,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列云枫笑道:“那有怎么样?黑白道,论黑白,其实哪里有纯粹的黑白是非?我还认识很多清风两袖的清官,还不是什么都做?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看他的样子,也是个寂寞孤单的孩子。”他脸上笑着,仍忍不住叹了口气。
引得澹台梦一笑:“他是孩子,你多大?好像人家比你大些。”
列云枫摇头:“事故和年龄没有关系,有的人,一辈子都长不大,有的人,会说话以后就告别了童真,有些事,宿命使然,全不由己。”他说着,话题一转“我这个药膏还是从家里带来的,大内密制,对于这样的伤特别有效,用不了三两天,他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
印无忧只能离开,不然澹台玄和贺家的那些人焉能放过他?
澹台梦有些担心:“林瑜他们认识他吗?”
列云枫淡淡地道:“我怎么能让他们知道?林瑜还好,要是贝小熙知道了,全天下的人还能有谁不知道?”
澹台梦道:“可是大师兄认识他,这几天,千万不要让他们见面。还有那个贺世铮,你们一起出去的,这事儿他也看见了,他的嘴要不封住了,也会惹下麻烦。”
提到贺世铮,列云枫笑道:“他敢说,我就杀人灭口。”
他笑得有些坏坏的,而且很是得意。听这口气,只怕贺世铮已然倒霉,澹台梦的脸上浅浅的哀伤里,涌上了丝丝笑意:“他今天晚上不是还邀我们看戏吗?是不是看出成了。”
列云枫笑道:“如果是成心演给我们看的,今天不成还有明天呢。他自然会搪塞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小师姐,昨天他明知道我和林师兄在听,还故意说那些话,分明就是引得我们去看。”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澹台梦道:“关键是他想让我们看到什么,他怎么就确定我们能看到什么?”
贺世铮想让他们看到的是关于贺思危的事情,他怎么知道贺思危会做些什么事儿?这里边另有蹊跷。如果今天列云枫他们不去,过几日贺世铮还想着办法骗他们去看的话,那么其中更有问题了。
列云枫为印无忧系好了一带,他救印无忧时也没多想,眼看着这个少年晕到,身上还受了伤,总不能置之不理吧?对于什么名门正派还是邪魔歪道,列云枫心中都不太以为然。后来他发现贺世铮看印无忧的眼神有些奇怪,难道贺世铮认识印无忧?列云枫心中觉得奇怪,看情形贺世铮比他更热心救人,不过他没和澹台梦说这些。他在一旁净手,澹台梦顺手递过去一块细棉素帛,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澹台梦道:“我认识他。”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和神态都骗不了列云枫,干脆就承认了。
列云枫一笑:“我记得知恩叔叔说,有个白衣少年把你送到我们家来,是他?”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澹台梦转了话题:“酒席也该散了,你不还过去见我爹爹?”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他们去了,该说什么他们也知道了,可怜的贺二公子吃坏了东西,现在泻得路都走不动了,贺家对我们敬如上宾,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总得去探视一下吧?既然我去看望贺二公子,师父现在不会找我。”
看列云枫如此笑,说得幸灾乐祸,澹台梦猜到是列云枫下的手,展颜一笑:“枫儿,你真的不像话,下什么不好,居然下泻药?泻药虽然不会要人命,可是泻得太厉害,人会虚脱,那位玉树临风的贺二公子如何吃得消这样的泻法?”
列云枫更笑:“这个贺世铮,看上去人模人样,肚子里边还不知道打得什么鬼主意,还带着我们去喝花酒,落月湖上那么多姑娘,找谁不好,找到水清灵,我看这里边文章大着呢。那个水清灵见了林师兄,眼泪汪汪的,后悔又不是后悔,怎么看都像在打林师兄的主意。”
水清灵的事儿,澹台梦听妹妹提过,听到那个女子又出现了,不知道林瑜是不是真的彻彻底底忘了她。
微微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澹台梦忙回头看过去。原来是列云枫解开了印无忧的穴道,方才他上了那个药膏,又喂下去内服的药,这么睡着,血流迟滞,药力发挥得就慢,人要是醒着,就算疼了点,伤口好得能快些,这个贺家,绝对不是印无忧久留之地,何况还有邻院而居的澹台玄。
睁开眼睛,印无忧就看见了澹台梦,苍白的脸上立时泛起了笑容:“沧海?是我在你的梦里边,还是你在我的梦里边?”
乍见佳人,印无忧恍若隔世,感觉特别不真实。自己尚不敢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这话听得有些酸楚,澹台梦却嫣然一笑:“笨啊,做梦会痛的吗?你不信,可以自己掐一下,看痛不痛。”
印无忧一直眼光不错地盯着澹台梦,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这些日子,印无忧一直谁不好觉,盼着梦见她,又怕梦见她,一个人的时候太孤单,梦醒了的时候更孤单。
耳边听见一声轻笑,印无忧才发觉旁边的列云枫:“你,你救的我?”
列云枫笑道:“印兄不会埋怨我多管闲事救你吧?”
印无忧哼了一声:“如果不是遇见她,我为什么不生气?我死我活,关你什么事儿?”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看来我们小师姐不仅是解语花,还是护身符。”他笑得有些促狭“纵然秀色可餐,印兄要再这么看,石头都会看化了。”
他看出印无忧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无法抑制的热烈,一个有着如此强烈情感的人,绝对不会冷酷无情。只要重情重义的人,无论他高低贵贱,黑白侠魔,在列云枫的心中,都是值得一交的弟兄。
列云枫的话,让印无忧露出一丝窘色来,澹台梦焉能听不出来,淡淡地道:“枫儿,不许欺负无忧,他是我的兄弟,你敢欺负他,小心我教训你。无忧,枫儿是我的朋友。”
她向印无忧介绍列云枫时,用了朋友两个字,虽然列云枫一直在叫她师姐,可是澹台梦就是不愿意承认他是她的师弟,玄天宗就是澹台梦的一个心结,所有和玄天宗有关系的东西,她都懒得触及。
呀呀。
印无忧忽然一捶床,无限懊悔:“列云枫,都是你放走白碧深,他一走,我,我,”
列云枫笑道:“我放走他?印大哥,我们打得过他吗?”
印无忧恨恨地:“反正这个白碧深就是混蛋,害得我白白丢了一万六千两银子。”
澹台梦心中奇怪,印无忧不是看重金钱的人,怎么会为了银子懊悔?她炯然的眼睛盯着印无忧:“无忧,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所以,你不许骗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语气温和,却是无容置疑的坚决。
印无忧愣了愣,他不知道该怎么骗澹台梦,迟疑半晌,还是实话实说。
那天送澹台梦回去后,才离开了靖边王府不远,就遇到了追来的印别离,印别离自然气急,不过还没等他发脾气,又发觉自己中了毒,只得先找个地方运功解毒。印别离想来想去,就是不太相信毒是澹台梦下的,敢说以自己的武功,根本不应该让澹台梦暗算到,只怪自己当时实在太生气,才给了澹台梦可乘之机。毒气逼出来后,印别离就要亲自去找澹台梦,他一定要毁了这个女人。
印无忧了解父亲的心思,几次想逃出去通风报信,都被印别离堵住。就在印别离决定要行动时,忽然接到一封信,看了信后,印别离大笑不已,然后就带着印无忧去了映雪山庄提亲。
这件事儿印无忧感觉实在荒唐无稽,映雪山庄是名门正派,离别谷是杀手之巢,怎么可能联姻,这不是痴人说梦嘛?谁知道慕容惊雷居然真的答应了,看样子还挺高兴,印无忧立刻抗声反对,被下不了台的印别离打了一顿,不过印无忧不肯娶慕容云裳,尤其看到慕容云裳娇纵刁蛮的样子,更是坚决了。
本来欢欢喜喜的提亲,不欢而散。离开了慕容家,印无忧在父亲严刑下,就是不肯妥协,他决心已定,就是死也不会娶慕容家的姑娘。最后,印无忧和印别离定下了一个半年之约。
他要在半年之内,挣到一百万两银子,不能去偷,不能去抢,不能向人借,只能靠自己去赚,印别离答应他,如果他能做到的话,就不会对付澹台梦,也不会阻拦印无忧和澹台梦来往,而且,印无忧还可以离开离别谷,但是如果印无忧做不到的话,就在半年之后,乖乖地迎娶慕容云裳。
除了杀人,印无忧不会别的挣钱方式,他也明明知道澹台梦讨厌他动辄就杀人,认识澹台梦以后,他都很少伤人性命了,可是这次,他没有了选择。
竹林里边的那些人,本来是他的买卖,只要他把那些人杀了以后,就可以拿到一万六千两银子,可惜那么倒霉遇见了白碧深,结果白碧深把那些人都杀了,让眼看到手的银子打了水漂。
印无忧不善言词,说得断断续续,不过还是能让人听明白。
讲到最后,印无忧有些担忧:“沧海,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杀人,我真的不知道那一百万两该怎么凑。”他看着澹台梦,担心她会生气。
澹台梦幽幽叹了口气:“傻瓜,好好的打什么赌,你是赢不了你爹爹的。”
列云枫道:“一百万两啊,印兄,你要杀多少人才能凑够了?等你杀够了人,你已经双手沾满了鲜血,你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底的杀手,也一辈子离不开你爹爹的操纵了。”
一呆,印无忧发觉自己上了父亲的当,是啊,就算他真的杀那么多人,能凑到一百万两银子,他已经就是个真正的杀手了,父亲根本不缺银子,还要一百万两银子做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圈套,自己居然都会钻进去,印无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哎,列云枫轻轻叹口气,又笑道:“其实,钱有很多种赚法,有一种可以一本万利,赚得又轻松愉快,怎么样?印兄有没有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红尘里,我们相视而笑,淡淡的暖,弥散着阳光的香气,日夜羁绊的牵挂,霜晨寒夕的守候,让我们消融了彼此的素昧,天涯海角,近在咫尺。
寂静如水的夜里,你们看得见我杯茶暖手,我看得见你们静静等待,日日,月月,也许岁岁,年年。
昨夜,被小猫和城城要挟,几分钟后落荒而闪,乖乖下线。走,不是怕她们真的会来砸我,只是觉得,被这样关怀和牵挂着,没有道理熟视无睹。
奔波在熙攘的尘世间,我们被太多的囹圄禁闭,被太多的桎梏束缚,有时候失去一切,也未必得到一些,幸而,我们还有相互守望的真。
过去,过不去,未来,没有来。能全心全意珍惜的,只有现在。
一路走过的兄弟啊,希望你们在红尘里,能倾诉你们心中的烦闷,能分享到我的快乐。
这里,虽然柴扉筚户,蓬窗草庐,但是清风明月,任君赊取,自酿浊酒,邀君共醉。
山空桂花落,夜冷月如沟。
暂忘浮生醉,同消万古愁。
-----告各位看文的兄弟——————明天有事,无法上网,请不要等文,都去休息。
旧爱随风情逝远
与君初相识,妾心君不知。尘世困牢网,死生为情痴。君心朗如月,皎皎照霜雪。雪消现泥淖,恨满情断绝。自别君时久,一日隔三秋。思君忆往事,幽咽泪长流。山中藤缠树,因缘苦弄人。青丝断肠誓,来世报君恩。
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蕴着深深的哀怨,芙蓉色的桃花笺上,斑斑点点的胭脂泪,诗笺旁边还有一缕青丝,挽着同心结,柔滑漆亮,发上还残留着淡雅怡人的香气。
今夜二更,落月湖上,请君垂怜,临别一见。
这几个字,附在诗笺的背面,写得慌乱潦草,应该是仓促间写上去,下边没有署名,画了朵兰花,那是水清灵的标记,她曾经在醉红楼的幽兰阁住过。
茶,微微有些凉,林瑜慢慢地喝着,入口极淡的香气,如同那段渐行渐远的回忆,不细细思量,恐怕都要忘记。
烛泪,默默流淌,摇曳的光,跳跃着,林瑜轻轻地叹了口气。把那缕青丝放在一旁。
门,轻轻被推开,列云枫悄然无声地进来,林瑜没有收桌子上的东西,有些事他不用背着列云枫,问道:“他,怎么样了?”他在问印无忧。
列云枫过来,一眼看见桌子上的诗笺:“嗯,没事儿。”听林瑜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列云枫笑道“你就一点儿也好奇他是谁?”
摇头,林瑜淡淡地:“你不是认识他吗?既然是你的朋友,是谁有什么关系,你要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拿去那张诗笺,列云枫用眼睛瞄了一遍:“宁向之中取,不向曲中求,你以为扳直了钓钩,真的会钓上鱼来?那都是自以为是的文人编出来的鬼话,有些事,你不争取,怎么得来?”
林瑜犹豫了一下:“枫儿,你说我是不是很无情?当初为了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师父的养育之恩,门派的兴衰存亡,自己的声名性命,都能轻而易举的抛到脑后,现在想来,却像是一场梦,梦里边有些情形,连想都懒得想了。”他说着,有几分自责。
列云枫道:“本来就是一场梦,醒了有什么不对?不过现在梦变成了圈套,总得去看看热闹。”
依然摇头,林瑜没有兴趣,现在想到水清灵,他只是感觉到倦和累。
列云枫笑道:“表哥,才一次情场失意,用得着心灰意冷吗?小弟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要彻彻底底治好情伤,遗忘只是内服的那碗苦涩药汁,还得要一剂清凉的外敷方剂才行。”
过来人?看着列云枫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林瑜微微笑道:“过来人?你才多大?真要是过来的人,请问列小爷抱得多少美人归了?”
难得林瑜开句玩笑,列云枫大笑起来:“听你说句笑话,比牡鸡司晨还难,我看是在师父的积威之下,管得你们一个比一个呆。”
林瑜淡笑道:“我这个名字起得不对,应该是木字旁的榆。”
听他自嘲,列云枫想起了慕容云裳来,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跟她还真是心有灵犀。”
谁?
林瑜问。
列云枫道:“慕容家的大小姐,他们家的规矩,空手夺了宝剑的人,要么杀了,要么嫁了,那丫头虽然刁蛮不懂事,却是率性而为,胸无城府,可以娶进门慢慢教训,只要是块玉,早晚能磨出光彩来。”
本来就对慕容云裳没有任何的好感,一听慕容家这个莫明其妙的规矩,林瑜毫不犹豫地:“不可能,他们家再大的规矩,也管不到我林瑜的头上。”
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瑜的面前晃了晃,列云枫满面同情地:“是两个慕容家的大小姐,你别忘了还有一个慕容愁,好像她比慕容云裳更让你发愁。”
愣了一下,林瑜觉得头痛不己,好端端惹上慕容家这两个女子,都怪自己多管闲事,难怪师父会责骂自己。不由得冷笑一声:“八个慕容家又怎么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全凭师父安排,师父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看了看他,列云枫笑道:“林师兄,你太矫枉过正了,我们那个师父,连自己的老婆都摆不平,还能有闲心给你娶媳妇?”
听他调笑澹台玄,林瑜不悦:“枫儿,不许妄议长辈,你再胡说,我不客气了。”
虽然心中颇不以为然,列云枫还是笑道:“林师兄,不知道小师姐喜欢什么?”他听贝小熙说,这几个师兄弟里边,澹台梦只和林瑜还谈得来,所以才问了一句。
看他笑得诡秘,林瑜一时摸不着头脑:“她?”他想了想,摇头“没见到她说过喜欢什么,梦儿从小脾气就古怪,总是一个人跑去山里采药,不然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边,常常三五天都不出来。师父山下有药庐要打理,又要督导我们练功,开始还怕梦儿怎么样,后来也就由她去了。”
列云枫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忽然有些心痛,仿佛看见空寂深幽的山谷里,孤廖清寒的小屋里,澹台梦自囚于那块小小的天地里,她究竟会做什么?读书?写诗?捣药?还是就静静坐在窗前,凝望着外边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看着列云枫有些出神,林瑜忽然别有意味地笑道:“枫儿,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列云枫忙打断他:“你别胡思乱想,我怎么可能对小师姐有什么非份之想?”他说话间,神色有些窘,不似方才那样随性自然。
林瑜更笑:“我看你是不打自招,我有没说什么,你何必忙着辩白?我看梦儿看你的时候,眼睛会放光。”
列云枫拊掌大笑:“放光?狼看见羊的时候,二眸子也烁烁放光,钟情乎?爱慕乎?谬哉!谬哉!腹饥难耐也!”
林瑜道:“如果不是,你问找个做什么?”
列云枫不笑了,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只是看见一个像你一样的傻瓜,对小师姐情根深种,所以想知道小师姐喜欢什么,好教教那位仁兄怎么赢得美人芳心。”
有些意外,又有些愕然,这些天以来,林瑜冷眼旁观,感觉列云枫和澹台梦好像彼此有着默契,而且他也从来没见过澹台梦看见谁会有说有笑,眼中光彩照人。列云枫和澹台梦在一起时,也欢愉随性,两个人看上去珠联璧合,很是般配,难道列云枫不喜欢澹台梦?可是列云枫提到澹台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奇怪。林瑜动过情,知道陷入情中的人会什么样子。所以他特别奇怪的看着列云枫,然后转念一想,一定是列云枫自己不好意思说出来,所以才假借人手?或者他们自己尚且不知?
被林瑜奇怪的眼光看得,列云枫晃了晃诗笺:“外边可二更了,走吧,我们一起去,我有法子对付那个水清灵。”
林瑜还是犹豫,在列云枫再三催促下,两个人才悄然离开贺家,一路来到落月湖边。
月朗星稀,云淡风轻。
湖面上,画舫如梭,笙歌靡靡,灯火辉煌。
一只漆色剥落的画舫泊在岸边,一个人裹着披风,站在船头,焦灼地望着岸边,看身形体态,是水清灵。
列云枫让林瑜先去,自己随后潜行。
林瑜纵身掠去,转眼到了船头,借着灯笼的光,水清灵未施粉黛,清水素面,有些憔损,见到了林瑜,水清灵惊喜万分,从披风中伸出一只手,纤纤盈握,冰凉如水,一把抓住了林瑜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小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的手,紧紧握着,微微颤抖,好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林瑜淡淡地推开她:“水姑娘有什么事儿,只管说吧。”
被推开的水清灵痛苦地望着他,半晌垂下头:“林公子请进来讲话。”她更紧地裹着披风,好像很冷,自己先进了船舱,林瑜想了想,跟了进来。
里边陈设依旧,酒香浓郁,地毯上多了一床锦衾,枕衾都是簇新的,可是这画舫里边却一个人都没有,白天还有几个粗使的丫头和绵儿,现在她们去哪儿了?让水清灵支开了?
看出了林瑜的疑惑,水清灵幽幽地道:“她们已经不在了,我一会儿也要走了,小瑜,要说这个世间还有一丝牵念和不舍的话,就只有你了。”她声音哽咽,神色凄苦,楚楚可怜。
明知道她是装腔作势,林瑜还是禁不住心头一酸,本来想挖苦她几句,只是话到嘴边,化成一声叹息:“水姑娘,前尘往事,水过无痕,我已经忘记了,你还提这些做什么?”
泪,不断滑落,水清灵泪眼朦胧:“小瑜,你听我说,就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灯光下,水清灵摇曳如风中残花,那份凄楚和哀痛,让林瑜心中特别的酸楚:“你,说吧。”
水清灵咬着嘴唇,泪,滑过桃腮,滴滴答答打湿了披风,她的神情好像生死抉择一般艰难,她忽然手一松,裹在身上的披风一滑落地。
林瑜大吃一惊,水清灵的披风下,除了贴身的小衣,再无遮体之物,水清灵又伸手去解胸衣的带子,林瑜惊而后怒,顺手抓起桌上的酒杯,指风一弹,酒杯打到水清灵的穴道上,水清灵动弹不得,那胸衣也落下了一角,露出半抹酥胸,脂凝香满。
林瑜惊怒之极:“你,你,你就这样自甘轻贱?”他转身要走,又想水清灵穴道被制,衣不遮体,实在难堪。过来捡起了披风,顺手给她披上。
水清灵失声而哭:“小瑜,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亏欠你的债,不想带到黄泉路上去,可是我除了我自己,我还能拿什么偿还你?小瑜,我,我不是残花败柳,我还是冰清玉洁的处子……”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林瑜余怒未消,冷笑:“有夫之妇,居然是黄花处子?水清灵,你一直很会演戏,可是这个谎言太拙劣了。”
泪如珠落。
水清灵哭道:“张三不是我的丈夫,他,他是”她的唇开始发抖,说话口齿不清。她的呼吸可是急促,脸色由苍白转为暗青。
林瑜看她脸上的青色更浓了,发觉情势不对:“你,你中毒了?”
水清灵的眼睛开始慢慢无神,断断续续地:“明天……申时……二刻,平……安……街……平……安钱庄……”话未说完,水清灵缓缓地闭上眼睛。
愣了一会儿,林瑜去试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触手一片冰凉,水清灵居然气绝身亡。
林瑜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叫道:“枫儿,枫儿!”
列云枫悠然地走进来,林瑜道:“水清灵死了,她中了毒。”他还没从方才的愕然中回过神儿来,方才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他还来不及适应这种飞转直下的变化。
列云枫淡淡地:“我都看见了。”
林瑜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来,有些不安:“我以为她又在骗我,还说了很多话伤她,她走的时候,心中一定充满了遗憾,其实,我早就不恨她了,她也是受制于人,好好一个女孩子,逼得藏身于风尘之中,实在可怜。”他叹着气,又想起水清灵最后的那句话“枫儿,她方才说平安大街平安钱庄,可惜没说完,不知道什么意思。”
列云枫绕着水清灵走了一圈,笑道:“意思就是要我们去平安大街的平安钱庄去看个究竟。”
林瑜看着僵冷的水清灵,不免怅然:“谁如此心狠手毒,下毒杀她?”
列云枫笑道:“那句没说完的话我们怎么听啊,还是让她说完吧。”
林瑜暗然道:“她已经死了。”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其实,死人也会说话。”他说着,手中捏着十几枚钢针,这钢针是他扇子里边的暗器,方才控了出来一篷,忽然出手刺入水清灵的脸颊。
他骤然出手,林瑜阻拦不急。
啊~~
已经死了的水清灵猛然睁开眼睛,凄惨地叫了一声。她的眼睛惊恐地瞪着,眼珠都要瞪出眼眶了,细小的血珠儿,从针孔中渗出来。
林瑜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死而复活的水清灵。
骗局,又是一个骗局。
列云枫笑道:“师兄别怕,这叫诈尸!”他说着,那十几枚钢针又刺入她另一边脸颊上,又是一声凄然的哀呼,水清灵又痛又怕,张嘴要讲话,列云枫却出手点了她的哑穴,又是一刺,针扎在水清灵的嘴唇上,痛得水清灵冷汗如雨,浑身乱抖,眼泪急流如雨,眼里满是哀求。
列云枫不为所动,他就是要水清灵痛到求死,怕到有问必答,脸上带着笑:“美人,别怪小爷心狠,你活着是红颜祸水,万一死后再变成艳鬼害人,岂不遗害无穷?小爷替你积些阴德,戳烂你这样脸,就不用以色诱人了。”
看着列云枫举起来的钢针,寒光四射,水清灵吓得面无人色,哭都哭不出来了。
林瑜拦住他:“枫儿,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别难为她了。”他有些嫌恶地暼了水清灵一眼。
列云枫笑道:“好,看来师兄的面子上,我不动她,不过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让她独守着漫漫长夜实在暴殄天物。不如我们卖了她,换几文钱来喝酒。”
水清灵惊恐地发抖,她知道列云枫说得出做得到,在醉红楼时,列云枫的手段她又不是没领教过,急得双眼乱眨,喉咙里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忽然,林瑜一掌将水清灵打到,这一掌隔空而发,是澹台玄的隔空十里、飞花杀人的功夫,不过林瑜的功力尚浅,轻易不会运用这门功夫,不过方才听到破空之声向水清灵袭去,他离水清灵数步之遥,再过去也来不及了,情急之下,才用了这招,他当然已经明了了列云枫的用心,现在见有人要杀人灭口,自然先救下水清灵。
这边人刚刚扑地摔倒。
嗖~~
一柄飞刀破空而过,钉在对面的船板上,突突儿地颤动。
奈何桥前空断肠
钉在船板上的刀,还在颤抖。雪亮的刀锋,在摇曳的烛光下,寒光熠熠。轻轻的颤动声,不断撞击着船舱里死般的寂静。
列云枫和林瑜都感到了窒息,浸入水中的窒息。这种感觉是忽然之间就来了,他们对视一眼船外有人,而且己然动手攻击他们,这种攻击不同于刀剑,无声无息,好像是无数股透明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要无情地吞噬他们,而他们却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危险才最危险。
外边的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如此诡异的功夫?
乍逢变故,林瑜向列云枫这边靠拢,不过是几步之遥,便觉得异常艰难,仿佛身处激流漩涡中,每前行一步,都要消耗许多真气。到了列云枫的近前,林瑜已经冷汗淋漓,湿透衣衫,列云枫的功力比林瑜要弱,此时脸色发白,无法动弹,身子摇晃,眼看要支撑不住了。
林瑜的手,印到了列云枫的后心,缓缓地将体内的真气输给他,这个时候输送内力极其危险,万一被外边的人觉察到,只要再加几分力道,林瑜就会经脉受损,有性命之虞。
列云枫知道林瑜是在助他,可是这样一来,林瑜的内力损耗,也会特别危险,想到此处,列云枫也把手扣在林瑜的身后,又把林瑜输来的内力传了回去。
这一往一还,真气循环往复,两个人都骤然觉得一轻,不似方才溺水般窒息难受。
列云枫眼睛一亮,难道是误打误撞,暂时破解了船外人施展的邪门功夫?可是心念方动,发觉林瑜输过来的真气慢慢变强,而且越来越强,这股强大的真气沿着他的任督二脉运行一周天后,又源源不断的输还给了林瑜。
林瑜也察觉到了,方才他见列云枫有些不支,怕他出现意外,才不顾自己的安危以内力相助。列云枫对他有救命之恩,还让他见到了亲生母亲,况且列云枫和他是嫡亲的姑舅兄弟,他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住列云枫无恙。
兵不血刃的生死关头,两人互相转输内力,居然抵制住了船外人的进攻,但是情形没有好转多久,那如潮水袭进来的内力,渐渐被吸附到了他们的身体里边,滚雪球儿一般,越吸越多,两个人显然无法控制和掌控这些真气,脸色开始涨红,血脉贲张,心跳加快,这样下去,一样会有危险。
林瑜顿然明白,船外人的内力仿佛是倾泻的潮水,有席天卷地之势,他和列云枫如果单独对抗,自然如水中浮叶,早遭遇到灭顶之灾了,两人无意之间将体内真气联通,就好像水中的漩涡,漩涡回转环动,自然会卸去潮流之力,反而将流动的真气牵拽下来。只是这吸附进来的真气会越来越多,以他们的功力无法将其化解,终会真气走岔,经脉寸断。
林瑜心中固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一时却无破解之法,如果两个人分开的话,他还能支撑一会儿,列云枫可就岌岌可危了。
不过他们暂时还能勉强支撑,可怜躺在地上的水清灵,穴道被制,动弹不得,早被席卷进来的真气侵入经络,无力反抗,脸憋着青紫,心口犹如压着万钧巨石,终于嘴角溢出缕缕鲜血,神情痛苦得有些狰狞。
外边的人“咦”了一声,也在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内力会被里边的人吸附,不觉低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吸星大法?”
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她这一说话,船舱中那股真气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林瑜和列云枫趁机冲出了船舱。
等他们出了船舱,不由得惊呆了。
眼前,居然有一座桥,准确地说,是半座桥。桥很窄,只是三条发着幽幽暗光的锁链,锁链间不知用什么编织成细密的网,网是透明的,可以看见下边的湖水,而且这桥一半儿落在船上,一半儿延伸在半空后暗然无踪。
这半座桥,居然透明,更诡异的是,他们上船前,明明没有,怎么会在瞬间跑出一座桥来?
桥边,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裳在夜里也发着幽幽的暗光,无风自动,这个女子居然是水清灵的贴身丫鬟绵儿。此时的绵儿玉面如花,横波流媚,怎么看都在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花信之年的独特风韵。绵儿水袖飘飘,笑着叹息:“销魂美色尔自弃,奈何桥前空断肠。可怜的孩子,为什么非自寻死路呢?”
奈何桥?
这座透明的桥是奈何桥?
列云枫大笑起来:“三根破铁链也能搭成奈何桥?婆婆,你老糊涂了吧?”他的神情,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婆婆两个字,好像是无形的拳头,打到了绵儿的软肋,绵儿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冷冷地:“小子,你叫我什么?”
女人,有时候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老去,以绵儿的内力修为来看,她的年纪恐怕最小也得有四十多岁了,但是她极力掩饰着岁月的痕迹,脂香粉浓,丽裳乌发,都在掩饰她本来的年龄,她看上去十分年轻,但是她心里应该知道自己的年龄。
列云枫叹息:“人谁不顾老,老去又谁怜?婆婆不仅是老眼昏花,而且听力也差,实在可怜。”
嘴角抽动一下,绵儿眼中都是揾怒:“你叫我婆婆?我看你才是有眼无珠!”她眼露凶光,就要的动手。
林瑜忙道:“舍弟年少,冒犯之处,请前辈勿怪。敢问前辈是?”
冷冷地哼了一声,这前辈两个字入耳也极为尖刺,绵儿森森笑道:“两个都是不知好歹的混帐小子,死了也是个糊涂鬼!十地阎罗,四大使者,我是奈何桥的桥,使者离尘。”
奈何桥的桥?
眼前这个美艳骄俏的女人就说奈何桥的桥?
前时酆都城的城已经出现,现在奈何桥的桥又现身,难道十地阎罗王真的涉足江湖了?
林瑜心中暗惊,抱拳道:“原来是离尘前辈,林某眼拙……”
离尘冷笑:“既然眼拙,还要它何用?”
她说着话,欺身而近,并起两根玉指,戳向林瑜的眼睛。她动手时毫无征兆,动作快如鬼魅,林瑜连躲都来不及躲,索性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离尘冷笑,只道是林瑜放弃了抵抗,任她宰割,她又何尝把林瑜放在眼里,眼见指尖就要沾到林瑜的眼皮了,忽然觉得恶风一道,心口上重重挨了一掌。
这一掌,林瑜拼尽了全身力道,离尘惊叫一声,手腕一翻,也打到了林瑜的肩头,两个人各自分开,离尘脸上发白,神情痛楚,一口血,喷了出来,惊骇地望着林瑜,死也不信他能有如此内力。
其实以林瑜的武功,伤不了离尘,一则离尘太轻敌,根本没有防御,也没想到林瑜会孤注一掷地出手,二则,林瑜这一掌里边,还残留着吸附来的力道,那是离尘的真气,所以这一掌才会打伤了离尘,可是离尘那一掌虽然是伤后发出,力道却是不弱,况且林瑜方才真气耗尽,这一下打在肩头,林瑜几乎听到自己骨头都要断裂的声音,阵阵剧痛,让他的心都抽搐起来,脸上却强自浮出苍白的笑意:“前辈内力浑厚,林某佩服之极!”这句话,林瑜说得很真诚,听到离尘的耳中,无比讽刺。
本来和后生晚辈动手,她已经有失身份了,现在还让人家一掌打到吐血,更是丢人之极。离尘冷哼一声:“你们到底是谁?”
身形一飘,列云枫纵到林瑜的身边,拍了拍林瑜:“师兄,师父常常教诲我们要惜老怜贫, 怎么一掌把人家老婆婆给打懵了?老前辈,我们白天不是见过了吗?而且你用心良苦安排那个娇滴滴的美人,还能不知道我们是谁?”
方才林瑜与离尘过招,电光石火,骤分骤合,列云枫看都没看清楚,更不用说过去帮忙了。可是眼见吐血受伤的反是离尘,他的心就是一紧,猜测林瑜的伤可能更重,大约是全力一击,现在恐怕是强弩之末了。因此他忙过去,借一拍之机,为林瑜运气调息,虽然他的内力尚浅,总有几分用处。现在林瑜受了伤,他又根本不是离尘的对手,一定想法子拖住离尘,他算想澹台玄也该来了。
临行时,那张诗笺还压在桌子上边,澹台玄每天都有习惯来看看徒弟们睡稳了没有。列云枫的觉比较轻,每次澹台玄来,他都知道。现在的时辰,澹台玄一定去了他们的房间,看见那张诗笺,自然会来落月湖。
离尘冷笑:“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是玄天宗的弟子,玄天宗的弟子最大的能有多少岁?以你们的年龄,不可能有这么深的内力!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充玄天宗的弟子?”
看得出来,离尘心生了疑惑,方才那掌虽然伤了她,不过尚无大碍,但是在确定对方身份之前,她不再轻易出手。离尘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易容假冒。
离尘不动手,林瑜自然也不敢妄动,看着离尘充满疑惑的眼睛,微笑道:“生时皆有姓,死后俱无名。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我说我是谁,谁又能是我?”他不太会说谎,不会向列云枫那样面不改色地信口而言,但是林瑜不糊涂,只要离尘心中疑惑不解,她是不会冒然动手,现在的情势,拖得越久,对他们来说就多一分机会。他也知道师父的习惯,小时候他们几个白天练功累了,晚上都不好好睡觉,不是蹬被子,就是揣枕头,所以澹台玄习惯每天看看。今天晚上如果见不到他们,一定会沿路寻来。所以情急之下,他打起了禅机。
不是谎言的谎言,才更能迷惑对方,果然离尘眼光扑朔,游弋不定。
列云枫笑道:“老而不死足为贼也,要欺负就欺负得彻底一些,师兄好人做到底,拆了这座破桥,断了阴阳界的路,我们所有的人不是统统都长生不老,寿与天齐了吗?”
强提起一口气,林瑜朗声道:“好!”他说着单掌一动,虚张声势就要动手。
离尘忙道:“等等!两位朋友,我只是奉了主上之命,了断和玄天宗的一些纠葛,两位扮成玄天宗的弟子,不知道和玄天宗有什么渊源?也许我们坦诚以待,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她说得极为客气,但是暗里偷偷凝聚内力,想虚晃一招,先离开此地。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之前,离尘绝对不会冒然动手,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且十地阎罗王只命令她把玄天宗的林瑜带去,不许她和别的门派结怨。
她口中说着话,骤然发难,水袖飞扬,猎猎作响,那座桥蓦地飞了起来,好像一张渔网,撒向了列云枫和林瑜。
奈何桥的桥,居然是件兵器。
林瑜和列云枫眼见这网一样的桥,从天而降,惊急之下,欲联手对抗。
砰地一声,桥迸出一串幽蓝的火花,反弹回半空。
隔空十里,飞花杀人。
澹台玄淡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船头。
列云枫和林瑜都叫了声师父。
离尘愕然,她认识澹台玄,那么这两个人真的是玄天宗的弟子?
澹台玄淡然道:“你姐姐好吗?”
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本是亲姐妹。
离尘此时犹自不信方才打伤她的人,竟然是澹台玄的弟子,又听澹台玄问起姐姐忘情,木然点下头:“她还好。”
澹台玄道:“你走吧,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我放了你这次。”
离尘冷笑一声:“不用你放我,凭你也留不住我,只是,想不到你们玄天宗的人,也学邪魔歪道的吸星大法,真是可笑,可笑之极。”她口中说着,却身影一晃,那透明的桥卷入水袖之中,飘然离去。她本来就不是澹台玄的对手。现在又受了伤,自然不会和澹台玄硬拼,澹台玄不和她动手,她焉能再留下,自然逃之夭夭。
澹台玄转过身来,阴沉着脸,喝道:“为什么要擅自出来?谁的主意?”他口中喝着,眼睛却盯着列云枫。
林瑜看到师父来了,绷紧的心立时送了,肩头上的剧痛阵阵加剧,轻唤了声师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有一日,红尘路尽;终有一日,妖灵成鬼;终有一日,我们唏嘘感叹,白云苍狗无情如斯;终有一日,我们形影相吊,怀念往事的暖;终有一日,忆起彼此的笑语,忘却了彼此的名字;终有一日,把最后两行泪,流向心里;拿着通往新疆伊犁的车票,在众多嘲弄和讽刺的眼光里,踏上漫漫征途;知我者谓我何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的身,不由己,任它风吹雨打去,放逐到哪里就是哪里,我没什么舍不得,早晚不过尘归尘,土归土;我的心,依旧逆风而行,不断失望,不断希望,未到穷途,心绝不死。纵然不是蒙尘之珠,不是破茧之蝶,也要扑向那团挚热激烈的希望之火,我确定了自己的方向,我明白自己的结局,就算是化成灰烬,也要片刻的绚烂,我舍得,我心甘情愿。
终有一日,站在彼岸,回首苦海茫茫,心,成木成石,我,无怨无悔。
心中底事意中人
柔柔的月光,透过纱窗,照着澹台梦的脸,她垂着头,在补衣裳。衣裳是印无忧的,被白碧深的剑刺破了,贺世铮虽然卧病,还没忘记给印无忧送来一身干净的衣裳,无论做工和质地,都极其讲究,不过印无忧连看都不看,坚决不收。
他还要自己的衣裳,然后穿针引线地自己在灯下补,正好澹台梦端来宵夜,看印无忧拿针的样子,笑得不行,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坐在方才印无忧做的位置,气定神闲地补着衣裳。
青花瓷的盖盅里,是澹台梦亲自下厨熬的羹,浓浓的汤汁,馥馥的香气,印无忧拿着汤匙,却呆呆地望着澹台梦。
澹台梦一边挑着线,一边笑道:“怎么不吃,只是看着我,难道我秀色可餐,足以果腹啊?”
脸一红,然后忍俊不住地浮出一丝笑意来,印无忧就坐在她的对面,身上的伤,他并不在乎,他只想离澹台梦近些,看得可以更清楚。听澹台梦说笑,他只是点头:“如果,如果现在我们就死了该多好。”他说完这句话,立时发觉话说得不妥,他的本意,是想说一辈子这样看着澹台梦该多好,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稀奇古怪的一句。
嫣然一笑,澹台梦抬眼看着他:“要想人死,还不容易,你一剑刺过来就行了。不过就是你要杀人,也得吃了我熬的归参鳝鱼羹,补足了气血,杀人的时候,手就不抖了。”
印无忧有些负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还笑话我?我本来就没有人家会说话。可是太会说话的人,其实也很讨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有些不高兴,澹台梦不过是开句玩笑,他忽然想起列云枫来,也是这样口齿伶俐。
眼波轻盈流转,澹台梦微微有些迟愣,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心中若有所思。
沉默。
只有烛芯爆开的声音。
印无忧开始担心,澹台梦是不是生气了,她手中还捻着针,却有些愣愣地坐在哪儿,不笑也补说话:“沧海,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很讨厌,我是说那个列云枫很讨厌。”他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冲口而出。
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澹台梦淡淡地道:“他救了你,所以你讨厌他?”
一呆,然后印无忧的脸慢慢涨红了:“沧海,你觉得我是那样挟私小气的人?”他有些怒,有些心痛,全天下的人误会他都不要紧,只要澹台梦相信他。
澹台梦的脸上去掠过淡淡的笑意:“其实他也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这一笑,如刺,刺到印无忧的心:“你讨厌他的话,我去杀了他。”他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澹台梦道:“你杀他?”她微微笑道“你是我的兄弟,他是我的朋友,只要我活着,你们永远不要相残。”
印无忧冷冷地道:“你命令我?”
澹台梦莞尔一笑:“那我们都死了吧,让你如愿以偿,到时候不过是鬼打鬼,谁还能管得了谁?”她不以为杵,淡淡地笑,看着印无忧的表情,好像在慰籍一个赌气的孩子。
慢慢地垂下头,印无忧忽然觉得自己对澹台梦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本来有些生气,可是澹台梦在笑,很坦然地,笑得甜美纯净,根本没有和他计较,印无忧觉得自己有些愧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拿着汤匙吃了一口。
这羹,郁浓味鲜,顺着咽喉,落入腹中,唇齿之间,留香不散。
印无忧拿着汤匙,愣愣地望着盖盅:“这是什么?”
澹台梦笑道:“归参鳝鱼羹,益气补血的佳品,你糟蹋了当归和党参不要家,可别糟蹋了我花的功夫,这羹要先将鳝鱼剔骨削肉,先要用武火烧沸,打去浮沫,再用文火慢煮细熬了快一个时辰才好。”说着话,衣裳已然缝好,打了个结,然后剪断了线“好了,怎么这样宝贝这件衣裳,是你们家的镇家之宝?”
唔了一声,印无忧没说,这件衣裳是他第一次遇到澹台梦的时候穿的,当时他中了万虫啮心之毒,是澹台梦救了他。现在澹台梦问起,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就沉默,默默地喝着羹。
澹台梦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只会做这种药膳,不然熬一碗荷叶粥,清清淡淡,正好宵夜。”
印无忧本来想说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吃,可是想想这句话实在难以启齿,头垂得更低了。
澹台梦把衣裳递过去,印无忧接了,默默穿上,正要说句什么话,列云枫悄然进来,顺手关紧了房门。
澹台梦奇怪地道:“快三更了,你不是去休息了吗,怎么又来了?”
列云枫道:“我们方才出去了,林师兄受了伤。”
哦?
听说林瑜受了伤,澹台梦问道:“小瑜他受伤了?怎么样?”
列云枫叹了口气:“差点伤到了骨头,虽然不太碍事,可是要休息几天才行。师父在给林师兄敷药呢,我就溜出来了。”
眼波流转,澹台梦悟然:“哦,我知道了,又是你蛊惑的小瑜出去吧?他和大师兄一样,什么事儿都不会瞒着爹爹,可是你溜出来有什么用?躲了一时,你还能躲了一世?”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我有那么笨吗?反正师父是生气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他老人家还没发脾气之前,再做点事情去。”
澹台梦好笑道:“你又要去哪里折腾?还自诩聪明,不知道偃旗息鼓,反而火上浇油?把我爹爹惹急了,你有什么好处?我劝你乖乖地去认错吧。”
印无忧忽然道:“自作自受,你劝他干什么。”
列云枫笑道:“印大哥惜字如金,难得说句话,可是话也不用说得这样真。世间的话,怎么说都好,就是真的话要少说,就像我们这张嘴,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如果说了真话,十之八九是一定会吃亏的。”
印无忧哼了一声,列云枫看着他的眼神居然跟澹台梦看他的眼神一样,宛如看着一个赌气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列云枫,干脆沉默不语。
澹台梦忽然笑道:“长夜漫漫,实在无聊,不如我们去敲打敲打那只瓜?”
列云枫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反正这个贺家乌七八糟,谁有时间和他们纠缠,再待下去,早晚近墨者黑,都成了贺思危那样的大侠客了。我们不妨敲瓜问路,让贺思危见鬼去。”
印无忧冷笑一声:“不用你们去敲,贺思危一定会见鬼。”他说着话,陡然站起,从床上拿起长剑,就要出去。
身影一闪,澹台梦拦住他。
印无忧道:“杀了他,能拿到五千两。”
五千两?[奇+書网-QISuu.cOm]
列云枫摇头:“贺思危的命居然值五千两,有人出钱让你杀他?”
印无忧点点头。
列云枫继续问道:“谁要杀他?”
微微地薄怒,印无忧哼了一声:“你懂不懂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杀手有杀手的规矩,无论接下那单买卖,都要替雇主保密。
列云枫哂笑:“杀手杀人不过是为了钱,替雇主保守秘密,不过是彰显自己的信誉,好让更多的人放心把买卖交过来。所谓一流的杀手,武功也许不是登峰造极,但是嘴巴一定够紧,这个就是你们的规矩?”他的神态极其不屑。
印无忧眉尖微皱,怒意充盈:“你是明知故问?你觉得我做不了最优秀的杀手?”
他已经生了气,列云枫明知道杀手的规矩,还这样问,分明是看不起杀手,如果不是澹台梦在场,印无忧早挺剑就刺了。
世上的人可以要你的命,但是就不能让他损伤你的骄傲。
这是父亲印别离训诫他的,列云枫的轻慢和不以为然,显然伤到了印无忧的骄傲,更可气的是,他的怒气丝毫没有震慑到列云枫,大多数人听到他印无忧的名字都会发抖,在印无忧的心中,除了澹台梦,没有人可以无视于他。
印无忧的手慢慢握紧,有种想拿剑的冲动。
可惜,他的心思全然瞒不过澹台梦,澹台梦微笑:“傻孩子,他从来都没有当你是杀手。”他眉眼间的笑意,芬芳而温暖。
怒意,立时如雪遇阳光,立时消融。不当自己是杀手?那是什么?兄弟?朋友?可是他与列云枫素昧平生,怎么可能?
人与人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就是杀人与被杀的关系,这种关系会互换逆转,杀人的人也可能被杀,被杀的人也会绝地反击,要想做一个永远不被人杀死的杀人者,就要优秀、强悍、冷酷、无情。从小到大,印无忧认为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别人的性命都如草芥蝼蚁,他在别人对他的畏惧和憎恨里,深信这些道理,印别离教给他的道理。
可是,他相信澹台梦,澹台梦一定不会骗他。
列云枫幽然一叹:“印兄难道真的要做个杀手?如果是的话,何必与令尊苦苦相抗?费尽心机去赚那不可能的一百万两?”
印无忧听得一呆,心中满是矛盾和疑惑,是啊,他为了赢得和父亲的赌,为了凑那一百万两,他不断接杀人的生意,连十两银子的买卖都接过。为了攒钱,他一路漂泊,从来都没住过客栈,晚上去杀人,白天就随便着给僻静的地方,打个盹儿。他的怀里,永远有个干硬的馒头,饿了时,就着水啃两口。一百万两对于他来说,的确重如须弥。他如此辛苦,就是为了离开离别谷,只要离开了离别谷,他才有自由。
列云枫拍拍他的肩头:“赚钱有很多种方式,小弟不是说过,介绍个轻松惬意的法子给你吗?小弟知道印兄不愿意受人恩惠,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我保证你轻松赚到一百万两,如何?”
澹台梦认真地道:“不是交换,我们之间没有交换,无忧,我们都当你是兄弟,兄弟之间,有通财之谊,要坦诚相待。”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点责备。
无忧立时有些着急,忙道:“竹林里边有十六个人,每人一千两,是贺思危让我去杀的,可是偏偏到的时候,遇见了白碧深,他已经动手了。”
列云枫恍然,难怪当时印无忧向白碧深要钱,原来是白碧深抢了他的生意,可是白碧深是焚心教的护法,自然不会为了钱去杀人,那些江湖上二、三流的角色,值得白碧深亲自动手吗?
列云枫不禁问道:“他让你放弃一个人,是逃跑的哪个?”
点点头,印无忧道:“那人趁着我们打斗时,自断一臂逃跑了。白碧深要亲自杀他,他说这些人犯了他们焚心教的规矩,所以要施以酷刑,不能死在别人手上。”
他们犯了焚心教的规矩?这句话有两种可能,一种,这些人本来就是焚心教的人,犯了教规要严惩,另一种,他们无意中犯了焚心教的禁忌,所以焚心教的人要杀鸡儆猴。他们能犯什么禁忌?他想着看向澹台梦,澹台梦也看着他,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酒楼。”
酒楼中,那场伪装的中毒身亡,也许根本不是焚心教下的手,他们只是和贺思危在演一出戏,他们假冒了焚心教的名字,所以焚心教的人才来杀他们。而且现在戏演完了,那些人自然要被灭口,贺思危才找印无忧来杀人。难道贺思危演出这场戏,就是要把他们师徒留在贺府,好对付十地阎罗王?那个酆都城的城不是扬言还会来吗?今天他和林瑜又遇见了奈何桥的桥,看来是十地阎罗王真的要涉足江湖了。但是使者离尘不是要带走林瑜吗?他们要林瑜干什么?
澹台梦继续问道:“那么是说要杀贺思危?”
沉吟一下,印无忧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是一愣,列云枫稍加思索:“因为和你接洽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雇主?”
哼了一声,印无忧也觉得列云枫很聪明:“这个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澹台梦笑道:“代替雇主和你接洽的人,是什么人?”
她问的话,印无忧不能不答:“一个女人。”他答了这句话,然后看见列云枫和澹台梦都用用一种疑问的眼光等着自己往下说,不免有些不耐烦:“就是一个女人,十几二十几岁,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反正看着就讨厌!”
列云枫道:“她总有些特征吧?”
印无忧冷淡地:“不记得,我看着她就讨厌,怎么会细看?”
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情不自禁地叹口气,看来要杀贺思危的人还真狡猾,自己不出头,派了个令人生厌的女人前去,就算那天事发,也找不到自己的头上。何况连这个接洽的女人,是一个让人不愿意多看的人?
印无忧是在离别谷长大,他从小接受的也是杀手的训练,杀手最大的本是就是认人,看一眼就该记住这个人的长相、特点。
听他们叹息后,印无忧也意识到这一点:“再见到她,我能认出来。”他说着,忽然又心痛即将到手的五千两。现在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知道了,自然不能让他去杀贺思危了,那个贺思危是明州的侠客,他们是玄天宗的弟子。
列云枫诡秘一笑:“印大哥放心,这单买卖,你不做小弟我也会去做!佛家有云,杀恶人即是善念,小师姐,我们现在敲瓜去!”
听到敲瓜,澹台梦笑意盈盈,听他们一再提到敲瓜,印无忧也很好奇,方才是不好意思去,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什么瓜?”
澹台梦笑道:“当然是傻瓜,走吧,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看破,放下,自在,随缘。
现实在现实之外,红尘在红尘之中。
偶开天眼看红尘,方知身是眼中人。
让大家担心,很是歉然。[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只要一息尚存,我不会放弃这篇文,初冬雪霁,也祝大家平安快乐。
萧墙祸起何论亲
从东到西,九十八步,从南到北,六十七步,窗子,桌椅,床……
数来数去,贺世铎郁闷到要发疯。
外边本来站满了听候差遣的丫鬟小厮,最后都让贺世铎统统赶走。这间华丽的房子,已经像一座深广空旷的监狱,哪里再禁得起一群走狗在他眼皮底下屏息木立?
七天之内,不许踏出房门一步,这是叔叔贺思危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好坐牢一样困在这间屋子里。
贺世铎拜入鬼刀门的时候,才十一二岁,从懂事起,父亲贺居安亲自教导他的武功基础,然后按照贺家的规矩,在没有确定宗长继承人的时候,都去拜师学艺,父亲贺居安是宗长,他是长子,但是他的母亲不是贺居安的嫡妻,而且因为犯了家规,被浸了猪笼,他的人又没有弟弟贺世铮聪明,所以要继承贺家的宗长之位要博得江湖上的声名和威望才行。师父的死,让贺世铎心念一动,感觉这是一个机会,为师报仇,多么堂而皇之的理由,可惜不知道叔叔好像对此并不热心,其实贺世铎很愿意借助贺思危的力量来扬自己的名声。
记忆中,叔叔贺思危是个谦和礼让的人,颇有大家风范,对贺世铎兄弟也特别疼爱,无论武功还是在江湖上的口碑,都有超过贺居安的势头,贺居安有时性情暴躁,会无缘无故的责打他和弟弟,如果叔叔在,一定会阻拦,但是父亲会连着贺思危一起打。那段时间,贺世铎对父亲又畏又怕,还带着几分恨意。
可是等到周子澜死后,他回到家中,才发现这个家已经悄然改变,父亲瘫痪失语,整天有人伺候着,而且叔叔贺思危隐隐成了这个家的主人,纵然贺世铎不如弟弟聪明,但是也觉察到贺思危的改变,这个家里,贺思危的话不容反抗。
让贺世铎特别困惑的是,为什么短短几年间,一个人有如此的改变,有次和弟弟贺世铮喝醉了,他忍不住问这个问题,贺世铮大笑,看着他,用力拍他的肩头:“大哥,男人活在世上为了什么?财富!地位!女人!说来说去,不过两个字,权势!只要有了权势,还愁什么财富和女人?”看着贺世铎仍是呆呆地望着自己,贺世铮带着轻蔑“他贺思危处心积虑,还不是为了能成为贺氏一族的宗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娶老婆?你以为他不想?他是一心放在夺权上!”
贺世铎恍然,他离家的时候,祖父还活着,当时因为父亲是祖父的长子,宗长继承人之位责无旁落,但是随着贺思危越来越出众,祖父明显开始偏爱贺思危,有几次还想让思危代替居安的宗长继承人之位,但是由于族中意见分歧,事情始终未定,没想到几年以后,祖父故去,父亲卧病,叔叔自然而然地做到了宗长的位置,性情又改变如斯。
那晚他中了毒,回到府中后,贺思危就给他解了毒,贺世铎更是不解,贺思危手中居然有解药,不知道这次叔叔要搞什么鬼,师父师兄明明就是那个小子用毒害死的,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给周子澜报仇?听下人讲,贺思危还把他们师徒请到了府中,待如上宾,还给他下了禁足令,不许他离开这个房门半部,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气炸了贺世铎的肚皮。
贺世铎又痛恨又憋气,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连东西南北的距离都了然在胸了,郁闷得想要杀人。
嗯~~
一声细微到几乎无有的呻吟,断断续续传到了贺世铎的耳朵,声音微弱而痛苦,贺世铎站住,低喝道:“谁?”
屋中的烛光猛地摇曳了一下,立时好几支蜡烛都熄灭了,一股寒意让贺世铎打了个冷战。他忙掏出了火石,准备去点蜡烛,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尖锐的声响,然后是沉闷的关门声。引得贺世铎回头看去,方才虚掩的房门,此时关得紧紧,贺世铎顾不得点蜡烛,忙去看那个门,可是他的手刚触摸到门边,屋中亮了一下,方才熄灭的蜡烛有的已经又被点上了,贺世铎的身子靠着门,有些毛骨悚然。
他看见,墙角的阴影里边,隐约站着三个人,本来那边有几只蜡烛,现在都灭了,大片幽暗的阴影里,三个人都穿着白衣裳,披散着头发,看不清楚五官。
贺世铎直直地瞪着眼睛:“你们是人,是鬼?”
那三个人也不说话,然后其中一个的头稍微扬了扬,凌乱的头发中露出了口鼻,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依稀可辨一缕发黑的血,顺着鼻子和嘴角淌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到雪白的衣衫上。
贺世铎先是恐慌,然后扑地跪下:“师父,师父!”不由得失声而叫,周子澜毒发身亡时,就是这样的情形,有黑色的血流出来,他仿佛都闻道了血液中散发的腥气。一定是师父枉死多时,见自己没有替他报仇,才显魂来了。
嗯~~
又一声低低的呻吟,声音更加痛苦,好像被扼住了咽喉发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沉闷。
淌血的那个人低哑着嗓子:“学了我的武功,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一听这话,贺世铎满头是汗,心中想着师父生前不知道的事情,死后一定都知道了,千万别隐瞒了,于是磕头如捣蒜:“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有意骗取鬼刀门的武功,是奉了家父之命。我们贺家的子弟出了继承宗长之位的人,都要另投师门。然后把各派所学带回家中,再融入我们贺家的武功之中,我不是有心偷艺,师父饶命!”
这些话倒是出乎意料,阴影中的三个人对视了一下,那个嘴角流血的人继续道:“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贺世铎叩头道:“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了主啊,这个家是我叔叔贺思危说着算!”他情急之下,还有什么顾忌,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统统讲了一遍,关于贺家的宗主之争,关于贺居安和贺思危兄弟的嫌隙,还有他和贺世铮的不和。絮絮叨叨,生怕遗漏了些。
那个嘴角还在淌血的人都要笑破了肚皮,可是仍旧低哑着嗓子:“你们贺家的人狼子野心,算计尽了天下的武林人,就不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贺世铎,你骗得为师好苦,枉为师待你亲如子侄,还想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天不报来鬼来报,我现在就去平安钱庄。”
贺世铎愣了愣:“师父去平安钱庄做什么?”从他的神情上看,显然不知道平安钱庄有什么秘密。
见贺世铎不了解平安钱庄,那人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贺家做过什么,欺人欺世欺不了神鬼!”
他说着长袖一抖,嗖~嗖~几声凉风拂过,蜡烛立时熄灭,贺世铎吓得俯首发抖,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音:“师父,饶命啊!”
咚咚~咚咚~
强烈的叩门声响起,贺思危的声音传来:“铎儿,开门,你搞什么鬼?听到我来了,居然熄灯?”
听到是叔叔的声音,贺世铎不敢怠慢,只是惊魂未定,哆嗦着爬起来,屋子里一片黝黑,他也不敢先点蜡烛,生怕再见到死不瞑目的冤鬼,忙跑到门口一看,这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闩上了,贺思危在外边不耐烦地叩门,贺世铎刚哆里哆嗦地把门打开,贺思危飞起一脚把贺世铎踹到在地,就听贺思危骂道:“浑小子,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来了不说开门迎接,反而插门熄灯,如意,掌灯!”
有个女人娇滴滴地应了一声,等贺世铎爬起来,如意已经将蜡烛都点亮了,他心有余悸地左瞧右看,没有见到方才的那三只鬼,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着贺世铎呆头呆脑张皇失措的样子,贺思危心中就有气,劈面一记耳光打过去:“看什么看,这屋子里边有鬼啊?”
贺世铎被打得一趔趄,哭丧着脸:“真的有鬼,有三只鬼!”
啪~又一记耳光掴过来,贺思危骂道:“混蛋,居然学会了指桑骂槐,说我们三个是鬼?你眼睛里边没有我就算了,连你亲生老子都不放在眼中了吗?”
贺世铎的脸颊肿了起来,心中又怒又怕又气,定下神来一看,原来父亲也来了,父亲贺居安坐在木轮椅上,摇头晃脑,口水流得老长,五官抽搐,形容可鄙,令人生厌,目光游移不动。
贺思危又飞起一脚,踹到贺世铎的腿上:“小畜生,见了你老子,连声爹爹都不叫吗?”
贺居安的头摇得更快了,好像是着急,又像是生气,贺世铎被打急了,横愣着眼睛,脸红脖子粗:“叫爹?我就是叫他爷爷,他听得懂吗?你不用猫哭耗子,装他娘的好人,你不早盼着我爹死吗?他这样子,半死不活,你还留着他一口气干什么?还不如一刀宰了他,他不用受罪了,你也称心如意!”他是急了,也不多想,口不择言。
这下子贺居安口中发出呜呜哑哑的声音,本来游移不定的眼光变得急切起来,头晃得更厉害了,身后推着轮椅的如意不耐烦地用双手一扳贺居安的头,贺居安动不了了,被如意的手勒得脸色涨红。
这次贺思危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和颜悦色地蹲下来:“哥哥,思危一直怜惜铎儿幼年丧母,而且他娘是浸猪笼死的,哥哥偏偏又久卧病榻,所以难免娇纵纵容了铎儿,古人云,爱之既害之,诚不谬也。”他说着站直了身子,脸上沉出水来“如意,把家法取来,我要替哥哥教训教训这个忤逆不孝的小畜生!”
那个叫如意的女人笑道:“二爷,三更半夜动什么家法,还得烧香开祠堂,搅得鸡犬不宁。二爷要教训大少爷,动什么不是家法?”她一脸的媚态,讨好地看着贺思危。
听他们一唱一和,贺世铎忍不住骂道:“贺思危,亏你和我爹还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如此心狠手毒,不择手段!别以为你做的事儿有多隐密,告诉你,欺人欺世,你欺不了神鬼,我刚才看见我师父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要向我们报仇!”
贺思危顺手操起一把椅子,冷笑道:“哥哥听见了,这孩子居然见到鬼了,实在愚不可及,这个世间哪里有鬼?我该说什么好呢?其蠢如猪,那也太糟蹋猪了,不如我也送铎儿见鬼去吧!别活在世上丢人现眼了。”他说着飞身而起,抡着椅子就砸过去,贺世铎一闪,让过了头,肩膀被狠狠地砸中了,立时硬木椅子四分五裂,痛得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另一手抱着受伤的肩头,被打到的那边,手臂无礼地垂下,应该是被打折了,痛得贺世铎就地翻滚。
贺居安拼命挣扎,如意就在后边狠狠地抽了他好几巴掌,贺居安不能反抗,一颗头被打得左右摇晃,满目怒色,满脸是泪,终于挣脱了如意的手,扑倒在地,以头叩地,仿佛在求饶。
如意踢了贺居安一脚,又像贺思危笑道:“二爷,大爷不是让您心疼了这么多年了吗?您这一下子就把大少爷打死了,大爷的心也就疼这么一会子而已,算算还是二爷您吃亏。”
看着贺世铎痛苦的哀嚎和贺居安不停触地的头,贺思危笑道:“也是,一下子打死了,太便宜他了。如意,传我的话,大少爷犯了家规,要禁闭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来探望。”
如意媚眼如丝,软塌塌地笑:“不让人看,那他这条折了的胳膊岂不废了?二爷,奴家可不忍心再看了,这个大少爷还是不是男人啊,才受了一点点的伤,叫得跟杀猪似的,快走吧!”她说着想拖死狗一般,把贺居安拎起来,按到轮椅上,推着往外走,贺思危又狠狠地在贺世铎受伤的肩头上又踩了一脚,贺世铎惨叫一声,昏厥过去,贺思危这才心满意足地搂着如意的腰,推着贺居安,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桃日桃花开处蔚云霞,欲醉熏风过酒家。
残月一钩寒盈袖,慢斟浅唱浪淘沙。
贴首以前写的小诗,是否看见醉到我不走墙走的妖灵,一派憨然之态?
塞北的夜,飘落的雪,暖心的祝福,让我们隔着千里万里,一同举杯,但愿人长久,这生笑红尘。
剑冷光寒残夜永
没有烛光,寒霜一样的月光洒满了每个角落,屋子里边显得有些阴冷。
坐在床上,印无忧的眼光一直落在澹台梦的身上,可是列云枫就坐在澹台梦的旁边,两个人时而对视,时而低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生气,印无忧在生气,虽然方才让他扮的鬼没有说一句话,那些话都是列云枫说的,可是他还是生气,这种事情在印无忧看来实在太滑稽荒谬,而且更可气的是,贺思危他们走后,列云枫和澹台梦居然帮着昏迷不醒的贺世铎接上断了的胳膊,澹台梦还亲自给贺世铎喂药。她的动作轻盈温柔,可是为了那样一个人,印无忧觉得这是对澹台梦的亵渎。
扮鬼,救人,已经让印无忧一肚子怨气,现在他们两个又对坐无言,好像老僧入定一般,要么说话,要么睡觉,这么枯坐,究竟算怎么回事儿?
列云枫自言自语地道:“贺思危是个人?”
澹台梦也自言自语地道:“嗯,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很有江湖声望的人。”
列云枫又道:“贺居安不是病,是中了毒。”
澹台梦点头:“他中的毒很深,但是人却清醒。”
静了一会儿,列云枫又道:“侠客是不是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澹台梦点头:“生死是小,名誉是大。”
两个人对望了一下,又不说话了。
外边,隐隐传来更鼓声。
列云枫边思索边道:“如果是沐猴而冠,这个猴儿得千方百计掩饰自己,没有晃着尾巴招摇过市的道理。”
轻轻一叹,澹台梦道:“人人都喜欢文过饰非,除非他是疯了,总将自己的丑鄙之处展示给人看。”
列云枫冷笑道:“疯?我看他比猴儿都奸猾,只怕关在猴儿笼子里,能把猴儿挠了。”
咯愣,咯愣,澹台梦手中摆弄一只茶杯,纤纤的手指绕在杯子里边,轻轻地转动,列云枫的形容让她展颜一笑:“贺世铎看不出来我们的把戏,可是我感觉贺思危知道我们在那屋子里边藏着,他半夜三更到贺世铎的屋子里,还带着那个女人,推着他的哥哥,有什么事情这样迫不及待?会不会是一出苦肉计?”
微微阖上眼睛,列云枫道:“苦肉计?如果下了这么大的本钱,那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贺思危就是想让我们看清他的真面目?就算贺思危用心险恶,会装腔作势,那个贺居安却不是装的,还有贺世铎,没理由把苦肉计演得和真的一样。贺思危不过是他的叔叔,又不是他的老子,用得着那么卖命吗?”
想想也是,可是澹台梦觉得方才贺思危那双阴恻恻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他们的藏身之处。
啪~,印无忧拍了一下床板,冷冷地:“以后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儿,少找我!”
他神色微愠,十分不悦,怎么说他也是离别谷的少谷主,居然跑到这儿来装鬼吓唬人,这要是传到江湖,得是多大的一场笑话?本来他只是好奇列云枫和澹台梦怎么去敲瓜,谁知道自己先扮成了鬼。而且列云枫和澹台梦说的话,他插不上嘴,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这话头一打开,就没有收住的意思。
屋子里边很静,这一声十分响亮,列云枫和澹台梦正在全神贯注地思索贺思危的事情,均是下了一跳,列云枫没有说话,澹台梦笑道:“知道委屈你了,下次什么事儿也不敢劳驾你,免得上了少谷主的颜面。”她笑得平静,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可是听到印无忧的耳朵里边,却不是滋味。
印无忧的脸慢慢涨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真的在乎少谷主,还和我爹爹打什么赌?”他觉得又委屈又生气,别人可以这么说他,但是澹台梦不该这样说他,可惜他心中再生气抱怨,到了嘴边儿,却变成了解释。
他的窘态,让澹台梦一笑:“一句玩笑话,动什么气?”她本来想说些什么,终究还说咽了下去,现在的印无忧应该敏感易伤,让他彻底脱离过去,谈何容易?
印无忧和列云枫不同,列云枫背负的担子再重,他身边还有真心疼惜他的亲人,可是印无忧只有一个决绝的父亲,澹台梦心中叹了口气,看着印无忧时,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目光变得柔和“无忧,抛得开过去,才能有将来,如果你不想走回去,就得彻彻底底断了过去。”
印无忧沉默下来,忽然觉得什么抱怨怒气都没了,只要澹台梦的目光触到他时有着浅浅的笑容,浮躁的心就能静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不知道为了什么会莫明其妙地生气,为什么不喜欢列云枫和澹台梦聊得投机,印无忧有些愧意和歉然,只是,当着列云枫,他还是不好意思向澹台梦说句对不起。
列云枫忽然一笑:“小师姐,贺思危和贺居安是兄弟,贺居安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贺思危连老婆都没有?就算男儿未立事,不娶妻,金屋藏娇总是可以的吧?那个如意是不是他藏的娇?”他记起了那个叫如意的女人,就是在他和林瑜迷路时,在花园里走了几个来回儿的那个丫鬟。
澹台梦笑道:“枫儿,唐突了美人儿可是罪过。”她猜到了列云枫打的什么主意。
印无忧忽然道:“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他冲口而出,又急又快。
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
印无忧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他是触动了心思,也没多考虑就说了出来,他心里很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所以觉得他说出来的话也是明白的。
那个女人是和你接洽的那个女人?
列云枫和澹台梦几乎同时问向印无忧。
印无忧点头。
如果如意和贺思危关系暧昧,她怎么可能找印无忧去杀贺思危?她的身份地位不过是贺家的一个下人,自然是受人指使,指使她的是谁?贺世铎?这个人憨愚无智谋,而且如意半个眼睛也看不上他。贺世铮?这个人还算风流倜傥,自古嫦娥爱少年,他比贺思危年轻,应该有实力有机会钩得上如意那样的女人。还有一个贺居安,他不是病,是中了毒,下毒的自然是他最亲近的人,但是现在他中毒很深,给他下毒的人绝对不会给他解毒的机会,一个废人一般的人怎么去计划杀人?
列云枫叹息着笑道:“金屋里边纵然藏了娇,也许会鹊巢鸠占,可怜贺思危养熟了一条狗,恐怕最后还是为别人白忙一场。”
澹台梦笑道:“你先别可怜别人,想想小瑜受了伤,今晚的事儿就这么完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不然怎么去找那个女人的晦气?”
提到澹台玄,列云枫笑了笑:“这个时候了,小师姐也不去休息?”
看看外边的月,澹台梦站了起来:“无忧,你小心些,我们得走了。”
嗯了一声,印无忧知道这里无法挽留澹台梦,只好看着她和列云枫离开。
月光如水,清霜满地。
走在微凉的夜色里,列云枫没有一丝困意,看看身边的澹台梦,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光低垂,和月光融成幽淡的恬静,整个人轻盈灵动,仿佛一片流浪的月光,漂泊着,任性不羁,还有忧伤的凉意。
从见到澹台梦的时候开始,那抹淡淡的笑意,就没有从她的容颜中消失过,她总是在笑着,可是列云枫却深切地感觉到掩藏在笑容背后的泪与伤,他觉得澹台梦需要一次毫无顾忌的哭泣,和所有同龄的女孩子一样,依偎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澹台梦的笑意越浓,他的这种念头也越重。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列云枫轻轻吟咏着李白的诗,若有所思。
澹台梦抬起眼,翦翦秋波在流霜飞雪的月光下,犹如千年寒潭,幽深清澈,那抹笑意还在眼眸间流动:“你又胡说什么?非要眼泪汪汪的才是美人?代父从军的花木兰,君临天下的武则天,叱咤沙场的妇好,续写汉书的班昭,难道都不是美人?可是一天到晚珠泪涟涟?”
列云枫别有意味地:“美人有泪,犹如英雄有情,喜怒哀乐,缘自至真性情,何必要掩饰遮挡?”
蛾眉一挑,澹台梦笑道:“难怪你动辄涕泪俱下,原来是位至情至性的英雄,小女子还真失敬了,可是列英雄,你难道没听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她的笑容满是奚落,列云枫当然知道澹台梦指的是什么,自己先笑了:“小师姐装糊涂,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块砖,下边引出来的那句才是金科玉律。伤心动情之处,怆然泪下,人之常情,分什么男女?男人还是真的会哭,也许能哭出半壁江山来。”
澹台梦本来满心思绪,还是忍俊不住地笑起来,打了列云枫一下:“你提谁不好,单单提那个刘皇叔?他那副双耳垂肩、双臂过膝的尊容,已经长得够惨不忍睹了,还经得起他动不动就哭天抹泪地自轻自贱?你要敢学他那样虚妄矫情,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说着话,已然到了天井,列云枫抬眼看见自己的屋子里边亮着灯,窗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一看就知道是澹台玄等在那里了。因为林瑜受了伤,现在上房休息,萧玉轩和贝小熙都陪在那儿呢,所以方才他才趁着人多溜了出来,这个时候澹台玄还在等他,还能为了什么。
笑容,如墨落宣纸,慢慢洇开,澹台梦以手掩口,低低的声音:“看来我爹爹对你还真是垂青,不捶到你青紫誓不罢休。”
看她盈盈的笑意,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
澹台梦低声道:“去吧,还等什么,我给你熬药去,可不是谁都有福气吃到我亲自熬的药。”她说着,忍不出的笑漾在眼中。
列云枫叹口气,他就是不解为什么每次自己挨打,澹台梦居然是这种表情,要说澹台梦嫌恨他,所以乐得幸灾乐祸,可是全无道理,他有没得罪过澹台梦,况且如果澹台梦真的要要报复,根本不需要假手于人。如果换了澹台盈,一定想法子为了他求情,而且会伤心落泪。列云枫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好换个话题道:“小师姐可看得出那个贺居安中的是什么毒?”
澹台梦低低笑道:“你有本事查到如意是谁的人,我就解那个老头的毒。”
她的意思,还是想先弄明白究竟是谁想杀贺思危。列云枫沉吟一下:“我在想,如果贺思危要取而代之,只要对贺居安用慢性毒药,让他死得自然一些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还留着他一口气?难道贺居安还有什么可以要挟到贺思危的吗?小师姐能看出贺居安中了毒,天下这么大,总也有几个人会看得出来,他们贺家既然有头有脸,来往中应该也有精通歧黄之术的人,万一贺居安的毒被解了,贺思危岂不是功亏一篑?这贺居安也病了好些时候了,贺思危为什么不杀他?”
澹台梦道:“所以才不用急着给那个老头解毒,如意背后的那个雇主才是关键,也许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个人的身上,如果解了贺居安的毒,弄不好会打草惊蛇!”
心念一动,列云枫道:“小师姐觉得那个贺居安可能也有问题?他明知道贺思危下毒,就将计就计,假装中了弟弟的算计,然后让贺思危阴谋一点点得逞,最后除去贺思危,别人就不会怪他,而是认为贺思危是罪有应得?”他想起贺世铎说过的话,贺居安的父亲曾经想要用贺思危取代贺居安的宗长继承之位,会不会贺居安比弟弟更阴毒,在贺思危的局里再设一个局?可是看贺居安的样子,好像真的中毒很深,他怎么样才能瞒过贺思危暗中行事?
幽幽一叹,澹台梦有些忧伤:“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个冷漠喧嚣的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她的叹息中飘散出丝丝苍凉,这样的口气,这样的神情,绝对不该属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那该是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男人,历尽沧桑后的感慨,列云枫立时心头微凉,怅然若失。
砰~
一声巨响,两个人都是一震,空气中弥散开硝磺的味道,阵阵热浪袭来,回头看时,院外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一眼,顿时失色惊呼:“印无忧!”那个方向正是印无忧住的地方,他们来不及多想,飞身纵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发烧不退,然后喝酒,病借酒力,酒添病威,晕然欲倒,文更一半,诗得一首,看过后都去休息~
妖灵斗酒诗一篇,低啸长吟忒疯癫,酣然醉卧伴风眠。
浮生与我似云烟,何论遑遑女与男,萍水相逢兄弟缘。
把酒饮下千秋雪,虚妄颠倒壁上观,愁多焉得做神仙。
可怜之人诚可恨,赤裸来去何须怜,弹指拈花一笑间。
桃园荒月残垣废,总有痴人看不穿,眼不闭时心不甘。
歃血豪情前生契,兰谱寒盟来世笺,冰雪肝肠且狂狷。
-----------------------明天不想更文,不是因为身体,我的身体从来都会让位给我的执着,因为明天是12月13日,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该忘记的日子,这个日子除了沉痛就是沉痛,痛彻心腑的痛,不要说记得不记得并不重要,忘记有时候是一种背叛,多于的话我不想多说,反正该嘲笑的会继续嘲笑,该冷漠的会继续冷漠,该无动于衷的还是会继续无动于衷,你蔑视我讥笑我都没关系,我就是无法忘记这个日子,无法忘记这种痛,死去的是我的同胞,就算没有血缘,都是华夏子孙,我打字的时候在流泪又怎么样?流泪无关脆弱和坚强。我是愚者,我始终知道,我佩服屈原的身殉美政,我崇敬文天祥的气魄,我最爱听的歌就是国歌,每次听了,都热血沸腾,我喜欢中国的语言,喜欢中国的文化,无论我多么落魄,无论我多么寒酸,我的路我自己选的,没有必要怨天尤人,写得很凌乱,因为1937年的明天,有30万人都在血与恨中,将一切埋葬,他们永远都没有明天.
------------------------------ 莺啼序(烈士墓前)
冻云骤阴不雨,望茫茫四野,寒风劲、峰嶂连绵,萋萋草影卧残雪。松涛里、石凉如水,英雄眠处喧声绝。感铭文,字字似火,犹对魂烈。
还忆当年,寇过蝗噬,叹家国狼藉,放眼去、遍地哀鸿,生灵涂炭路边骨。黍离悲、乡愁何处?黔首泪、滂沱如血。好儿男,头颅可抛,豪情不灭。
钟山风雨,大渡桥横,金沙江风冽。万仞险、井冈蓊郁,五岭逶迤,跌宕乌蒙,壮志难夺。雄狮百万,蛟龙猛虎,乾坤易色万里红,气吞天、兵厉马秣。星星之火,烧尽魍魉魑魅,还我山河风物。
如今回首,斗转星移,看天辽地阔,皆繁华、中原锦绣,赤县神州,山青水澈。民安乐业,欢颜笑语,江南塞北如画里。按笙歌、遍彻采莲曲。英灵地下若知,奏凯旋歌,蹈峨嵋月。
有情无情美人泪
火海。
触目之处,热浪翻滚,扑面灼热窒息,房屋早倒塌倾颓,砖木石块,散落凌乱,火焰乱窜,宛如龙飞蛇行,半边天空都被映得红彤彤。
贺府里响起了锣声,如此强烈的火势,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为之一惊。他们第一个赶来,刚到这儿,贺世铮被人搀扶着也过来了,看着烈焰翻腾的火光,不由得顿足捶胸,连连自责:“都怪我,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这个时候生病,人家过府是客,我还没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呼人家,反而出了这种事儿,该死,我真的该死!”
澹台梦没有表情,火光里,苍白的脸上,泛起冰凉的嫣红,眼神寒凉如水,跳跃的火苗儿在她冰凉的眼眸中也渐渐冷却,她呆立在那儿。
印无忧不会有事儿。
看着如此猛烈的火势,她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可是,火如此猛烈,无论什么样的人困在火里,断无生还之理。四处乱蹿的火焰,切断了所有通路,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惨烈地燃烧成阴阳两个世界。
印无忧一定不会有事儿,因为他是印无忧。
看着毫无出路的火海,澹台梦的心中闪过第二个念头。
印无忧从小接受的是杀手训练,本来习武之人,就比常人警醒,何况印无忧说过,印别离是按照一流杀手的标准严格训练他,自从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一夜也没睡过安稳,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他说在夜里,都能听见草芽萌动和竹子抽节的声音。他第一次杀人,只有五岁,当时他举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宝剑,被他杀死的那个人魁梧高大,他只有那个人的膝盖高,所以那个人临咽气时,眼中充满了惊恐,好像活见鬼一样。
这样的印无忧怎么可能死?
除非他先中了人家的暗算,无法逃离火海,如果他没受伤,绝对不会中别人的暗算,可是,他身上还有伤,一想到印无忧的身上还有未愈的伤,澹台梦的心就忐忑不安。
虽然和印无忧并无深交,只是方才还在一起说话,转眼变成了如此情景,列云枫也十分震惊,他和澹台梦才离开多久,这里就出了事儿,而且方才那一声巨响,分明是硝磺火药爆炸的声音,很显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监视之下,对方要除掉的应该只是印无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们刚刚离开,印无忧住的地方就被炸了?
能在这里埋下火药的人,绝对是贺府里边的人,这个人一定是看见他们出去了,就埋好了火药,然后只等着他和澹台梦离开,就引爆了火药。
神仙难躲一溜烟,任你武功盖世,如果没有防备,在火药爆炸的瞬间,也逃不出生天。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不错,起码在他们之上,才会悄无声息不被发现。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杀印无忧?莫非这个人知道了印无忧已经认出了如意?可是印无忧已经把这件事儿告诉了他和澹台梦,如果要杀人灭口的话,应该把他们三个都杀了,这样事情的线索就此断了,岂不更高枕无忧?
而且就是要杀人灭口,既然对方的武功比他们高,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对付印无忧,反正印无忧和离别谷在江湖上仇家不少,死于江湖恩怨才不会引人怀疑,为什么非要这场一眼就看出破绽的火?是对方的武功路数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这样的爆炸也同样会留下痕迹,杀人,不是有更多的方式吗?
还有这个气喘吁吁的贺世铮,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近,而且又泻得虚脱无力,为什么会和他们差不多同时赶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贺世铮早知道这里要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儿,列云枫下意识地看了下澹台梦,想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大多他能想到的事情,澹台梦也能想得到,可是澹台梦怔怔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一动不动。
贺家的家人已经纷纷赶到,七手八脚,乱哄哄地,提水的提水,扑火的扑火,人声噪杂。
贺世铮仍然叹息:“这位兄弟也是,怎么不小心火烛呢,还睡得这样沉?现在虽然不是冬季,天干物躁,但是夜里潮湿,水气太重,这一旦烧了起来,浓烟四起,只怕人还没烧死,就先被呛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人理他,他有些尴尬,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解释给别人听。
他不会死。
澹台梦冷冷地说了一句,但是眼光才是望着飞腾的烈焰,看都不看贺世铮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冷,有剑的寒气,贺世铮忍不住一缩脖子,列云枫笑嘻嘻地过来一勾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他要是死了,我要你陪葬!”
他明明在笑,说话的口气也是乐呵呵,好像在开着玩笑,可是贺世铮感觉到更冷的寒气逼近自己,不由得干笑:“列兄真会开玩笑,实在太诙谐了。”
列云枫笑道:“我说的话,从来不会重复,如果你不当真,死的时候可别埋怨我。”他笑得很像玩笑,可是贺世铮感动更冷。
这种冷,从骨子里边溢出来,他不知道列云枫的武功有什么高,可是,列云枫的笑容里边,就是有种让他害怕的东西,贺世铮笑不出来了:“列兄,我知道是我照顾不周,可是,这个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担保谁不出意外啊……”他越说越觉得这话不怎么顺耳,好像在说自己一样。
列云枫别有意味地拍拍他的肩头:“贺兄很有自知之明,人有旦夕祸福,所以谁也不能预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许跌个跟头摔死,也想喝口水呛死,也许”他的笑容渐冷“泻肚泻死。贺兄,这个死法是不是很有意思?”
脸色一变,贺世铮脸立刻涨红了,自从稀里糊涂地腹泻开始,自己猫在屋子里边没敢出来,他开始还当自己吃坏了什么东西,可是到后来泻得实在太厉害,连亵裤都不敢穿了,马桶直接放在屋子里边,丫鬟小厮个个掩鼻,后来吃了郎中的药,还是没有缓解,那个郎中说他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才这样,有可能是中了人家的暗算。
贺世铮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谁能对他下手,既然吃下去的药不管用,他索性连东西都不敢吃,只是喝水。
这么丢人的事情,他当然不愿意张扬,可是列云枫怎么知道?
难道,是列云枫下的手?
忽然,贺世铮的脸更红了,红中带着愤怒,一定是列云枫下的手,他想说什么,腹中有痛如刀绞,贺世铮暗道坏了,又是要泻了,这里离他住的地方还远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走。
列云枫笑着道:“贺兄忙什么走啊,小弟的话还没说完呢,主随客便,贺兄这样走了,是不是下了逐客令啊?”
逐客令?
听了这三个字,贺世铮可好憋着强撑精神,他可怕列云枫借着这个理由离开,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咧咧嘴笑道:“列兄还有什么吩咐?”
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列云枫:“可惜,让那个女人一搅合,好好的美人也未近芳泽,不知道这明州除了落月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销魂?”
贺世铮心中又是一愣,他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听列云枫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在风月场中混过,而且列云枫看上去就像大家子弟,现在哪家的大家子弟不喜欢喝几口酒,梳弄几个女人?那么方才,只是巧合?他是在下人口中知道自己腹泻的?可是列云枫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和这场火联起来?还扬言要自己陪葬?他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怎么还会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谈论女人?
心中有无限的疑惑,贺世铮忍得实在难受,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强笑:“这个?明州城里有个神仙坊,等小弟身体好些,一定让列兄醉卧花丛,乐似神仙。”
他说着还是要走,列云枫又问道:“神仙坊?在哪里?里边有几位头牌姑娘?”
越听他的话越是觉得列云枫果然是去过风月场,说话都如此内行,可是贺世铮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要低声道:“抱歉,抱歉,列兄,小弟暂时失陪一下,我去如厕。”
谁知道列云枫还是拉住他:“贺兄读过《左传》吗?”
贺世铮有些恼怒,自己都说得明白了,他还在纠缠什么,什么左传右传,他实在无法再撑下去了。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左传》上有句话是说晋景公的,‘将食,涨,如厕,陷而卒’,小弟借花献佛,送给贺兄,希望老兄如厕平安,可别追随晋景公而去。”
贺世铮终于明白,列云枫在戏耍自己,可是他无瑕还考虑什么,再不去如厕,他真的不行了,让几个小厮架着他,急急忙忙往后边跑去。
火焰渐熄,一片瓦砾狼藉、残火明灭的废墟。
明亮的阳光,照在断梁残栋上,青烟漠漠升起,焦枯的味道,盘桓不散。贺府的家人来往穿梭,忙着扑灭残火,清理废墟。
贺世铮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难看了,苍白中泛着青色,细细的汗珠儿渗出来,可是他回来后也没站多久,又呲牙咧嘴地跑去如厕。
如此折腾了几次,人已摇摇欲坠,可是他此时又不能够离开,被几个家人架着,转眼看见列云枫幸灾乐祸地冲着他笑,笑得他一肚子火气,还不能不忍着。
这时几个家人七手八脚地抬着门板,抬出一具烧焦了的尸体,浑身焦黑,不仅面目全非,而且已然抽搐变形,勉勉强强能辨出是个人来。
列云枫忙挡住了澹台梦:“小师姐,别看了。”
贺世铮也符合着:“是啊,梦姑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死不能复生,我会叫人厚葬这位兄弟,怎么说,也是一面之缘的朋友。”
他,没有死。
澹台梦推开列云枫,神色坚决。
贺世铮强笑道:“梦姑娘不要太难过了,人都烧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还能不死呢?”
一丝杀机,掠过眼眸,澹台梦纵身过去,拦住抬门板的家丁,喝了一声:“放下他!”
那几个家人面面相觑,把眼光投降贺世铮,贺世铮连连摆手,示意他们放下门板,自己这里又支撑不住了,只要招呼家人扶着他出去。
澹台梦站在那具烧焦的尸体前,死死盯着,眼神有些怕人,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好像要把这具烧焦的尸体吞下去。几个家人互望了一眼,不知觉地退了两步。
轻轻叹了口气,列云枫终究是不放心,过来劝道:“小师姐,回去吧。”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澹台梦的眼中闪了几闪,悄然滚落。她满眼湿意地抬起头,低低唤了一声:“枫儿,”眼中之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微微愕然,流泪的澹台梦故然让列云枫有些意外,还有她此时的表情,每一种表情,都会流露出一种情感,欢乐,忧伤,痛恨,绝望,可是澹台梦的表情里边居然没有任何感情,就是一种说不出什么表情的表情。
他轻轻地拍拍澹台梦的肩:“他不会有事儿的。”他这句话,纯粹是安慰,他无法确定这具面目皆非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印无忧,如果不是,这具尸体又是谁?印无忧去了哪里?
不知不觉,澹台梦的头靠在列云枫的肩头,一句话也不说,身体微微颤抖。
列云枫心中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澹台梦虽然在落泪,但是绝对不是因为悲伤,悲伤的澹台梦应该满眼落寞的笑容。
如果不是悲伤,那是惊喜?是澹台梦确定这个不是印无忧?于是低低问道:“他,没事儿?”
澹台梦仍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下头,列云枫的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其实他和印无忧没有太多的交情,可是他看出来澹台梦和印无忧早已相识,交情匪浅,所以他也希望印无忧无事,因为只要印无忧没有发生意外,澹台梦就不用伤心了。
微微地一丝笑容浮上嘴角,列云枫正要说话,抬头看见贺思危陪着澹台玄父女走过来。
贺思危的眼里满是轻蔑和嘲讽的笑意,澹台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不过他们还沉得住气,澹台盈看着他们,鼻翼动了动,泪水在眼里转了几转,立时挂满了桃腮。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过去,本来列云枫和澹台梦看上去珠联璧合的两个人,已然很引人瞩目了,现在澹台梦又旁若无人地靠在列云枫的肩头,澹台盈咬着嘴唇,终于转身跑开。
是非颠倒一笑之
笑。
媚笑。
贺思危满面是阿谀的笑,笑得让人生厌:“澹台先生,思危还有心高攀,本来想舍了这张老脸,为我们的铮儿求下令嫒呢,原来梦姑娘早已经芳心暗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喝这杯喜酒啊?”
他的脸,都要笑出一朵花来,极为讨好的口气,却是充满了揶揄和嘲讽。
笑。
冷笑。
列云枫冷笑着,叹了口气:“难怪圣人感慨,君子之心坦荡荡,小人之心常戚戚,小师姐是被你们家的二少爷吓得晕了过去,你自己治家不严,教出的尽是不长进的弟子,这会儿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信口雌黄,随意诬蔑,不知道你们贺氏双雄是英雄的雄,还是狗熊的熊!”他说着轻轻唤了几声小师姐,澹台梦才嗯了一声,好像真的是晕厥后,慢慢苏醒。
阳光下的澹台梦,神情微郁,带着几分病容,轻轻地走开几步,依旧是孱弱娉婷。
贺思危没有生气,笑道:“铮儿怎么会吓到梦姑娘呢?”
列云枫淡淡地道:“明州贺氏,兄弟双熊,你们眼里,大约也不会把人命看做一回事儿,所以贺兄一点儿也不惊讶令侄会做了什么吧?”他说着,仍是忍不住地冷笑。
澹台玄喝了一声:“枫儿,不许无礼。”他虽然在呵斥,但是没有阻止的意思。
被噎了一下,贺思危不得不干笑一声:“列世兄如此说,思危真是惭愧之极,不知道铮儿怎么得罪了世兄,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儿,世兄受了委屈别不好意思,一定要说出来,思危好教训教训他。”
他的话,说得八面玲珑,十分得体,其实弦外有音,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列云枫斤斤计较,和贺世铮之间,不过是个人之间的龃龉而已。
列云枫也不生气,冷笑道:“其实,还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儿,不过是你们家的二少爷看人家不顺眼,就放了把火儿将那个人烧死了。”
啊?
贺思危怎么也没想到列云枫会无中生有,说出这句话来,一时愣了下:“铮儿,杀人?”
列云枫冷冷地:“不是他,难道还是你?”
贺思危冷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这屋子里边的人,是铮儿杀的?”
列云枫道:“我和小师姐亲眼所见,令侄在屋子外边埋下火药,然后引爆。”
好容易抓住个错处,贺思危大笑:“这么说,我侄儿是乱杀无辜,列世兄是袖手旁观!”
摇头,列云枫道:“当时有人在场,帮着令侄截住我和小师姐,所以我们没法子去阻拦。”
贺思危冷笑道:“哦?那列世兄道说说看,还有谁在场?我们好三曹对案讲个清楚!”他心中暗骂,小兔崽子,你就信口胡编,我就不信你还能编排出个什么人来作证。
他的表情落到列云枫的眼睛中,列云枫冷笑着吐出三个字:“印无忧。”
先是一愣,贺思危心中暗自恼恨,列云枫居然说出了印无忧,现在他哪里去印无忧?不由得冷笑:“列世兄的话实在无稽,铮儿怎么可能和离别谷的少谷主沆瀣一气呢?就算他们彼此有勾结,那么这屋子里边的人是谁?铮儿为什么要和印无忧一起去杀他?”
列云枫不慌不忙地道:“这屋子里边的人是焚心教的弟子,是我和林师兄在落月湖的小岛上救下的,当时焚心教的人正要杀人灭口,因为这个焚心教的弟子要叛离焚心教。”
贺思危嘿嘿冷笑,心道:小兔崽子,你就编吧,我看你怎么继续编下去。
他心中暗自骂着,脸上却一本正经地:“照列世兄这么说,这个焚心教的弟子是想弃暗投明,我们家铮儿怎么可能去杀他?还跟离别谷的印无忧在一起?”
列云枫慢慢地道:“贺兄急什么?要怪就怪你那个侄儿贺世铮猴儿性急,没等到你去跟我师父提亲,自己就去毛遂自荐了。”
啊~
贺思危立时涨红了脸,不是羞愧,是生气,其实他哪里有什么提亲之意,明知道澹台玄不可能答应,怎么还会去碰这个钉子,方才那么说,不过是看见列云枫和澹台梦举止有些亲密,故意说了那么几句,不过是奚落嘲笑的意思。
现在列云枫倒好,居然以假为真,用他的话来堵他,现在贺思危总不能说自己方才说得是假话吧?
列云枫冷冷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惜你们贺二少爷,小孩子家,心急性热,还拿着你们家宗长娶妻的金缕衣,贺兄要是不信,要不要我把金缕衣的样子讲出来给大家听听,看看列某有没有信口雌黄?”
其实,如果不是贺思危方才说得话那么难听,列云枫也没想过如此信口开河,看着贺思危的表情,列云枫心中冷笑:该死的老混蛋,居然跟小爷比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别看你一把年纪,也不过是混混噩噩,白活了半辈子,小爷骗死人不偿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醉到在那个美人的怀里呢。
列云枫继续道:“你们贺二少爷虽然厚颜无耻,可是我们玄天宗的弟子从来都是以德报怨,宽厚为怀,小师姐念他贺世铮年少无知,根本不与他一般见识,只是教训他几句。不过,天下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们这样厚道宽容。这位焚心教的弟子当时也在场,他看不过眼你们家铮少爷的轻薄,就给你们家的少爷下了毒,稍施薄惩,结果铮少爷心怀衔恨,伺机报复,把这位要改邪归正的兄弟给杀死了。”
澹台梦叹了口气:“算了,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可怜那位来不及告知名字的兄弟无辜丧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弃恶从善。贺先生,令侄心地狭窄,好勇斗狠,如果不悉心教导,将来误入歧途,只怕贺先生悔之晚矣!”
听澹台梦也如此说,贺思危的脸色更难看,澹台玄叹气道:“贺二侠,养不教,父之过,令兄卧病已久,二侠就该担起这份督导子侄的责任,像府上这种家世门弟,最容易溺爱成害,教导出败家浪子,不是老夫唠叨,昨日令侄说带着老夫的徒儿去玩,老夫像他们年龄相仿,就放了他们去,结果,令侄居然带着他们落月湖的画舫里,万恶淫为首,任你是什么英雄豪杰,沾惹了风月,都会落得身败名裂。”
他这么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澹台梦也无比惊异地望了父亲一眼,不过最开心的是列云枫,虽然澹台玄一直没吭声,由得他奚落贺思危,但是他也怕那句话惹到了澹台玄,当了这么多人发脾气,本来林瑜受了伤,澹台玄已经特别生气,吩咐列云枫去自己房间跪着反省,结果列云枫自己先溜了出来,方才还和澹台梦依靠在一处,澹台玄不怒上加怒才怪。可是,澹台玄现在如此说,言下是在偏袒着他和澹台梦,难道澹台玄也信了他方才说的谎话?还是,因为澹台梦说得那几句话,列云枫一直感觉澹台玄对澹台梦不是一般的纵容,好像他欠了澹台梦似的。
不过,列云枫还是心花怒放,感觉此刻的澹台玄最是可亲可敬。
贺思危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才道:“澹台先生教训得是,思危实在是有失督导,只是还有一事想请教列世兄,铮儿怎么会和印无忧在一起?”澹台玄的话,他不好反驳,不过这样承认了,又不甘心,所以才追问了一句。
列云枫满眼同情地看着贺思危,长长地叹了口气:“贺兄可是让你们的那个小畜生气糊涂了?他和印无忧之间有何勾当,怎么可能让我们知道?贺兄找不到印无忧,不妨去问问贺世铮,我和他们又不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知道呢?”
列云枫的话,在情在理,贺思危一时无话,神色变幻莫测。
正说着呢,贺世铮被人扶着,摇摇晃晃的过来,看见贺思危在此,如释重负地过来道:“叔叔,你可来了,铮儿可以告退了吧?”
贺思危一把拎过贺世铮的衣领,骂道:“小畜生,印无忧呢?”
贺世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尸体,张了张嘴:“他不是已经死……”这个死字才吐出一半儿的音儿,脸上便狠狠地挨了一巴掌,立时白净的脸上红了一片。
列云枫冷笑,原来贺世铮真的认识印无忧,看他愕然的表情,贺思危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情。
这一巴掌很痛,也打醒了贺世铮,不由得哀求道:“叔叔,铮儿做错了什么事情,求叔叔先别生气。”
贺思危怒道:“为什么要对梦姑娘无礼?谁许你把金缕衣拿出来?”
一听这话,贺世铮的脸色也立时变了,瞠目结舌:“我,我,我”那金缕衣是供在贺家的祠堂里边,不经过宗长的允许,是不能拿出来,他根本没来得及和贺思危说这件事。
啪~啪~
贺思危连着掴了贺世铮两记耳光,怒骂道:“说不出来了?小畜生,为什么要带着澹台先生的弟子去那种肮脏腌臜之地?”他说着,向贺世铮使了个眼色。
贺世铮忙道:“叔叔,铮儿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叔叔饶了铮儿吧!”
贺思危扬手还要打,澹台玄淡淡地道:“贺二侠,教训子弟要晓之以理,使之深知过衍,引以为戒,绝不再犯,只是捶笞责骂,恐怕适得其反。”
列云枫不由得暗笑,澹台玄教训贺思危的样子一本正经,好笑之极,丈八灯台,找不到自己,澹台玄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现在虽然脾气比以前好了些,怒上心头时,讲什么道理,还不是一巴掌就打过来?
贺思危连连称是:“对不起,澹台先生,思危本来想敬伺先生几杯水酒,谁知道这个小畜生无端惹事,思危先告退一下。”他说着,向贺世铮喝道:“小畜生,还不滚到祠堂去?今天当着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他说着踹了贺世铮一脚,贺世铮哪里还站得住,一下子爬到地上,呻吟起来。贺思危一挥手,几个家人架着贺世铮,然后吩咐了剩下的家人,要把废墟都清理干净,才带着贺世铮匆匆离开。
澹台玄看着澹台梦:“梦儿,怎么样?吓坏了吗?”他的口气十分温和,生怕再吓到女儿似的。
澹台梦蛾眉微颦:“让爹爹劳心,是梦儿不孝,已经没有事儿了。哎,人世无常,生死转眼,忽然觉得无常一到,万事皆休,这个婆娑世界如此苍冷无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眉宇间,郁结不展。
澹台梦的幽怨,让澹台玄也皱着眉头,叹气道:“梦儿,人生纵是苦海无边,总会苦尽甘来,悲欢喜乐,周而复始,何必如此伤感?”
澹台梦微微一笑:“谢谢爹爹宽慰梦儿,梦儿也是一时感慨,可惜这人无辜惨死,魂魄不安。梦儿要静心虔念,为他诵念往生咒,希望他无嗔而去,不入轮回,往生极乐,莲绽九品,梦儿先告退了。”她的笑容浅淡,说不出的疏离和黯然,然后飘飘一礼,独自离去。
目送着澹台梦的背影,澹台玄怅然若失。
他们父女在一起交谈的时候本不多,所以今天才说了几句,澹台梦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列云枫的心中更是奇怪,感觉澹台玄和澹台梦之间,总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好像他们都在极力避开什么。澹台玄对澹台梦不仅仅是关心,而且简直到了纵容的地步,列云枫还没看过澹台玄对谁这样有耐性这样温和过。
奇怪的是澹台梦的反应,不像是感动,不像是怨恨,他感觉澹台梦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女子,不是那种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人。列云枫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她将印无忧视为兄弟,却对自己的妹妹澹台盈那么淡然?她和自己还算有说有笑,却和其他的师兄弟好像无话可说一样。
她应该只是在躲避,她究竟在躲避着什么?她将印无忧看成是兄弟,那她把自己看成了什么?兄弟?朋友?还是暂时同行的陌路人?
哼。
澹台玄冷哼了一声:“他们去了祠堂,我们也该去个地方算算帐吧?”
列云枫笑道:“师父还没晓之以理,枫儿尚是混沌未觉,这笔帐何必这么急着算?”
看来他一眼,澹台玄的脸上居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得列云枫有些惶然,澹台玄会发脾气,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澹台玄现在居然会笑,实在有些古怪,尤其澹台玄这种笑,远远比面沉似水更让人觉得莫测。
澹台玄笑着冷哼道:“和你还用讲什么道理?”他说着一把抓住列云枫的手腕,拽着他就走。
中年心事浓如酒
小巷,幽深曲折,两旁的石头墙壁上,苔痕斑驳,青色板石铺成的路,平平坦坦,走在上面,清越细碎的足音回荡在空空的巷子中,宛如一支古老悠远的歌调,带着质朴而清淡的忧伤。
转过了几条街,澹台玄始终抓着列云枫,开始的时候,列云枫以为澹台玄会把他带到他们住的院子里边去,林瑜受伤多半是因为他,方才的情形有落到澹台玄的眼里,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不过澹台玄脸色阴沉地拉着他出了贺府,还一路这么绕来绕去,列云枫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的轻功不是不错,才过了一条街,就发现澹台玄用的轻功步法微妙之极,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轻描淡写,不留痕迹,澹台玄抓着他,是怕他跟不上。
这么个走法,显然是摆脱跟踪,以列云枫的功夫,还没觉察有人跟踪他们。
穿过了几条街后,澹台玄轻车熟路地进入了这条小巷,看样子他对明州特别熟悉。进了巷子才走了几步,列云枫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这条巷子里边的宅院,从门楼院墙上看,好像没什么区别,虽然大门有宽有窄,院墙有高有低,可是细细看去,又仿佛差不多。
到了一处院落前,门上挂着铜锁。
澹台玄也不开门,拉着列云枫直接从院墙上跳了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青草和草药的香气。
列云枫更加惊讶:“师父?这里好像……”他话说了一半,咽了下去,这院子里的布置,太像无奈何庐的院子了,只是现在提到秦思思,免不了会引起澹台玄的伤心事,所以列云枫没说下去。
微然一叹,澹台玄也不说话,到了房门前,门也紧紧锁着,他这才松开了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荷包里边倒出了一把钥匙。
荷包很精致,有淡淡的芳香,荷包上边绣着雅致优美的栀子花。
那把钥匙已经磨得锃亮,也许钥匙的主人无事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摸娑吧?
咔嗒一声,钥匙触动了锁簧,门,嘎然而开。
澹台玄站在门外,默然不动。
列云枫在旁边探了下头,里边的陈设居然也和无奈何庐一般无二,而且里边一尘不染,应该不久前有人来过,清理打扫过。
伤心之地,不堪重游。
澹台玄的眼神暴露了一切,这里,应该是留下往事和回忆的地方,他和谢晶莹当年两情相悦的美丽岁月里,这里一定铭刻着无法忘怀的点点滴滴。虽然谢晶莹变成了秦思思,可是往事无法抹去,真情无法忘记,所以秦思思才按照这里的模样建造了无奈何庐?
有些事情,不用问,就已经有了答案。
轻轻叹息,列云枫还是特别可惜没有安排上澹台玄和秦思思见面。
推了列云枫一下,澹台玄轻喝道:“进去!”他随后也进了房间。
吱呀一声,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桌子上,一只细颈彩陶里边,插着一大束翠绿欲滴的叶子,肥硕葱茏,泛着淡淡的泽光,叶子上边还凝着晶莹如泪的露珠。
彩陶旁边,扣着纱罩,阵阵浓郁的菜肴香气,从细密的纱罩里边散发出来,旁边的细瓷套子里边,还温着酒,到处都是故人留下的痕迹。
列云枫揭开纱罩,细细的热气慢慢蒸腾着,雪白的瓷盘,尚有余温,烧菜的人,应该离去不久。
一定是秦思思来过了,难道澹台玄和秦思思又错过了相逢?可是,如果是错过了,澹台玄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既然肯来,就应该掌握了秦思思的行踪。而且,为什么不在贺家,偏偏跑到这里来?
无数的疑问在心里转动,转眼看见澹台玄手中一根藤鞭,正看着他,列云枫忍不住笑了起来:“师父打个人也不用这么麻烦吧?特地跑到这里来?”他心中猜测,澹台玄带他到这里来,一定另有原委,绝对不会为了打他跑到这里,所以也不害怕。
澹台玄的脸色阴沉着:“你方才胡说八道些什么?教给你的功夫没见有多长进,这说谎骗人的本事却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今天更厉害,简直就是无中生有地陷害别人,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看他的脸上虽然不好看,但是口气不是特别的强硬,列云枫笑道:“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可见世间诸种,都缘自无中,如果不从无中生有,那有自何来?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不过是礼尚往来的事情,师父连这个也要教训?”
澹台玄无语,手中握着那根藤鞭,呆呆地出神,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倦然。
看着澹台玄落寞的样子,列云枫又有些于心不忍,情知他是想起了秦思思,牵动了心中的遗憾和痛惜,走过去道:“有些事,多想无益,与其这样都各自伤心,为什么不重续前缘?”
澹台玄看了他一眼:“那具尸体不过是个替死鬼,屋里的人原本是谁?”
愣了一下,列云枫不知道该不该和澹台玄说实话,如果说出印无忧来,势必牵涉到澹台梦,就算澹台玄对女儿太娇宠纵容,也不会允许女儿和离别谷的人来往吧?
啪~
藤鞭敲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列云枫吓了一跳。
澹台玄有些微怒:“我已经没有耐性和你讲道理,反正什么道理到了你那里,都统统不是道理,我也没有耐性和你绕圈子,如果你敢跟我说谎的话,最好想想自己能不能挨得住再逞英雄。”
他的确是一忍再忍了,忍耐到了极限。
说还是不说,列云枫犹豫不决,从拜到澹台玄门下开始,好像自己就没和这个师父说过什么实话,虽然有时候是情非得以,不过感觉还是多少有愧于心,但是如果说了实话,会不会连累到澹台梦受委屈?
黑道白道,自古就是冰炭不同炉,有几个人能洒脱不偏不倚,放弃门户之间?
澹台玄喝了一声:“列云枫!你哑巴了?”
这句话,口气可有些光火的味道。
列云枫叹了一口气:“无论那屋子里边是谁,现在已经走了,师父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况且,我又不认识他,不过是无意间救下的一个江湖人。”他思量了一下,还是说了谎话。
澹台玄看着他,冷哼一声,点了点头,列云枫知道他是生气了,这时节多半就要抓住他按到桌子上,然后抡起藤鞭打人,只是有些时候,有些谎言,再不甘心情愿也得说。
一时间,两个人僵在那里,谁也不说话了。
忽然,一丝苦笑,涌上了澹台玄的嘴角。涩涩的,带着疲倦和殆意。
窗外,有人冷笑一声:“怎么散了一回功,把火气都散没了?要打就快点,婆婆妈妈,你烦不烦?打完了好吃饭,一会儿菜凉了,可别指望着我给你们热。”
秦思思的声音。
嘲弄中带着几分笑意。
惊喜过望,列云枫一下子冲了出去,秦思思果然站在门外,腰里系着蓝布碎花的围裙,手中还端着一碗汤。
看样子,秦思思一直在这个院子里边,可是为什么外边的门一直锁着?
秦思思喝道:“让开,毛手毛脚,你要打翻了我的汤,我就扒了你的皮!”她口中虽然斥骂着,可是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端着汤碗进了屋子,径直来到桌子前边,把汤碗放下。
汤水清淡,鲜香扑鼻,是补气羊肉汤。
澹台玄的手中还拿着那根藤鞭,站在旁边,不过脸上没有了阴沉的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思思。
放下了汤碗,秦思思垂着眼光,摆弄着彩陶里边的那束绿叶子,沉默不语。
看看澹台玄,又看看秦思思,列云枫忽然笑道:“师父和姑姑早见过面了,是不是?”他情不自禁地笑容满面,他还一直耿耿于怀在京城里边无法让两个人久别重逢呢。
但是,澹台玄带他到了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和秦思思见面了?不可能。毕竟澹台玄是他的师父,就算他为了能让两个人重续前缘,付出了很多,可是也不可能两人见面还把他带了。
是澹台玄不好意思见秦思思?所以才带着他一起来?更没道理,他们又不是绮年玉貌的少年男女,如今都是子女绕膝的人,中年心事浓如酒,哪里还会为了重逢而窘迫呢?
对列云枫的问话,两个人都没有回答,秦思思先打破了沉默:“枫儿,我教给你的闻气识药,你忘了没有?”
知道她是在缓和气氛,列云枫笑道:“姑姑教过的东西,我哪里敢忘?”
秦思思道:“那这羊肉汤里边,都有些什么?”
列云枫一本正经地闻了一下:“姑姑,里边有羊肉。”
听了他的话,秦思思先是一笑,然后骂道:“少给我油嘴滑舌,羊肉汤里当然得有羊肉,我问你这里边还有几味中药。”
列云枫笑道:“党参,当归,黄芪,枸杞,还有红枣和姜片,不过最重要的是,还有三钱思念,五钱关怀,十钱的喜悦。”
秦思思皱眉道:“枫儿,你再胡说,小心我揍你。”淡淡的一抹羞涩,涌起眉尖,虽然秦思思已经是徐娘半老,但是风韵犹存,颦笑间依然有当年娇嗔的影子。
澹台玄终于走过来:“随便做些什么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我们是去等着鱼儿上钩,又不是摆席宴客。”
等着鱼儿上钩?
列云枫有些疑惑,他方才猜了半天,也没想到澹台玄居然讲了这么一句话,那么钩儿在哪儿?鱼是谁?
看着列云枫疑惑的表情,秦思思笑道:“枫儿也有疑惑的时候啊?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天下人都能算计去吗?”
澹台玄道:“他是诸葛再世,眼睛里边能有谁?晶莹,你要听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就明白什么叫骗死人不偿命了。”他说着,又忍不住微微一笑“不过贺思危也实在无耻可恨,让枫儿挤兑得无言以对,你看见了,应该也很解气。”
秦思思沉下脸:“师兄,我姓秦,叫秦思思,谢晶莹早已经死了。我们相逢不易,师兄最好不要提故去之人,免得大煞风景。”
看秦思思不高兴了,澹台玄忙道:“人年纪大了,总是颠三倒四,记性也不好了,不过,思思,男人气生多了,大不了肝火旺盛,女人要是气大了,会在脸上开出一朵菊花来。所谓江山如画,美人胜花,就是这么来的。”
列云枫忍不住大笑起来,澹台玄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来哄秦思思开心,实在又有趣又好笑。
秦思思被笑得困窘,打了列云枫一下:“混帐东西,你再敢笑,我打得你娘都不认识你。”她说到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列龙川的侧室,心中不觉无限怅然。神色间郑重起来,不似先时那般尴尬了。
其实,两个人见面的情景,秦思思都暗自想过很多次,因为一直不愿意面对,所以才始终回避,上次在王府里边,还为了拒绝见面而打了列云枫。今天看看彼此都朱颜不再,鬓添华发,心中有的反而是岁月不饶人的感慨,暗中想过的种种,居然一点儿也没出现。
秦思思的神色变化,一丝也没逃过澹台玄的眼睛,她怅然若失,澹台玄心间骤然一痛,不过神色也开始自若:“那孩子没事儿吧?”
秦思思微笑道:“没事儿,就是脾气太犟,开始不认识我,不让我给他治疗身上的伤,没法子,只好点了他的穴道。后来好了,还和我说了很多话。”
澹台玄道:“你不在那儿,谁照顾他?”
秦思思道:“你放心吧,我安排了人在照顾他。”
澹台玄忽然瞪了列云枫一眼:“小畜生,你还不肯说实话,人都在思思那里了,你还打算瞒着我?”
听他和秦思思说的几句话,谈到她照顾一个受伤的人,虽然没说名姓,脾气形容都有些像印无忧。如今听澹台玄骂他,言下之意,那个人真的是印无忧了,但是印无忧怎么会落到秦思思的手里?而且听澹台玄提起印无忧来,没有特别的憎恨,反而有些关切。
秦思思笑道:“你骂他做什么,他为什么说谎,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澹台玄道:“轩儿他们也安排好了?”
秦思思点头:“放心吧,不会让他们有危险,只是,我没想到你把枫儿带过来。”
澹台玄一笑:“那几个孩子里边,除了他,还能带谁过来?况且本来想教训教训他,江湖不同朝堂,枫儿总是这样,早晚会吃亏。”
列云枫终于有些明白,澹台玄带着他过来,是不想单独来见秦思思,免得惹人误会,毕竟现在秦思思还是别人的妻子,是不是秦谦也来了,所以澹台玄和秦思思都有所顾忌?
看样子澹台玄就是在这之前没见过秦思思,两个人也已经搭上了线,他和林瑜他们在忙着对付贺家的人,只怕澹台玄和秦思思也在暗中布置,而且听他们话中之意,还有其他的人参与其中,只是不知道澹台玄和秦思思要对付的是不是也是贺家。
秦思思埋怨道:“他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半天,你要教训也不急于一时。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打人?”她说着拉过了列云枫,笑道“现在估计贺思危会气疯了,不知道他这场戏怎么收场!我们先吃饭吧,吃过了,好去看热闹。”
疑云漫漫风吹散
几杯酒入腹,浅浅的晕红和着阳光的金红色,均匀地涂抹在秦思思的腮上,映衬着眼眸中淡淡的怅然,竟然别有一番令人怦然心动的风韵。
谁说绮年玉貌的少女才有娉婷迷人的娇媚,此时的秦思思,举手投足间,都不经意地流露着绰约丰润的魅力,好像是窖藏了多年的酒,只看着琥珀般凝香润玉的颜色,就会有几分醉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澹台玄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独自出神,他虽然没有看着秦思思,但是眼角眉梢洋溢的笑意,都浮现着秦思思的影子。那些沉埋在心中快二十年的往事,一霎那又历历如昨。
秦思思知道澹台玄在想些什么,忍不住用手中的筷子敲了敲桌子:“你们发什么呆,难道嫌我做的东西不好吃?”
列云枫笑道:“姑姑烧的菜还算差强人意,只是不及荷叶粥多矣。这夏日暑气重,应该多吃些清火消暑的东西,姑姑还煮了这么一大碗补气的羊肉汤,真的要补到师父动辄怒发冲冠,我们几个就先要遭殃了。”
他坐在两个人的中间,看两个人的目光,时而交集,时而躲闪,都将重逢时的喜悦极力压在心底,带着几分疏离和尴尬,于是笑着缓和这种奇怪的气氛。
秦思思哼了一声:“你不爱吃就别吃,让你师父给你熬荷叶粥去!”
列云枫笑道:“姑姑看我像是贪恋口腹之欲的笨蛋吗?师父那荷叶粥虽然不错,可是代价不菲,怎么算都是得不偿失。我又没疯,怎么可能为了一碗粥自讨苦吃?”
澹台玄皱下眉:“思思,枫儿小时候就这样?也没人管管他?”
他心中本来有千言万语要说,二十年,光阴荏苒,弹指而过,这些年里,关于小师妹的点点滴滴,已然成为刻骨铭心的记忆。许多事情,剥落了表面的喧嚣和浮华后,更加清清楚楚的伤怀。
可是,离别的苦,相思的痛,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此时此刻,澹台玄深切地体会到物是人非后,顾左右而言他的心情。
秦思思幽幽一叹:“他常年不在家,紫珊和依露也跟着他远赴边关,那个家里边只剩下枫儿一个人,一府里的人还不是由着他折腾个底儿朝天?谁管得了?请来的西宾先生,哪个不是让枫儿戏弄得七荤八素,都吓得狗咬尾巴似的跑了。再不然就是和那些官宦子弟混在一起,那些败家子们只知道斗鸡赌钱、满嘴混话,枫儿没跟着他们学坏了,已经不易了。”她口中这么说着,眼里充满了怜爱“他娘老子不在家,也就到了我那里,我和谦儿会不识趣地去管他,其实,离开了列家,我又算他什么人?谦儿又算他什么人?”
她说着触动了伤心之处,忍不住幽然叹息。
列云枫笑道:“姑姑说得我好像是个无法无天的花花太岁,我哪里有那么玩劣?男孩子哪个小时候不淘气调皮?自从懂事以后,枫儿可是温文尔雅,循规蹈矩。”
他这一说,澹台玄和秦思思都笑了,若是列云枫这个样子可以算作温文尔雅、循规蹈矩的话,只怕会气死了孔老夫子。
澹台玄想起初见列云枫的情景,颐指气使,暴戾嚣张,满口市井恶言,和一个纨绔弟子、无赖之徒也没有什么分别,虽然他是故意难为水清灵,那副样子也够讨人嫌。自己对他的印象是以后慢慢转过来,从嫌恶、憎恨到关心,都在不知不觉间。现在列云枫虽然还是言词尖刻不饶人,不过那些市井恶言却很少听他说了。
淡淡的笑容,彼此间的生疏和窘态渐渐缓解,这顿饭吃得十分轻松。澹台玄和秦思思的话题始终放在列云枫的身上,以前诸种,只字不提。
秦思思轻轻抚着列云枫的头:“师兄,枫儿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既然有缘,让他拜在你的门下,你可不许两样看待。”见澹台玄要说什么,秦思思又道:“少和我提你们玄天宗见鬼的规矩,不然哪天惹得我性起,别怪我带着我们葫芦派的弟子,拆了你们玄天宗的招牌!”
一口酒差点儿呛出来,澹台玄有些哭笑不得:“思思,你还真的创立个葫芦派啊?就是真的要开创门派,怎么真叫这个名字?”
葫芦派,这是他们当年的玩笑,他们第一次联袂行走江湖时,秦思思就恨她父亲谢神通不教给她玄天宗的武功,发誓要成立个葫芦派。那不过是小女孩子负气的戏语,没想到她又提起这个名字。
秦思思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随便说说?告诉你,我这个葫芦派不但要开山立祖,还要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我门下的弟子,不见得比你玄天宗的弟子少,我们葫芦派的弟子,个个都精通歧黄之术,做得都是治病救人的事儿。才不像你们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多少道貌岸然的败类?名字叫得再好听,也是华而不实。”
提到玄天宗,秦思思就怒气盈腮,蛾眉微挑,凤目含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负气任性的女孩子。
澹台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那么思思就是第一代葫芦派的掌门了?秦掌门,在下失敬了。”他说着,抱了抱拳。
秦思思瞪着他:“小玄子,你别不以为然,你门下的林瑜都已经是我们葫芦派的记名弟子了,早晚我要一统江湖,看你到时候还笑不笑!”
澹台玄笑道:“好了,你要是愿意,我让轩儿和小熙也拜到你秦掌门的门下,让这些孩子都跟着你去做葫芦,行了吧?”
秦思思本来是瞪着眼,带着几分怒气,不过澹台玄微笑着轻言细语开了句玩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做葫芦?混帐小玄子,你居然敢骂我?小心我下毒,毒烂你的舌头!”
列云枫伏在桌子上大笑,原来澹台玄也为博美人一笑,也会说些花言巧语去哄人。秦思思叫他小玄子,一定也是他们年轻时的昵称了,可是列云枫怎么也不能把澹台玄和小玄子这样的称呼连在一起,实在太好笑了。不过他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看看现在他们心情渐好,忍不住问道:“姑姑,你和师父在搞什么鬼?这里是哪里?印无忧怎么会被你救了?”
秦思思道:“我们还没审你,你反而先问我们,枫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骗你师父也就算了,你要是敢和我说假话,我叫谦儿打断你的腿!”
听到秦谦的名字,列云枫咧下嘴:“姑姑,我怎么敢骗你?”从方才的话里,好像澹台玄对印无忧另眼相看,所以他也没再隐瞒,把发生的事情统统讲了一遍。
澹台玄哦了一声,并不惊讶,秦思思道:“师兄看那个找无忧杀贺思危的人会是谁?”她说着有叹口气“早知道那个女人也是枚要紧的棋子,我……”
澹台玄安慰道:“她可未必可说,其实真正的雇主也快露头了,她这颗棋子,已经没有了太重要的意义。有时候,也许最不可能的人才是最可能的,在贺家,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列云枫笑道:“贺居安有可能,贺世铮有可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印无忧去杀贺思危好了,等贺思危一死,真相也就水落石出,反正贺思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少一个是一个。”
秦思思叹了口气:“无忧身上的伤还不算大碍,就是体力透支,疲劳虚弱,需要好好补养一阵子,现在虽然仗着年轻,留下病根不是玩的。”
列云枫问道:“姑姑认识印无忧?”
秦思思一笑:“他是我们故人的孩子。”她说着我们,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澹台玄。
我们的故人,就是澹台玄和秦思思都认识的人,这个故人绝对不可能是印别离,那是谁?看样子这个故人和澹台玄和秦思思的交情也不算浅,不然明知道印无忧是印别离的儿子,还如此细心照顾他?
澹台玄道:“思思,那孩子性子也许执拗,你要耐心,别总发脾气。”
秦思思道:“你放心,那孩子其实很单纯,先时还特别敌视我,后来和他说了一些事情,他对我说了很多心里话,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
没娘的孩子,这几个字震得澹台玄心头一痛,他的两个女儿不也是没有娘的孩子?澹台玄岔开了话题道:“东西呢?”他在问秦思思。
从澹台玄的脸色上,秦思思知道自己的话触到了他的痛楚,也不说话,起身在床铺里边的竹箱里,拿出几件衣裳,还有一些东西,列云枫看着新奇:“这是什么?跟唱戏的行头似的,姑姑?”
秦思思道:“易容都没见过,师兄,你们玄天宗的弟子还真孤陋寡闻。”
易容?
列云枫看着那些东西,忍不住笑,忽然想起,今天是黑死令的最后期限,那天使者勾魂不是说,还会前来吗?贺思危绞尽脑汁想留住澹台玄,连跪门那样丢人的事情都做出来,如今澹台玄不在贺府,他怎么对付酆都城的城?澹台玄不在贺府,萧玉轩他们也一定撤离了,那澹台梦呢?
澹台玄看出列云枫的疑惑:“早上轩儿就带着小熙和瑜儿出去,说是为了瑜儿去医庐里边换药,盈儿和我留下来,跟着贺思危说话,后来听到贺府失火,我们赶过去了,盈儿先回去,只等梦儿回房,就趁机出府。昨天晚上思思跟着你们几个去贺世铎那里,你们走了以后,有个女人就想点燃埋在那里的火药,结果思思把那个女人点晕了仍在屋子里,把印无忧带了出来,那火是你姑姑点的。”
列云枫想了想:“姑姑,屋子里的那个人是如意?你把她烧死了?”
听出他有些埋怨的意思,秦思思有些微怒:“那屋子里边总得有具尸体吧?不扔她,我留下?”
列云枫道:“那个真正的雇主发现如意不见了,会怎么样?”
秦思思道:“怎么样?那个人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如意死了,他既然想杀贺思危,不见了印无忧,当然还继续找杀手。无忧说,如意告诉他要在今天办寿的时候,杀死贺思危,所以,今天应该有两拨人来杀贺思危,一个是十地阎罗王的人,一个是新的杀手,贺家一定十分热闹。”
列云枫笑道:“师父这招事到临头才釜底抽薪,实在够阴狠,人家贺思危可把师父你如祖似宗般恭敬着,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你这位祖宗脚底抹油,居然溜了,现在贺思危大约得欲哭无泪了。”
澹台玄道:“总觉得贺思危留我,恐怕不单单为了对付十地阎罗王的人,还有他府上那些江湖人,竟然没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凭他明州贺家的地位,也不至于和江湖上三四流的角色鬼混,况且,贺思危如此奸猾,怎么会得罪十地阎罗王?这个贺家,充满了诡异,看来,是到了破败的时候了。”
略微沉吟,秦思思道:“师兄,你还是决定要破誓?”
澹台玄正色地摇头:“当初我答应过贺占华,只要贺家真的洗心革面,从前他们贺家所作所为,我决不会说出去。这些年来,贺居安兄弟经营各处的生意,还没看出他们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当然不能破誓。但是贺思危居心叵测,我不能坐视不理。”
冷笑一声,秦思思满目的奚落:“贺占华才死了几年,你还真忍心以怨报德,对付贺思危?虽然你对贺占华有救命之恩,人家不也为你欠了红线,成就了你的大好姻缘吗?如果不是贺占华无意救下了云昭娘母女,你师父就是有心为你成亲,又哪里去找新娘子?”
听到这件事,澹台玄神色黯然:“思思,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让我悔之不及的,一件是失手错杀了叶知秋,一件无心错救了贺占华。”
看着他黯然伤怀,秦思思不忍再说,强自一笑:“陈年旧事,还提他做什么?我们还是快些易容吧,今天是贺家办寿的日子,很多江湖人都会去道贺。”
刺杀,黑死令,办寿?
列云枫心中充满了狐疑,这个贺思危还真能赶热闹。
有人要贺思危死在寿宴上。
寿宴上有很多前来拜寿的人,为什么要在人多的时候,来一个刺杀行动?难道那个雇主就是要很多人看见贺思危的死?让贺思危死在自己的寿宴上?是这个雇主和贺思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才如此安排,还是别有用心?
他思索间,秦思思帮着澹台玄装扮了一番,脸上粘了连鬓洛腮的胡子,眉毛也粗旷了很多,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黑红发亮,脸上好几颗麻子,又换了一身塞北男人常穿的衣裳,还真是换了一副形容。
秦思思自己稍微改扮了一下,这里很少人认识她,原本用不着怎么装扮,然后也穿着塞北女人的衣裙,她拉过列云枫,一边为他装扮一边吩咐:“待会儿人多,我们混在人群里边,你不许胡说八道引人注意,要是坏了事儿,我叫你师父狠狠揍你。”
列云枫笑道:“是,紧遵师娘吩咐。”
秦思思脸一红:“你再胡扯,小心我掌你的嘴。”
列云枫道:“我们不是易容乔装吗?你和师父这副装扮,不是夫妻是什么?况且姑姑你的易容手法如此拙劣,再不装得像一点儿,怎么去骗别人?”
秦思思瞪眼:“我的易容手法怎么了?”
列云枫道:“我虽然没见过什么易容术,总是听人说过,好歹也有张人皮面具什么的吧?”
秦思思哼了一声:“人皮面具?人皮那么好剥的?哪天我先扒了你的皮,做一张面具试试。”她的易容手法也是跟着别人学的,不过学了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只会些简单的手法,不过配上衣服装饰,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列云枫对着镜子看了看,不由得嘻嘻笑起来,自己也是黑红的脸,脸上也有好几颗麻子,红彤彤的酒糟鼻子,唇上颌下还有几绺稀溜溜的胡子,怎么看怎么难看得要死。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累到不行,码字到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码完字,立时关机去卧倒,没时间去群里了,想念大家。
看见很多新的朋友,抱歉没一一回复,这些日子基本都在疲劳状态,有时间一定给大家回复。
我这文看起来挺累的,兄弟们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浮生一梦到黄泉
张扬,排场,浮华。
每个经过贺府的人,看着铺天盖地的红色,心头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六个字。
整个贺府张灯结彩,来来往往的仆人穿得簇新,热闹到有些不堪。
府门口,两三个中年的家丁带着十几个伶俐清秀的小厮,迎接招呼前来拜寿的客人。列云枫跟着澹台玄和秦思思,大摇大摆地进了贺府,门口的那些家人只是满脸堆笑地点头,并不过问来拜寿的都是哪门哪派的人,一般人家办寿筵,还得请个知客司仪,贺家在明州也算声威显赫,居然将府门变成了城门,任着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院子里边更是熙攘混乱,人声鼎沸,嘻笑之声不绝于耳。
秦思思低声问:“怎么来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上得台面的人物?”
列云枫道:“侠客们办寿不会都这个样子吧?怎么弄得和地痞无赖聚会似的?”
澹台玄喝了一声:“闭嘴!”
想起临来时,秦思思吩咐自己不要引人注意,列云枫马上闭嘴,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一定要冷眼旁观,才能把这个热闹看得完整,不然会把自己也陷入这场热闹里边去。
穿过了乱哄哄的院子,终于到了正厅,里边也是人头攒动,厅上挂着丈余见方的红色丝绒,上边缀着一个金灿灿的寿字,寿字前边,摆着两把太师椅,椅子上也铺着丝绒椅搭,椅搭上边用金色丝线绣着百寿图。
两位寿星还没有到,衣着光鲜的丫鬟托着果盘茶点,来往穿梭。大厅上摆着好多酒席,大部分人都已经落座,桌子上已然摆上了碗筷杯箸,时令鲜果,糕糖干果,还有香茗佳酿。
进了门的一角,有了个记帐的桌子,一个清瘦的老者,拿着笔,半伏着身子,工工整整地在大红礼单上写着字,那些字应该是拜寿人的名字以及送来的贺金。
不过是个摆设,列云枫心里微微哂笑,感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有些滑稽,可是看了两眼后,列云枫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人吸引过去。
这个老者风中残烛一样,坐在那里,犹自瑟瑟发抖,他多看了几眼后,心中有些疑惑,就觉得这个老者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实在有些突兀。
想到此处,他情不自禁的拽了拽澹台玄的衣袖,示意澹台玄向那边看,澹台玄把目光转过去,此时这个写字的老者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下,那老者好像没怎么注意澹台玄似的,把目光转开,然后又在礼单上写字。
这个老者的眼光混浊,和很多老人一样,满脸皱纹,刀刻一般,带着岁月沧桑的痕迹。看他清瘦的形容,应该是个隐没于烦扰尘世中,一个落魄无依的垂老儒生,也许是满腹经纶,也许是禄蠹书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是就是因为这个老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站在这里才显得特别不妥。
贺家是武林人士,就算要写礼单,也不应该请来这样一个年迈的老者,这个人看上去好像一根在深秋里摇曳欲折的枯草,孤零零地插在贺家大厅这片金壁辉煌上。
心中充满了好奇,列云枫就想过去,却被秦思思一把拉住,按在椅子上,看看澹台玄和秦思思都坐下了,他们这张桌子靠着门口,比较不起眼,因为挨着门口,来来往往比较杂乱,所以没有坐过来,坐在这个角度,四周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坐着看了一会儿,没见有人过去送上礼金,可是那个老者还在刷刷点点写着字,写得特别认真,好像刚入学的童生在描红一般。
列云枫的眼光就盯着这个老者,正好那个老者一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这老者忽然冲着他呲牙一笑,列云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他还没见过如此阴冷的笑容,让人浑身的汗毛都不知不觉地竖了起来。就是瞬间而已,老者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表情,低着头,佝着肩,认认真真地写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连列云枫都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错觉,这样一个老者,怎么会有那样阴冷的笑容?
而且,那个笑容有些熟悉,列云枫忽然感觉这个老者自己在哪里见过。
他疑惑地望向澹台玄,澹台玄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个老者,只是看着寿字下边空着的两把椅子,静静地出神。
列云枫只好附在秦思思的耳边:“姑姑,那个记帐的老头你看见了吗?”
秦思思端着一杯茶,轻轻地吹着上边飘浮的叶芽:“怎么了?”
列云枫低声道:“这个人很古怪,姑姑认识吗?”
秦思思也不抬头:“你看看大厅上多少人?”
多少人?
列云枫扫了一眼:“能有一百多人吧。”他奇怪秦思思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秦思思又道:“他们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
又看了一眼,列云枫摇头。
秦思思淡淡地道:“他们活着的时候也许不同,死了以后就没有什么不同了。”她说着,放下了茶盏。
有毒?
有人下毒?
列云枫的心里立时转过这样的念头,可是为什么要在寿宴上,给这么多人下毒?下毒的人是谁?
如果那个想杀贺思危的人,是要所有来的人看着贺思危死的话,除了报仇雪恨,另一个目的不外乎让这些人把事情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贺思危已然死去。但是如果下了毒,这些人都死了,谁还替他传信儿?
还是,杀人的是一个人,下毒的另有其人?
他想到这儿,也端起一杯茶来,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毛病,虽然所学不全,可是以他的能力,起码能看出这茶中有毒。
澹台玄低声道:“什么毒?”
秦思思摇头:“醉仙散。”
醉仙散是麻药中的上品,无色无味,溶于水,微量就可以将人麻倒,倒是它与普通麻药不同的地方,普通麻药会连人的神智一切麻痹,中了麻药的人都失去知觉,但是中了醉仙散的人虽然无法动弹,但是神智是清醒的,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
如果服用醉仙散过量,会置人于死地,死去的症状如有酗酒丧命。
秦思思皱眉:“奇怪,”
澹台玄道:“下的剂量不大?”
秦思思点头:“只能让人行动迟缓不便,然后轻易地发现自己中毒,这样剂量少得奇怪。”
微微的冷笑浮在澹台玄的嘴角:“看来今天还真有意思。”
杀手来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杀人,目的是让人知道有人杀了贺思危?
有人下毒,目的是让人发觉有人下毒?发现之后呢?有人来解毒?会很巧合地出现一个郎中为大家解毒?应该有这种巧合,这里边有这么多的江湖人,说不定会解毒的郎中会有好几个,何况严格的说,醉仙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毒药。
解了大家的毒,然后呢?
正想着,贺思危穿着大红的衣衫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贺世铮,却不见贺世铎,贺思危神色有些古怪地向大家一抱拳:“各位兄弟朋友,今天是家兄和小弟的寿辰,惊扰了各位,实在于心不安,思危略备陋席,感谢各位远路而来,水酒薄肴,不成敬意,各位不要客气。思危去内宅请家兄出来一起受礼。”
他说着就要走,忽然有人嘿嘿一笑:“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贺思危,收礼吧!”
随着话音,一件东西带着风声向贺思危飞去。
贺思危并不躲闪,而是运力于掌,奋起相击。
砰地一声,很沉闷的声音,那件东西被贺思危的掌力所阻,颓然落地,就落在离贺思危三尺开外的地方。
棺材。
一具白皮棺材,这具棺材没有盖儿,倒扣在地上,棺材的头堵上,几个鲜红刺眼的大字,贺思危灭灵之处,虽然也随着棺材颠倒着,尚可辨认,那几个字痕迹未干,犹自往下洇透,好像慢慢流淌下来的血迹。
静。
忽然飞来的棺材,让大厅上的笑语喧哗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大家一起等,等着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出现,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向大厅门口。
贺思危肃声抱拳:“不知道是哪路的朋友,如果来了的话,请现身一见。今日是家兄和在下的寿辰,各位兄弟朋友前来祝寿,如果是贺思危得罪了阁下,在下愿一力承担,请不要牵累别人。”他说得颇为凛然,道有几分敢作敢当的气概。
无人应声。
厅上的人彼此观望,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好想忽然消失掉,只剩下那具白皮棺材刺眼地放在那儿,静如磐石。
啪~~
有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他娘的,藏头缩脑,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给老子滚出来,居然敢在贺氏双雄的寿宴上捣乱,也不摸摸你的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
说话的正是那个习连山。
这个习连山看上去毫无心计,不过心中也有自己的算盘,他见众人摄于声威,都不作声,自己心里寻思:反正无论黑白两道儿,对方既然敢寻上贺思危,都应该是了不得的人物,所以就是自己放放厥词,这样的人绝对不屑理会自己这种小角色,因此见无人应承,忍不住扯着嗓子吼上几声。如果贺思危无事,见自己关键时候敢说话,自然会另眼相看,就是贺思危出了事儿,别人也该对他习连山刮目相看。人在江湖上混,要的就是这个声名儿。
依旧是一片寂静。
贺思危再次抱拳:“对不起,让各位受惊了。看来不过是宵小之辈有心捣乱,无胆出头,才弄这些下三流的花样,来人,把这具棺材抬走!”
他说着一挥手,脸上一点悻悻的表情都没有,居然还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好似丝毫没把捣乱的人放在眼里。
过来四个年轻的家人,各自抓住棺材的四角,想先把它掀过来,再抬出去,可是四个人用力一掀,棺材纹丝不动。四个人齐声较力,脸涨得通红,那具棺材就是不动。
贺思危满脸不悦:“废物,让开!”
他斥退了几个家人,自己几步过去,俯身一扳棺材的底部,气运丹田,单臂较力,沉声喝道:“起!”
那倒扣着的棺材应声而起,可就在棺材被掀起一半儿的时候,棺材里边黑影一闪,纵身跃出一人,这人欺身而近,一掌打到贺思危的心口。
贺思危一手还扳着棺材,忽然生变,躲闪不及,那人的掌刚刚印在贺思危的衣服上,贺思危痛而惊呼,身子向后退了好几步。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脸色立时青白,步法凌乱,身子晃了晃。
袭击他的人已然站在他的对面,从身后拽出一面铜锣,一只木槌,笑呵呵的一敲锣,一声尖刺的锣声后,这个人尖利着嗓子唱道:“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酆都城的城,使者勾魂。
看样子,这一掌极其威猛,贺思危的表情特别痛苦,他身边的贺世铮忙去扶住他,贺思危双眉一皱,噗~~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使者勾魂笑容可掬,一指贺思危的身后:“三道黑死令,神仙救不回!贺思危,认命吧!”
人们的眼光这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块黑黝黝的黑死令牌,端端正正插在金色寿字中间,格外显眼明目。
贺思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伤势仿佛真的不轻。
使者勾魂又敲了一下锣,这锣声真的刺耳之极。他尖利的声音又唱道:“一声锣儿响,酆都城门儿开;二声锣儿响,魂魄拿过来;三声锣儿响,人到望乡台!贺思危,你阳寿已到,临终之前,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本使者可以酌情答应一件。”
贺思危强自道:“今日是我们兄弟的寿辰,家兄的很多朋友也到了,贺某请使者宽宥些时候,容贺某将家兄请来,与大家相见,贺某也给兄长磕个头。”
使者勾魂笑道:“好,你去吧!不过贺思危,我们十地阎罗王的人已经包围了你们贺府,如果你想趁机逃命的话,这府里所有在场的人,都要为你陪葬!”他这句话,厅上和院内的人听得真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贺思危冷笑道:“你也太小看了我们贺家的人!铮儿,我们去请你爹爹出来!”他说着话,嘴边犹自淌着血,在贺世铮的搀扶下,转身去了后堂。
名缰利锁莫唏嘘
乱。
乱得不能再乱。
好像一杯水倒入油锅,炸开了一阵嘈杂混乱。
那个使者勾魂悠然地坐到一张桌子上,把锣和木槌都放在一旁,翘着二郎腿,一边儿剥着栗子,一边儿端着酒壶,也不用酒杯,径直对着壶嘴儿自饮。
原来坐在桌子前的几位,都呆而不动,噤若寒蝉。
隔得远一些的人免不了议论纷纷,贺家叔侄都进去一会儿了,仍不见出来,贺思危会不会真的跑掉了?
生死攸关,十地阎罗王的人从来不会食言,他们说全都杀死,就坚决一个不留。
眼前虽然只是一个使者勾魂,可是他声令一动,不知会勾来多少同伴,相传十地阎罗王的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明明只看见一个人,他却有本事忽然间就招呼出百十人来。看见的未必危险,潜伏着的才够危险,也许这贺寿的人之中,就有十地阎罗王的人。
静静地坐着,慢慢地看着事情发展,心中纠结缠绕的那团雾渐渐淡去。列云枫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用深陷其中的旁观者,永远有一种悠然。然后看着那个奇怪的老者,居然还在写字,好像厅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他也许知道列云枫在看着自己,所以也不抬头,就是颤颤巍巍地写着他的字。
静观其变吧,反正这个老者一定会有所行动,方才那一笑中带着漠然的恨意,列云枫也懒得去猜这个老者是谁了。现在他思考着一个问题,上次使者勾魂大摇大摆地施发黑死令,今天居然会躲进棺材,就算他有本事将棺材倒扣在地上,难道他也算到了贺思危一定会去掀棺材?就算他用千金坠的功夫,贺府的四个家人抬不起来,贺思危就不会多派几个人去?或者干脆用火攻之?棺材几个人都抬不动,摆明了是有古怪,贺思危如此油滑,怎么会还去以身涉嫌?
列云枫和贺思危教过手,贺思危的内力深厚,只是不知道那个使者勾魂的功力如何。他心中有疑问,想了想还说忍不住凑近澹台玄:“师父,勾魂和贺老二的功夫,谁更胜一筹?”
不答反笑,澹台玄向秦思思道:“看来得先找个地方,好好调教他一下,不然他又爱惹事,武功又稀松平常,只怕到不了我那儿,就把小命儿混丢了。到时候,我可怎么向他爹娘交代?”
秦思思也笑:“就是这点儿功夫,要不是谦儿逼着,也未必练的出来。后来他学奸猾了,瞄着谦儿不在才去我哪儿,其实他爹娘给他打的根基不错,他爹娘是没时间,我当时觉得能够强身健体就够了,也没认真去教,你没看见他小时候胡闹的样子,实在也怕他武功太好了,惹起麻烦来就更方便了。”
看澹台玄和秦思思两个不答自己的疑问,反而谈起自己的功夫来,列云枫哼了一声,心中猜想他们应该是一目了然,才如此稳当,可恨自己的武功不济,不然此时的一些遗憾若明晓,整个事情也就迎刃而解。
据他看去,贺思危为人奸猾,无耻狠辣,凭着他们贺家的地位,如果真的得罪了十地阎罗王的人,起码也弄些名目,结集明州附近的武林同道一起对抗才是。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常常弄个什么联盟之类的事情,推选个武林盟主出来,一起对付他们认定的邪魔歪道,然后群起而攻之吗?反观贺思危身边,都是些乌合之众。
是因为贺思危的为人也被大多数人识破?所以真正的侠义之士才懒得施以援手?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去求澹台玄留下?甚至不惜作践自己,不顾颜面,跪而求之?只是他若是将澹台玄当成救命的稻草,如今发现澹台玄失踪了,怎么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现在看那个贺世铮,好像和贺思危的关系亲密,贺世铮带着他们去画舫是不是受了贺思危指使?可是贺世铮为什么在背后却说贺思危的是非?
列云枫最疑惑的是方才使者勾魂那一掌,贺思危是不是真的受了伤。如果他伤了,会不会趁机逃跑,贺思危是不会顾忌这里所有人的性命,不过,这一跑,岂不是声名扫地,从此以后也无法再出来见人了。好容易熬到手的宗长之位,贺家的权势财富,不也拱手让人吗?
如果方才那一掌根本没伤到贺思危,那就是说贺思危是将计就计、假装受伤,也可能他与使者勾魂联手做戏,故意伤给别人看,但是贺思危为什么要受伤?
受伤以后就只有一个好处,更容易被人杀死!
贺思危一心求死?
心中蹦出这么个念头,列云枫灵光闪过,想起在贺世铎那里看到过的贺居安,那日见到的贺居安,形容可怖,扭曲变形,可是他和贺思危是孪生的兄弟,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深受毒伤,不知道会不会和世间的孪生兄弟一般,长得形容相似。
列云枫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于是有些得意地低低笑道:“师父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方才那一掌是掩人耳目!”
秦思思笑着看着他:“知道你够聪明,只是在江湖上,有时候只讲武力不讲道理,真到了生死关头,只怕你那点儿小聪明反而会害了你。”她说着和澹台玄道:“过了明州,是什么地方,你不该忘吧?我和谦儿他们暂时就住在那儿。”
过了明州,就是庐陵地界,雾隐山横断庐陵和明州交界,延绵千里,雄奇幽险,山中林木茂盛,流瀑飞泻,溪涧纵横。因为山中盛产珍稀药材和禽兽,常常做为贡品折合官府缴费,所以虽然危险些,但是很多山民还是铤而走险,有的干脆住在山里,挖奇药,猎奇禽,抵合苛捐杂税。
当年澹台玄为了救一个深受重伤的朋友,到雾隐山寻药,当时秦思思陪伴同行,他们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里还搭建了木屋。
提到这个地方,澹台玄心中还真的一动。从这里到雾隐山,不足百里的路程,林瑜肩头的伤休要修养一段才能上路,而且澹台玄心中有更深的忧虑,他这几个徒弟,别人还好,就是列云枫让他头痛,自己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他,就算武功要循序渐进,不是几日之功,起码先学些保命的功夫。
秦思思道:“我暗自做主,让人把林瑜他们都送去了,你喜欢就住些日子再走,不喜欢的话,等这边儿的事儿完了,接了他们走就是。”
澹台玄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列云枫已然靠在秦思思的身边:“是不是海大哥也跟着哥哥来了?”
未等秦思思回答,府里边忽然锣声大作,尖利刺耳的哨子声此起彼伏。
使者勾魂慢条斯理地喝着酒,笑呵呵地:“跑了,还是跑了,难得啊,贺思危,还真的对得起我们千里迢迢地来!”他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拿起铜锣和木槌。
哐哐~~哐哐哐~哐哐~~
锣声紧一阵,慢一阵,不仅仅是刺耳,而且搅得人心慌意乱,那锣声就像催命的魔音,令人心戚戚然惶惶然。
澹台玄低声道:“思思,勾魂要动手了。”
秦思思嗯了一声:“你对付勾魂,我去找贺思危,放心,他出不来这个院子。”她转头看见列云枫“你别乱动。”列云枫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眼睛盯住了那个老者,心说不乱就不乱动,作壁上观谁不会。只是这种打斗,他是连看都懒得看。
内堂里传来了呀呀的木头车轮滚动的声音,勾魂一皱眉:“出来了?不可能啊,外边已经预警了,贺思危跑了!”
正在一迟愣的时候,贺世铮推着轮椅出来,五官挪移,痛苦抽搐的贺居安坐在轮椅上,急得乱摇晃着头颅,喉咙里边乌拉乌拉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勾魂笑道:“原来进来个废物,可怜,可怜,人生自古谁无死,此时不死待何时!拿命来!”他说着铜锣脱手飞出,金光耀眼,风声凄厉,这铜锣的边沿忽然弹出几把把尖刃,旋转着,向方才他坐着那桌人的颈部飞去。这要是划上了,只怕会身首异处,立时气绝。
血,一想到立时会喷溅出来的血,带着腥腥的风声,勾魂的眼睛开始发光。
当~~
哐啷~~
铜锣忽然被无形的力道挡了一下,颓然掉转,又飞了回来,然后在离使者勾魂三步远的地方,掉在地上,打着旋儿,哐里当啷地响,最后不动了。
勾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面锣,锣的中间居然被打了一个窟窿。
窟窿有指头大小,圆圆的,好像一只嘲笑他的眼睛。
勾魂的铜锣虽然不算厚,但是毕竟是熟铜打造,要想在上边打出一个窟窿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他不知道对方用什么东西在他的招牌上边打了一个圆圆的洞。勾魂心中一寒,知道世间能有此功力的人寥寥无几。
勾魂正在猜测的时候,澹台玄已然站在他的面前,不过勾魂看着易了容的澹台玄,却是一愣,对面这个人其貌不扬,看情形是从塞外来的人,怎么会用如此深厚的功力?他头脑中将塞外的武林高手想了一遍,仍是对不上号儿。
忽然贺世铮开口道:“各位前辈,家叔不顾各位武林同道的安危,独自逃命,有悖于我们贺家扶危济困、乐于助人的家规,虽然家父卧病已久、口不能言,但是我们贺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会允许贺思危这样的人再入贺家的大门!从现在起,明州贺氏没有贺思危这个人,他生他死,俱于我们贺家无关!”
他说一句,轮椅上边的贺居安就晃着脑袋点一下头,喉咙里边还在乌拉乌拉地发着声音。
把某人从宗族里边除名是一件大事,一般要经过族长和族中德高望众的耆老们一起商议才行,尤其是贺思危,自从贺居安卧病以后,贺思危虽然没有正式在祠堂里头行宗长礼,但是他已经是实际上的宗长了,所以就算是贺居安亲自出头,也不能轻易将贺思危除名,更何况出来说话的是贺世铮?
厅上的人们听着这话,彼此都无言,一来人家贺家的事情,他们无权参与,二来无论什么原因,关键时刻贺思危都不应该不顾大家的性命自己跑了。
贺世铮又道:“世铮请大家来看一个人!”他说着一拍手,从屏风后边,几个家人抬了一张春凳,上边躺着一个不断呻吟的人,正是贺世铎。贺世铎浑身是血,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有些伤口还在流血,已然有些神志不清,口中犹自喃喃自语:“贺思危,贺思危,怎么是贺思危……”
看着一副惨状,人们心中掠过一丝寒意,听贺世铎口中还念着贺思危的名字,大约也是贺思危所为。
贺世铮气愤地道:“方才世铮陪着贺思危去内堂接家父出来,大哥正在内堂照顾家父,谁知道到了内堂,贺思危拿起一把剑,逼着家父交出我们贺家宗长的印信,大哥为了救家父,劝说贺思危应该顾念手足之情,没想到贺思危居然如此狠心,将我大哥伤成这样!”他说到这里,涕泪横流。
此言一出,一片嘘声,坐在轮椅上的贺家安哑然而哭,老泪纵横,看得人更是鼻头发酸,忍不住暗骂贺思危实在丧尽天良。
列云枫心中哂笑,这个贺世铮还真会做作,他什么时候和贺世铎兄弟情深了?而且这摆明了是在说谎,贺世铎伤得很重,贺居安平时被贺思危控制着,何时轮到贺世铎去服侍?就算两个人会交手,这种逃命要紧的时候,贺思危还有心思绣花似的乱砍一气?早一刀杀了贺世铎,以贺思危的歹毒,为什么还留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贺居安?还留着毫发无伤的贺世铮?
啪地一声,只听那边习连山又拍案而起:“娘的我习连山瞎了眼睛,居然没看出来这个贺思危是如此蛇蝎心肠的人,不顾江湖道义顶多是自私自利,可是连骨肉血亲都不顾,就是他娘的一个畜生!”他这一起头,立时厅上骂声不绝。
这边骂声一起,院子里又乱成一团,打斗声,哭嚎声,立时搅合一处,使者勾魂打了一个长长的呼哨,朗声喝道:“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贺思危不再是明州贺家的人,兄弟们,不要为难这里的人了,黑死令到,拘人必死!见到贺思危,杀无赦!”
勾魂的话音刚落,只见有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正是贺思危,他张着嘴,喘着气,还来不及说话,后边飞身纵过来十几个手拿长刀的人,异口同声地喝道:“黑死令到,杀无赦!”
只见十几把长刀,闪着寒光,一起向贺思危刺去!
假作真时真亦假
生死瞬间,刀光凌厉。
眼看着浑身是伤的贺思危就要伤在乱刀之下。
澹台玄手指方动,想发力相救,使者勾魂忽然出手,手中的木槌飞向贺思危,不过是眨眼之间,木槌已然脱手,澹台玄一掌隔空劈去,去拦挡这急速飞出的木槌,啪嗒一声,木槌掉落在地上,澹台玄这边被勾魂的木槌一阻,那边自然就无法顾忌。
澹台玄心中有些微急,方才秦思思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刚才院子里打斗声声,八成是秦思思和人动了手,想来外边除了秦思思,也没有别人敢动十地阎罗王的人。
外边究竟有多少十地阎罗王的人,无法预测,凭着贺思危个人之力,要是能够逃出去,怎么还会被逼着到了大厅?看现在的情形,贺思危岌岌可危,他能撑着跑到这儿来,如果不是有秦思思出手阻拦,就是十地阎罗王的人不想在外边杀他。
那么多人追杀贺思危,秦思思不可能看不到。
寒光如练。
十几把刺向贺思危的刀立时被剑光所阻,秦思思已然跃入门内。
当啷~~
一阵脆响,秦思思手腕搅动,那十几把长刀被她的力道磕崩开来,秦思思喝道:“住手!”
勾魂冷笑道:“我们十地阎罗王的人想杀的人,你也敢动?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秦思思毫不畏惧:“就算真是阎罗王殿里的黑白无常,也会勾错生人的魂魄,何况肉眼凡胎,如果他不是你们想杀的人,你们十地阎罗王的人就不怕别人笑话连杀个人都会杀错?”
她话音未落,勾魂脚尖一挑木槌,哐地一声,锣声咋响,那十几个人立时又疯狂地举刀袭击,他们的刀法很是奇怪,直、劈、刺、挑,动作看上去僵硬可笑,但是却有摧枯拉朽之势,而且这些人好像根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儿,进攻就是进攻,不思退路,不留余地,仿佛他们和手中的刀已然合而为一,只要手中的刀一动,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刀的延伸,刀的奴隶,他们完全被手中的刀支配着。
这十几个人围成了圈,时而一个大圈,时而圈里套圈,这些人兜兜转转,死死缠住秦思思。
使者勾魂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木槌,身形欲动,要过去帮忙,澹台玄拦住他,勾魂冷笑一声:“还真有活腻味的人,好,你既然找死,我就成全你,反正我们酆都城里也不在乎多你一个鬼!”说话间,澹台玄和使者勾魂打在一起。
厅上其他的人都闪得老远,很怕刀剑无眼,如果伤到了,恐怕性命堪虞。
趁着秦思思和那些人打斗,鲜血淋漓的贺思危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往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指着轮椅上的贺居安:“啊,啊,贺……”
一步,两步,三步。
颤颤巍巍的贺思危才跑出去三步,人群里边飞出一人,长剑如虹,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向贺思危的咽喉刺去。
这一剑,凌厉,阴邪,贺思危眼睁睁看着剑刺来,却无力躲闪,不由得惨呼一声:“天啊,爹爹害我!”
凄厉,痛彻肺腑的凄厉长嘶,贺思危满脸是泪,闭上眼睛。
叮叮当当,一阵金属撞击的细碎声音,贺思危睁眼,脚下边有好几枚钢针,方才的声音应该是长剑击落钢针的声音,原来有人发了暗器阻止了方才那一剑。再看过去,方才袭击自己的那个人和另外一个人打在一起。
袭击自己的是个老者,骨瘦如材,灯草一样的轻,可是手中的剑,眼中的寒意,都让人不知不觉打寒战。阻拦这个老者的是个少年,长得不怎么好看,但是一双眼睛琉璃般灵动清澈,流光浮动,熠熠生辉,他手中拿着把很普通的长剑,使得不怎么顺手,好像顺手从谁的手上拿过来。
老者的剑凌厉狠毒,他对这个少年仿佛是恨之入骨,手下毫不留情,那个少年的武功好像不及这个老者,但是轻功步法极好,绕着老者乱转,一边打一边笑,不是指责老者这一剑出得太慢,就是嘲笑老者出剑的准头不够,他的功夫明明没有人家高,却指手画脚,横加评点,气得那个老者眼中都要爆出火来。心中带着气,动气手来无法冷静,这出剑撤招间就有了纰漏,那少年只是躲闪避让,不轻易出手,只看准了老者的漏洞处全力一击。
那老者恨不得一下子就杀了那个少年,可是那少年滑得很,他的剑沾不到少年的边儿,那少年骤然出手一击之势,颇为刁钻,老者也不由得身形受滞,剑的威力自然减了两分,一时之间,两个人互相牵制,分不出胜负。
贺思危手中拎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剑,脸色苍白如死,眼绽红线,目露杀机,大声嘶叫了一声,犹如深山兽吼,完全没有了理智,他疯了一样挺剑向轮椅上的贺居安刺去。
贺居安还在晃着头,看着刺来的剑,眼中十分焦急,他身边的贺世铮飞身出来,挡在贺居安的前边,脚下一勾,横肘撞去,贺思危本来身受重伤,这一刺是拼了所有的力道,如果他和贺世铮硬碰硬的话,会两败俱伤,贺思危见贺世铮奋力撞来,自己反而绊了下自己,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手上的剑也震得脱手而出。
贺世铮愣了一下,方才贺思危明明可以跟自己同归于尽地拼命,为什么会忽然放弃了?任谁都看得出来,贺思危是故意绊倒自己,他宁可自己摔倒,放弃了进攻的机会,难道贺思危不愿意伤到自己?
贺思危摔倒的瞬间,终于呐喊了一声:“贺居安,你冒充了我好几年,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有句话叫振聋发聩,贺思危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震得在场的人都赫然一惊!
轮椅上的贺居安眼光一滞,贺世铮脸色立变,手中的剑立时刺了下去,就在剑尖要刺到贺思危的咽喉时,眼前人影闪动,他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推得退了几步,几乎撞到贺居安的轮椅。
原来是澹台玄一掌震开了使者勾魂,这一掌之力,震得勾魂心血翻腾,如不是澹台玄手下留着几分力道,足可以震断勾魂的心脉,饶是如此,使者勾魂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他退了几步,吃惊地道:“澹台玄,你怎么在这里!”他方才交手之时,就觉得对手的招数有些熟稔,最后打的这一掌,内力浑厚,立时他想起了澹台玄,毕竟能一掌打到他吐血的人,在武林中寥寥可数!
可是澹台玄不应该在这儿,他心中暗惊,莫不是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可是不可能,按道理,现在澹台玄应该去赶着解救澹台梦姐妹才对,他的同门奈何桥的桥,也就是使者离尘去劫持落单的澹台梦和澹台盈,早晨他亲眼看见萧玉轩和贝小熙带着林瑜出去,然后澹台玄把列云枫带走,澹台盈去找澹台梦,两个人的身边没有别的人保护,以使者离尘的功夫,还摆不平那两个丫头?
按照事先的安排,使者离尘劫持了澹台梦姐妹后,引开澹台玄去救,他们到贺府来杀贺思危,没想到澹台玄居然出现在寿宴上,离尘失败了?
一听澹台玄三个字,众人哗然。
贺世铮刚刚站稳了身子,却觉得脖子上冰凉一片,一把剑压在他的脖项,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动,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人们一惊未过,又是一惊,把剑架在贺世铮脖子上的人,居然是原本坐在轮椅上的贺居安。
贺思危已然爬了起来,却站不起来,他身上的伤不轻,又失血过多,他太过激动,语无伦次:“澹台先生,我是贺思危,我是真的贺思危,以前你看见的贺思危不是贺思危,那个贺思危是贺居安,现在这个贺居安是贺居安……”他越说越乱,急得满头大汗,而且贺世铮陷在贺居安的手里,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了澹台玄的衣角“先生救救铮儿,贺居安会杀了他,他已经害了铎儿了,铎儿是他伤的……”
贺思危的话,更引起一片混乱,那边使者勾魂一受伤,围着秦思思的十几个人想要过来,可是他们想撤,秦思思焉能放过他们,剑花频绽,只听得咔嚓咔嚓一声脆响,这十几个人手中的长刀立时断成两截,断刀落地,那些人立时呆若木鸡。
和老者打斗的少年见到如此形势,笑嘻嘻地:“喂,我们两个打得没那边热闹,先去看看再打好不好?”
老者决然:“不好,列云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列云枫笑道:“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我死了,你就可以永远不死了?”说话间,两个人又过了几招。
老者冷冷地:“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废什么话?去死吧!”他说着一剑又刺来,列云枫忽然发了几枚钢针,趁着老者身形一滞,列云枫早到了澹台玄的身旁,此时秦思思也撇下那些人纵身过来。
贺居安冷然道:“贺思危,闭嘴,不然我一剑下去,贺家从此断子绝孙!”他说着,手上一用力,冰凉的剑,立时在贺世铮的脖颈上割开一道口子,血流如线。
贺世铮魂飞胆裂:“爹爹……”他已然傻了,怎么父亲会拿他做人质,他的性命会威胁到贺思危吗?怎么可能?
贺思危果然吓到了,拼命的摇头:“不要,大哥,你放了铮儿,求求你,不要伤了铮儿……”
贺居安冷冷地:“好,那你杀了贺世铎,我就放了贺世铮!”他说得嘿嘿冷笑,贺世铎还躺在春凳上,已然奄奄一息,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恐怕也是在弥留之际了。
泪,痛,恨,悲愤,所有的表情都拥挤在贺思危的脸上,最终化成一声惨烈的哀嚎,他捡起地上的剑:“贺居安,你费尽心机不就是要我死嘛,好,我的命给你,你放过我的儿子!”他说着,把剑搭到自己的脖子上,就要自尽。
手上一紧,有人压住了他的手,澹台玄。
澹台玄淡然道:“你死了,他还是一样会杀了贺世铮。”贺思危一愣,澹台玄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就是他死了,贺居安未必会放过贺世铮,心中一急,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出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贺居安脸上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狞笑:“好,澹台玄,看看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手快!”
他说着就要动手,澹台玄道:“人在你手上,活着也许有用,你杀了他,能活着走出贺家的大门吗?”
剑本来又割进去一些,听了澹台玄的话,贺居安的手停了一下,贺世铮吓得脸色姜黄:“爹爹,爹爹为什么要杀我?”
贺居安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杀贺世铎?”
贺世铮哭道:“因为他是姨娘和贺思危的私生子!可是,爹爹,我”贺世铎的娘是被沉猪笼死的,所以贺世铮一直也瞧不起他。
贺居安大笑起来:“不错,其实你那个娘和贺世铎的娘一样下贱,偷人都偷到小叔子身上,你们还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惊闻此语,贺世铮哪里相信:“不可能,不可能,爹爹你弄错了,我娘不可能做那种事情!”他拼命地嘶叫,坚决不信。
贺居安顺手点了贺世铮的哑穴,然后道:“澹台玄,我要你放我出去!”他说着,手中的剑紧紧贴着贺世铮的脖子,他知道澹台玄的绝技,不敢掉以轻心,如果要是失去了这个挡箭牌,他今天是必死无疑。
虽然贺世铮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尚无大恶,澹台玄不能不顾他的性命,所以慢慢地道:“贺居安,其实从那家酒楼里,我就知道你不是贺思危了,你不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贺居安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道:“不错,几年前,我给贺思危下了毒药,将他弄得瘫痪在床,然后冒充他出来主掌贺家的事情,对外就称是我贺居安得了重病,其实凭我贺居安的本事,要杀一个贺思危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不过杀了他太便宜他,我就是要他身败名裂后再死!我要他们父子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贺世铮拼命地摇头,这几年,父亲贺居安一直在冒充着叔叔贺思危,因为贺思危和哥哥的妾室私通,生下了贺世铎,祖父贺占华还有心把宗长之位传给贺思危,贺占华死时,留了份遗嘱,如果贺居安无法胜任宗长之位,就以贺思危取而代之。对于私情,贺世铮本无所谓,偷香窃玉,两相情愿,有什么丢人?可是如果贺思危做了宗长,那么宗长的继承者就会变成了贺世铎,他哪里甘心将来的大权旁落?
贺居安的计划一直在慢慢地进行,等大家彻底相信贺居安已然卧病,现在出来主事的就是贺思危以后,贺居安就想做几件足以身败名裂的丑事,然后在泄漏出来,到时候让真的贺思危去做这个替罪羊,再揭露出自己被贺思危毒害的“事实”,一定不会有人怀疑其中有诈。
很多事情,都是贺世铮在帮着贺居安暗中进行。
澹台玄淡然道:“你只知道贺思危以前用的兵器是钢骨扇子,可是你却不知道,他的扇子上有根钢股是坏的,因为我看见他做了件不易宣扬的事情,所以他向我折扇发誓,绝不会重蹈覆辙!你那把扇子没有断痕!”
贺居安狞笑道:“澹台玄,原来你早知道我是假冒的,才故意进了我府里,让你门下那几个徒弟暗中盘查,故意引开我的注意力,让我以为你不知道真相?”
澹台玄道:“你留我在府中,不也是希望我看到贺思危的阴险狡诈,狠毒无情,最好我能路见不平,亲自杀死贺思危,可是你又害怕安排不周密的话,最终会露出蛛丝马迹,所以改变了初衷,派人去劫持我的女儿,想引开我,然后这边顺理成章地杀死了贺思危,就万事大吉了?”他说着摇头“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
贺居安脸上的肉一蹦一蹦的,怨毒的眼睛看向使者勾魂,本来安排得好好的计划,一定是勾魂那里出了差错,没有劫持成功澹台姐妹,反而把澹台玄引到这里来。
勾魂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难怪离尘没带走澹台姐妹,原来澹台玄早有防范,一定暗中安排人去保护她们两个,不知道离尘现在是不是落到了澹台玄的手上。
贺居安咬着牙:“澹台玄,我不跟你废话,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旁边列云枫笑道:“是不是所有功败垂成的人,都会傻掉?贺居安,你杀的是你们贺家的人,我师父怎么会投鼠忌器?杀吧,杀吧,罗唆什么?”
列云枫的话立时提醒了澹台玄,他淡然一笑:“不错,贺居安,你对孪生兄弟动了杀念,不顾骨肉亲情,已是罪不容恕;况且设下如此毒计,不仅想要贺思危的命,还要毁了他的声名,更是禽兽不如!”他说着缓缓扬起了手,根本不打算顾念贺世铮的性命。
凶光一闪,贺居安手一动,准备把剑横过来,好割断贺世铮的脖子,就在他手指一动之时,澹台玄的隔空之掌,悄无声息的打了出来,贺居安叫了一声,宝剑撒手,退了数步,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阵阵剧痛,无法忍受。
因为他身上所有的经脉都已经被澹台玄的掌力震断。贺世铮往前一踉跄,扑倒在地,正好跌坐在晕厥的贺思危身边。他看着晕厥的贺思危,愕然无语。
澹台玄摇头叹息,他很久没有下过这么重的手了,实在是这个贺居安太歹毒可怕,不过他发誓不再轻易杀人,所以才留着贺居安的性命,只是废了他的武功。
厅上的人都瞠目结舌,方才这场变故,实在太出乎人的意料,大部分的人还没有从五里雾中清醒过来。
澹台玄转向使者勾魂:“我没动离尘,也不会动你,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你带着你的人走吧!”
咽了下要涌上的血,勾魂道:“你不奇怪为什么我们要和贺居安联手?”
澹台玄摇头:“无利不往,他不给你们好处,你们怎么会相助?不过他现在是一个废人,许了你的好处,只怕也无力给予,还有什么好问的?”
勾魂心中哪里肯信,不过他根本不是澹台玄的对手,也知道有澹台玄在场,他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难得澹台玄说要放过他们,此时不走,还等到何时?他打了一声呼哨,带着他的手下纵出大厅,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贺居安终于惨叫出来:“为什么!不公平!贺思危哪里比得上我!为什么他武功比我好,为什么我的女人都要跟着他!贺占华,你这个老混蛋,为什么要我练那个断子绝孙的贺家密功!我不要……”他疯了似的嚎叫,一半是因为痛,一半是因为恨,眼光狂乱,十分吓人。
澹台玄叹了口气,大厅上,红艳艳的绸花,金灿灿的寿字,白生生的棺材,还有一群木雕泥塑般的人。
紫陌红尘山中路
山抹微云,紫岚出岫,
山谷里,青烟淡雾,缥缈虚无,恍然瑶台仙境。
彩蝶翩跹,如飞花曼舞,黄鹂婉转,似娇音清歌,漫山遍野的烂漫山花,幽香暗浮,沁人心脾。丛丛簇簇的山间野果,晶莹剔透,挂满了枝头。
淙淙的山溪在屋前绕了几个弯,在清浅的河床上静静地流淌,溪水不深,只没到腰部,而且清澈如镜,河床里柔滑的河石,溪水中追逐嬉戏的鱼儿,都如悬空般无所依托,若非琴韵般的声音,哪里见得到清凉纯净的溪水?
小溪边,白沙细细,碧草茵茵,在一片如烟如玉的草色烟光里,山溪又潺潺而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流向幽静的深谷。
洗剑。
用一方绵软的绢帕,沾着清凌凌的流水,慢慢擦着雪亮的剑身,暖暖的阳光下,剑发着明亮的光,也许因为剑的主人眼光中带着一丝暖暖的柔,这把剑的雪亮光芒,竟然也带着海上明月般无限柔美的皎洁。
水,是微凉的,好像是她的手,柔软而微凉,好想永远握着,驱散让人心疼的凉,想起她的时候,他眼中的那份柔化成一丝浅浅的笑意。
潋滟的波光中,有他的倒影,年轻的脸,棱角分明,他的眼光和粼粼的水光一样,冷冽而清凉,他的剑,慢慢划开水面,轻轻在心中叹口气:印无忧,你真傻。
印无忧心中不由得嘲笑自己,然后情不自禁地望向对岸,隔着一片茂密的相思林,就是澹台梦住的地方。其实,他望不见澹台梦,相思林遮天蔽日,这段路走上去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有一次他和澹台梦居然走了半个时辰。穿越相思林的路,应该是世界上最美的路。
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秦思思的医术可以说是妙手回春,而且秦思思的厨艺更是色香双绝,印无忧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秦思思有种亲切,虽然淡,却让他牵挂着。其实秦思思的脾气一点也不温柔,她只为为人熬药敷伤的时候,才会轻言细语,不高兴了,谁都会骂,印无忧第一次被秦思思骂的时候,印无忧感觉血往上涌,不知道该还口还是该动手,在离别谷里边,连寒汐露这个还算长辈的人,都没有资格斥责他。
不过骂过几回以后,好像也习惯了,没有什么感到特别的难堪,尤其看到秦思思不仅仅动口,而且还动手以后,印无忧更无所谓,幸好秦思思只是和列云枫动手而已。
秦思思是个女人,印无忧还从来没有对女人有什么感觉,因为他们离别谷里只要杀手和工具,没有女人,谷中的那些女子,不过是美丽的躯壳,父亲印别离带回来的那些女人,不过是具尚在喘气的艳尸。
被救的那天,他还横眉冷对,但是秦思思动作轻柔地清理他的伤口,然后跟他讲话,只不过是几句话,他感觉对秦思思忽然有很亲切的触动,那几句话,印无忧放在心上,一想起来,就满心是暖意。
秦思思告诉他,她认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一个美丽而且聪慧的女子,他是他母亲最珍贵的骄傲,虽然他的母亲现在无法和他见面,可是父子天性,母子连心,他们母子一定会见面。
母亲,印无忧在心中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母亲的样子,说话的口气,是什么样的性情,从小到大,印无忧想过了无数次,也做过无数个梦,梦中的母亲朦胧美丽,出了梦见母亲的梦,印无忧几乎都没有做过别的梦。
所以忽然秦思思提到母亲,印无忧在最初根本不相信,然后秦思思讲了很多故事,他小时候的故事,秦思思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在他三岁的时候,被迫离开印无忧的,那些儿时的事情,印无忧在寒汐露那里听过一鳞半爪,印别离在喝醉的时候,也会说一些,而秦思思讲得没有半点儿错处,讲得更加详细,印无忧在听过那些故事后,才完全相信了秦思思的话。
秦思思是母亲的朋友,想到这些,印无忧心中就会浮上丝丝暖意。
秦思思住的地方,澹台梦和列云枫来得最勤,有时候一天会往来好几次。虽然还是话不多,不过印无忧和他们已经很熟了。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澹台梦和列云枫一起过来,不过澹台盈却一次也没有过来,印无忧感到到澹台梦尽管着笑得甜蜜,可是以他的直觉,那纯美如泉的笑靥里边,有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印无忧隐隐地担心,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直接,那是一个杀手必备的条件,犹如动物的本能。
这些日子,除了熬药,秦思思还进山打猎,然后变着法儿的为他熬各种补养的汤羹,秦思思住的地方,翠绿的竹篱笆围墙,里边有好几栋房子,都是木竹结构,连里边的陈设、餐具都是木头和竹子做的,不过现在大部分空着,他住在靠边儿上的房子里,房子后边有一扇宽敞的窗,打开窗,就可以看见溪水对岸那片茂密葱茏的相思林了。秦思思住在正中的那间木屋里边。
澹台玄和他的徒弟女儿们住在对面,那片相思林的后边,也是木屋竹舍,清朗雅致,因为隔得不远,两处的人经常往来,印无忧本是不喜欢热闹的人,身上的伤已然无碍了,应该是离开的时候,可是,那句告辞的话,居然有些难以说出口。
告辞,离别。
水,慢慢顺着剑脊流下来,印无忧心中无限怅然。
抬头,秦思思在不远处洗野果,都是从山中刚摘下来的浆果,红艳欲滴,娇嫩晶莹,犹如一颗颗玛瑙,洗净了后,就放在一个用竹根抠成的盘子里边,盘子是浅浅的葱绿色,映衬着浆果的娇红。
剑,悄然放在水中,透过折射的波光,灵动如蛇,印无忧忽然觉得这剑有点血腥。
啪~~
一片小石子落到他不远处,溅起朵朵水花,都准确无误地落到印无忧的脸上,身上,溪水的清凉,和轻盈的笑声,打断印无忧的冥想。
除了澹台梦,世上还有几个人敢如此戏弄印无忧?
笑靥如花的澹台梦,手中捧着一大束野花,姹紫嫣红,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儿,人花相映,衬着碧空如洗,幽谷苍茏,别有一番神采风韵。
踏着露水而来,她的发端、裙裾都已经微湿,脸上是清凌凌的笑意:“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你洗这把剑,是希望剑清,还是希望水浊?”她弯着腰,斜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俏丽可人,难得的活泼。
酒浇愁,愁容难减。
剑浸水,剑光更寒。
水珠儿凝成串儿,颗颗滴落,好像从前杀人后滴落的血,印无忧浅浅地笑:“他没来?”他口中的他,自然是列云枫,澹台梦单独来这儿的时候并不多,结伴而来的时候,列云枫和澹台梦两个人总会笑谑不己,印无忧听不全懂澹台梦口中的诗词禅意,可是看得懂澹台梦的表情。
澹台梦弯着腰笑:“他呀?他来不了啦。”她说话的时候,笑靥盈盈,眉眼间都掩饰不了满满的笑意。
来不了?
难道出了意外,但是列云枫要是出了意外,澹台梦怎么可能这般幸灾乐祸的笑?印无忧心中一动,猜想多半是列云枫被他师父责罚了,才无法前来。他已经知道了列云枫的身份,也看得到澹台玄和秦思思对列云枫特别的眷顾,虽然他们都会责打斥骂,可是也不曾打得很重。
印无忧想起自己在父亲严厉管教下的日子,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会被打死了,那么飘忽离魂般的感觉,不止一次出现在被鞭笞之后,那种时候,他没有眼泪,没有痛苦,只有对母亲的渴望,总想象着如果母亲在身边,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打到如此情境,一定会泪水涟涟,哽咽难抬。
秦思思从那边走过来,一阵风似的,急急地埋怨:“怎么?枫儿又挨打了?你爹爹也真是,练功,练功,本来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功夫,也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吗?就算是天上的神仙,还得修炼个千八百年才能得道,何况枫儿还是个孩子!”
一丝浅浅的笑,闪在澹台梦的眼眸中:“姑姑也太偏心了,那次都是问根由,只偏袒着他,我爹爹可是用心良苦。”她明明在笑,语气里边却带着微微的涩意,听到人耳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想鞋子里边有一枚小小的砂砾,不走路不觉得怎么样,走上路,一步一步就是不怎么舒服,要倒出来,却是因为太小了,找也找不到。
心中仿佛扎了根刺儿,不是很痛,却是有些尖利,秦思思摇头叹息:“我知道你爹爹的初衷,可是再急也不能这样去逼着枫儿。”
澹台梦嘴角微翘,笑道:“我爹爹说枫儿天资聪颖,悟性极强,只要把一半儿的心思放在练功上,一定成就非凡,可惜枫儿平时过于懒散取巧,不肯练功,爹爹不忍心拿着美玉做顽石,所以才狠心雕琢。”她眼波一转,盈盈如水,说到列云枫,满眼的笑意,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然后看了秦思思一眼,悠然道:“姑姑既然都知道我爹爹怎么想,就该帮着我爹爹才对,枫儿说,姑姑看着他长大,好像他亲娘一般,姑姑是不是从小就娇纵他?”
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秦思思有些埋怨澹台玄,为什么要把当年的事情告诉澹台梦,尽管澹台梦一个字都不流露,可是从澹台梦的眼中,秦思思已然感觉到澹台梦应该知道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感觉到在澹台梦下笑容下边的那颗心里,会有什么样的痛楚。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简简单单地用谁是谁非就能断定出个是非曲直来,有些事无法解释,有些事不能重来。
澹台梦的笑,是痛极的笑,带着痛的笑,就是带着刺儿的花,看得见的娇颜,碰就痛的伤口。
秦思思无语,把装满了野果的盘子放在一旁,就要过去看个究竟。
这些日子里,澹台玄天天逼着几个徒弟练功,逼得很紧,尤其对列云枫,更是苛刻严厉,稍有不如意之处,便会责罚,玄天宗的规矩,练功时不许外人旁观,连澹台梦姐妹都不许观看,秦思思急也是干着急,此时听澹台梦说起来,恐怕列云枫又要吃亏,忍不住就想过去看看。
这边身形还未动呢,却见列云枫悠然地从相思林里边走了出来,手中捧着几枝新采的野花,浅浅的蓝色,花色凄美,如梦如幻,列云枫一边走一边笑道:“别人说谎不过将圆就扁,以假乱真,只要推敲琢磨,总有纰漏破绽可寻,小师姐的谎话说得入情入理,无懈可击。”
他说着话,已然沿着溪水上铺着的石头,过了河来,那蓝色的花儿,带着幽幽的香气,澹台梦眼睛一亮:“你真的弄来了?”她水般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列云枫手中的花。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的吩咐,我那里敢不听?”
原来是澹台梦在骗自己,秦思思眉尖微微皱起,这个小女孩子心里想些什么,她能猜到一半儿,这种玩笑似的谎言说出来有什么意义?不过在言里语去中,时时不忘记旁敲侧击。不用澹台梦提醒,秦思思不会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
印无忧看着澹台梦手中那捧花,再看看那蓝色的花:“那花有毒。”
他认识这花,他们离别谷最高的山上就开满了这种花,这蓝莹莹的花叫做胭脂蓝,那座开满了胭脂蓝的山叫做葬山,他们离别谷的弟子若是犯了十二杀无赦的门规,不是关入万蛇洞喂蛇,就是送到葬山上,挖个洞,将废去武功、四肢打断的犯规弟子埋在洞里,露出头来,然后在胭脂蓝幽幽的香气中受尽折磨而死去。
花,蓝如雨过天青的那抹纯亮,映着澹台梦眼眸中的浅浅幽蓝,她微微笑着:“烈酒最香,毒花最美,人人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谁能拒绝烈酒毒花的诱惑?明明不可为而为之,虽愚蠢,明明可为而不为,更可恨。”她说着话,有意无意地看了秦思思一眼,依旧是笑盈盈地接过了花。
秦思思佯作不知:“枫儿你摘这花做什么?”
胭脂蓝的毒,毒性虽然不是特别强烈,但是它的毒性有些像罂粟,有镇静麻痹的作用,还能够让人产生幻觉,一旦中了此毒,也能产生依赖,但是胭脂蓝和罂粟一样,都得经过炼制,胭脂蓝的提炼比罂粟还严格和麻烦。
列云枫笑而不答,澹台梦笑道:“姑姑,晚上过去我们那边吃饭吧,爹爹今天不当掌门,而做庖厨,因为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可惜姑姑不是我们家的人,所以不知道,无忧,我们去山里打些猎物回来。”她把那几枝胭脂蓝也混到花束中,烂漫绚丽的一捧,美丽如诗。
心清意定天无云
山深林密。
古木参天,遮阴蔽日,淡香依稀,凉气盈盈。
入山的小路上,落叶积厚,踏上去柔软如毯,这些叶子,有的已然枯黄无脉,有的尚有一抹残绿,枯萎的生命,没有记忆,也许去年秋天,也许很多年前的秋天,注定的那次飘落,剥离了一树的翠绿与繁华,而山深不腐,只是慢慢积厚,由人践踏。
路旁的树根草窝里边,长满了青苔,正是炎炎夏日,初晨时光,明亮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射进来,照在落叶青苔上,泥土挟裹着芳草的香气,随着淡淡的烟雾散开。
澹台梦捧着那束花,走在前边,轻盈的步子,甜蜜的笑颜,映着一路的葱郁,轻快敏捷,可是印无忧感觉到澹台梦的刻意,轻盈甜蜜,都是刻意,在刻意之下,掩饰着不愿意让人了解的东西。
如果不是感觉到澹台梦不开心,他不会陪着他们去深山里边打猎,他的剑,是杀手的剑,杀手的剑,因为有了血的祭祀,神圣威严,只能用来杀人。
用杀人的剑去打猎,为了澹台梦,印无忧毫不犹豫,就算身边还有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列云枫。印无忧知道自己不会与人相处,向来是以口说心,不需要遮遮掩掩,更不需要言外有音,印别离教过他,最好的杀手从来没有赘招,都是一招毙命,不用着花哨,所以最厉害的人从来没有废话,因为最厉害的人根本都不用说话,就有人看他的脸色行事了。
列云枫的话太多,印无忧历来不喜欢话太多的人,有些事应该去做,口舌之利,逞不逞有什么意义?不过,在竹林里,列云枫救过他,他不会言谢,但是也不会忘恩,况且列云枫是澹台梦的师弟,如果不是看这些,他早一剑杀了列云枫。
喜之则生,恶之则死,除此之外,并无第三种选择。
印别离教导他的话,总是不经意就被印无忧想起来,从小到大,就一直是印别离教他如何处事,如何立威。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静静地走路,偶尔有清越婉转的鸟啼,在叶下花底,转瞬无迹可寻。
走过一段路,隐隐听到了钟罄之声,幽幽地传来,在寂静的山林里边,显得深远悠扬,仿佛一泓清泉,濯静心上的微尘。
浅浅的笑意,还在澹台梦的笑靥里,只是笑容中浮动着淡淡的惆怅,这样的神情,在澹台梦的脸上,很少出现。她静静地站住,低头弄着手中的花束,低低吟道:“古木苍苔冷,山幽春色深。熙熙梦里客,扰扰眼中人。空禅奈运舛,虚悟觉心嗔。颠倒红尘里,烟光映泪痕。”
低低的声音,有回肠荡气的幽咽,微风拂过,枝叶婆娑,好似万物有灵,应和着她的吟哦,都弥散着春去无踪的忧伤。
微微的痛,慢慢在印无忧的心中散开又凝聚,澹台梦为什么如此落寞,她的心中究竟藏了些什么不能与人知道的东西?从第一次见到澹台梦时,他就有了这样的疑问。
澹台梦不想说,他就不忍去问。毕竟触动旧日的伤口,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她的不快乐,让印无忧的眼中涌上不易觉察的忧伤。
列云枫微微笑着:“茫茫桑田冷,渺渺沧海深。生死须臾事,应怜眼前人。禅定风吹水,迷觉性无嗔。乐时与君醉,诗痕共酒痕。”
古木无人幽径,红颜怅然赋诗,这情形在美丽如画,也有点微微的凉意。列云枫对于诗词曲赋,兴趣一般,只是为了引开一个话题,才和着澹台梦的诗韵,也吟咏一首诗,澹台梦的诗是苍凉的慨叹,列云枫的诗是豁达的劝解,她的不开心,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聪明如澹台梦,自然听出列云枫诗中的劝慰,不觉淡然一笑:“你道看得开,只是不知道是真的放得下,还是说得出,做不到。”
列云枫笑道:“说得出,做不到,才是世情,我们都在世间,怎么也出不来世外,不顺着世情,岂不自寻烦恼?”
淡淡一笑,澹台梦望着钟声来处,有些神往地道:“空门俗世一念遥,一念不生累尘牢。红裳尘满缁衣净,孤灯照夜立深宵。也许五浊恶世,总是纷争颠倒,也许放下俗念,遁入空门,方是离苦之路,头上无发,灵台无尘,无生无死,无垢无净,自有觉悟因缘。”说着,由不得幽幽一叹。
放下俗念,遁入空门?
这句话好像醍醐灌顶一般,印无忧立时道:“沧海,你要遁入空门?”一时情急,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惊骇,毫不思索地:“哪个寺院敢收你,我就把那里夷为平地!”
看着印无忧着急的样子,澹台梦淡淡笑道:“傻瓜,难道成佛不是比成魔好?”
印无忧想也不想地道:“无论你成佛成魔,你都是我认识的云沧海!”他说得很冲动,眼中都是焦虑和关注。
列云枫淡淡地道:“晨钟暮鼓禅院深,一念不生驻原神。拈花笑时无颠倒,菩萨行处种惠根。人生不可不执着,不执着则心性不定,一事无成,人生又不可太着相,太着相则作茧自缚,画地为牢。空门里,空门外,不过是件衣裳,觉悟的是人心,与衣裳何干?”
身躯微微一震,澹台梦的眼中转过一丝笑意:“如果我成了江湖上人人要诛杀的恶魔,你们会怎么样?”
她这话,问得无头无尾,莫明其妙。
印无忧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我陪你成魔。”
五个字,很简单,蕴含着同生共死的情谊,如不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怎么会有如此真情。印无忧在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冲动,好像澹台梦说的话,都是明日的预言,如果澹台梦真的成了武林的公敌,他一定会站在她的身边,绝对不会允许她比他先死。
澹台梦望向列云枫,在等他的答案,列云枫浅浅地笑:“没有这种可能,因为我们都不会让它发生。”
笑,澹台梦笑起来,好像心情不再那么抑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既然都是我的好兄弟,都陪我去庙中降香。”她挥了下手,很豪气地,那束花划出一道绚丽的优美弧线。
降香?
印无忧道:“你们不是去打猎?”
澹台梦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指望他去打猎?枫儿忒算计,陪着我来降个香,就要我向在山中的猎户家花钱去买猎物。”
本来是早上练功的时候,列云枫没有达到澹台玄的要求,澹台玄罚列云枫去山里打猎,但是不许用任何兵刃,然后澹台梦来找他,要他陪着自己去山寺降香。列云枫当然知道所谓降香,还不是澹台梦玩的花样?澹台梦为了让列云枫脱身,自己跑到山中的猎户家买了好多的猎物充数。现在澹台梦偏偏反过来说,列云枫也不分辩,只是微笑。
说话间,已然隐隐看见了山中的古寺,钟罄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陡然的一股寒气袭来,印无忧打了个寒战道:“不能去。”
澹台梦浅笑道:“这个世间,十界六途,轮回颠倒,还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
拦在她的身前,印无忧道:“你,”他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可以阻拦得了她。那古寺之中,分明潜藏着凛冽的杀机,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得到隐隐的杀气,澹台梦不可能没有察觉。趋吉避凶,怕苦喜甜,是人的本能,可是她还是要去那里,她为什么非要选择危险?
澹台梦笑道:“你方才说了,我要是成魔,你也陪我,现在我是虔心向佛,你怎么反而阻拦?男子汉,大丈夫,要一诺千金,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她问着话,满眼笑意地望着印无忧。
印无忧哼了一声,心中也知道澹台梦在和他玩笑,如果连这份信任都没有,还算什么兄弟朋友?只是听她这样笑意盈盈地戏谑他,他不知不觉间有些负气。
伸出一根削葱似的小指,晃在印无忧的眼前,澹台梦笑道:“真的算啊?可不会后悔噢。”
拉钩?
印无忧的眼睛开始变直了,尽管在暗然潜伏的危险里,时刻都该戒备警惕,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瞪着澹台梦。他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弄这小孩子的勾当?
拉钩?他的脸微微有些窘红。
澹台梦娇嗔满面:“死小孩,才说了就想后悔,哪里还由得了你?”她说着,抓住印无忧的手,勾住他的手指,印无忧本想拒绝,只是手立时被她的手握住,腻滑微凉,水浸风抚一般,心中不禁怦然而动,便由着她勾住自己的手指,任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笑靥如花,吐气如兰:“兄弟之义,重如须弥,非同日生,愿同日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印无忧禁不住在心中叹道:沧海,纵然你弃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弃你!澹台梦可以将承诺讲得如此戏谑,但是印无忧一点儿也不怀疑她的认真,他绝对相信,她是真的当自己是兄弟,才会和自己说这些,兄弟就是要同甘共苦,如果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就为她承担一份风险好了。
浅浅的笑意,涌上了印无忧的眼底。
他知道澹台梦决定的事情,无法去改变,于是撤了一步,不再阻拦。
轻轻地叹息,澹台梦微凉的手轻轻抚了下印无忧的脸:“傻瓜,怎么这样轻易就相信别人?你该知道,这个世上有种人艳若桃李,心如蛇蝎。”
印无忧微笑道:“我信你,因为你是你,你不是别人!”她的手已然松开,但是手指上、脸颊上上的微凉还在,丝丝的清凉,由着夏日溪水的微香,蓦然看见列云枫看着他笑,笑容里边说不出来的促狭,印无忧本来未退的窘色立时更浓,忽然道:“他,他不也是你的兄弟?”
澹台梦盈盈的眼波转动,描了列云枫一下:“他?他用不着商量,敢不听话,有人收拾他,而且,他说的话,都应该去十万八千里之外去听。”
列云枫笑道:“窃钩者贼,窃国者王侯,是小贼不若大寇也!言而有信,君子可欺以方,言而无信,小人便无奈何。我不想欺君子,更不愿意受挟于小人,偶尔巧言令色,算不了什么大恶吧?”
澹台梦哂笑:“身造业杀、盗、淫;口造业两舌恶口、妄绮语;意造业贪、嗔、痴,世间十业,口业最易犯难持,你就慢慢折腾吧,等你百年归西后,地狱成空就无望了。”
对于澹台梦的尖刺和奚落,列云枫不以为杵,只是微笑,他虽然叫她师姐,其实澹台梦也大不了他多少天,林瑜和贝小熙都这么叫,他也顺口叫声小师姐。其实列云枫的心中,感觉澹台梦精灵刁钻,娇嗔率性,更像个任性的妹妹,所以凡事都让着她,何况他看得出来澹台梦的心中,隐藏了很多不愿人知的秘密。
澹台梦的心一定苍凉落寞,他看澹台梦时,满心都是怜惜,微微笑道:“既然意有三毒,不妨先毒一下,贪一回先知先觉,小师姐什么时候寻到这座庙?这庙里边,又有什么玄机?我和印兄都舍命陪君子了,你这个君子也该襟怀坦荡荡,真言无掩藏吧?”
印无忧皱眉,不耐烦地:“不说话,你会死?”他心中极其不以为然,去就去,不去就不去,既然是舍命相陪,用不着刨根问底,难道问明白了,再权衡一下,还临阵退缩?虽然列云枫不可能真的会临阵遁逃,只是嫌他话多。
列云枫笑道:“印兄,如果你从懂事起,就常常一个人住在好大的屋子里,身边的人就会说是,请您吩咐,要是自己不和自己说几句话,只怕真的会变成哑巴!”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如果你从懂事起,只要说一句废话,身边就有人拿着鞭子按着就打,只怕你还真的愿意变成哑巴!”
列云枫大笑起来,拍拍印无忧的肩头:“老兄,我们还真是病不同来也相怜,小师姐,你的兄弟们都命乖运舛,你就直言相告,我们也好未雨绸缪,洞彻先机!”
澹台梦的手,轻轻抚着鲜艳娇媚的胭脂蓝,嫣然一笑:“这个地方,虽隔断红尘,却难登梵天,输赢转瞬易手,天壤难喻之别。赢时富甲天下,输时身无寸缕。”
列云枫眼睛一亮:“哦?这深山野林中,还有这样一个趣儿处?”
听他猜到自己话里隐藏之意,澹台梦的笑容凝如朝露,映着胭脂蓝,活色生香,楚楚动人,花如人媚,人比花娇。
作者有话要说:偶开天眼看红尘,方知身是眼中人。只是眼中人并不全都了解如此真相,活在谎言里,真相更像镜花水月,看到的都不能相信,比如镜子,冰凉而真实吗?不是,它完全颠倒了左右,可是那是眼见的真实,没有打碎时,想不到思考,所以太多的人烦恼。
如果注定了是个悲剧,请笑容甜蜜的跳入陷阱,既然结局已定,就不要让牵挂自己的人心疼,那颗心,如果要破碎,就无妨再碎裂一些,能掩藏的痛苦,永远不要让爱你关心你的人知道。
每个人,都会错过,都会无从选择,请不要埋怨,等到悬崖撒手时,也许会发觉,原来抱怨也是幸福,因为有知有觉,因为一息尚存。
拈花一笑万山横
晨曦初透,山岚生烟,庙宇峨峨,气势非凡。
画角飞檐下,梵铃随风轻响,浓郁的杀气和林间的雾气,摇碎又凝聚,纠结弥散。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恩深怨重,江恶湖险,良辰美景,无异玄关机括,娇花碧草,俱是冷刃寒刀。
灰色的院墙,朱红的寺门,半旧不新,看不出年代,寺门上的蓝底牌匾上,嵌着三个字“法音寺”,这字是一块块贝壳状的东西镶嵌而成,惨白中泛着微黄。
青石铺成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寺门,这法音寺建在半壁山崖上,地势高耸,那通向寺门的台阶好像天梯般,烟雾氤氲,飘在山脚,整个法音寺都罩其中,若非是寺中掩藏着的煞气,就是人间仙境。
可是阴冷的煞气漠然渗出,法音寺显得森然可怖。
寺门大开,站在台阶下,看不见寺里边的任何景致,只有一片黝黝的暗绿。
台阶下,有个骨瘦如柴的老僧,拿着把破扫帚在扫地。那把扫帚破旧到只剩下几根残损的竹枝,疏落稀零,扫帚划过僵硬的地面,发出干哑刺耳的沙沙声。
宽大的灰色僧袍,摇曳摆动,他垂首低眉,扫得特别认真。
澹台梦仰头看着法音寺三个字,微微地笑:“海燕双双玳瑁梁,你们看见那匾上的字了吗?不知道是什么镶嵌的。”她盈盈的笑意幽寒冷厉,比弥散的杀气还寒冷。
印无忧的眼光一扫而过:“一共一百零八块膑骨,人的左腿膑骨。”
一共一百零八块膑骨,左腿,来自一百零八个人。
印无忧只看了一眼而已,他没有什么感觉,从小到大,他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太大的感觉,包括死亡。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为了这几个字而死去的人数,部位,这是一个杀手起码的反应。
轻轻叹了口气。
列云枫忽然想起了庖丁解牛的故事,庖丁为文惠君分割牛肉时,“奏刀騞(huo阴平)然,莫不中音”,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乃是宰了数千头牛后,练成的技艺,印无忧能一眼看出如此细节,不知道他杀过了多少人,是不是在印别离的逼迫下,向庖丁解牛一样地肢解人?
从最初的强迫到最后的习惯,应该是件悲哀的事情。
法音寺?白骨堆?
不知道这些膑骨来自什么人,是死后的骸骨,还是活着时遭遇的不幸?
印无忧的话,声音不算大,但是那个精瘦的老僧还是听到了,手中的破扫帚稍微停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台阶,每一阶都很宽阔,台阶的缝隙里边,长满了青草和苍苔。
如果是经常有人走的路,怎么可能会长满青草和苍苔?
这条路,应该荒废了很久,这座古庙,也该也荒废了很久,也许它原本不叫法音寺,列云枫看着那块牌匾,无论颜色质地,都和古庙有种让人感觉到疏离的融合,就是怎么看都像是一体而成,可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澹台梦刚刚踏出一步,人影闪动,灰衣老僧拦挡在她的前边,低眉合十:“几位小施主,请留步!”
澹台梦微笑道:“我们几个特意到庙里降香,不知道法师相阻,有什么吩咐?”
灰衣老僧低眉道:“施主降香,自是为了拜佛,可惜如今法音寺中,已经无佛可拜,请小施主们移驾他处。”这灰衣老僧说话间,宽大的灰色僧袍被内力鼓动,猎猎作响,眼脸虽然低垂,但是隐藏不住通身冷冷的杀气。这一动作也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难而退。
列云枫微笑道:“朝中有官皆是寇,寺里无佛可参魔。我们既然来了,焉有过庙门而不入的道理?你寺门大开,怎么能拒绝八方信众?大师,请让开!”
这诡异的寺庙中,杀气腾腾,澹台梦却执意要去,若换了别人,列云枫自然千方百计地阻挡,想方设法哄骗她离开,但是以澹台梦的慧黠聪明,自然不会做自投罗网的蠢事,况且还将他和印无忧也一起带来,更无无端惹事之理。
他和澹台梦相处时日不久,却有似曾相识之感,不像是素昧平生,仿佛是旧日故人,只是隔了些年月再次重逢。
列云枫自信看人极准,表面上澹台梦软言轻笑,一派莞尔娇嗔,只怕骨子里是一意孤行、傲而不羁的强硬和固执。
这样的澹台梦,就算是身后无路,前临悬崖,也会满眼轻柔蜜意地笑着跳下去,绝对不会让人察觉到她的威胁,更不屑向人抱怨哀怜。
灰衣老僧低哼了一声:“老衲有好生之德,看你们几个阳寿未到,不忍让你们夭亡折损,有心放你们一条生路,还不快走?”他的眉宇间带着冷冷的杀气,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不忍,可是浑身上下的煞气仿佛是满弦之弓,一触即发。
眼波微动,含着淡淡的轻蔑,澹台梦道:“看不出来你有如此慈悲?十年之前,她天魔龙耶杀不了我,十年之后,她凭什么杀我?”
此言一出,灰衣老僧双目猛地睁开,精光四射,死死地盯住了澹台梦,惊诧不已:“你,你,你是……”他连说了一个你字,仍是一副无法确信的表情。
轻轻地叹口气,澹台梦笑道:“看来尊者是真的忘记我了,既然忘了,就永远忘了才好!”她说着话,声音轻柔,满目怜悯“无知无觉也是难得之福,那尊者早登极乐吧!”
话音未落,澹台梦身形一闪,欺身而近,一手仍旧拿着那束艳丽娇媚的花束,另一只手玉指轻翻,狭窄犀冷的指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套在她纤纤玉指上,指刀宽如韭叶,长不过三寸,清冷似雪,彻骨寒凉,直刺灰衣老僧的咽喉。
谁也没有料到澹台梦会骤然动手,那灰衣老僧更是惊讶,他原来浑身的杀气,此时竟然撤了些,好像不愿意伤到澹台梦的性命,宽大的袍袖一挥一卷,他的袍袖充盈着内力,一挥一卷之力,足矣挡开澹台梦袭来的凌厉攻势。
澹台梦的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见灰衣老僧的袍袖卷来,手上的指刀忽然就转变了方向,原来方才那一招式乃是虚招,此时雪亮的知道方向骤然而变,不再刺向灰衣老僧,反而刺向她自己的心口。
这一忽然的变化,比她方才骤然出招更令人惊骇不已,因为是说是出来打猎,所以印无忧和列云枫都带着长剑,此时骤生肘腋,他们皆长剑出鞘,但是澹台梦要刺的不是那个灰衣老僧而是她自己,所以两个人稍微迟愣一下,若他们此时一起出手攻击澹台梦,逼她放手的话,又怕那灰衣老僧趁火打劫,而且澹台梦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刺向她自己,实在诡异非常。
灰衣老僧想也不想,伸手去抓澹台梦的手腕,想阻止她刺伤自己,口中急着道:“你,你疯了?”
他的手刚刚碰到澹台梦的衣袖,却看见澹台梦忽然一笑,好像晨露里边忽然绽放的一朵花,要多娇美有多娇美,要多惊艳有多惊艳,看到她的笑容,灰衣老僧已经彻底确定她是谁了,在确定的瞬间,一朵胭脂蓝从她的手中轻轻一拈,被指刀割成无数的碎片,然后雪花般飞到他的脸上。
蓝色的雪,带着醉人的香气,飘飘洒洒,引得灰衣老僧一呆后,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再想躲,哪里来得急,只见胭脂蓝的细细碎片,星星点点,飘飘洒洒,有几片落到了灰衣老僧的脸上,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然后精瘦的脸立时红肿起来,凡是花片落下的地方,肿起铜钱大的斑痕。不仅仅是红肿,而且透到骨髓里边的痒。
灰衣老僧开始还忍着,勉勉强强和澹台梦过了几招,可是魂不守舍,那股痒痒到了骨髓里边,好像千万条虫子,拼命地往里边钻,才过了几招而已,他就再也忍不住,十指如耙,拼命地去挠,而是越挠越痒,越痒越挠,一时顾不了形容举止,一边拼命地挠着,一边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呻吟。
澹台梦几步就越过他,往上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尊者想要解药吗?”她的笑,很冷,冷的彻骨,不带一丝人世间的温情。
那个灰衣老僧痛苦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怜惜,他瘦得可怜的一张脸,布满了皱眉,此时肿胀不堪,眼中都是痛色:“好,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是我这么问你,现在轮到你来问我,报应,报应!”
一阵冷而寒彻的笑声,澹台梦手中又拈起一朵胭脂蓝:“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尊者要死扛到底的话,小女子会佩服到五体投地。”
幽蓝的花,在纤纤玉指间慢慢转动,浅浅的笑意,湾在她丰润玫红的唇边,那雪亮的指刀,还在闪着幽幽的寒光。
拈花一笑,佛渡众生。
可是拈花一笑的人,未必渡得了自己。
觉悟的人就是佛陀,而觉悟,要放在、自在、随缘,说到容易,做到几人?
印无忧轻轻一笑,原来澹台梦在算计灰衣老僧,她真的很聪明,居然能用这种办法。他也杀人,杀过很多人,只是,他比较喜欢直接的法子,原来,杀人也可以如此云淡风轻,暗算于无形,印无忧的笑,笑到了一半儿后,又立时凝固了。
听他们对话,这个灰衣老僧在十年前应该也暗算过澹台梦,十年前,澹台梦岂不是只有八九岁?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人胁迫,还可能遭受到可怕的折磨,想到此处,印无忧心头猛地抽痛,立时怒向眉梢,提剑就想杀了那个灰衣老僧,这个人曾经暗算过澹台梦,留之无用!
他的剑刚刚指向灰衣老僧的咽喉,澹台梦笑道:“无忧,不要杀他,杀了就不好玩了。”她的话语很轻,但是无忧的剑悄然垂下,灰衣老僧脸色红肿里带着青白,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
列云枫心中忽然涌出一种不详之感,这种场面实在诡异,澹台梦要做什么,她手中那些花,本是无毒,可是和有毒的胭脂蓝混到一处后,就变成了令人奇痒难忍的毒,比毒还要毒的毒,现在她站在台阶上,他们站在台阶下,中间隔着一个灰衣老僧。
不觉间打了个寒战,列云枫飞身纵起,就要过去,澹台梦却骤然出手,几朵胭脂蓝被她的指刀揉碎后,竟然向列云枫打来,列云枫长剑一挥,荡开了飞来的花瓣,急道:“印无忧,快拦住小师姐,不要让她进入法音寺!”
澹台梦喝道:“无垢尊者,要想拿解药,拦住他们,不过不许你伤人!”
那无垢尊者闻言,先是一愣,不明白澹台梦为什么要拦住同她一起前来的两个人,但是身上的搔痒实在难忍,比疼痛还难以忍受,只要能拿到解药,杀人都无妨,何况是拦住这两个小子?
无垢尊者立时袍袖挥舞,阻挡要纵身上去的列云枫,印无忧此时也有些恍然,急道:“沧海,寺里边是谁?我要陪你一起去!”他也要纵身飞过去,可是无垢尊者疯狂地阻拦他们,拼了性命,因为身上实在是痒的难忍,出了要解药,他此时心中已然没有的任何别的念头。
澹台梦地站在台阶上,笑,凄冷而忧伤:“无忧,有的路,再孤单也只能自己走,枫儿,有些事,再不想也得面对,你们是我今生最重要的朋友,所以,请你们放手,看着我离开。”她说着,语气带着丝丝的哽咽,一颗晶莹冰凉的泪珠,慢慢滑下。
无垢尊者喝道:“无忧?印无忧?谁是印无忧?”他状如疯狂地嘶吼。
澹台梦已然转过身去:“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就是印无忧,你既然知道天魔龙耶在寺中,就该知道印无忧如果有丝毫的损失,你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着话,可是脚步没有停下来,而是轻盈快捷地跑向了洞开着的寺门!
无垢尊者急道:“你们谁是印无忧?如果不说出来,我两个一起杀死!”他内力浑厚,为了得到解药,已然是拼了全力,可是在对斗之时,还是留了分寸,没有下死手,印无忧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招招下了杀手,不过要想一招半式就杀了这个灰衣老僧,也不是易事。
列云枫心中大急,虽然不了解曾经发生了什么,可是方才澹台梦的话,好像诀别一般,尤其她方才还问过,如果她有一天成了魔,他和印无忧会怎么样?这个尊者和寺中的什么天魔龙耶好像在十年之前就见过澹台梦,或者应该说是劫持过澹台梦,现在天魔龙耶就在寺中,澹台梦要去见曾经劫持自己的人?
无论是怎么回事,什么后果,就是不能让澹台梦入了古寺。
想到此处,列云枫低声喝道:“印无忧,你快去追小师姐,这个老和尚,教给我了。”他的样子,好像是要悄悄地说给印无忧听,其实就是要无垢尊者听到,到了此时,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这一声唤,无垢尊者果然放弃了对印无忧的攻击,全然对付他一个人,印无忧没有了牵绊,几纵就到了澹台梦的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沧海,要死我们一起死。”
澹台梦一惊:“你,你扔下了枫儿?”她没想到印无忧会摆脱无垢尊者追到她,以那个尊者的武功,足矣拦阻他和列云枫一盏茶的时间,有了这盏茶的时间,她就可以进入法音寺了。而有印无忧这张护身符,无垢尊者也不敢轻举妄动,不会伤了列云枫,可是现在印无忧居然过来。
印无忧道:“沧海,你不能一个人去面对危险!”
澹台梦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听后边列云枫惊叫一声:“啊呀!”好像是痛极而呼,等她回头时,无垢尊者一掌劈出,还未及收势,那列云枫好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了好远,重重地撞到一棵树上,然后摔倒了地上,动也不动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
冷意,慢慢涌上眉间,一缕缕杀气,悄然凝聚。
澹台梦微凉的手,还握在印无忧的手里,变得更寒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
列云枫委顿在尘埃之中,没有半点动静,好像真的已然出了意外,打人的无垢尊者,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呲牙咧嘴,神情痛苦。
他有事?没事儿?印无忧心中滑过了疑惑,方才他和这个无垢尊者也动过手了,这个老僧的功夫虽然不低,可是列云枫也不至于短短几招之内就遭此重创,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是不是他在使诈?他眼见这个列云枫十分精灵古怪,这样的招式应该使得出来,方才列云枫不是要他极力阻止澹台梦入寺吗?
松开手,澹台梦已然冷得如一坨冰,千年封冻的一坨冰。
印无忧道:“他没事。”
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提出判断的由来,他只是觉得对澹台梦,只要说出结果就够了,其他的都是多余。多余的话,不仅仅是种浪费,也是一种亵渎。
澹台梦没有答话,印无忧能想到的她自然想得到,列云枫会用诡计赚她,应该不算意外,可是,万一是真的呢?如果列云枫真的出了事儿,她可以眼睁睁地看着,然后无动于衷地离开?
不可能。
无垢尊者缩了缩肩,被特别难以抑制住的痛苦折磨着,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但但是因为痒,难以忍受的痒,更重要的是有种杀人的冲动,在一个人极端痛苦的时候,最好的止痛办法,往往就是让别人比自己更痛苦。
澹台梦他不能杀,印无忧他不敢杀,看着死了一般躺在地上的列云枫,无垢尊者眼中凶光一闪,就要动手,至于方才澹台梦的警告,只是拦阻,不许伤人,他已然怒极,哪里还考虑那么多,况且,他肯出手阻拦列云枫和印无忧,不是因为听了澹台梦的命令,想换得解药,他无垢尊者再怎么样,也不会低声下气到如此地步,去向澹台梦摇尾乞怜。
他出手阻拦就是为了阻拦他们,天魔龙耶现在寺庙之中,澹台梦能自投罗网,天魔龙耶自然开心高兴,他又何乐而不为?
杀机既动,无垢尊者先杀个人痛快痛快再说,就算澹台梦不给他解药,天魔龙耶也不会不管他,若非万不得已,他自然不愿意去求澹台梦,无垢尊者太了解天魔龙耶,这个世上还有天魔龙耶解不了的毒吗?
眼中凶光乍现,无垢尊者飞身而起,转眼落到了列云枫的身边,单掌一扬,寒风猎猎,这一掌要下去,只怕列云枫真的会骨断筋折,魂飞魄散。
身影飞纵,澹台梦还是从台阶上飞身下来,挡到了列云枫的前边,手中的花束,猛地飞撒开来,如天女散花一般,姹紫嫣红,五光十色,她的俏丽身影也挟裹在落花纷飞中,婀娜娉婷,指刀如雪,眼波带霜,澹台梦已然动了杀机。
无垢尊者哼了一声,有些悻悻地,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咬着牙::“你不要逼人太甚!”
澹台梦冷然道:“到底是谁在逼谁?”
话音未落,印无忧的剑已然刺到,剑,胁裹着风雷之势,隐隐有裂帛之声,已然严严实实地将无垢尊者裹在剑光里,印无忧的眼中,爆出一丝红线。
血一样红的一丝红线,此时的印无忧,仿佛是匹绝地苍狼,要将眼前的猎物咬得粉碎。
冷绝,他的眼神无比冷绝,让无垢尊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一旦和印无忧动起了手,无垢尊者才发觉印无忧的可怕之处,虽然印无忧的年纪和内力修为比他差了一些,可是印无忧拼起命来,竟然一丝退路都不给他自己留,好些他自己根本不是个人,而是手中之剑的延伸。
剑,舞动如灵蛇,印无忧的的爆发和坚韧,都让无垢尊者有窒息的压迫感,再过三年,他感觉再过三年,印无忧就可以轻松自在地杀死他。
惶恐之感,油然而生,这个神色冷峻的少年,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
澹台梦蹲下去,列云枫躺在那里,脸色青白,双目紧逼,对身边发生的一起都毫无觉察,澹台梦咬着嘴唇,轻声道:“枫儿,如果你再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她的话语很轻,轻如微风拂过朝露,带着盈盈的微凉。
列云枫仍然是动也不动,澹台梦心中一急,难道他是真的被无垢尊者打伤了,无垢尊者的内力是真的很深厚,但是以列云枫的机智聪明,不会这么轻易被伤,除非他方才看见自己眼瞧着就进了法音寺的大门,方寸大乱,才会一时失神,被会无垢尊者伤到。
澹台梦忙半扶半抱起列云枫,为他搭脉,列云枫的脉息微弱,而且身上冰凉,澹台梦更是着急,一边运力于掌,印在他的后心,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列云枫的额头:“枫儿,枫儿?”
手腕一紧,脉门被扣,列云枫转眼间长身而起,澹台梦已然落入他的手中,使不出半分力道来。
错愕之下,澹台梦脸上罩着寒霜:“列云枫!你真的……”她本来要说真的要我恨你一辈子,可是这几个字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为身上忽然一麻,原来是列云枫点了她的穴道,她瞪着眼睛,满目怒气。
啊!
印无忧转眼看见列云枫居然暗算澹台梦,飞身过来,还未等他质问原由,列云枫道:“接住!”他说着用力一推,将怀中的澹台梦推了过去,澹台梦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印无忧自然而然地接住他。
列云枫心中早有了主意,他们在此纠缠了这么久,那个天魔龙耶都没出来,一定是法音寺中还有别的事情绊住了她,不然怎么会由着他们和无垢尊者在寺门前闹呢?
无论澹台梦为了什么去见那个天魔龙耶,他都要极力阻止,如果澹台梦真的走上这条路,一定是条不归路。不为什么,没有理由,就是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所以他方才借着和无垢尊者对招的机会,假意受伤,运用闭气龟息之法,他赌澹台梦一定会折回身来看他,这个赌是必赢之赌,而且他真的骗了澹台梦,能骗到澹台梦,是因为澹台梦关心他。
印无忧接住了澹台梦,瞪着列云枫:“你疯了?”
列云枫道:“还不走!”
印无忧刚想责问,无垢尊者喝道:“这法音寺,也是由得你们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吗?把这个丫头留下来!”他说着纵身过来,衣袖飘舞,风声猎猎,就要抢人。
列云枫喝道:“印无忧,还不走?难道你乐意看着小师姐飞蛾扑火?”他说话间,已经和无垢尊者拆了几招。
印无忧道:“来一起来,走就一起走。”他一手抱着澹台梦,也要动手斗无垢尊者。
列云枫冷笑道:“我们留下,大不了死,如果小师姐留下,只怕生不如死!那个天魔龙耶现在没时间理会我们,如果她能腾出时间来,你后悔就晚了!”
他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其实印无忧也知道此中厉害,方才在台阶之上,澹台梦说的话和临终诀别一般,他何尝看不出这法音寺绝对不是一个什么好去处,澹台梦要做的事情也绝对是件可怕的事情,这法音寺里边恐怕另有蹊跷,大概列云枫分析的不错,只是现在让他抛下列云枫一个儿,然后自己带着澹台梦离开,实在说不过去,有些事情,印无忧打死也能做。
不过列云枫最后一句话,还是让印无忧心中骤然一紧,他咬着嘴唇,哼了一声,如果他们留下来,他和列云枫大不了一死,死有什么好怕的?但是等待澹台梦的会是什么?
十年之前,天魔龙耶和这个无垢尊者劫持了澹台梦,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劫持之后发生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十年之后,澹台梦会去找她们?
印无忧忽然想起在栖霞山白云观中,沧海道长不见他们之后,澹台梦隔着墙说得那些话“既然母亲是看得开、放得下,那么澹台梦就忘得了、过得去,女儿会代她走完她以前不敢走的路,生死由命,无所怨由。”,当时的澹台梦凄然如雪,她说的这些话,言犹在耳,果然澹台梦是在飞蛾扑火,心中不由得打了个机灵。
走,必须走,澹台梦那时的神情一直刻在印无忧的心里:“你走,我断后。”印无忧低喝道,既然有人要拖住无垢尊者,他觉得他的武功比列云枫好一些。
嗖~~
十几枚钢针飞来,是列云枫打出的暗器,打向印无忧,逼得印无忧半抱着澹台梦,向竹林的方向飞身躲开,印无忧立时也明白了,就是因为他的武功比列云枫好,列云枫才让他带着澹台梦先走,因为那个寺门大开的法音寺里边,忽然传出了隐约的音乐声,很奇怪的音乐,应该是事情有了变故。
走!
印无忧不再犹豫,抱起澹台梦,飞身而去。
眼见着印无忧抱着澹台梦离开,无垢尊者双目暴出凶光,怒吼一声:“小子,你找死!”
此时的无垢尊者,已然如恶神附体,恨不得把列云枫碎尸万段,衣袖飘飞,双掌齐动,运足了十成的功力,就要将列云枫立毙掌下。
列云枫负手而立,居然连抵抗对招的一丝都没有,笑呵呵地看着无垢尊者,一副闲庭信步、笑看云卷云舒的悠然。
无垢尊者微微一愣,心中有些疑惑,不禁问道:“笑什么?”
列云枫笑道:“弥勒佛在笑什么?”
无垢尊者眉头皱起,生死关头,列云枫提什么弥勒佛?看着列云枫眼光灵动,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方才他击出那一掌,根本都没打到列云枫的身上。只是与列云枫单掌相对,但是列云枫的脚下飘忽远纵,那一掌不过是擦指而过,他一点着力之处都没有,反而掌中微痛,看了看,掌心之处无甚异处,还以为是澹台梦下的毒所致,并无多想。
此时看列云枫毫无惧意,胸有成竹,又勾起方才的疑惑,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立时大惊,掌心处居然乌青一片,乌青之处开始感觉到了麻木,麻木的感觉和浑身瘙痒难禁的感觉混在一处,弄得无垢尊者心烦意躁,满面的怒容。方才如果不是那股难忍之痒,让他乱了心神,凭他的功夫,又怎么能被列云枫暗算?
无垢尊者的脸色变了又变,列云枫笑道:“尊者身披缁衣,心断凡尘,晨钟暮鼓拜了这么多年佛,该知道弥勒佛祖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无垢尊者狠狠地:“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暗箭伤人,小子,你是谁?敢不敢报上名字?”
列云枫笑道:“自古兵不厌诈,你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明白,居然能活到现在,实在不易,既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小爷也就顺承天意,放了你吧!”
他说的轻松自在,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看着列云枫的神情口气,无垢尊者火冒三丈,喝道:“小畜生,老子死了也要拽着你来垫背!”口中喝着,运力于掌,迈出脚步,就要冲过来。
列云枫笑呵呵地道:“一,”无垢尊者的第二步明显慢了一些,列云枫朗声道:“二,”他这么一喊,无垢尊者刚抬起的脚停在半空,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落下,乌青的那只手掌已经麻到了手臂,列云枫为什么喊一二,是不是中了他的毒以后,几步之内就会晕倒?
无垢尊者跟着天魔龙耶多年,天魔龙耶虽然没有不传授他用毒之道,但是也知道,毒药发作时,不是疼痒就是麻木,而且麻木之毒比痛痒更加难解。
如今寺中传出天魔龙耶的急切琴声,应是正在与对手殊死搏斗,情况急迫,他本是在外间护法,阻止外人进入法音寺。现在中了毒,自然不敢乱动。
此时无垢尊者一脚腾空,双手张开,金鸡独立,满面怒容,却是不能妄动。
列云枫笑着点点头:“一脚踏出生死路,两肩担起阴阳天。小爷这‘三步三重天’,向来毒无虚发,三步既倒,倒而必死。人生除死无大事,不过尊者为三宝弟子,舍弃皮囊,可登极乐。咽了气儿,也许反是解脱乐事,老师父,这一步迈不迈就看你自己了!”他说着笑眯眯地转过身,悠哉游哉地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的钟声就要在今夜,各位等文的兄弟,辛苦了,在塞北寒冷的夜里,有了你们,我不再寂寞。无论明天,会有什么样突如其来的意外,无论我是生是死,这段记忆足矣刻骨铭心,除了最诚挚的祝福,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们,愿兄弟们在新的一年里,可以平安幸福,健康快乐。
希望今天可以再敲出一章,知道大家的心急期盼,只是我的原则是宁缺勿滥。
生死泠泠七弦上
三步。
还有三步,就可以走入来时的林子。
列云枫仍是万分戒备,不敢松懈,慢条斯理地迈着步子,只等到林密路幽之处,再飞身纵起离开赤地,方能摆脱威胁。
他越是沉着稳定,无垢尊者就越是深信不疑,其实方才那一击之下,他指间藏着的细小银针上,沾着的不过是麻药五更散而已。这种麻药是从好几种蒙汗药里边提取出来,药性极烈,只要中了这种麻药,就是一头大象也会晕然倒地。
列云枫喜欢用这种麻药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五更散药性发作的时候,和剧毒发作时极为相似,而且伤口附近的肌肤会淤青变色,甚是吓人。
因为有秦思思和秦谦的严命,绝对不许他用毒,所以列云枫只好用麻药来唬人。
眼见着马上就要踏进了林子里,只听身后一阵急切的琴声,如泣如诉,如月夜行军,如雨打芭蕉,细碎绵密的琴韵连绵不断,列云枫面前的树枝草叶骤然无风而动,狂乱舞动,编织成一张活的绿色罗网,拦住了列云枫的去路,身后的琴声戛然而止,那些狂舞的枝叶居然离枝而断,不过瞬间,又听琴声乍起,急转而上,铿锵有力,这琴弹的正是将军令,再看那些枝叶,全都被无形之力狂卷起来,向列云枫袭来。
列云枫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如一泻千里的洪水,奔泻而下,无处可躲, 逼得他不得不向回退,直退到无垢尊者的身旁,那些凌空飞舞袭来的枝叶才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无垢尊者还在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变,可是脸上带着狰狞得意的笑容:“小子,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惊动了我们家主人,就是阎王爷不想收你,你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琴声悠然而止,一个声音从大开的寺门里传出来:“身后有余不缩手,眼前无路便回头,小兄弟,你还真识时务!”这声音柔美之极,又凌厉逼人,纵在六月苦夏,听到耳中,依旧会寒意顿生,那感觉就想忽然间握到一条冰凉腻滑的蛇。
无垢尊者冷笑道:“请吧,小子,我们主人一个人也是杀,两个人也是宰,可不在乎多杀你一个!”
那个声音笑道:“不错,我这里清茶以待,小兄弟,请吧!”
列云枫微笑道:“山深幽径远,主雅客来勤。前辈榻处高朋满座,晚辈也滥竽充数一回,向前辈请教一二!”
他说着,拾阶而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无法逃走,就只能进入古庙,如今之计,自然要拖延时间,只要印无忧能把澹台梦带回去,澹台玄和秦思思自然就会来了,也许现在他们就该来了。这里如此危险,澹台梦如果真是要一意孤行地以身涉险,自然该悄悄地孤身前来,为什么还要带着他们两个人,还特意地绕到秦思思那里,把印无忧也带来?
澹台梦是有意为之,列云枫此时隐隐猜到了一些缘由,既然如此,澹台梦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给澹台玄,除非她是有心害死他们。
害死他们,她能有什么好处,没有机心,没有利益,而且也没有这种可能,要害他们,根本不需要如此麻烦。
寺门大开,庭院里铺着青石,宽敞通畅,整个寺庙,沉浸在一片阴冷的杀气里,通过庭院,就是高大宏伟的大殿,大殿有十丈高,飞檐画角,峥嵘巍峨,青砖砌成,朱红的木门,镂空雕琢,大殿门口的青铜宝鼎里边,青烟袅袅。
大殿的正门处,悬挂着一副长联,上联是:男可成佛,女可成佛,老少都可成佛陀,喧闹红尘中悟无为法,下联是:风既是禅,雨既是禅,雷电亦既是禅,清凉世界里得自在天。
字迹如行云流水,淡而无痕。
琴声悠然而起,淙淙泠泠,悠远深邃,清凉平静。
列云枫稍微停了下脚步,倾听下大殿里边的动静,应该有很多人在里边,因为站在院子里,可以听到他们呼吸的声音,那些呼吸声并不均匀,有的好像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那个声音又道:“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进来?是不敢?是不愿?还是不想?”声音里边,带着轻蔑和冷笑。
门槛,宽厚而高,也漆着红色,只是因为来往人们的踩踏,上边的颜色已然斑驳了。
一入大殿,森冷之气,立时从脚下萦绕开来。
大殿上,果然有很多人,壁垒分明地站成两边。
一边的人很杂乱,虽然混到一处,但是从形容穿着上看,明显不是一个门派之人。不过,他们也拥簇围拢着一个蓝衣少年,这蓝衣少年唇红齿白,眉目清朗,一头亮泽乌黑的头发,用根丝带束在脑后,不言不语间自然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情。
蓝衣少年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剑虽然尚在鞘中,但是已然掩饰不了欲露的锋芒,身边有一个紫衣少女,怒目而视,满面嗔意。
列云枫认识这个紫衣少女,她正是映雪山庄的大小姐慕容云裳。他忍不住又看了蓝衣少年一眼,确定这个蓝衣少年应该是易钗而扮,看她通身的气派,尽管是豪气干云,但是仍然难以掩却女子的娇美。
另一边只有五个人,三个和尚,一个老者,还有一个女人。那三个和尚列云枫不认识,那个老者他认识,在贺家见过,就是那个写帐的老者,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雪,久违多日的雪,上次在贺家双雄的寿诞上,他本来是要刺杀贺思危,却被列云枫拦住了,然后和列云枫打了半日,等到事情真的出了变故后,列云枫再找雪,早已经没有了踪影,现在雪出现在这里,还是让列云枫多少有些吃惊,雪不是离别谷的人吗?为什么会和天魔龙耶扯上关系,而且现在还易成如此形容?
那个女人,站在三个和尚和雪中间的那个女人,罩着一件殷红似血的袍子,袍子没有腰身,不知道是什么料质,无风自动,流光泛彩,她的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坐在供案前,神色悠然地抚琴。
两边的人都不说话,那个抚琴的女人应该就是天魔龙耶,她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微微抬起,看了一眼进来的列云枫,微微的笑道:“孟婆汤冷,黄泉路近,找个位置吧!”她手指微拢,琴弦轻颤,凄冷的琴韵,水般流出。
位置,自然是要他过去另一边,两方的人都不说话,这个天魔龙耶以琴御气,将内力全都逼入琴韵之中,那边的人们正以内力相抗,有坚持不了的人,此时满面痛苦之色,嘴角已然淌出丝丝血痕。
慕容云裳也看见了列云枫进来,用眼神招呼他过来,但是眼瞧着列云枫不慌不忙,没有过来的意思,忙用力地眨着眼睛。
如果是平时,慕容云裳早跑过去了,只是现在她不能动弹,因为他们这边已然有人受伤,所以几个人内力强劲的人,此时联手布成阵势,对抗天魔龙耶的琴韵。好护住受伤的几个人,免得再受琴韵所困,到时候只怕气血逆行,会有性命之忧了。所以她尽管有些着急,但是如此重要关头,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大殿的正中,供着西方三圣,既接引佛阿弥陀、左胁侍菩萨观世音和右胁侍菩萨大势至,这西方三圣又合称“阿弥陀三尊”。阿弥陀佛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佛经上讲,这里无任何悲痛和苦恼,居民们可以尽情享受诸种快乐,所以叫“极乐”。阿弥陀佛又被称作接引佛。
观音,亦称观世音,是西方三圣之一,是佛教救苦救难的化生。大势至菩萨的梵文音译是摩诃那钵,。据《观无量寿经》所述,他能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虔心向佛之人可远离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得无上力。
琴弦一拨,一股音波破空而去,从列云枫的身边掠过,他的衣襟都被掀动,猎猎而响,列云枫站住不动,音波好似雪亮的剑刃,带着一股冷气。
外边有人哦阿了一声,是那个无垢尊者的声音,然后咕咚一声,是人倾倒在地的声音,估计是五更散的药性发作了。
轻轻一笑,不知道那个无垢尊者倒下的时候,是否还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
雪冷厉的眼光从列云枫进来的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一直盯着不放。
天魔龙耶微微冷笑:“怎么?小兄弟,走不动路了?生死不过呼吸事,阴阳不过一步间,你害怕什么?”她嘿嘿地冷笑着,说话间,琴韵又是一转,继而凄寒呜咽,寒风四起,仿佛天地暗,鬼神惊。
天魔龙耶抚弄的古琴,琴韵幽邃,慷慨激扬,杀气恨满,触之皆惊。
列云枫的衣襟都被一波一波的琴风掀起,不过他的神情怡然自得,微微闭着眼睛,倾听着琴韵,叹了一口气:“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前辈的广陵散,比嵇康临行时抚的那曲,更加凄寒幽咽,想嵇康地下有知,一定后悔慨叹广陵散从此绝矣了。”
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讲述的是韩国大臣严仲子与宰相侠累有宿仇,而聂政与严仲子交好,他为严仲子而刺杀韩相,体现了一种“士为知已者死”的情操。
听到列云枫的话,天魔龙耶指尖微拢,琴韵又是一转,似诉似泣,如怨如愤。这次她抚的是古曲幽兰操,又名猗兰操,相传是孔子所作,孔子在兰的身上寄托了自已伤感愤懑生不逢时的感慨和苍凉,优美特立,幽怨悱恻。
列云枫淡淡地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空谷幽兰,本是远离世俗纷争之隐士,前辈用此来杀人,不知道幽兰有知,幸也怒也?”
他方才不过是信口而答,为的是拖延时间,没想到激起了天魔龙耶的好胜之心,想来这个天魔龙耶也是极其傲然之人,不然不会雅致到用琴韵来杀人,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有几个能通得音律?
列云惜入宫之前,要学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列云枫在旁边不过是偶尔看看听听,眼前的东西,还是略知皮毛,谁知道会在这里用到,实在滑稽荒谬。
天魔龙耶冷哼了一声,琴韵又是一转,方才的幽怨凄冷一扫而空,恰似行云流水,清静澄明。 戾气杀机荡然无存,乾坤宇宙,俱是平静祥和,融融洽洽。
列云枫闭目唏嘘:“初春三月,绵绵细雨,一杯香茗在手,一生挚爱之人在畔,窗前丛竹郁郁,鼎中青烟袅袅,案头是不忍释卷之书,心中是惜福知乐之念,云水禅心,前辈弹得好琴。”
这古琴的音色,清丽如水,飘然若云,再加上天魔龙耶手法独特,技艺纯熟,弹得气韵缥缈,灵气逼人。
天魔龙耶手指微颤,停了下来:“你是谁?”她有些好奇,一时大殿上,杀气顿减,琴音亦止。
列云枫。
列云枫淡淡地报上自己的名字,那边慕容云裳终于开口说话:“喂,你怎么站在那儿?那个女魔头很厉害,快点过来,我们老大在这儿,不用害怕!”
她说着话,就要过去,身旁的那个女扮男装的蓝衣少年拉住她,然后微微一笑:“列云枫?呵呵,列兄弟,请过来一叙。”
她很客气,客气得恰到好处,太冷淡了固然让人生厌,可是太热情了又不免让人生疑。而这个女子的客气是在不冷不热之间,很亲切,又不失距离。
江湖人,一个久混江湖的江湖人,江湖气,一个混久了江湖才有的江湖气。
这个蓝衣女子就是江湖气很浓的江湖人,彻彻底底的江湖女儿。
天魔龙耶思索了一下,想不起有什么武林世家姓列,应该是个初出江湖的少年,她没有丛他的眼神中看到惧意,看来是根本不知道她天魔龙耶究竟是何方神圣。
静。
大殿上一时空气凝固,静得出奇。
列云枫?
天魔龙耶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叹口气:“可惜了这么聪明的孩子,列云枫,给你一个机会,入我门下,可得不死。”
天魔龙耶,从来不会给人机会,不过列云枫能听懂方才她弹得琴曲,在血雨腥风的江湖里,还是让她有些耳目一新,琴声杀人固然雅致,也难免不了太过冷寂。[奇Qinkan.net书]不过,她不是要放过列云枫,只是在杀人之前,欢愉下心性,这样的人,已经很难遇得到了。
列云枫笑道:“不知道前辈是何门何派?”
天魔龙耶微微愣了一下,不由得森然一笑:“怎么?你真的要入我门下?”
列云枫道:“我为什么不能拜入前辈的门下?难道前辈出尔反尔,要反悔不成?”他说得一本正经,没有玩笑的意思。
天魔龙耶有些意外:“后悔?我天魔龙耶说过的话,岂能后悔?可是,小子,你知道我是谁?我是魔头,江湖上人人都想得而诛之的魔头!”
列云枫笑道:“佛有佛祖,魔有魔头,大千世界,好人坏人总得有人做吧?好人当久了也会腻,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当回恶人过过瘾?”
先是一愣,然后大笑,天魔龙耶好久没有这么笑过,看着这个少年长得灵动机敏,聪明俊朗,可是说出话来,却另有一番气度,不由道:“你叫列云枫,是吧?不过要想做我的徒弟,哪里有这么容易,我天魔龙耶,纵横江湖,鲜有敌手,我的弟子,要聪明绝顶,武功盖世,你,杀了对面这些人,我就收你做我的第一个徒弟!”
列云枫笑道:“前辈这么说,这些人归我了?”
雪眼光立时亮起来,想说话,却是有些顾忌,终于忍住了。
天魔龙耶笑道:“不错,就看小子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死了。”
列云枫笑道:“我杀人,向来亲力亲为,不喜欢假以人手,让这些人死,轻而易举,只是,前辈可否让晚辈一个人动手?”
天魔龙耶道:“你动手吧,没有人敢违抗我的命令,这些人,归你了。”
慕容云裳瞪着眼睛:“列云枫,你疯了,你怎么想着那个女魔头?”
列云枫微微笑道:“既然这些人归我了,大殿之上,纤尘不然,更不能沾惹血腥,各位,我们出去吧!”
慕容云裳怒道:“混帐王八蛋,我当你是好人,原来你是个软骨头,居然认贼作父,你……”她还要骂时,却被那个蓝衣少女捂住了嘴。
蓝衣少女微笑道:“云裳,人各有志,何必强求,既然列兄划下道来,我们接着就是,请吧!”她眼中毫无惧色,率先走了出去,身后的人们也跟着出去。
天魔龙耶冷哼了一声:“杀个人,还挑什么地方?真是罗唆。”
列云枫笑道:“其实人活着有多少方式,这杀人也就有多少方式,前辈以琴韵杀人,古雅幽深,人皆不及,但是晚辈也有幸学得一杀人法,可以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前辈就没兴趣一观?”
哦?
列云枫的话,还真的让天魔龙耶有了兴趣,不知道这个少年用什么法子能杀人无形,兵不血刃,于是起身,离开了供案,也要跟着出去看个究竟。
作者有话要说:等着新年钟声的兄弟们,要快乐,只要你们快乐,我可以在地狱里遥望天堂(我去地狱不是做鬼,而是渡人,这是我小学二年级开始就有的伟大理想)。
笑傲红尘的番外
离魂记
夜,很冷。
几天前,下过的雪,早已经变成了泥污和坚冰,银妆素裹?冰清玉洁?好像是文章里边的恶搞番外,荒诞不经,让人喷饭。
咏雪的诗,多到车载斗量,从咏絮才的谢道韫开始,就是一个注定要掩没于山海经里的故事,然后被更多的后人描摹称颂,滑稽。
雪,谁没见过?
寒风凛冽,挟裹着彻骨的寒冷,飘飘洒洒,凄凄凉凉,在深重如铁的灰色云块中,逃难般飞下来,被驱逐着,被鞭笞着,洁白无瑕,不过是落拓时的表象和伪装。因为寒冷,所以暂时无瑕,犹如未得意时,小人统统夹着尾巴,未娶妻时,男人统统风度翩翩,未嫁人时,女子统统端庄贤淑,因为那个变数未到,因为那场梦未醒。
我在梦里,我未得意。
我知道我是小人而已,而且是痴愚的小人,顽劣笨拙,没有大丈夫的气魄,没有挟泰山以越北海的胸襟,没有吞吐山河日月的能力,甚至没有一颗完整的心,用来伤春悲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得再好,也是虚言,我说着不着边际的虚言,写着荒诞不经的文章,做着荒唐可笑的梦,可笑的不是我要在红尘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是我预知了结局,还要认认真真地演下去。小人都是如此,明知自己会死,还拼命地活着,还妄想活得一意孤行,活得多姿多彩,愚蠢。
那个梦,在结满霜花的玻璃上,延续着冰冷和寒意。
我,躺在床上,凄寒的月光,照着我苍白的脸,没有了生气。
我已经死去。冷却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温度。
我看得见这个尘世间时光在流转,我听到到倾城在哀哀地唤着我回去,可是我回不去了,走上了这条路,前边是悬崖,后边没有路,阻断归程,究竟是阻挡了归程,不要去怨天尤人,要怪就怪自己,路,是自己选的,怨谁去?
他们都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了,而我,也是无所依托,那个躯体,马上就会有人搬走了,放在无影灯下,该割什么,就割什么,该摘哪里,就摘哪里。
你主刀。
在口罩和泪光里,你的手术刀,寒光如雪,温柔温柔,很慢很慢,荷子叹息着,埋怨我言而无信,是,是我言而无信,本来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不同病,也相怜,本来说过,要同生共死,要携手黄泉,可是,我去了,独自一人去了,千里之外的你,知道吗?黄泉路,是那么的窄,它不等人。
我的心,还是可以用的,破了的地方,补一补就可以用了,虽然不是很坚强的心脏,但是还有一丝温热,还有几分人性,你喜欢移植给谁就给谁吧,不会有排异反应,虽然我是个庸碌无为的小人,但是我还未突破人的底线。
我的肺,扔了吧,它早已经千疮百孔了,没有什么价值,连炒个粉丝都不行了,我一直喜欢粉条,喜欢炖得烂熟的粉条,没有粉丝,以前还有几根,后来都闪了,因为看见我的肺里,没有了可以算是完整的肺泡,就转移了,散落了,也好,也好,至少不用伤心了。
我没有肺,你不用在寒冷的夜里,等我了,不用再等着笑我、骂我了,人生的路,太漫长了,不要太执着,不要以为你付出了就有回报,不要轻易就相信别人,也许你热肠热心,可是会被人家看成是一场笑话。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真,不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是某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姓名,那不重要,你总是骂我去死,我现在真的死了,你会哭?会笑?还是无所谓?希望你是无所谓,好像看一场不知所云的电影,这样,我在阴冷潮湿的泥土下,会更安然。
你的歌,我一直在听,其实,你传给我的歌,我很喜欢,虽然,它的词不够好,唱歌的可能是同人,但是,我喜欢,很多时候,我都是一边听这歌,一边写文,那些散落的戏语,还有你的笑声,我都记得,我曾经感慨,造物弄人,如此绚丽,喜欢听你磁性的声音,在月夜里,回忆着,关于你吃不吃药的记忆,我老了,真的老了,所以常常忘了吃药,你还年轻,不要吃药了,是药三分毒,对身体不好。
我的肾啊,因为吃药吃到坏了,我喜欢喝茶,喝很浓的茶,然后就把肾坏掉了。我看见你,坐在电脑的显示器前边,在描摹着我的样子,你叫我姐姐,很认真地,带着南方女子的温婉和敏锐,你灵动而尖锐,我知道你的属相,你的属相,在十二生肖之外,笑得时候,柔美,做什么呢,妹妹,在网上为我设置一个灵堂吗?我要凄然如梦的花,白色的花,要一串紫色的风铃,要一只青玉的鼎,用来焚香,这些,就够了。
你听见我的呼唤吗?我听到了你的伤心,别伤心,我在,我一直在,我懂你,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为了永远都得不到又忘不了的爱,我不是狠心,不是,只是人生之事,有时候,是心不由己,有时候是身不由己,没有谁能改变,其实,从来都没有谁能改变,我许诺不了别人的幸福,如果我虚假的许诺一个美好的明天,你会开心吗?如果我,我愿意做这样的恶人,说着善意谎言的恶人。
我的肌肤,没有皱纹,因为水太多了,冲走了岁月的痕迹,你在吗?敲着字还是用热茶暖手,那么多的梦,第一梦,第二梦,无论多少梦,最后岂不是都要醒吗?因为你心里也一样的放不下吗?还是其实你一直都在牵挂着?我的日记,已经写完最后一页了,想让你在扉页上留个名字,你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你可以选择,但是决定权在我,所以,你要平安快乐,为了年年清明,在我的坟上,有你送来的一束花,你要快乐地活着。
阴阳一分,天人永隔,别问谁,天或者地,都没有答案,能回答的是我,可惜我说的话,都是回忆,我现在看得见你的伤局,你却看不见我了,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我们本没有太多的交集,其实陌生或者熟悉,都不再重要了,我感觉到了你的痛,是真实的,因为我曾经也是鲜活的生命,曾经在午夜里和你聊过,你的祝福,言犹在耳,而说过此言彼言的我,永远不在了。
微凉的手指,敲击在键盘上,我们很少遇到了,我不再半夜出没,我们隔着漫漫的时空,遇见了你,又是分离。因为我无法出现在这个人世间,而你还在啊,我看着你写着,我祝福着你,你听得见吗?我一直想动笔却无从下笔的故事,你写了,你写了以后,我幸福地看着,我喜欢你写的感觉。你说,你不要悲剧,其实,我也不想看到任何的悲剧,怎么写都不要紧,我看不到了,只听到你手指敲击在键盘上的哒哒声音,我徘徊着,不愿意离去,可是你写的故事,什么时候完结?什么时候烧给我?
寂寞,水样的月光,浸没了我的记忆,可是我,我还没有忘记答应你的事情,我说过的,一定会算,我不是大丈夫,不会标榜一诺千金,我的话,没有价值标出来,没有金钱可以兑换,可是,我很早以前就答应你了,我一直在等待着,我知道,我不要你失望,失望的你,会感觉夜的寒冷,我的灵魂,还有一点点的温度吗?如果有,就送给你吧,为了我生前不能实现的承诺,不要来生,我等不了那么久。
骨肉分离,你,看惯了死亡的你,还流什么泪?不要哭,我不希望你泪水涟涟,认识了我以后,你多哭了多少回?我不要欠下你泪水的债,我不知道这样的话,来世要怎么还你,泪眼朦胧的你,会把刀子偏离,不要割坏我的眼角膜,虽然我是近视,你说眼角膜可以用的。如果割坏了,怎么换给别人?
你们都在,在我的梦里,和我告别,其实不必,不会再有一个无聊的人,胡乱改写生猛的名字晃点人了,不会有了,那个意气的固执的,常常扫了大家兴致的人,那个意气用事的人,那个总做些傻事的笨蛋,写什么见光死的东西。
雪,一片一片一片,夜,一晚一晚一晚,泪,一颗一颗一颗。
梦里,说一声谢吧,虽然,一声谢,解不开心中的相思结。一声谢,暖不了梦里的相思夜。
一声谢,订不成今世的相思约。一声谢,流不出眼中的相思血。相思结,相思夜,夜夜相思夜夜结。相思约,相思血,点点相思难相约。
相思,红豆的相思,最不能亵渎的感情,不仅仅是狭义的爱,谢,花谢水流红,谢,缘自心中的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