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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昙花梦》》

《昙花梦》

作者: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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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一九四八年,早春二月,南京的气候,还是春寒科峭。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全市各大街

小巷,到处都听到报童的呼声:

“卖报!卖报!上海发生离奇大窃案!价值黄金四百两的七克拉钻戒被窃!”

突出的新闻,离奇的窃案,珍贵的钻戒,吸引了许多人好奇心。人们争着买报纸,片刻

间,当天的报纸就被抢购一空。据估计当天全市报纸的销量要比平常增加十万份。在茶楼、

酒馆、餐厅、澡堂、戏院等所有公共场所,以至商店、机关、学校、工厂、住宅人家,人们

谈论的中心,都集中在这个离奇的窃案上。

南京十三家报纸,都用大号标题刊登这条新闻,占了第四版社会栏的大量篇幅,题为:

上海发生离奇大窃案!七克拉钻戒不翼而飞!红线娘碰到妙手空空儿!

事情是这样的:上海颜料大王钱雨泉的新任姨太大白玉姣女士,原是越剧名伶,她声色

冠群芳,艺技夺剧坛,尤其扮演《红线女》一出,更是她的拿手好戏,因此外号“红线娘”。

数年来她名噪大江南北,不知多少人为之倾倒,向她追求。但是,财可通神,最后的胜利者,

还是那百万富翁颜料大王钱雨泉。他为博得美人的欢心、不惜以四百两黄金的代价,由香港

购得七克拉钻戒一枚,馈赠佳人。新婚之夜,宾客如云,钱某当众把这枚钻戒戴在白女土指

上。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璀灿夺目,使人眼花缭乱,观者莫不啧啧地称羡。想不到一场

巧取神偷的阴谋,就在这新婚的场面上酝酿!

星期五晚上,梨家班越剧团在上海新城戏院献艺。白玉姣女士为了看看她昔日的同班姐

妹们、便驾流线型私家车到新城戏院观演。

她下车后,只见戏院门口有几个青年,耸肩膀、扮鬼脸在说风凉话。

“哗,真漂亮!可惜--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贪钱嫁老婿嘛!你老祖父如果有一粒大钻戒一个十八岁的美姑娘呢!”

“哈哈哈!”“嘻嘻嘻!”有的还吹起尖口哨。

白女士耳朵一轰,下面的话听不清楚了。她又羞又气,狠狠地横那些人一眼,悻悻地走

进剧场。她担心姐妹们也利用这枚钻戒嘲笑她,一进剧场,就把钻戒脱下,放在背带式的手

包内层套袋里,并小心冀翼地把内层拉链拉好,再把外面的纽扣扣上。

戏上演之前,她在幕后与姐妹们周旋很久,到戏快开演时,她才回到特别座。坐在她右

边的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妙龄女郎,服装时款,举止高雅,银铃般的声音富有诱人的能力,仅

仅交谈几句话,就使白女士有相见恨晚之感。这位女郎还带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乌黑的

头发向后束着,系着一条水红色的蝴蝶结,身穿红色细绒羊毛衣裤,外罩一件白兔毛小褛,

红袜子,小皮鞋,装束十分标致醒目。这女孩天真话泼,口齿更伶俐,对答非常得体,那水

灵灵稚气十足的大眼睛更是人见人爱。白玉姣情不自禁地把小女孩抱置膝上,搂在怀里。心

想这个可爱的安琪儿和香艳如仙的女郎,堪称“人间双绝”!她的心神被这小女孩吸引住了,

不断地吻着那苹果般的小脸,怡然陶醉了。

过一会儿,小女孩突然转过脸对那女郎说:“姑姑,我要小便。”

那女郎摇摇头,对白玉姣投过亲善一笑,低声说:“这小妮尽找麻烦!太太,请你把我

的位子留意一下,我马上就来。”说着,就把小女孩从白女士手中接过来,向女厕所方向走

去。

戏开场了,白玉校的精神专注到舞台上,去欣赏组抹们的表演。过一段时间,她才留意

到小提包内的七克拉钻戒。她拧开纽扣,发现里层的拉链已被拉开,七克拉钻戒不翼而飞了。

这时白玉姣如梦韧醒,大为震惊,那如花似玉的女郎和安琪儿似的小女孩却原来是神恼妙手

空空儿。地在场内四处寻找这“人间双绝”,但已杳如黄鹤。她便立即去打电话向上海市警

察局报案。

上海警局立即召集刑警干员举行紧急会议,商讨破案对策。一面密派警探人员到水陆各

码头、车站暗中侦查,并通令全国各大城市严密注意查缉。在上海警方档案里,这个女贼没

有“露过脸”,因此上海警方认为她十之八九是新手。

案件像电波一样很快传到南京。星期六天刚蒙蒙亮,南京的市区和近郊,有十几辆小吉

普、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般从四面八方向首都警厅的停车场奔驰而来,嘈杂的马达声惊破了

沉寂的早晨。

车上坐的是各局刑事科长、各队刑事队长及专业的刑事警官。他们今天凌晨,接到警厅

的特急通知,限于上午七点前到达警厅开紧急会议。这是纪律,刻不容缓,按照过去的惯例,

特急通知意味着发生重要案件。

车驶到警厅停车场,他们急急下车,只见个个身穿笔挺的英国制马尔登黑呢警服,足登

黑色皮鞋,头戴高耸的警帽,金色的帽徽、肩章和纽扣,在晨曦下闪闪发光。这是全国第一,

也是国际一流的警服。因为首都是国际观瞻所在,因此他们得天独厚。二月天寒地冻,他们

都戴着白色手套,手指上钩个黑皮拉链日记小提包,一个个行色匆匆,进入大门登上二楼,

走向会议室。

厅长黄珍吾亲自主持会议,当他说明开会的目的是要大家来研究上海发生的七克拉钻戒

被窃案件的发展与对策时,许多人耸耸肩膀,嘘一口气,认为小题大做。为了一只小小钻戒,

何必如此紧张,一大早召开紧急会议;又何必郑重其事地劳驾黄厅长!按照常规,这个案件

发难在上海,不在南京,一般只要通令警厅所属各局、队严密注意,协助破案就可以了。

黄厅长看出了大家的神情,特别强调对此不可掉以轻心。因为警察总署署长唐纵和内政

部部长张励生为这个案件连夜打来了三次电话,切嘱南京警厅当局要极力协助破案。唐署长、

张部长两人是厅长的顶头上司、中央要人,为了一只钻戒,他们竟然都亲自出马了,可见这

个失主--垄断资本家钱雨泉来头不小,神通广大。

黄厅长在会上介绍了全案的经过,当场公布了破案奖金--黄金四十两。他说虽然是一只

钻戒,但价值四百两黄金的窃案在全国盗窃史上也算是大案,能获这项侦破奖酬也是特殊的

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失。黄厅长报告后,大家对这个案件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展开了热

烈的讨论,提出许多不同的见解。会上,四区局程慈航科长提出了与上海市警察局不同的看

法。他认为这个窃犯绝非“新手”!上海警察局仅仅根据警方档案“未曾露脸”就轻易下论

断是错误的。根据案情过程介绍,这个窃犯技术高明,不露痕迹,新手是办不到的。

以程科长看法,此犯定是一个“锦线人物”,属于“过天星”之流,即“生意一到手,

马上就溜走”,绝对不肯在出事地区停留,这是“锦线”的行动规律。而上海警察局没有把

她当作“过天星”来处理,失主报案后一小时,各车站、码头才开始布哨,撒网时间太慢了。

窃犯于昨晚八点“得手”后离开戏院,上海夜间轮渡已经停航,公路有危险,只有铁路可通。

她不是乘京沪晚上八点三十分班车西走南京,就是趁沪杭晚上九点班车南逃杭州,其它则无

路可走。因此,为及早脱险,她要分秒必争,争取尽速离开上海。因为赴京的列车比赴抗的

列车先开半个钟头,所以逃往南京的可能性更大。但南京也不是避风港,南京地近上海,必

定先受浪潮冲击。她逗留南京的时间肯定很短,如果不抓紧在一两天内破案,那就没希望了。

最后,黄厅长做了总结,他很赞同程科长的分折,严令所属迅速注意查缉。

会议结束之后,大家还不能离开,一面在等待上面布置具体任务,一面在休息室里围绕

着这个案情进行漫谈。

一区严科长说:“想来惭愧,七克拉钻石究意是什么样子,我相信在座的连看都没看

过。”说着,他向全场瞥了一眼,自信自己的话是对的。

“不要太小看我们这批人了,我就知道程科长曾经见过。”下关王科长反驳说。

“欢迎程科长做介绍!”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热烈地附和着。

程科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谦虚地说:“这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去年三月间,我破

获了一起飞贼王存金案件,追出不少名贵的赃物,其中有一块玲珑通灵的龙凤玉珮,据说是

唐朝杨贵纪所佩的。还有一对宋真宗元年御制的翡翠花瓶,通体翠绿可爱,可算是稀世奇珍。

这两件珍宝是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心爱的古玩,于破案前两个月被窃。赃物追回后,有一天傍

晚,我和我区局柳局长驾了一辆吉普,亲自把这两件宝物送到朱部长的私人官邱去。我们事

先并没有告诉他,因此他和他的姨太太突然听到完璧归赵时,感到分外的高兴。当天晚上,

他俩非常热忱地留我两人在他家里用便餐。在酒酣菜饱之后,那兴致盎然的朱部长姨太太便

要我介绍破案的经过。她芳龄不过二十六、七,长得十分漂亮。她轻松愉快地斜倚着沙发,

专注地听我叙述。她左手放在沙发靠手上,纤细雪白的无名指戴着一粒有蚕豆三分之二那样

大的多菱钻戒,厚度相当可观,晶莹剔透,在日光灯辉映下闪烁着灿烂的清光。当她的手在

转动时,光耀更加逼人,简直在向我示威。我禁不住地问她这个钻石的分量。她婿然一笑,

告诉我那是七克拉。在她那妩媚而矜持的微笑中,我看出她感到骄傲。我想,假使没有我们

这批人,她这个钻戒恐怕也保不住的。因此,我也感到自豪。”

“对,我们应当感到自豪!”程科长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朱部长假如没有当过三年的浙江省主席,恐怕至今还没有七克拉钻戒吧!”二区的肖

科长带着讽刺的口吻补上一句。

“我认为我们这些人中间,程科长你最幸运,这两年破过许多案件,见过了大世面,说

不定这案子又会在你手上开花的。”下关王科长的看法引起大家的注目,也受到一些同僚的

嫉妒。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程科长只好苦笑地说。

这时候,黄厅长的私人秘书周云山走到程科长身边说:“程科长,黄厅长在他私人办公

室等你,请你马上就去。”王科长恢谐地向程科长挤挤眼:“老弟,幸运星又高照了!”

程科长,名慈航,中美刑事警宫学校毕业,当时二十六岁,身材根高,外表风流英俊,

满洒大方,纯粹江南风格。他读过不少书,走过不少路。他精通刑事学,会一手好枪法,驾

驶、骑术件件皆精。初出茅庐,就破了许多离奇曲折的窃案和命案,是个后起之秀。

黄珍吾厅长的私人办公室,布置得雅致大方。程科长到后,他亲自关上门,拉过绿色的

窗帘,室内充满着神秘的气氛。

黄厅长五十多岁,鬓发有点斑白,目光锐利,神采飞扬。他是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生,

军衔为陆军中将,是一位威武而严肃的长官,对部下不假辞色。他邀程科长在自己对面坐下,

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你对案子的分析很正确。我也担心这个窃犯到南京后又马上溜走。果

真如此,那就对不起张部长和唐署长,我们的威信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坦率对你说,失主

钱雨泉虽然是个商人,但不能等闲视之。因为他是垄断资本家、江浙的财阀、金融界的巨子,

不仅财力雄厚,亲朋戚友也多是中央要人和军警首长。上海警察局局长俞叔平与他交情深厚,

他和我的关系也不错。今天上午,钱先生特地从上海挂长途电话给我,要我特别关照,尽力

帮忙。他说,小小一个钻戒何足挂齿,这里有个难以言表的重要原因。”

原来白玉姣在未嫁钱雨泉之前,曾结识一个京剧演员程慕秋,这小伙子既年轻又英俊。

当时两人的爱情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只因程幕秋出身寒微,经济困难,婚姻问题不能如愿以

偿。据说钱雨泉与白玉姣结婚前夕,他俩还密约在国际饭店五楼六十五号房间,梦断通宵。

足见这一对青年男女还是藕断丝连的。钱雨泉也知自己是上寿的人了,靠的是金钱,这种老

少姻缘,惟恐爱情不稳。这次白玉姣的七克拉钻戒被窃,事出离奇,有点近乎神话,钱雨泉

简直不相信,疑是白玉姣把钻成转赠程慕秋而谎报窃案,瞒入耳目。上海警方也有这种看法。

所以钱雨泉希望能够迅速把这案情弄个水落石出,就能判明白玉姣对他是否忠贞。为此,他

不惜以重金作为这次破案的奖赏。

接着,黄厅长郑重地说:“这段内情,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为了不损钱先生的名誉,你

千万要保密,以免被记者知道,弄得满城风雨,对朋友不好交代。这个案件虽然不是发生在

南京地区,由于上面的估计和种种关系,在公谊、私情两方面,我们不得不重视。你年轻有

为,近来表现很出色,我部下能值得胜任的就是你一个。所以特别请你来,把心腹的话全部

告诉你,希望你竭尽一切努力,完成这个重托。今后有什么困难,什么要求,随时随地用电

话直接和我联系,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说着,黄厅长以征求的语气问程科长:“你对此案还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程科长沉思一下说:“厅长,我认为在全案过程中,这个窃犯最大的薄弱环节就是联号

戏票,穷追下去,一定可以找到线索。可惜我们不在上海,很难弄到第一手材料。我想马上

派一位得力的助手,率领一个小组,乘上午十一点三十分的特别快车这到上海,重点调查联

号戏票。我请求厅长--不知能否借用你的专线长途电话,以便宜接指挥他们。因为这是刻不

容缓的事。”

“好建议,你马上行动,我绝对支持。”

临走,黄厅长紧紧握住程科长的手:“祝你成功!”

南京警察厅四区警察局所管辖的地区,在各区中占地最大,几乎占全城的三分之一。这

个地区环境幽美恬静,不像其它地区那样热闹喧嚣,这有它的历史渊源。回溯百年前,太平

天国农民革命如火如荼,烈火烧遍江河南北,震撼了清廷,定都南京。但由于两广派系斗争,

诸王间互相残杀,以致持续十四年之久的革命不幸夭折了。后期由于内部争权夺利,滥封官

爵,封王达九十余位。这批王府、天王宫殿和太平圣库多半都集中在城北地区。南京地陷之

时,汉奸头子曾国荃所统率的湘军大肆掳掠,圣库、王宫、王府被洗劫一空。为了毁灭罪证,

他下令放火焚城,城北一带夷为平地。这地区内湖泊、池沼比比皆是,多是当年的花园池苑

遗址,陈迹残存,依稀可辩。

数十年间,这个地区在西风萧瑟、夕阳残照之下显得无限荒凉。国民党定都南京之后,

利用这个荒凉旧址,大兴土木。中央的五院十部和外国大使馆几乎都设在这里。大官员也趁

机占地盖屋,方圆五六里成了公馆区。当地的豪绅宫商也想攀龙附凤,竞相兴建楼字。还有

著名的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东方语言学院、音乐学院等也都设在这里。高楼大厦,鳞次栉

比。因此,四区的治安责任也特别重大。许多警方人员被分配这里时,都视此为畏途,不是

裹足不前,就是知难而退。但程科长却认为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最重要的地方,则是

英雄用武之地,显身手的机会也最多。

四区警察局刑事科科长办公室,设在警局二楼的正南,房间宽敞堂皇。花边的灰色地毯,

配上全套沙发,近墙靠北正中安放一张特大的楠木办公亮和一张转动办公椅。桌面光滑如镜,

放着一些公文档案,左上角安放一架台式电话机。四周墙壁粉刷得雪白,壁上挂有各种有关

刑案的本市地图。明窗净几,一尘不染。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程科长一人坐在沙发上,头枕着靠背,好像在闭目养神,其实在他

的脑海里正翻滚着波澜。“我部下能胜任值得信任的就是你一个。”黄厅长的这句话,不断

地在他耳旁回响。他想:“整个首都警察厅下同有三千干警,人材济济,为什么只信任我这

个年轻的科长,把重担交给我呢?”他感到这是最高的奖赏,无尚的光荣:想到这里,他浑

身热血沸腾,下决心要完成这项任务。

以往他每次接到复杂的任务时,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但从来没有气馁过。这次虽然事关

重大,案情迷离,但凭他超人的灵敏和机智,以及“百战百胜”的自豪感,他精神焕发,信

心百倍。

他认真仔细地思索着,寻求在全案的薄弱环节中冲破一个缺口。戏院门口几个青年对白

玉姣的讽刺,特等座联号戏票的秘密,那个机灵活泼的小女孩的诱惑,一连串的精密布置,

有条不紊,十拿九稳,说明她有一整套熟练的人马,而且足智多谋,机警诡秘,绝非初出山

之辈。

这个女郎以“美”取胜,以华贵的仪态惑人。白玉姣虽是越剧名演员,在交际场中也算

是一朵名花,但也逃不过“锦线”的迷魂绝招。

咳,在这茫茫国土上,哪里找得到这个幽灵似的女魂呢?她从未“失过风”、“露过

脸”,必是“锦线”中的王牌,是黑道的“白壁无瑕”、“金枝玉叶”啊。

“金枝玉叶,金枚玉叶!”他有所感触地喃喃自语,突然精神振奋,两眼闪出希望之光,

像在黑夜沉沉的大海中,看到了光明的灯塔。他想,她莫非就是“锦线之花金枝玉叶”?

要知道“金枝玉叶”的底细,除非找“踏雪无痕”。但她俩虽同过师傅,却从来没有见

过面,怎么能知道她的下落呢?

哎!四亿神州,何处追寻她的“芳踪”呢?程科长的思潮不断起伏,线索忽明忽暗。他

想,找“踏雪无痕”虽然希望不大,但是目前只有此路可走。他“唰”地离开沙发站起来,

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电话筒,拨动号码:

“沈公馆吗?--你是沈太太?”

“对不起,我是丽兰,你是科座吗?”不等程科长回答,她又说下去了,“你这样称呼

我,真是折福了我,你叫我丽兰不好吗?我多次请求你,你总是不依,你呀!”

“这是礼貌嘛,何况你现在是一位堂堂的经理太太,不是名正言顺吗?”程科长一本正

经地回答。

“哧”的一声,对方在娇笑着:“去你的吧,我不需要这样的礼貌!这个地位还不是你

一手造成的?做人嘛,就要饮--水--思--源!”她一字一顿,意味深长。

“这有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应当有一个幸福的归宿,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不过因人成事

而已,还想贪天之功吗?”

“你呀,说得好听,做得漂亮,但是对我未免有点见外,除非……”她说到这里顿住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三宝殿?你找错了,我这里是‘观音堂’。”她又哧哧地笑了。

“‘观音堂’那更好,我正想在观音菩萨面前求一个签。”程科长抓住这个机会,顺风

转舵地说出这句话。

“不要求啦,那肯定是一条上上的好签。求财得财,祈福得福,诸事顺遂,一切平安!”

对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奇怪!我还没有说出求的是什么,你怎么就选中了上上的好签呢?”

“我是观音菩萨,能未卜先知嘛!”

程科长心中有点着急,但还是笑着说:“丽兰,请你不要折磨我。现在书归正传,我想

向你请教一件事,希望你给我大力支持,那就感激不尽喽!”

“我的科座,我们刚才所讲的话,其中哪一句不是正经的话,哪一句属于歪传的?”听

筒里还听到俏皮的笑声。

“那你说我求的是什么?”

“七克拉钻--戒!”她提高嗓门,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

这声音如雷贯耳,程科长征住了,口里只管答:“对,对,对!”

“科座,你看我这个菩萨灵不灵,说中了你的心事吧!”

“丽兰,我想不到你有这么一手,真不愧为‘踏雪无痕’!”程科长情不自禁地在电话

里高兴地赞扬她。

“‘败军之将不可言勇,”我的科座大人,算了吧,我是你手下的一员败将,‘踏雪无

痕’这个标号,老早被你砸得稀巴烂了。”

虽然对方语调轻松,但程科长听起来却感到内疚,深怕触到她的痛处,赶紧低声地向她

道歉:“丽兰,真对不起,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无意中却伤了你的心,请你原谅!不过不

砸掉这个,就永远得不到幸福,你说对吗?”

真诚的关怀,使对方深受感动。丽兰说:“你呀,真多心。如果没有你,我今生早就毁

灭了,哪里还有今天。你是我的恩神,是我的风尘知己。”她声音有点颤抖,“这恩情,我

一辈子忘不了,也报不完。今天这件事,也是我报答的机会。关于七克拉钻戒的案件,今天

早上我无意之中得到一条线索,摸了大半天半天,已经有了一点头绪。我刚刚回来,想不到

你的电话这样及时。我也不想休息了,决定马上再出去查探一下。下午两点半我在扬子饭店

二楼七十七号房间等你。我估计下一段的工作更加艰巨,得靠你的机智和勇敢。现在,你要

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战斗。记住,下午两点半扬子饭店二楼七十七号房间!”最

后儿句,说得干脆利落,好像复诵命令,不等程科长开口,“咔嚓”一声,话筒放下了。

程科长知道她的脾气,电话突然断了,他丝毫不感到奇怪。他对她泼辣、干脆的作风,

临事大胆、沉着、果断的性格,以及那种恩怨分明、多情多义的精神,感到由衷地钦佩。一

年来,她弃暗投明,思想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为警局提供了不少的线索,协助破获了许

多窃案。尤其对程科长以德报德,给他事业上有很大的帮助。他相信她的能力,决定“静候

佳音”。现在他精神上轻松了许多,悠然地靠在沙发上,想着李丽兰。

一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

第 二 章

去年春天,在四区警察局所管辖的中央要人公馆区里,两天之内连续发生了三起窃案。

他们都是白天被窃的,失主的来头可不小,一家是次长,另两家是司长。对此,四区局当然

不敢马虎,程科长亲自到现场踏勘,发现三家公馆被窃的情况基本相同。

据程科长了解,公馆区虽是个禁区,但外强中干,存在着麻痹大意的弱点。许多文职大

员,除院长、部长之外,多半不用警卫人员。大公馆的规律是,早、午、晚三餐,主人和家

属都在餐厅吃饭;所有的佣人都集中在餐厅里直接、间接地服侍他们,因此许多房间都空无

一人。甚至连负守门之责的传达室人员也认为这时无客人来往,乐得偷闲,俏俏地离开岗位

去干自己的私事。那些不法之徒便乘虚闯进,长驱直人,登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这是主

人们所料想不到的。

主人们以为传达室有人把关,底层有许多佣人来来往往,外人绝对不会到楼上去,因此,

连卧室及房里的镜橱门都经常没下锁。橱内都挂着出门常穿的男女大衣,其中时兴的狐皮的

或海虎绒的女大衣,都配有同样质量的手套。那手套也可以当皮包,女主人的大串锁匙多放

在里面。

从三家公馆被窃的情况来看,程科长估计,公馆的生活规律已经被窃犯掌捏了。窃犯进

入卧室后,首先把镜橱门打开,先拿手套,取出大串锁匙,选那把最光滑的,即最常用的锁

匙,再按钮匙头形状对锁限,开抽屉。重要的抽屉,一般都在镜台桌、床头柜、写字台里面。

如小姐、太太们出门做客所用的金银珠宝、钻石、首饰,以及现钞等等都存放其中。打开抽

屉,窃犯便可以囊括一空了。最后,穿上橱内的大衣,将所有的财宝都放进大衣口袋里或手

套内,敏捷下楼后,便大模大样地向大门口扬长而去。即使传达室人员看到了,也被其高贵

的派头和那昂首阔步、目不旁视的傲馒态度所慑服。况且原先未见其进去,本已失职;现在

她出来,才上前查问,既无礼貌,又迹近侮辱。何必自惹麻烦呢?反而恭维诌笑,目迎目送,

任其远去。

程科长猜测,三家公馆失窃,看来都是在用膳时间。张司长昨晚发觉被窃,今晨报案,

可能失窃于昨天中午;黄次长昨夜十一点半发现窃情,今天上午报警,可能失窃于昨天晚饭

时候;吴司长是今天刚吃过中饭就发觉,当然失窃于今天中午了。

“时间安排得这样紧凑,盗窃的情况又如此雷同,三家公馆被窃,到底是同一人干的,

或是不同窃犯的恶作剧呢?”他思索着。这样一天三报警,是他自接任以来所没有的。

最后踏勘的一家是外交部的吴司长。他的公馆在宁夏路二十五号。柏油路两旁,洋梧桐

覆荫着整条路面,树影扶琉。这一带方圆五六里的地方,每条道路都像宁夏路一样恬静清幽。

这著名的首都公馆区,奇www书qisuu网com是全国第一等富贵豪华之地。

吴公馆,四周水磨矮墙,围墙之内有一座华美的三层洋楼,楼房与围墙之间,占地很大,

四周都是花园,有许多风景树木和奇花异草,空地上碧草如茵,犹如地毯。铁栅的大门,旁

边有汽车房、传达室。从大门至楼房是一条可通汽车的甬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

“绿埔”。楼房的底层,有会客厅、跳舞厅、办公室、餐厅、浴室;二楼是卧室、书房和内

客厅,陈设都很精致富丽,四周有阳台;三楼为贮藏室,贮存日常生活补给品及名贵的珍品。

卧室宽敞,碧绿色的地毡,玫瑰色的窗帘,米黄色的沙发床、沙发椅。整套的桃花心木家具,

全是非洲的名贵木材制的,颜色澄黄鲜艳。梳妆台上罗列着各式化妆品,尽是巴黎、纽约各

地的舶来品。床前放着一张流线型的高低小几,上层安着台式电话机,下层摆着美制二十一

灯流线型收音机。壁上悬挂一幅半棵体美人的西洋油画,神态优美,栩栩如生。

程科长由于职务关系,到过许多要人公馆,凭着“现场侦查”四个字,不论深闺绣阁,

奥房秘室,他总是穿房入舍,一览无遗。他的职能赋予他这种特权,而且每个失主都把希望

寄托在他的身上,所以都乐意接受。在程科长看来,像吴公馆这样的排场,只不过是公馆区

里的第三流而已。

勘查了现场,程科长便在会客厅里对馆内所有佣人进行个别询问。最后走道一位五十多

岁的女佣人杨妈,她脑后挽一个大髻,身穿月白镶边连襟衣裳,下着哔叽青裤子,曾经缠过

的足上穿一双黑色便鞋。她故作镇静,极力回避程科长锐利的目光。

“杨妈,你见过陌生人上楼吗?”

“没有。”

“没有?”

杨妈只觉得程科长疑问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打问号,禁不住满脸热烘烘的,但她还是

坚守住最后的防线,加以否定。

“杨妈,你不要瞒我了,还是快点讲吧!”程科长却笑起来了。杨妈已听出这笑中含着

严峻,她早听人说,程科长审案如神,自己这样诚实的人,岂能瞒天过海,便扑通一声跪下

去说:“科长,请原谅我撤谎!”

程科长扶起她,让她坐在椅子上。杨妈见程科长这样和蔼近人,便壮起胆子说:“今天

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们的主人一家都在餐厅吃饭,因此下人们都在那里侍候。当时,我上二

楼太太房间拿脸盆,当我推开房门时,发现一位小姐正坐在太太的床头,交叠着两腿,斜倚

在床背上打电话。见我进来,还向我笑笑。她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长

得跟天仙一样,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姑娘。只听得她在电话里

说:‘我来得太早了,吴太太还在吃饭。她约我下午一起到新都戏院看七彩美国片--《出水

芙蓉》。你告诉次长,在晚上六点整,我会在凤凰餐厅等他,叫他坐我的小包车来。’她的

态度是那样自然,神情是那么安静,装束摩登,举止高贵,我以为是太太的朋友,便不加生

疑。看她聚精会神地在打电话,更不敢惊动她,打断她的通话,只好拿了脸盆就下楼。后来

见到太太,我也不敢问,怕她说我多话,这是我失职的地方。现在司长和太太心情很不好,

假使知道了这段经过,他们一定放不过我的,或者马上就要撵我走。程科长,我听人说,你

是一位非常有办法的人,是中国的福尔摩斯,什么奇奇怪怪的案件都会破,我才敢把这件事

告诉你。我求求你,行行好事,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司长一家人,我感恩戴德你!”她哭丧

着脸,恳求的声音有点颤抖。

程科长知谊她讲的都是实情,便安慰她说:“老人家,请放心,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为

你保密。”

杨妈连声道谢,退下了。

程科长拧起眉头思索着,整理着破案头绪。

“程科长!”娇润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拾眼只见吴太太从门口轻盈盈地走来,笑

着对他说:“今天,你一连三踏勘,太辛苦了,快休息休息,请到楼上饮杯茶吧!”她那热

情洋溢的笑容,使程科长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他礼节性地客气两句,便跟着吴太太登上了二

楼。

到了内客厅,吴司长跟他紧紧握手:“欢迎,欢迎!”请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隔着茶

几相对坐下。茶几上摆满了精美的糕点和三杯冲奶咖啡。吴太太亲自冲了杯奶茶,端到他面

前,一面像大姐般温存劝吃,一面亲热地挨着吴司长坐下。

吴司长看来四十五岁左右,相貌堂堂,威而不露,很有外交家的风度。吴太太不过三十

岁出头,肌肤丰润,雍容华贵。

程科长从他们镇静、若无其事的神情后面,看出了他们的焦灼和不安。三家公馆失窃,

他们的损失最大。坐定以后他便先给他们一粒“定心丸”,即把现场的判断告诉他们,并表

示尽速破案,追回赃物。

吴太太喜孜孜地说:“你呀,真了不起!我一接到名片,看到你的大名,我感到这是我

们的幸运。你的大名,我们在报纸上经常见到。我最喜欢看你那离奇曲折的破案情节,我对

你的才智十分钦佩!但始终没有机会见到你,总感到遗憾。今天能请到科座,真是三生有

幸!”说着,她转向吴司长娇媚地笑问,“汉卿,你说对吗?”

”对对对,有幸,有幸!”吴司长微笑着附和。

他们甜蜜蜜的赞扬与鼓励,使程科长既兴奋又不安。他微微欠身说:“司长、太太实在

太过奖了,我一定尽力破案,完壁归赵,以报两位知遇之恩。”

吴司长夫妇听了十分开心。司长有心了解程科长的底细,便开口问道:“老弟,你年轻

有为,堪称后起之秀!未知老弟这门学问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程科长感慨地回答:“说来惭愧,于这一行差事,我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曾在重庆中

美刑事警官学校学了几年,学会了各种中外刑事技术,自以为是一个了不起的刑事人材了。

毕业后,被派到南京刑警总队实习,经过社会现场实践,才晓得学校学的那一套、所谓高明

的刑事技术,并无多大用处,尤其对盗窃案更感到束手无策。而汪伪留用下来的一批侦缉人

员,凭着几十年的破案经验,却各有各的一套真本领,也因此他们才被留用下来。但是,我

们重庆来的都以战胜者和统治者自居,迫使他们步步为营,处处戒心,一切经验不肯交流。

起初我吃过苦头,深有体会。后来想尽办法,和他们混在一起,真诚相处,他们便真心教我

认识盗窃学,甚至把破案的秘诀也竭诚相告。接触的人一多,集各家大成,增长了不少的学

识。”

“对,老弟,年轻人能这样谦虚,诚恳,勤学苦钻,我相信一切事业都会成功的。”接

着,吴司长又饶有兴趣地发问,“这么看来,盗窃学还是一门大学问啰!”

程科长说:“是的,这门学问的确很复杂,很奥妙,但是它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历史

上还没有盗窃学的专著。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单从盗窃学分类来说,就很有研究的价值。

目前盗窃可以分为三种:有黑线、白线和锦线。黑线着重于夜间行窃,如‘拔闩子’、‘开

窦子’、‘上天窗’、‘滚地龙’、‘钓鱼’、‘灯花’、‘插香’之流;白线着重于白日

行窃,如‘闯门子’、‘跑抬子’、‘露水’、‘扒窃’之流;锦线在三线中算是最高者,

既能掌握白线的各种技术,又能不拘形式,出入于上流社会交际场中,见机行事,巧取豪夺,

不露痕迹。”

吴太太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惊叹:“咳呀!这是我生平闻所未闻的。想不到盗窃者还有

这么多的花样,好嫁显微镜下臭水沟里的细菌。太可怕了!哎,真是群盗如毛的世界!”

程科长接着说:“各种盗窃还有他的帮派及其各个不同的特性。我们研究了这些,就能

掌握方向,以便对付。今天因为时间关系,我只举一个例子。比如说,‘开窦子’这一行,

看他挖洞的形式,我们就晓得是那一帮干的。洞的形状像蝴蝶,像蝙蝠,这都是本京的黑线

干的,叫做‘本京窦子’。洞的形状像倒置三角形,上大下小,这是汉口、九江一带的黑线

干的,叫做‘上江窦子’。洞的形状小巧玲戏,仅仅塞进一个人,这是上海、苏州、无锡那

一带的黑线干的,叫做‘下江窦子’。后者挖洞的技术最高,速度也快,危险性较小。洞口

挖得相当大的,俯着身子可以进去,这种技术最蹩脚,花时多,危险性最大,这叫做‘江北

窦子’,是苏北、山东一带的黑线干的。这都是汪伪警员长期积累的经验,书本上就找不

到。”

“对,我读过不少书,上过大学,也到外国留学过,都没有学过这些。听君一席语,胜

读十年书,难得难得,真的使我大开眼界呀!”吴司长钦佩地说。

“司长,我学的不过是清流末技,旁门左道,你学的是仕途正道。司长过奖,晚辈实不

敢当,乌鸦怎么能够与彩风相比呢?”

“程科长,你太谦虚了!”吴太太看一眼几上的糕点,接着说,“怎么,点心原封不动。

奶茶、咖啡都冷了!来!”她用洋叉插了一块椰子夹心鸡蛋糕放到程科长面前。吴司长也向

他频频劝进。

当程科长告辞的时候,吴司长夫妇高兴地分别跟他握手。吴太太说:“程科长,我相信

有那么一天,就在这个客厅里,我们将为你摆上一席丰盛的庆功宴。那时请几位汉卿的同事、

朋友来瞻仰你的丰采,继续听你的高论,一定会更开心的!”

“对对对,倩玲把我们心里所要讲的话通通都说了,祝你成功!”

他们一直送他到大门口,看他上车离去,才回公馆。

程科长回忆三家公馆主人对他这样信赖,并热情地招待,心里很感动。他想,既在他们

面前开了保票,大丈夫绝不能言过其实。责任加人情,荣誉关面子,倒使他心里负担更重了。

他坐在吉普车上,闭上眼,现场的情况,杨妈的披露,交揉一起,脑海里映出了一幕惊

险的场面--

他仿佛见到一位摩登女郎,侧身闪进吴家的卧房,虚掩房门,紧张、敏捷地打开镜橱门,

从大衣手套里拿出锁匙,开屉,抓出金项链、手钧、珠宝、钻石以及大叠钞票,都塞进自己

的手包里。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有点惊慌失措,进无路可走,退无处藏身,显然成了

瓮中之鳖。但她急中生留,抓起床前的电话筒,伪装打电话,并对进房的杨妈作状,报以友

善的微笑、朝着话筒况了那些威压杨妈的谎话。茫然中的杨妈一定,她便披上吴太太的大衣

接踵下楼,径往大门口。正好守门人不在,她安全脱险。只见她轻松回眸,向禁区绽开胜利

的笑容,海阔天空,飞翔而去……

“呜呜!”汽车的喇叭声唤醒了程科长的遐想,当吉普车避过行人后,他又沉浸在对案

情的思索中。他想,这位女子如此大胆、沉着、机智,能把陷入绝境、极端劣势的局面,转

危为安,足以证明她是第一流的“白线”人物,是黑道中不可多得的人材。看来本地区两日

发生三窃案,都是她一手干的。根据‘闯不过三”的“黑道金科”,地这样的做法是非常危

险的。她自认艺高胆壮,目空一切,把警方人员视为泥塑木雕,实在太不自量了。

想着想着,他似乎觉得那个秀丽泼辣的女郎正站在暗处向他挑战,脸上浮现着鄙夷的嘲

笑。他不禁脸红耳赤,好胜心受到很大刺激。两天三窃案,一日三报警,这完全是故意时他

为难,他愈想愈恼火。早就在他脑海里聚成的龙卷风突然刮起:

这个女贼敢作敢为,冒着这样大的风险,采用“闪电战术”,速战速决,看来她不会在

南京久留,势必就要远走高飞了,应该立即追捕才行。他估计,这个女贼一出大门,可能会

乘三轮车回到“窝子”里。干她这行没本钱生意的人,得手之后,心情特别高兴,一般性格

都是挥金如土。手头阔绰,所付的车钱必定多于其他人,这是一般的规律。这时,他初步计

划,先找本管区所有交通路口各站的三轮车小组负责人,迅速调查这个年轻女贼的落足点。

吉普车在马路上奔驰,他总觉得它跑很太慢,巴不得车旁再添双翅,快些飞回局里。

回到四区警察局,程科长马上调兵遣将,给全科外勤人员分配任务,马上向各站三轮车

夫调查真相,以电话汇报。

大家都走了,他便坐在办公椅上稍憩,听候电话。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了,大半天来

一连三踏勘,他这时已感到相当疲倦。此刻他什么也不想,闭目专心养神。他善于见缝插针,

争分夺秒地抓紧休息,使自己始终保持充沛的精力。

“叮叮叮!叮叮叮!”约过半个小时,电话铃响了。对方报告,确有这样一个女郎,雇

三轮车到珠江路,刚到路口就下车,下车后,直向珠江路走去,但不知转进哪里。

程科长放下话简,倏地站起来,走近墙壁,聚精会神地对着壁上悬挂的南京全市特种营

业分布地图,细心地寻找。他发现靠近珠江路路口进去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珠江饭店,按地

图标志显示,它乃是个第一流旅馆。他面对地图不断点头。心想,“窝子”可能就在珠江饭

店。

他急步走到桌前,按一下桌铃,早已整装待发的余警官立即出现在门口。

“走!”程科长手一挥,行动迅速,两人便坐上吉普车,径向珠江路珠江饭店开去。

到了饭店,胡经理见来势汹汹,惴惴然笑脸相迎。余警官简要地跟他做了先导工作,胡

经理丝毫不敢马虎,亲自捧上“特等旅客住宿登记簿”。

程科长认真地翻着簿子,两道目光闪电船地从许多房客名字上掠过。忽然,他的目光在

一个地方停住了。这位房客名叫李丽兰,住在一三五号房间,性别女,年龄二十一,扬州人,

来京探亲,于本日下午二时离开。程科长找遍整本“特等旅客住宿登记薄”,只有这个女客

的情况比较相符,但是她又走了,真是令人扫兴。既然找到了一点线索,就应该顺藤摸瓜下

去。他立即通知胡经理,把负责该段的茶房召来。

该段茶房共计四个,分为上下两班,现在轮值的一个姓刘,一个性罗,年龄都在三十开

外,态度都很诚恳老实。据他两人提供,一二五号女客的外貌形态与吴公馆杨妈所说的一模

一样,漂亮活泼,高贵大方。她对待下人关怀备至,丝毫不摆什么小姐的架子,手头很阔绰。

她衣饰华贵,全是丝绸哔叽,几乎是出一次门换一套时装,光是各式大衣就有好几件。她在

这里前后共住了五天。

“她今天最后一次回来,是在什么时候?”程科长问。

姓刘的回答:“下午一点半。回来时她神色很紧张,告诉我们,她妈妈在扬州家乡病得

很严重,她要马上赶回去。不久,汽车来了,我们就帮她把行李搬到车上,以后车子就开走

了。”

“她的行李有多少?车子是什么样的?”程科长迫间道。

“一共有四个真皮提箱,是出租公司的黑色小包车。”又是姓刘的回答。

“这辆车子是你们叫的,还是她自己雇的?”程科长接着问。

“是她自己打电话到车行里雇的。

“你记得车子的号码吗?”

“没注意。”

“她车子开到珠江路路口是往南开?”

“往南开!”姓罗的回答毫不含糊。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说句心里话,她在我们这里住了几天,留给我们的印像太深了。她要走了,我们真舍

不得。我们送她上了车,一直等到车子看不见为止才回来。”姓罗的腼腆回答,接着关心地

问程科长,“怎么?她出事了?”

“不必要知道的事情,你就不必多问!”胡经理瞪他一眼,接着转向程科长,小心问道,

“他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

他俩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心里打着疙瘩,怅怅然走开。

离开珠江饭店,程科长赶快上了吉普车。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十分了,

他遗憾地对余警官叹道:“哎,真是来迟一步千古恨!”

余警官手握方向盘,扫一眼窗外急速后退的商店、街道,担忧地问:“这个女贼会不会

已经离开了南京?”

“我看目前还没有。老弟,不要灰心,虽然我们在珠江饭店扑了个空,但多少总亮出一

个眉目来,据茶房所说,车子往南开,这是一个大关键。假使车子向北开,她一定出挹江门

到下关,那里是水陆交通枢纽,很可能她已离开了南京。现在她的车子向南开,看来她目前

离开南京的成分还不大,也许因为在吴公馆亮了相,迫使她不得不转移‘窝子’。”

余警官很同意程科长的分析。说话间,车子不觉已开到四区警察局门口。

程科长匆匆忙忙地下了车,行动紧张而敏捷。一到办公室,他立即叫勤务员小周召集各

组组长来分配任务。

就在这个时候,女办事员杨玉琼到他房间来。她是程科长的得力助手,年方二十一岁,

她聪明、伶俐、活泼,是一个善体人意的姑娘。她热爱本职工作,虽是内勤人员,却很高兴

参加外勤工作。她一进门,便递给程科长几张用打字机打的单子,认真地说:“全市一共有

十六家大小不同的车行,这是车行的名单,已经按地区分好,详细地址都写上了。”

程科长感到十分满意,因为她做得迅速及时,刚好配合他的紧张行动;目前他最需要的

就是这份材料,所以他在珠江饭店的时候就订电话给她,叫她马上从特种营业档案里找出全

市车行名单。

片刻间,六位组长都到程科长办公室来,程科长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把车行名单分发给

他们,要求彻底查治是哪一家的车子,曾于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到过珠江饭店为这样一个女客

载运行李,这个女客的落脚点在什么地方?所得情况,以最快的速度用电话与他联络。各组

明确目标后,立即分头出发。

不到半个钟头,电话铃响了,话筒里传来第五组组长高光的声音:“报告科长,那辆汽

车已经找到,是大通车行的第五号车。据司机所说的女客,与珠江饭店茶房提供的一模一样。

车子到中华门又折转向北,在中山西路通泰车行门口停车。女客说,她要在人行道稍等片刻,

中央杨委员公馆马上会派车来接。司机帮她把行李提放人行道后,车子就开走了。行李一共

四个大提箱。现在如何着手,请示行动!。

“干得好!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程科长先向对方打了气,接着说,“什么中央公馆

会派车接她,纯粹是一派鬼话,这是金蝉脱壳之计,不要上当。高组长,你马上开车到通泰

车行,继续追根。瓜藤已抓在你手上,祝你成功!”

话筒刚放下,铃声又响起。程科长又抓起话筒,只听见对方兴奋地说:“报告程科长,

我是赵斌,‘兔子’已经找到了,她住在秦淮河的旁边,夫子庙附近,秦谁饭店二楼四十四

号特等房间!”

这是一帖兴奋剂,程科长感到眼前发亮,激动地提高嗓门:“赵组长,你干得漂亮!想

不到你的行动这样迅速:”接着又问道,“这是通泰车行提供的线索吗?”对方怔住了。

“没错吧!我刚想到,你就做到了。真行!”

听到上级的表扬,赵组长的情绪格外高涨,他高兴地说:“科座,你估计对了,这线索

确是通泰车行第七号车的司机提供的。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疑点,当车子经过大来旅社门口

时,那个女客曾叫司机停车等一等,她便提一只皮箱到大来旅社里面。约过二十分钟,她出

来时,双手却是空的。”

对这个节外生枝的情况,程科长非常重视,立即对赵组长下达任务,他说:“老弟,你

千万要盯住她,绝对不能暴露任何目标,你要知道,对方是‘好料’,不是,废品’,稍为

大意,被她兔脱,那就前功尽弃了!假使她要外出,一定要用ABC跟踪法,必要的时候,再

加上一个‘机动哨’,总之,要狠狠盯住。我估计你那里人手不够,第五组马上到场,归你

统一指挥。你要注意随时跟我取得联系。联络站应当设在隔壁太平洋餐厅,要临时征用他们

一台电话机,派专人看守。在没有接到我的通知之前,人员不能撤下!”赵斌是程科长部下

一员干将,才二十四岁,他精力充沛,勇敢、机灵,待人接物吞吐浮沉,遇到能临机应变,

由他执行任务,程科长很放心。

放下话筒,程科长背靠自动椅又陷入了沉思:“这个女郎为什么在大来旅社突然下车?

为什么又把一只提箱拿到大来旅社去?”他的脑海里一直浮沉着那只大提箱,“对,秘密就

在这只提箱里,假使这只箱子能够追到手,那就有办法制服这个女郎了。但是,大来旅社究

竟在哪一条街上?赵组长电话中没有交代,现在第一步先要了解大来旅社的地址。”程科长

按一下桌铃,小勤务员周凌闻声进来。他对小周说:“请杨警官来一下!”周凌领令一阵风

出去了。

不久,走廊上传来了“咯蹬咯瞪”清脆的皮鞋声,一个矫健的倩影,如掠燕惊鸿,出现

在他面前。“科座,有何指示?”她笔直地站着,笑容可掏。

“玉琼,我想和你研究一下目前这起案件。”程科长使把赵组长在电话里反映的情况告

诉她,要她立即找出大来旅社的地址。

玉琼马上从特种档案橱里,抽出全市旅馆情况分类表,看了一下,使按表报道:“大来

旅社在建康路二二六号,是一个三流的旅馆。”

程科长皱紧眉头,闭着眼,嘴里重复念着:“第三流?不可能!第三流,不可能!”突

然睁开眼对杨玉琼说,“玉琼,请你再在本市各条街巷详细分户表里找出建康路地区的卡片

来。”

“程科长,建康路的卡片已经找出来了!”

“请你查看大来旅社左边五家是什么,右边五家是什么?”程科长认真地问。

玉琼边翻边报:“左边五家是米店、点心店、酒店、百货公司、信托部。右边五家是照

相馆、理发厅、银行、餐厅、西装店。”

玉琼才报完,程科长马上问:“右边第三家是什么银行?”

“金城银行。”

玉琼的话音未落,程科长就兴奋地喊道:“够了!玉琼,请过来。”

杨玉琼关上档案橱,转个身,两手插在短壁的口袋上。那摩登的阔领细腰米黄色细呢短

氅,配着墨绿色带有条纹的哔叽裤,半高眼皮鞋,更显得她矫佻健美。俊秀而红润的脸上闪

着少女的光彩。她烫着粗波浪的头发,长睫毛底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程科长,笑

着说:“我知道你已把这道难题的答案算出来了。祝贺你!”

“你……”程科长顿住了。

“科座,也许你心里会说,我是在班门弄斧,是吗?”玉琼俏皮地说。

“不,不!”程科长马上声明,接着问道,“你说我的答案是什么?”

“我只晓得你现在的兴趣不在大来旅社,她右边的眉毛一跳,神秘地笑着。

“对,你真聪明,你懂得里面的关键吗?”

“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还是请福尔摩斯来分析吧,小的恭听不误。”

“玉琼,请你不要见外。”

“不,科座,我对你是衷心地钦佩!”玉琼一本正经地说,程科长也知道她确是诚意的。

“玉琼,你请坐!”他拉拢一张靠背椅,接近办公桌,“我分析看看,是否正确,请你

纠正。看三家公馆的现场和据吴公馆杨妈的报告,再加上今天下午窃犯调动频繁,都证明这

个女的是‘黑道’中出类拔萃的人材。我们不能以一般窃案来衡量她。她稳健狡诈,步步有

计,不是‘金蝉脱壳’,就是‘声东击西’,她的目的是想消灭她的足印,使警方无法顺利

跟踪地。大来是第三流旅社,与她本人身份不相称。像她这样小心翼翼地行动,可以断定她

是‘独脚盗’,不会有同伙。那她到大来旅社干什么呢?这就是‘声东击西’之计。我认为

大来旅社的后门,一定有一条小巷可以通到金城银行的后门,顺这条路线,她把提箱送到金

城银行保险库去寄存。因为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她的全部罪证,把它寄存了,她就卸掉了她

的包袱,减少许多危险。她委托银行保险处保存之后,顺原路再从大来旅社出来,这样就瞒

过了司机的耳目。从这些看来,她对任何人都是步步设防,不是深谋远虑的人,不会有这样

的做法。”

“对!你想很精到,条条在理,她的行动仿佛都被你看到一样,真是佩服!”玉琼惊叹

说。

“玉琼,你不能尽棒我的场,好戏还在后头呢,现在要看你的表演啰!”

“什么?要我表演!”玉琼笑了,水汪汪的眼睛睁得很大。

“对,任务紧急,时间短促,速度愈快愈好。”不等对方表态,他继续下达命令,“你

马上换上全套警官制服,佩上一条柱、四颗星的肩章,带上持别工作证,再配一个全副武装

的警员跟着你,要神气一点。然后坐一辆三轮摩托卡,先到大来旅社经理室,检查旅客登记

簿,询问账房和茶役有没有看到达样的女客出入,再从旅社的后门,去找金城银行保险组。

此事极重要,我相信你会办得很好。时间关系,不用我多交代。去!速战速决,速去速回!”

“好,我尽速办。”说着,杨玉琼站起来就走了。

杨玉琼走后,程科长马上开始布置第二步工作。相隔还不到五十分钟,杨玉琼就回来了,

她全套警官装扮,英姿焕发地站在程科长桌前:“报告科座!一切按指示办妥。那只皮箱的

确在金城银行托保寄存。保价以黄金计算为一百五十两,限期一个月,保险费为五钱金子。

是用不计件的保险形式,没有开箱清点,双方当面用各种封条火印钤封。所以不晓得里面放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清脆流利,报告简单扼要。说着,她从笔记簿里拿出一张单据递给程

科长:“这就是金城银行保险提货单的样本,它像一张钞票,刻印得非常精致,是很难伪制

的。”

程科长非常高兴,马上站起来,摊着右手:“请坐,辛苦啦!真想不到你任务完成得这

么迅速。佩服,佩服!”

玉琼便在她执行任务前所坐的靠背椅上坐下来,调皮地歪着头斜眼程科长,微笑说:

“我告诉你‘快’的秘诀,我什么地方也没去,单刀直人,直接就到金城银行。因为我坚信

科座的估计百分之百是正确的。”

程科长恍然大悟:“啊,我真傻!开头要你先到大来旅社,真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哎,一个人的智力是有限的,所以说,做领导的一定要配上得力的助手,红花虽好,还须绿

叶扶持。”

“能够做一片紧贴红花的绿叶,实在是莫大的幸福。”玉琼意味深长地说。

“哇,‘紧贴’两个字形容得太好了!”程科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突然发现杨玉琼

的脸上飞红一片。

晚上八点四十分,秦淮饭店临时联络站来了电话:“报告科长!‘兔子’一直呆在‘窝’

里,除到餐厅进过晚餐之外,始终没有其他活动。”

“好,继续密切注视,我们马上开始行动!”

秦淮饭店二楼特等四十四号房间门口忽然响起了鼓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凶

猛而急促,一阵紧一阵。室内住着一个女郎,她今天特别敏感,一听见有人敲门,就十分警

戒地站起来。催魂的“咚咚”声,在她听来好像教堂里的丧钟,她预感到这是山雨欲来风满

楼的前奏。今天中午,她在吴公馆卧室里跟杨妈亮了相,由于她的机警、沉着,侥幸地渡过

了险关,她原想离开南京“码头”,回到自己的家乡--扬州。但因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

这约会关系到她一生的前途,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在南京多呆两天。以防万一,下午她又用尽

心机频繁调动,消灭足迹。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警察还是找上门来了。她沉吟片刻,

镇静地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不速之客,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两个男的身材都很高大,是一式装束。

他们身上穿着一套天青色马尔登呢的中山装,脚着一双履声橐橐的多钉皮鞋,外罩天青色呢

大衣,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把颈部和耳朵都遮住,头戴一顶咖啡色的礼帽,前面的帽檐压

得很低,帽檐底下隐藏着一对阴森可怕的敌视眼睛。前一个年近三十,后一个不上二十五岁,

都是警方人员。那个女的,身段高佻,穿着墨绿色的羽绸旗袍,外罩一件银灰色海虎绒大衣,

两只手藏在海虎绒的套手里面,头发很蓬乱,一直低着头,一时看不清她的面貌。她和两个

男的不像是一路货色,一时还摸不透是什么人物。不等主人延请,他们已经闯进房间里来了,

在交际的礼节上来说,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前面那一个男的、两眼恶狠狠地直盯住女主人:“你叫李丽兰吧!”那是讯问式的口吻。

“你问这干什么?先生,我们从来没有会过面,有什么事,我们不妨坐下谈谈。”女主

人轻松的语气里很有分量,不亢不卑的态度冲淡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这是特等套间,房后面是卧房,前面是客厅,配备整套的沙发。客人只好遵从主人的邀

请,在客厅里坐下。未坐下之前,那个三十左右的男人,递给女主人一张名片,这就等于自

我介绍。名片左上方写着:“首都警察厅刑事警官”,中间三个字:“罗玉成”,右下方四

个字:“陕西褒城”。来客的身份更明白了。

坐下之后,罗警官就开始说明来意。他严肃地对女主人说:“李丽兰,我们今天到你这

里来,不为别的事情,因为有一起盗窃的案件牵连到你的身上来,听说你还是他们的‘舵把

子’,所以我把你的同伙带来,跟你照一照面。”说着,面对那个二十五岁的男子说:“赵

组长,你把她的套手拿起来!”

赵组长便很轻捷地把那个女的套手拿开,发现这女人手腕上戴着一副发亮的柯罗米手拷。

“范朗霞,她是你的‘舵把子’吗?”罗警官口气咄咄逼人。

那个女的这时才慢慢地拾起头来,她很年轻,面色清癯,紧锁着双眉,那种羞怯恐惧之

态,有我见犹怜之感。她以阴沉而颤抖的声音答道:“是。”她的眼光不敢正视李丽兰,好

像觉得对不起她。

李丽兰冷笑说:“哼,你们这个戏演得很像,可惜我没有艺术的天才,不能当上你们的

配角!”

“李小姐,你太谦虚了,人说你是个主角,戏还没有演完,主角不出场怎么行呢?”赵

组长轻松带笑地反问李丽兰。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李丽兰笑了,笑得那样爽朗。

“李丽兰,在法律面前要严肃一点!”罗替官沉着脸说。

“法律,这是你们的单行法,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究竟对我怀什么企图?”李丽兰

的态度也生硬起来。

“没有什么,请你跟我走!”

“走?你有逮捕证吗?”

“李丽兰,我们先礼后兵。你现在还是国家公民,目前不用这一套,假使你一定要逮捕

证的话,那还不容易吗?一个电话,马上就签一张来。到那个时候,就不是这样了。你要晓

得,逮捕证之下要搭配一副手铐,这是法律上的规定。”罗警官脸带胜利的狡笑。

“开口法律,闭口法律,难道无中生有,诬良为盗,这就是你们的法律吗?我问你,假

如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事实证明我不是戏中的配角,更不是主角,那么,这个责任该

谁来负呢?”李丽兰抓起茶几上罗警官的名片,向他抖了两抖,高声正色地说,“你不要看

错了人,不要把对方的身份估计低了,不要得意得太早了!告诉你,这场好戏对你们来说将

是个悲剧!”

“李小姐,你不要生气,你想想看,有一个赃证俱全的窃犯,她供出你是她的同伙,对

警方来说,当然要搞个水落石出,请你去查个明白,这也是应该的。为了维护治安,你也要

协助我们呀。不错,我们今天的态度有点生硬,对不起你。不过,这个案情非请你帮忙不

可。”赵组长出来打了圆场。

李丽兰心想,对方这次的行动是志在必得,自己的处境显然是猛虎斗不过地头蛇,她明

白,此行是免不了的,不过她事先已有准备,有所恃无所恐。她今天之所以采取这样近乎蛮

横的态度,其意图不过挽回这个面子,免得一路上出乖露丑。既然有人打圆场,应该见风转

舵,顺水行舟。想着,她马上用缓和的口气说:“像你赵组长这样通情,那还有什么话说呢?

要走一趟是不成问题的,不过我这里的房间和行李怎么办呢?”

“李小姐,这没关系,行李放在这里,房间不要辞退,事情一弄明白,马上就可以出来,

放在这里的东西,他们不敢动你一根毫毛。”赵组长又用征求的语气说,“李小姐,你看如

何?假如有什么困难的事,请你提出,我们可以替你解决。”

“没有什么问题。”李丽兰倏地站起来,决然地说,“那就走吧!”其实,那个带手铐

的范朝霞是个助理员,也是程科长手下得力的助手。她的真名叫柳素贞,“范朝霞”是工作

时的假名。

今天所演的这出“戏”,是警方三十六计之一,叫做“逼蛇出洞”。因为没有确凿的证

据,不得不做个假象,硬指同伙,逼使李丽兰就范。柳素贞在这场戏中是扮演“苦肉计”的

主角,她那样的化装,那种表情,显然是成功的。但还是逃不过李丽兰敏锐的眼睛。李丽兰

明晓得这是警方的阴谋,但在强权和“法律”火网交叉之下,在这场战役中,她只得占着下

风。

李丽兰走后不久,程科长带领杨玉琼等五人穿着便衣,来到秦谁饭店经理室,出示工作

证,刘经理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唯唯诺诺。他是个营养型的人物,穿一套青呢哔叽西装,

他们在刘经理的陪同下,来到二楼四十四号房间。刘经理打开门,拉亮灯后就识趣地退了出

去。

他们闩上门,从客厅走进卧室,卧室很宽敞,朝南是一排大玻璃窗,白色抽纱窗帘半掩

着,墙壁刷成米黄色,顶棚中央嵌着葵花订,地面铺着织有图案的翡翠色地毡,整套玫瑰红

的沙发在灯光下色彩更加明艳,淡黄色的桃木写字台放着美式十七灯收音机和花瓶式的桌灯,

床前安着电话机,床头装着球形镀金灯罩的床灯。沙发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洁白的被子翻

起一角,白枕头上留下一个陷窝窝,这是李丽兰曾在床上休息过的痕迹。

程科长扫了房间一眼,便径直走向西南,打开壁橱的门,只见三只一式牛皮大提箱摆在

阶梯形的橱架上。要开这样的皮箱,必须打开四道锁,除了当中和两旁三个锁外,中央皮带

接洽处又加一道锁。但他们携带有最新式“开锁术”所用的整套工具,并附带五百把不同的

锁匙,因此只消片刻工夫,李丽兰的三个大提箱全部被打开了。箱内东西折叠安放得井井有

条,大小搭配,发挥了箱子的最大利用率,可见此人精细、干练。

程科长亲自逐个检查,箱子里面有四叠美钞,两捆英镑,一束国币。有不同时款大衣四

件,时髦短路五件。各色丝绸旗袍十一件,哔叽西装裤子七条,绸面丝棉短袄二件,鹅绒细

绒毛衣、毛始、毛背心各三件,毛裤二条,其它各式丝绸内衣、内裤、长短玻璃袜、时式皮

鞋、珠屐等,数量可观,精美玲珑。箱内还有许多化妆品,有巴黎的香水、香精,马赛的香

球、香粉,日本的发水、发蜡,美国的唇膏,英国的粉蜜蔻丹,瑞典的雪霜,保加利亚的玫

瑰油,三S牌面油,蛾眉牌黛笔,琳琅满目,全是舶来品。三个箱子装得密实实,宛如富家

小姐的嫁妆,旁观者看了不禁心漾,暗中啧啧称羡。但是程科长却愈看愈失望,因为醉翁之

意不在酒,他的唯一目的,是希望能够在箱内找到一张钞票式的银行保险提货单,他认真检

查每件衣服的口袋及夹缝,结果一无所获。他又搜遍房间的每个角落,除在写字台的抽屉里

发现一些药棉、纱布、胶布及其碎屑外,别无可疑迹象。

杨玉琼始终注意着程科长的动态,她发现程科长的目光停留在碎屑上,若有所思,立即

猜透了他内心的活动,便悄悄对他说:“那样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箱子和抽屉里,肯定带

在身上。”说着向程科长瞟了一眼,四目相触,灵犀沟通,两人发出会心地微笑。又一个新

的计划在程科长心中酝酿着。他吩咐杨玉琼从箱内选出-套李丽兰适身的里外衣裤带回警局,

命令随从人员把东西按原来样子排列整理妥当,锁好箱子,放回原处。

回到警察局,周凌泡上一杯龙井茶

这时,罗警官满脸懊恼地走进来。

“审讯结果怎么样”程科长问通。

“失败了!”

这是程科长早就预料到的,他知道罗警官绝非这个女贼的对手,所以思想上也不显得怎

么紧张,他指着旁边的长沙发对罗留官说:“坐吧!”于是两人便相向坐下。

刚坐定,罗警官就破口大骂:“他妈的,这个女人刁狡泼辣得很!我们施加压力,严讯

威迫,她却无动于衷,不但丝毫不肯承认,而且口利如刀,反唇相讥,要我们遵照法律程序,

保障人身自由,要我们拿出犯罪证据,负一切后果。把审讯的地方当作她的讲坛,句句扣紧,

咄咄迫人。搞得我们辞穷语塞,三番五次陷入僵局,几乎处于被审的地位。差点无法下台。

更可恶的是在这紧张的审讯之时,她听到窗外广播京剧《四郎探母》,竞悠闲地用脚尖打拍

子,顾盼自若,目中无人。当时气得我头上冒烟,真想下去甩她几巴掌!科座,你假如肯答

应我把杨妈叫到场,与她照一个面,可能地就不那么嚣张了,说不定会服法认罪的。”

程科长笑起来:“老弟,没那么简单,这样的女人,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在地面前,

一切都是徒劳的!”

李丽兰独自一个坐在特设的候审室里,她像刚从火线下来的战胜者,嘴角隐露着骄傲的

微笑。她想起被审讯的情景,感到那一帮警方人员,外强中干,粗暴无能,简直十分可笑。

当时她“舌战群儒”如摧枯拉朽,泄尽了胸中的愤恨。正当她沉醉于报复的快意之中,忽然,

一种念头又袭击她的心灵,好似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她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我不

能高兴得太早!”她意识到,对方的“王牌”始终没有出现,刚才所接触的可能是杂牌部队,

一场狡狯的包围战也许在暗中策划进行,绝对不能麻痹大意,应当随时随地提高警惕。

正在这个时候,“呼”的一声,候审室的房门开了,杨玉琼带着两个女警员,捧着李丽

兰的衣服,笑盈盈地走近李丽兰,客气地说:“李小姐,请你换衣服。”

李丽兰看到自己的衣服,她意识到四十四号房间已经被他们抄过了,对方第二步的阴谋

正在开锣上演。“要我换衣服,这是什么意思?”她镇静地问道。

杨玉琼还是保持她的笑脸说:“这是你的衣服,已经全部消毒过。诸你更衣之后,好进

‘休息室’(看守室的雅号)。因怕外界细菌传染,所以在未进‘休息室’之前要先进行这一

道消毒手续,这是上面的规定。”

“想不到中国的监狱卫生设备比美国的医院还要好,你们的上级对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花

了这样大的精力,如此挖空心思地关怀,本人万分感激。”李丽兰冷冷地讽刺道,“这明明

是变相的‘抄把子’,到你这里来要杀要剐任你自由,反正你们执行的是‘单行法’,何必

那样假惶惶,做得这样的文明!你们的上级无非要我身上的东西,好吧,大家都是女人,我

这清白之身,没有什么可怕羞的,我就在这里把所有的衣服换给你,这不就达到你上级的目

的,也完成了你们的任务吗?”

李丽兰说着,毫不牵强地把衣裤一件件脱下来,直到一丝不挂为止。赤裸裸晶莹雪白的

玉体,如粉扑玉雕,身段的匀称,胜过标准的模特儿,把对方六只眼睛都吸引住了。虽说她

们是女性,神魂也差点被搞颠倒了。

当李丽兰最后脱却桃红紧身全丝汗衫的时候,她秋波微敛,面颊飞红,娇羞地转了一个

身,马上把新的衣服一件件穿上,这近乎卖弄风骚的一转,像那出色的魔术师变戏法一样,

使程科长精心策划的计谋一转而空。

李丽兰的一大堆衣服堆放在程科长的办公桌上,大家像见到俘获的战胜品一样地高兴,

几个人在上面兴高采烈地东抓西捏,宛如寻幽探胜,但最后除了欣赏她的余芳遗泽之外,只

找到一小串锁匙和几张钞票。

程科长傻眼了,面对着这堆衣服怔怔出神。他想,搜索这张保险提货单正像对敌人进行

一场包围战,首先把敌人围得水泄不通,然后慢慢缩小包围困,直捣敌方的司令部。但找遍

整个司令部,为何却不见“司令官”--这张提货单?这不合乎作战的逻辑,他相信自己的战

略是对的,看来在战役和战术上可能出了漏洞。想到这里,他叫杨五琼和两位女警员留下,

其余的先出去。

关上门,他们围坐在沙发上,回忆和研究这场战役的每个细节。程科长要她们重新叙述

李丽兰更衣的详细过程,不厌其烦地问这问那,突然,李丽兰房间抽屉里的药棉、纱布、胶

布及其碎屑在他脑海里闪现,他马上追问她们:“李丽兰身上有没有划破擦伤的痕迹?”

“白壁无暇!”一位女警员回答说。

“你们真的都看清楚了吗?”

“真的。六只眼睛专盯在一个人身上,哪还会错?”另女官员肯定地说。

“不,不,我的意思是说在她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程科长似发问又像思考自语着。

这一句话提醒了杨玉琼,李丽兰脱衣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一层一层地剥掉衣裤,

当剩下粉红色的贴身汗衫和米黄色的三角裤时,论理说,脱下了短裤,要马上穿上短裤,然

后脱汗衫,再着汗衫,为什么她先脱短裤,再脱汗衫,以致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为什么最后在脱掉汗衫时才感到羞赧而转向侧身?既感害羞,她为什么不马上穿上短裤,反

而先穿汗衫,再穿秋衣,而后才慢慢着短裤,使下身暴露那么久,这不合女儿家羞涩的心理,

这可能是李丽兰出于不得已的苦衷,为的是掩护其要害部分,不让对方看到。杨玉琼把自己

的怀疑和见解如实地向程科长反映。

杨玉琼的一席话,拨开了程科长心中阴郁的愁云,他突然眼睛放亮,禁不住高呼:“高

见!玉琼,毕竟还是你有办法。”

“我有办法?有办法当场就应该识破了,”刚才如果没有科座提醒,至今我们还是被她

玩弄在股掌之中。哎,这都怪我当时被她风骚的姿态所迷惑,一时疏忽,被蒙混过去,想来

还感到惭愧呢!”

“凭良心说,她能够巧妙地躲过这一关,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你最终能够识破她

的阴谋,也说明你是个非凡人物了。”

“科座,你太过奖了,真正的杰中之杰还是你,你的一个指点,就把她的阴谋诡计粉碎

了!真是邪不胜正啊!”

程科长和杨玉琼的唱和,使两个女警员感到局促不安,自惭识别能力不够。

程科长已经猜透她俩难受的心情,便笑慰说:“这并不是你们的失察,对方心计变幻莫

测,其把戏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我在破案过程中,也常因对方的狡狯多诈而暂时上当,胜败

乃兵家常事,你们说对吗?”她俩轻松地笑了。

程科长接着又说:“经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就是说那张银行保险提货单被

她折成小方块,夹在药棉纱布中,用胶布粘住,贴在腋下,紧靠胳肢窝的地方。你们说对

吗?”

她们三人异口同声说:“对!秘密就在这里!”

“那我们马上进去,立刻逼她拿出来!”一个女警员沉不住带报复性地说。

“不,不!”程科长笑了,“我们不能这样干。一下子逼着她拿出来,这有什么意思呢?

李而兰自负艺高胆壮,目空一切,在我们四区,两天之中干了三起窃案,创了‘闯不过三’

的纪录、撕破了‘黑道金科’,这是对我们的莫大耻辱。我们这个科在首都来说是响当当的,

这都是大家的‘汗马功劳’。我们当然不能让这块闪闪发亮的招牌弄得暗谈天光,因此我们

对这个案件要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今天李丽兰虽然栽在我们手里,凭良心说,这不是她的失败。她是个‘过天星’,她

的窝不在南京,她在同一地区两日干了三窃案,这很不简单。当她第三案得手之后,她有足

够的时间离开南京码头,远走高飞,当我们下定决策开始追踪时,已经慢了两个小时,假使

她当时就走,我们岂不是跟在她的屁股后头步步欢送?奇怪的是,她转移了阵地,不往北撤,

反而南遁,落脚在夫子庙,留恋着秦谁河,一定有重大的事钩住了她,迫使她不得不在‘六

朝金粉’之地逗留下去,因此我们才有机会卡住了她。这场战役,在军事上来说,我们不过

是‘幸胜’,这算什么本领呢?在李丽兰方面来说,她也是不服气的。不论在军事学上或刑

事学上,我们都不好强取,应以攻心为上,攻城次之。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花了那样大

的功夫,无非是使他诚心拜服,畏威怀德,永远不敢再萌反叛之心。天下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对待李丽兰也应当如此。这次对李而兰的初次审问和变相的‘抄把子’,我们都失败了,

这更助长李丽兰的骄傲心理。我想,她开始还有顾忌,现在大概认为我们这批酒囊饭桶,已

经是‘默驴技穷’了。虽身在囹圄,其思想戒备一定比以前松懈得多。

“现在,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一切工作以玉琼为主,你们两个要切实配合。总的

目的要巧取她身上的银行保险提货单,又要使她不知不觉。首先,你们通知庶务长对李丽兰

的生活要特别照顾,另外整理一个房间,床铺被帐要干净,伙食和我们要一样。今天她已经

十分疲劳,看来肚子也饿了,口一定也很渴。你们马上煮一碗什锦面和泡一杯龙并茶,面和

茶里面放上适量的安眠药。她虽然有戒心,但不会避开不吃,因为她不知道在这里的时间得

有多久,她不可能绝食,也不会想到她眼中的这批酒囊饭捅还有这一手,疲劳再加上安眠药,

很快就会睡着了。

“等到十二点至凌晨一点的时候,你们轻轻地开了门,看她是否熟睡。假使真正是睡了,

你们到化验室里拿一瓶,高罗芳,滴在毛巾上,放在她鼻子上闻一分钟,她就人事不省了。

然后解开她的衣服,在她的腋下慢慢撕下胶布,取出银行保险提货单。”说着,他从抽屉里

拿出杨玉琼下午在银行里拿的一张提货单样本,交给杨玉琼,笑着说:“以假换真,要做得

跟它一模一样的再贴上去,然后把她衣服扣好。”程科长特别慎重地吩咐她们千万要注意细

节。要使她明早醒来时丝毫不感到异样与怀疑,才算达到标淮的要求。

临走,程科长关切地对她们说:“今天晚上你们多辛苦一阵,明天好好地去休息,祝你

们顺利。”

三人既佩服又高兴地接受了任务。玉琼笑着回答:“科座,请放心,我们一切照办,保

证完成任务。你忙了一整天,一定很辛苦的,请先休息吧!”

天刚蒙蒙亮,程科长一觉醒来,想到昨晚布置的事,不知李丽兰身上的银行保险提货单

有否如愿得手,很不放心,马上披衣起床。稍加漱洗,即去找杨玉琼。发现她在值班室里,

右手支颐,靠在沙发上沉睡。早春犹寒,清晨霜冷,程科长不忍惊醒她的好梦,又怕她受寒,

到自己卧室里拿了一床细绒鹅毡,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其实玉琼并没有睡,明知程科长进

来,故意假寐不作声,意欲看他举动。鹅毡触到她的身上,顿觉一股暖流随着血液流通全身。

她两眼惺松地对程科长沉醉一笑,其感激之情尽在一笑当中。她没有卸下鹅毡,反而兜紧它,

脉脉含情接受他的关怀。接着懒详洋地从短氅的内胸袋里掏出一张如钞票似的提货单,托在

拿上,含着胜利的娇笑向程科长瞟了一眼:“瞧,这是什么?”

程科长不禁欢呼:“哈哈,玉琼,我们胜利啦!”

“科座,果然不出你的神机妙算,这张单子的确折成方块块贴在她的右腋下。”

“她会不会发觉?”程科长担心地问。

“神不知,鬼不觉,按照你的指示,以假换真模一样地重新贴上去,天衣无缝。她还在

酣睡呢!”

“太好了!玉琼,你刚才受凉了吧?太辛苦你了,快去吃点东西,今天你要好好休息,

保重贵体啊!”

杨玉琼频频点头微笑,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流露着对程科长的无限深情。

上午八点,程科长驾驶一辆小吉普,亲自到金城银行领出李丽兰所寄存的手提皮箱,他

独自一个关上了办公室的房门,把提箱放在办公桌上,撕掉所有的封条,用李丽兰身上所缴

获的锁匙,很快地把箱子打开了。这个箱子在李丽兰的四只箱子中算是最大的一只,里面存

放着三家公馆的失物--三件狐皮大衣和其它东西。他按照失主报单,如数清点,一件不差。

除外,还有粒粒大如豌豆的珍珠项链两条,白金钻石项链三条,黄金钻石项链两条,白金钻

石戒指五粒,白金钻石耳坠三副,珍珠钻石花镯两副,以上所配钻石分量相当可观。还有白

金手镯两副,黄金手镯四副,黄金脚镯两副,各式黄金戒指几十粒。此外还有马蹄金、瓜子

金、豆子金、乌金、紫金的金条、金锭、金元宝、金片,不下百余两。红宝石、蓝宝石、羊

脂白玉、通灵汉玉、珍珠、玛瑙、悲翠、琥珀猫儿眼等各种首饰和许多奇奇怪怪的名贵珍品,

珠光宝气、璀灿耀眼,均为生平所未见。另外尚有双龙抢珠六两黄金的图章一枚,刻有她本

人的姓名。美钞、英镑、法郎、港币好几大量堆在箱子的一角。这些都是她数年来纠合四方

的精华。箱内还有情书一束,日记一本。

这本日记程科长最感兴趣,它是十六开精装本,厚度有两英寸,高级道林纸、外表装潢

雅美,加上硬壳皮套,三面拉链,配上一把玲珑小锁,写后锁住,外人无法窥其奥秘,这是

当时最高级的日记簿。

程科长从所缴获的一串锁匙中,找出最小的一把,终于打开了李丽兰生平秘密。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花了半天的时间,聚情会神地阅读李丽兰的日记。他整个

精神都被这本日记吸引住了。这是李丽兰身世的缩影,从这里就可以窥其全貌。尤其对下面

三则,程科长特别重视,看了又看,反复推敲。

一九四六午八月二日

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不见董仕卿已经四年矣!转眼间,她大学毕业了,行将出洋,

到美国留学。

今天她在中央商场购买了许多丝绸苏绣,见到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侃侃而谈别后情

况,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一再造问我别来境遇,一定要我说出目前的工作单位。天啦!

她好像知道我正在干这三十六行以外的生意。虽然我含糊搪塞过去,但不免疚痛于衷。想不

到数载同窗,一旦分离,两人之命运判若天壤,命也如此,夫复何言!

我原出身书香门第,小康之家。回忆十年前双亲执教上海,同在某大学当了教授和讲师,

生活过得相当美好。

“八·一三”淞沪抗战军兴,各大学内迁西南,不料母亲抱病,无法启程,只好退居杨

州原籍。不久家乡沦陷,慈母病故。父亲痛因破妻亡,虽处铁蹄之下,始终坚持民族气节,

蜗居家中,不为敌人利用。父女两人,相依为命,他把生平学问,对我精心灌注,多年来谆

谆善诱,孜孜不倦。因此我由小学而至高中部是名列前茅,高中毕业会考成绩为全市之冠。

当时我自信飞黄腾达,易如反掌。

杨州数年,坐食山空,所有家业变卖一空,后期全靠举债过日,以致债台高筑。岂料正

当我投考大学之际,父亲亦不幸病逝,不但收殓无钱,而且迫债临门,陈尸不能葬,负债不

能还。磋呼!“贫穷似虎,惊散九眷六亲”!灵床孤灯,相对凄然,真不知人间何世!

尚幸天无绝人之路,马太太非亲非故,路过扬州,怜我遭遇,慷慨相助,不但父尸得到

安葬,而是旧债全部还清。如此古道热肠,世所罕见。

返料祸不单行,阎云溪系中岛大佐翻译、日军联队长的红人,横行霸道,鱼肉一方。他

知我是个校花,意欲娶我为妾,勾结当地镇长,乘危强聘,勒令三天之内,要我出嫁阎家。

我这清白之身,岂肯嫁此万恶汉奸。但这茫茫神州,到处铁蹄,要想脱却樊笼,难若登天。

幸赖马太太二度仗义,教我攫去聘金,弃家出走,随着她浪迹天涯,闯荡江湖。从此后,有

国难投,归去无家,像西风黄叶到处飘零。妙手生涯,非所愿也,迫不得已耳。

一九四六年十月五日

阴云惨惨,风雨凄凄,马太太死矣!追念前情,肝肠寸断,不觉惕哭失声,晕厥者再。

嗟呼!皇天不佑,夺我恩师,从今后幽明路隔,相见无期,呜呼,痛栽!

马大太于上月二十日到我扬州小住,当时神色有异,她自知必病,病后亦知必死,而且

还能预计毕命之期。前后只有半个月,她竟与世长辞,对于死生定数,她像有先见之明。奇

人奇事,真不愧“江湖一奇”之雅号。享年四十五岁,虽系徐娘半老,而丰韵犹存。她外表

雍容华贵,态度落落大方,经常以贵夫人身份出入于上流社会交际场中。她浪迹塞北江南,

芳踪遍及天下,技精如神,变幻莫测,谋定后动,出奇制胜,其运筹之妙,存乎一心,无往

不利,从未失风。她待人肝胆相照,义重如山,疏财仗义,济困扶危,所到之处,同道之人,

不惜一切,保其安全。其感人之深,而至于此,斯亦奇矣!

吾师桃李满江湖,朋友遍天下,生平得意门徒,惟我姐妹两人。师姐花锦芳,原籍苏州,

出身名门,父母早丧,身世飘零。恩师对她细加抚养,精心栽培,上了两年大学,擅长英语,

精通文学,天生丽质,绝项聪明,早年耳濡目染,深得吾师真传。姐妹两人,同道数载,彼

此之间,只知有“金枝玉叶”和“踏雪无痕”,互不识何等样人。恩师曾戏对我言:“世间

美人真正秀外惠中者,能有几人焉!我行踪遍天下,物色十余年,除你姐妹两人外,无一当

意者。你们两人生长江东,有此绝色,堪称“二乔”,我何幸而得为女,这是千载艳遇,毕

生之愿足矣!”

师姐天涯海角,行踪飘忽,同师数载,未见一面,人生无缘,乃至于斯!恩师弥留之际,

不见师姐,抱恨九泉。临终投我“秘谱”一卷,中间各载同道姓名事迹极详,天下之妙手,

尽在其中矣!

恩师灵柩,卜葬于北山之阳,一抔净土,掩埋了一代风流。虽然吾师身杯绝技,奋斗一

生,到头来两袖清风,孑然一身,一棺附土。死后这等孤凄萧条,委实令人寒心。“尔今死

去侬收葬,他年葬侬知是谁?”死者已矣,生者堪虞。回忆数载妙手生涯,江湖颠簸,提心

吊胆,了无宁日。长此下去,归宿无所,转眼红颜逝去,终归悲惨下场。前车可鉴,中道彷

徨。

一九四七年一月三日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是唐朝诗人社牧赠别扬州名妓之诗,褒奖她

年轻貌美,誉为扬州奇楼第一。沈子良约我漫游苏州虎丘,在玉皇阁后楼两人相对谈心。此

时四下无人,高楼寂寂,他对我目不转睛,情不自禁地脱口念出此诗。

这原系风流韵事,本无可议,我却吹毛求疵,借题发挥。因我觉得对这豪门子弟,须力

持端庄,以显高贵品格,才能达到欲擒故纵的目的。所以我对他正言厉色,有意抢白:“子

良,你想错了,今日虎丘之约,原是男女正当社交,你不该以挟妓游春视之。我虽家道寒微,

但总算是书香门第,诗礼之家。不过齐大非偶,古有铭训,怪我空读诗书不自量力,一味高

攀,所以你把我当作路柳墙花,可以随意攀折,随时抛弃。被损害、被侮辱咎由自取,怪着

谁来?这责任只有归我自己负责。今天我虽然吃了一堑,也算长了一智,与其将来被人鄙弃,

不如今日早就绝交。子良,算了吧!君子断交,不出恶声,我们后会有期。”

如此小题大作,出于子良意料之外,他张口结舌,莫措一辞。我竟掉头扬长而去,他千

呼万唤,我总不回头,径回扬州,等待他三顾茅庐。

沈子良,扬州世家子弟,其父沈步云系江浙财团之一,他财雄江北,富甲扬州。子良大

学毕业后,即在东亚银行任职,因善于理财,四年之间,由科长升案理而至经理。他二十二

岁结婚,结婚不及三年,发妻不幸病故。其妻才貌双全,夫妇感情甚驾,有“曾经沧海难为

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情。他今年二十八岁,发妻过世已经三年,不知多少亲朋戚友为其

物色新人,终无如意者。迄今中馈犹虚,父母不胜焦急,然亦无可奈何。

去岁十月十五日,我从上海回杨州,他由南京返里,不意与他懈逅于瓜州渡口,他一见

倾心,一直追踪至扬州城内,查询我的邻居,翌日即登门拜访。一度晤谈之后,他有相见恨

晚之慨。从此后信使频繁,馈赠不绝,大有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之感。

此缘的确不可多得,知之者均责我过于矜持,恐失千载难寻之机,殊不知对此纨挎子弟,

不加矜持,即被鄙薄。今日之子良,已濒如饥似渴,如醉如痴之境,正所谓弄婴儿于股掌之

中,何怕他弃饵脱钩?这无异杞人忧天。

连日子良三顾茅庐,负荆请罪,其意至诚,其情可悯。若太过揉、有伤情感。假戏真做,

到此应该顺水行舟矣!

对此门亲事,我力求明婚正娶,否则桑濮行间约,不但会受到他家庭鄙视,而且必受其

亲戚非议。我向子良提出三点要求:一、须他父母同意;二、要社会有上声望者从中介绍;

三、须明婚正娶,大事铺张。目的无它,因为双方家世太过悬殊,非此不足以提高身价。子

良满口答应,喜出望外。其父母特地两度惠临,我热情款待,两老眉飞色舞,留连满意,我

不禁心中暗喜。

施静庵教授系先父同窗好友,当年执教上海,抗战军兴,随校内迁西南,政府还都南京

之后,他数度访我末遇。此老亦古道热肠人也,沈家父子,央其为媒。十年阔别,初次见面,

他不觉怔然,继而叹曰:“一颗明殊,价值连城,难怪乎沈家父子,如此殷勤恳切。老友英

灵有知,当亦告慰九泉矣广经静庵老伯介绍,订于三月五日我和子良在南京沈公馆完婚。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但不知放下屠刀,能否成佛也?

程科长看罢李丽兰的日记,对她飘零身世深感怜悯,对她不幸的遭遇非常同情,对她的

文学才华十分欣赏,对她的处世待人相当赞同。他认为,她不是自甘堕落、不知羞耻之人,

今沦为盗,是逼上梁山的。她正决心悬崖勒马,改邪归正。她遇上沈子良,渴望找到幸福的

归宿,但她为什么在临婚之际,却不能放下屠刀,而疯狂地两天三作案,以致自陷罗网?想

到这里,他对她又感到失望和惋惜!他在办公室里,来回不断地踱着方步,搓着双手,认真

地考虑如何布置下一步的审讯事宜。

早晨的阳光透过墨绿丝绒的窗帘,隐隐约约地射进了小客厅。这是李丽兰的临时拘留所,

美其名曰招待室。室内地毯、沙发,十分整洁,不过临时加了一架高低背沙发床。

李丽兰在朦胧中睡醒,神志仍然恍惚,她下意识地感到痛苦。当地定神思索时,才感悟

到此身还在牢狱中。这时地突然紧张起来,发现自己昨夜和衣而睡,不禁生疑。她回忆昨天

的情景,她的确很疲倦,但绝不会累到这样地步。按理说,她昨天遭遇不幸,内心很痛苦,

理应通宵失眠才对,为什么一直酣睡到天明?这不符合自己的实际,她感到昨夜可能受人摆

布。她马上盖上棉披,在被窝里急速地层层解开纽扣,将手伸进右边的腋下,手指尖触到药

棉纱布的地方,捏一捏,里面硬纸小方块安然尚在。这才解除了精神上的紧张状态,只得觉

全身松弛,软瘫床上。

不久,她又意识到时间不早,马上起床。只听门口开锁的声音,门开处,一个小勤务端

着脸盆和撤具笑嘻嘻进来,毫无一点敌意。小勤务年龄不过十二、三,两颊绯红,天真可爱。

他笑对李丽兰说:“李小姐,请洗脸!”

“谢谢你,小兄弟!”李丽兰轻松地对他微笑。她想,这完全像是在招待所里,哪里是

拘留室呢?

漱洗的用具撤走后,接着小勤务又端进早餐来,摆在中间的小圆桌上,一大碗大米稀饭,

一盘小笼包子,四碟便荣--金华火腿、福州肉松、镇江腊肉、南京板鸭,满满地摆一桌子。

李丽兰心里想:“这是在招待高级客人,哪里是囚犯的伙食?”她知道,三爷的酒菜从

来是不好吃的,招待愈好,她心里愈觉得不安,她预感到危机四伏,大厦将倾。但她想到银

行保险提货单还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最后的防线还没有被敌人攻破,她又感到安然。

晚上七点钟,晚餐后不久,“招持室”的房门开了,女警员马雪琴走进来,很有礼貌地

对李丽兰说:“李小姐,程科长请你谈话。”

这句话好像晴天霹雳,李丽兰知道这是敌人发动全线总攻击开始时的信号弹,说明敌人

的王牌部队参加了战斗。这是决定性的时刻,胜败存亡在此一战。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

丽兰的情绪反而镇定下来,她临危不乱,步履从容。

李丽兰随着马雪琴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马雪琴喊“报告!”

“进来!”

马雪琴推开房门,李丽兰随地进去,只见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个男的,两个女的。上首

办公桌坐着办事员杨玉琼,就是昨晚送衣服给她的女警官;下首另外一张桌子,坐着助理员

柳素贞,就是昨天晚上在秦淮饭店特等四十四号房间里戴着手铐、自认窃犯的范朝霞。这两

个女的,李丽兰都曾经接触过。她们各据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纸笔,准备以双重的口供笔

录,她预感到案情的严重性。中间那个男的,约二十五、六岁,身材很高,穿着一套崭新的

咖啡色带条纹哔叽西装,足着黑皮鞋,梳着波浪式的头发,风流潇洒,态度悠闲。两只眼睛

炯炯有神,一望便知是全局“王牌”--她的劲敌。她对他有点面熟,但一时也记不起来了。

在这一瞥之间,现场的一切,尽被李丽兰摄进脑海。

当李丽兰进来的时候,程科长顿觉眼前一亮,她那婀娜的身段,漂亮的姿色,使程科长

神魂飘荡。双方的灵感都在一刹那之间。

马雪琴对着程科长向李丽兰介绍:“这是程科长。”

程科长站起来,温和地请李丽兰上坐。他们相对坐下,中间只隔着一张漆得发亮的楠木

矮脚茶几,相距仅仅一公尺。

马雪琴走出后,勤务员周凌端来四杯龙井绿茶,每人一杯。这种别开生面的审问方式,

使李丽兰感到意外。在第一次初审时,李丽兰已经拿捏了胜利的规律,这个规律就是强硬泼

辣、横冲直闯,以图速战速决。她想,银行保险提货单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对方找不到

她的真凭实据,她还可以用昨晚同样的强硬泼辣方式压倒对方。但是现在时间、地点、方式

都不一样,对方的战略尽量忍让,以柔克刚,使自己无法施展强硬攻势。她看到两个记录员

配备了双套记录,深感到案情的严重性;程科长表面上似乎很客气,内心必诡诈郑重,这外

松内紧,更显手腕毒辣。她想,“三曹对案,律法无情”,应当特别谨慎,沉着应战,先取

守势,再图反攻。想到这里,她悠然冷静地坐在沙发搞上,等待着对方发问。

“小姐,你叫李丽兰吗?”

“对,半点不假。”对方自然的发问,李丽兰不得不答复。

“丽兰小姐,很对不起,我们初次见面,对你的家世都不了解,可否把你的年龄和家世

约略介绍一下?”程科长态度非常诚恳,使李丽兰不好意思不直言相告。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那清白的家风,有什么不可告人呢?我今年二十三岁,扬州人,

父亲教授,母亲讲师。抗战开始,我母亲不幸病故,父亲精心培养我到高中毕业。当我高中

毕业那年,不幸父亲又病逝,家里生活非常困难,连父亲的尸体都无法收敛。还好有一位刘

太太,她是做生意的,看我可怜,仗义帮助,把我父亲埋葬了。想不到祸不单行,丧事刚理

结束,当时日本大佐的翻译官、汉奸阎云溪要强迫我嫁给她。我这纯洁的身躯,岂肯让这万

恶的汉奸蹂躏!于是我便弃家出走,跟着刘太太,到处做生意。”说到这里,李丽兰有点感

慨。

“那你做什么生意呢?”程科长紧接着发问。

“跑单帮嘛!”

“跑哪一行的买卖?”

“专办珍贵药材。”

“什么叫做珍贵药材?你能否说出十种药名来?”程科长希望用这个题目考倒她。

李丽兰想,这个笑面虎心计太多,一不小心就会上他的当。幸好她有把握,便轻松流利

地回答:“珍贵的药材何止十种,如人参、鹿茸、羚尖、犀角、珍珠、玛瑙、白瑞、红花、

安息、龙脑,、熊胆、象胆、虎睛、鹿肾、海龙、海马、猴枣、马宝、银耳、燕窝、麝香、

肉桂、珊瑚、珊瑚、猴面茵、猫须草、夏草、冬虫、头顶一粒珠、九死还魂草,以至几百年

的灵芝草、上千年的何首乌。”李丽兰念出药名,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好像真的是干这一

行的老手。

程科长对她的临机应变的本领很佩服。他接着问:“那你走过不少的地方啰?”

李丽兰心想,你跟我磨,我就磨下去吧。她说:“干这一行药材生意要集天下之精华,

不走南闯北,不东飘西荡,就无法采购到那样多的珍品。不过这行生意,获利很厚。但我们

也不是专门为了做生意,一半是想游山玩水,所到的地方,不论是奇峰异水,名胜古迹,在

历史上、文学上闻名的,几乎都走遍了。”

“真不愧行万里路,读千卷书。”程科长有意奉承。

“读千卷书,我不敢当;行万里路,也许还谈得上。”李丽兰脸上泛起得意的神色。

“你说的刘太太是哪里人,她现在哪里?”

“她原籍山东青岛,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半年前已经死了。”

“她死在哪里?”

“死在扬州我的家里。”

“那她有无财产在你那里?”

“她生平疏财仗义,花钱很大,死后所剩的钱也无多了。我是她的干女儿,替她料理丧

事,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现在还干这一行生意吗?”

“刘太太死后,我就不干了,年华似水,不能再为金钱而不顾青春,应当找个归宿。”

李丽兰长叹一声,不胜感慨。

“那你这一次到南京来,是为了婚姻吗?”

“也不能这样说,找个对象谈何容易!高者不成,低者不就。我这次来京最大的目的还

是游山玩水,看看名胜古迹。我走过许多地方,只是南京还没有玩过,金陵是历史上有名的

‘六朝金粉’之地,不好好地浏览一番,实在辜负此生。”李丽兰呷了一口茶,显得非常自

然。

“那你这几天来一定玩过很多的地方呼,可否道出几个地名?”程科长估计她不是游山

玩水,也说不出名胜来。

“玩过的地方不少,比喻说,燕子矾、栖霞山、清凉山、鸡鸣寺、凤凰台、雨花台、明

故宫、中山陵、明孝陵、玄武湖、莫愁湖、夫子庙、秦淮河、北极阁、胭脂井、乌衣巷、朱

雀桥等等。金陵四十景,看来也不过如此。”李丽兰对南京的熟悉,出乎程科长的意料之外。

程科长见难不倒她,又转了话题。

“珠江饭店也是第一流旅社,不一定比秦谁饭店差,你为什么一定要换个旅社呢?”程

科长双眉一跳,语气含有挑战。

“难道这也有可疑的地方吗?秦淮饭店在秦淮河畔,秦淮河的两岸是‘六朝金粉’的结

晶,到了金陵,不近秦淮,实在有负此行。‘夜泊秦淮近酒家’,古人不是说过了嘛,这有

什么不可以呢?并且它附近有朱雀桥、乌衣巷,想当年王谢之盛,而今荒凉满目,适足以吊

古怀今。我想游山玩水,吊古怀今,这对法律该没有什么抵触吧!”李丽兰的话带着报复性

的讽刺。

“真正的游山玩水,吊古怀今,这当然跟法律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恐吊非其地,又怀不

测之心,那对法律就有抵触啰。想当年,东晋的王导、谢安出将入相,他们住在乌衣巷,当

时有不少王侯公卿也都住在那里,那块地方可真是盛极一时。然而世事多变,而今地气转了,

现在全国第一等富贵豪华之地不是在于城南的乌衣巷,而是在于城北的公馆区。李小姐,我

想你不是吊古,而是怀今,你真正的兴趣不在于城南的乌衣巷,而在于城北的公馆区,你说

对吗?”程科长的话针锋相对,李丽兰听着有点沉不住气了。

“程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并没有犯法,你为什么要一再挖苦!大丈夫做事光明

磊落,你何必如此吞吞吐吐,尽兜圈子,有话直说吧!”李丽兰想用挑战的方式,迫使对方

暴露意图,以求速战速决。

“我并没有说你犯法,也许是你多心,反而欲盖弥彰吧!”程科长话中有话,但语气并

不逼人。

“什么欲盖弥彰!这两天来你简直把我当犯人看待。”李丽兰步步扣紧。

“不,不,李小姐,你目前的一切生活都是按照客人待遇,你住的是接待室,并没有把

你关在看守所里,这怎么算是犯人呢?”程科长仍然以静制动。

“我且问你,‘生活’两字包括什么?”李丽兰逼着问。

“生活吗,最低限度也要包括衣、食、住、行!”

“好,我现在随便提出一点,就说‘行’字吧,关了两天,不准越房门一步,一切行动

的自由全部被剥夺了,难道你对你的客人都是用这种的礼节吗?我看未必这样吧!”李丽兰

完全以挑衅的口吻责问。

“李小姐,很对不起,因为在调查阶段,不得不请你稍受委屈。”程科长照样以柔克刚。

“我的科长大人,请你要注意法律程序,《六法大全》刑诉部分,明明规定在调查审讯

阶段,扣留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你是堂堂科长,这起码的法律条例,应该懂得吧!假

使超过二十四小时,这破坏人身自由的责任应该由谁来负责呢?”李丽兰一再冲击。

“李小姐,你不要着急,你昨天晚上十点钟到我这里,现在时间只不过八点半,还没有

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法定时间。你这样态度,未免不近人情,凭良心说,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亏

待过你。”程科长一再克制。

“没有亏待我?变相的绑架,变相的通、供、讯,变相的‘抄靶子’,把一个女人家全

身剥得光光的,侮辱殆尽,真是无法无天,这不算亏待,那么算什么!”李丽兰开始耍无赖

了。

“李小姐,你这样讲法未免言过其实,把我们警察局说得一文不值,外人不明真相,听

你这样一讲,好像这里是个魔窟似的。”

“魔窟?这里就是个魔窟我又怎敢去说呢?”李丽兰的撒泼已经达到了极点,地一再冲荡,

对方总是忍让,李丽兰数度寻战不得,已经到了再而衰、三而竭的地步。

“这叫做怪人不知理?你在我的管区内,两天于了三起窃案,创了‘闯不过三’的纪录、

打破了你们的‘黑道金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选择我这个地区开花,使我们蒙受奇耻大

辱,被搞得无地自容。做人嘛,要有分寸,要留一点余地,好汉不断人家生路。你如此做法,

岂不是存心要和我作对?要打破我们的饭碗?你逼得我不得不走上你死我活的斗争道路。今天

仇人相见,理应分外眼红,但是我们对你已做到仁至义尽。你是聪明人,扪心自问,理应反

省,为什么反而倒打一耙,真是奇怪!”程科长开始发动攻势了。

“程科长,你刚才所讲的话好像在唱‘阳春白雪’,词句深奥,调子太高,像我这样的

庸人,不但和不来,而且听不懂,真是对牛弹琴,莫名其妙!”李丽兰这个时候只好装着糊

涂。

“李小姐,你不要太谦虚了!你不但会唱‘阳春白雪’,而且还能弹‘高山流水’,不

过没有知音的人前来请你,你总是不肯赏脸。”程科长逼紧一步。

“我会弹,高山流水’?好笑!”

“对,你会弹‘高山流水’,这是妙手绝技,而且有人看到的。”

“有人看到?什么人?你说!”

“吴公馆的杨妈,当你在她主人卧房里表演绝技的时候、她是你唯一的观众。我看非叫

她到你面前跟你照一照面不可,否则你总是不肯赏脸的。”程科长再逼紧一步。

“程科长,我看你一表人材,有的做法却很不高明,尽演这种诬良为盗的把戏,这有什

么意思呢?”她指着旁边的柳素贞继续说,“这位小姐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昨天晚上在秦

谁饭店硬指我是她的‘舵把子’,今天她又在你的下面当你的书记官,你却变成她的舵把子

啰。这真是对现实的嘲笑!你怎么能自圆其说呢?今天你又想请什么猪妈、羊妈上台,重演

一出‘诬良为盗’的拿手好戏,换汤不换药,依样画葫芦,这种戏有什么好看的呢?”李丽

兰钻了个空子驳斥程科长。

“我看不拿出真赃实据,你总是不想低头认罪的。”程科长态度严肃起来。

“法律是属于你的,强权也是属于你的,没有证据有什么关系?最后来一个屈打成招,

岂不是一样的吗!”李丽兰错误地估计了程科长,认为他始终搞不出名堂来,现在已经到了

理屈词穷的地步。

“屈打成招,怎么使你口服心服呢?”

“那你拿出真赃实据来吧!”李丽兰的反击达到了最高峰。

“那好吧,一定要我拿出真赃实据来,那还不容易吗?据我调查所得,刘太太实际是马

太大,她不是你的干妈,而是你的恩师,她是黑道之祖--江湖一奇。而你呢?真不愧是一个

‘踏雪无痕’。你到南京找沈子良,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你既然想放下屠刀,为什么又开杀

戒,自取灭亡?一失足成千古根,再回头已百年身,怎么能立地成佛呢?”

这段话好像宣判了李丽兰的死刑,她的整个前途毁灭在一刹那之间,她只觉得脊梁上有

一股寒流直灌全身,冰凉透骨,不禁弱汗如雨,浑身无力,几乎支撑不住了。她两手紧紧捏

住沙发持的靠手,勉强支住上身,站了起来,她还想鼓起最后的勇气,负隅顽抗。

这时,程科长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颗双龙抢珠六两黄金的图章,放在楠木矮几

上面,笑着对李丽兰说:“李小组,这算是真赃实据吧:?”

李丽兰看到自己的私章,惊心动魄,感到一切都完了!她睁开杏眼,两只眼睛死盯着程

科长,根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她感到对方是一个狰狞可憎、青脸獠牙的恶鬼,正张牙舞爪

向她扑来,顿时眼花缭乱,金鸡四散,急痛攻心,不省人事,昏厥了过去。

事出意外,程科长也慌了手脚,不顾一切地把她抱住,见她全身冰冷,气若游丝,一种

怜香惜玉的心理油然而生。在场的杨玉琼、柳素贞看到情况不妙,丢开记录,马上走来帮忙,

把她抬放在长沙发上。程科长叫勤务员周凌马上派汽车到鼓楼医院接请医生抢救。

不久,医生、护士赶到,立即对她施加急救。打了一针强心剂,李丽兰便悠悠气转。片

刻之间,只见她长叹一声,两眼睁开。她心神稍定,就强支精神坐起来。想起方才情景,她

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过脸颊,在场的没有一个不为她心酸。

早春天气,入夜更寒,杨玉琼看到李丽兰只穿旗袍没穿大衣,使从科长室流线型的铁橱

里拿出李丽兰昨夜换下的摩登呢短氅帮她穿上。程科长这时到自己卧室里倒了一杯白兰地拿

到李丽兰面前。李丽兰的昏厥完全是急痛攻心而引起的,一醒过来就没有多大问题了。大家

都为之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程科长对杨玉琼、柳宗贞说:“玉琼、素贞,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今晚辛苦

啦,早点睡吧:这里的扫尾工作,我很快就会结束的。”

她俩明白,所谓扫尾工作,也就是最重要的阶段,没有第三者在场,更容易完成得快,

于是道了晚安,一起走了。

这时,李丽兰心想,在这是非之地,眼泪完全是白流的。定案之局已成,谁也无力挽回

她的命运。在敌人面前,不该示弱,应当坚强一点,免得在他们面前出洋相。想到这里,她

马上揩干泪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兰地,便拿起玻璃杯,一口气连喝两口。这是十二年

的金奖白兰地,是山东烟台张裕酒厂的名牌货,酒劲特别大,一瞬间,暖遍全身,李丽兰顿

觉神志清醒,精神振作。她想、今天晚上不靠这杯酒,就无法壮胆,也不能维持这尴尬的局

面,多喝一口酒,可以鼓起更大的勇气,于是拿起酒杯又喝下第三口。

这时,程科长已经关好了门,转过身来,见李丽兰正在喝酒,他感到一阵快慰。他走到

她的面前,温和地对她说:“李小姐,这是金奖白兰地,医生说你要多喝两口。现在你的身

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李丽兰放下酒杯,有气无力地把身体瘫靠在沙发上,一双剪剪秋水幽怨悱恻地看着程科

长,微微地不断摇摇头,默默无语,那种软绵绵的姿态,好像雨洒梨花,我见犹怜。

程科长退到办公桌旁边,按了一下电铃,周凌再倒一杯白兰地来。

李丽兰以酒解愁,这时白兰地开始发作,她感到热熏熏地有点醉意。她倏地站起来,再

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二十年的白兰地,酌口顺,后劲大,这时她感到飘飘然。她放下酒

杯,在屋子里踱了半个小弧圈,最后站在流线型的铁橱前,背靠铁橱,面对程科长,双手插

在短氅的口袋里,两条匀称的小腿交叉叠着,支持了全身。她微歪着头,醉态盎然,两眼半

眯,看着程科长,秋波荡漾,勾人魂魄,白兰地的魔力把她阴郁的心情压了下去,横下一条

心,忘乎所以地去欣赏程科长的风流英俊。他年轻有为,那一种对付女人的软功夫真是不可

多得。可惜今天彼此处在敌对的立场,一切幻想都破灭了。天地间的造化太残酷了。想到这

里,她不禁脱口而出,对程科长说:

“姓程的,你是我的冤家,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不该有这样的人品,我更不该偏偏

栽在你的手里,造成双重的痛苦,留下终身的遗憾!人生这样的安排,实在太残忍了!这是

宿世冤孽,还有什么话说吧!”

她有气无力,一字一顿,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程科长的心碎了。

李丽兰背靠铁橱,与程科长相距不过几尺,这时程科长正把自己杯里的白兰地饮下三分

之二,他两手握住玻璃杯,斜靠在沙发椅上,以怜悯的心情欣赏着这尊大自然恩赐的玉观音。

她光艳夺目,装束精美,身段苗条,曲线动人。她那自醉醉人的媚眼,光波闪耀摄人心;

她胸脯起伏,醉态缠绵更销魂!她无处不美,无处不动人。“校花”,“杨州第一美人”,

“价值连城的一颗夜明珠”,这许多赞辞,奇www书qisuu网com她的确受之无愧。

这时程科长已有了三分醉意,相对无言似有言,真是“灯下美人杯中酒”,他悠然陶醉

在美的世界里。

接着他听到李丽兰对他未免无情却有情的哀怨倾诉,好像黄莺夜啼。想到她可怜的身世

和不幸的遭遇,他认为虽然她在缧绁之中,但那不是她的罪过,他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

起。

李丽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对程科长说:“姓程的,我既然栽在你的手里,看来也

是天意,我决定牺牲了我,成全了你,了却这一桩无情的公案吧!”

当晚,李丽兰把所有的一切都向程科长尽情地倾吐了。

当程科长亲自送李丽兰到“招待室”时,已是午夜十二点了。小勤务周凌奉命给李丽兰

送来一杯白兰地,一碟鸭肝肫,一盘夹心蛋糕,一杯龙井香茶。

周凌出去了,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李丽兰一人,孤单凄凉袭上她的心,她望着桌上的晚点,

毫无食欲。对于今夜的失败,她实在不甘心。她想:“银行保险提货单分明还在我身上,而

他那六两黄金的图章究竟从何而来呢?”她迫不及持地要想揭开这个谜,马上解开身上层层

衣扣,左手插进右腋下,撕下了胶布,在纱布药棉里,拿出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张,摊开一看,

大吃一惊,真正的银行保险提货单不见了,却变成一张空白银行提货单样本。

她知道自己是彻底的失败丁!她佩服对方本领的高明,觉得失败得舒服。她领然躺在床

上,由于精神过度紧张,反而不感到疲劳。她痴痴地望着空白一片的帐顶,悲观、失望、忧

愁、懊悔交加,她翻来覆去,始终唾不着觉,一番心事,涌上心头。

在敌伪时期,她受阎云溪的威胁弃家出走,随着马太太飘荡江湖,过着惊心动魄的生涯。

抗战胜利后,阎云溪伏法,她回到家乡,花一部分钱把旧居扩建,使房舍焕然一新。总算支

撑了李家门楣,恢复了家业,积蓄了一些财产。根据马太太所谓“大盗亦有道”的宗旨,她

所盗取的对象都是达官贵人、豪门富商,虽是不义之财,但在良心上也感到心安理得。数年

来,她闯荡江湖,靠着自己的机智和勇敢,在江湖上获得“踏雪无痕”的称号。直至昨天,

没有一个人晓得她庐山真面目,官府上也不曾露过脸,留下一个清白干净之身,这在黑道中

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马太太的萧条下场和董仕卿的出洋幸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前车之鉴,感慨殊深,

她想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句留语,感到光阴似箭,转眼间人老珠黄,到那时将何得

了?此次本决心改邪归正,趁此年华正茂,找个对象,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前年十月碰到沈

子良,这是干载难逢的幸遇,几个月之中,她费了不少心机把他拿捏到手,订期三月五日完

婚。想不到好事多磨,沈子良约她本月二十八日到他南京公馆,商量有关洞房布置、结婚仪

式和大事铺张喜庆的事。她怀着无限兴奋的心情,提前于二十日到达南京,想利用几天的时

间,畅游这“六朝金粉”之地。

真没想到,无意间来到中央要人公馆区,受其外表极度繁华的诱惑,不舍离开,一口气

走遍方圆六七里的禁区,发现所谓禁区戒备森严,只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外强中干,徒有其

表。她踏勘了几家公馆,几乎毫无戒备,不觉旧态复萌。心想,若乘机下手,岂不是易如探

囊取物?悔不该利令智昏,为了充实陪嫁,提高身价,竞违背师训,不顾佳期,速战速决,

洗了三家公馆,既已放下屠刀,又开杀戒,一失足竞成千古恨!

想到这里,她长叹一声,悔恨交加。回忆当年,她曾向恩师再三请求到南京作案,师父

严命制止,警告说:“京都捕头,天下第一,这是黑道金科,切莫轻举妄动!”当时她认为

这是师父胆怯之语。恩师一再强调南京城北是黑道禁区,这两年来出了一个后起之秀,外号

“福尔摩斯”,阴狠狡诈,坐镇一方。“九江一盏灯”、“汉口燕子飞”、“常州一股香”、

“镇江包汉三”、“梁山葛飞飞”、“芜湖晏子平”、“安庆铁机子”都是黑道中的佼佼者,

自恃艺高,不听劝告,不到一年时间,先后都栽在他的手里,不可不慎。而且恩师临终谆谆

嘱咐,即使遍地开花(作案),也要留南京一块干净之土,作为安身立命之地。今逆师违教,

又犯黑道大忌,在禁区两日三案,哪有不败之理。

她想:“现在我什么都完了!与沈子良约会之期只有二天了,距离结婚佳期只有八天,

身在牢笼,插翅难飞,美好的愿望成为泡影,所有的幸福全都断送了!估计不到三天,南京

各家报纸都会刊登这样惊人消息:《闯门女盗‘踏雪无痕’--李丽兰落网。》教授之女沦为

盗窃,身败名裂,侮宗辱祖,比娼妓还不如!这样一来,扬州老家,因建于不义之财,房屋

标封,财产没收,里人议论沸腾,骂我名门败类,不肖,叛逆!

“可怜沈子良对我一片痴情,我却往他脸上抹黑,他为了逢迎我,大事铺张,已经发出

三千张喜帖,三千家亲朋戚友将要全部哗然,想不到如花似玉的新娘、银行经理的太太原来

却是个多年的惯盗、积案如山的女贼!那批新闻记者和各家报社,认为这是生财之道,一定

画蛇添足,大肆宣扬,各省通讯社驻京记者必会连夜发电风行全国。

“可恨阴狠狡诈的程科长,外似温柔却心怀叵测,他的目的已达到,便会翻脸无情,一

定压榨铢求,吮血吸髓,追赃索款,不遗余力,数年之心血,将空于一旦。当我剩下渣滓无

油可榨的时候,他们会备下一纸公文,把我送到首都法院,法院定把我公开审判。那个时候,

人山人海到场参观。盗窃者是社会蟊碱,人人切齿,个个痛恨,我将受到人们的冷潮热讽,

破口唾骂。

“可恼的摄影记者将纷纷把镜头对准我,在镁光灯闪灼之下,我蓬头垢面,丑态毕露,

狼狈之状,无地自容!纵使法外施仁,但是积案如山,非判五年七载徒刑无法以平公愤。

“黑暗的牢狱生活,定把我整个青春消磨殆尽,到了刑满出狱之时,我已经是三十开外

的人了。那时脸黄肌瘦,鹄面鸠形,不像人形了。家产已被充公,归去无着,只好流落街头,

沦为娼妓,以父母生下之躯体换来一口饭吃。转眼间,花柳梅毒,发于全身,饥寒交迫,疾

病缠绵,谋生无计。最后走投无路,只好对那滚滚长江,了却一生孽债。鱼鳖为棺,蛟龙为

椁,扬子江之万顷波澜,是我李丽兰-抔三尺。”

她越想越可怕,感到前景惨淡,以被掩面,嘤嘤啜泣。她惨然想到:“‘无可奈何花落

去’,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春尽花残,已成铁的事实,谁能妙手回春,使残花再发?这简直

是个幻想!完了,我什么郡完了,这是我彻底的失败,彻底的毁灭!”

李丽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耳听外面时钟打着一点、二点、三点、四点、

五点。在她听来,今晚的钟声特别刺耳,好像丧钟敲在心坎上,一声声来,-阵阵痛。这样

痛苦的时间实在很难挨过,她触景伤情,嘴里喃喃念着:“莫道长宵似年,侬看一年比更尤

短,过五更已是五年,更有何人不老。”

五更的天气特别严寒,李丽兰兜紧锦被,等待天明。她觉得黑夜可怕,但又感到白天更

可怕!她整夜未曾合眼,直到天将黎明的时候,才膜胧睡去。

李丽兰一夜不能入睡,程科长也一样通宵难眠。

他对李丽兰深表同情,想开脱她的罪责,但是她连续作案,赃证确凿,在法律上已成定

案之局,他没有这样大的权力使她脱却樊笼,这样大的案件非要通过局长的批准不可。他要

想办法为李丽兰辩护,力求取得上级的同情,又要不露袒护的痕迹,必须计出两全,期在必

成,因此反复难眠,直到天明。

西区警察局局长柳春亭是河北人,为人比较正派,原是东北讲武堂毕业,抗战时期都在

前线,三次负伤,在国民党部队里曾经当过副师长。抗战胜利后,国民党部队全部整编,因

为他不是黄埔军校出身的,不能算为“直系”,所以受到排挤,列为编余官佐,转业到警界

来,当北区局局长。因此他对现实很不满;副局长姜宁,湖南平江人,为人热情豪放,工作

有魄力。他出身于中央警官学校,期数很高,兼管刑事,是程科长的老上司,他俩感情很好。

程慈航的成功,与他是分不开的。

第二天上午,刚刚开始办公,程科长就把李丽兰全案送到局长办公室进行研究。在场的

只有正副局长和他三人。程科长先把李丽兰的案情做了介绍,然后把她的日记送给两位局长

过目,特别指出日记中主要三则,请两位局长详阅。他们认真阅读着,惊叹她的才华,对她

的身世和处境深表同情,对她的失足痛感惋惜。

当正副局长在观阅日记之时,程科长始终在窥察着他俩的脸部表情,看到火候到了,就

提出他对全案的看法。他强调李丽兰的出身和家世,认为她走人歧途是迫不得已的,她的犯

罪,社会上应当负一部分责任。她年轻而又有学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对她不应

当采取一棒子打死的方式,把她的整个前途和整个人生都毁灭掉,那实在太可惜了。

程科长认为,她能够改邪归正,与沈子良结成夫妇,无形中社会上就除去一害。假使把

她判了刑,坐了牢,反而对社会不利。因为目前监牢是仇恨政府和社会的训练班,同时也是

作奸犯科的养成所,是黑色大染缸。在那里不要多久,就会把一个人的灵魂都染黑了。她刑

满出狱之后,受到社会上的人歧视,无路可走,必定深怀仇恨,变本加厉与社会敌对到底,

那就为害不浅了。他主张对待李丽兰,应该采用化敌为友的策略,以达到以毒攻毒的目的。

他分析说,按照以往经验,我们在破获盗窃案件中,收到很大实效的,莫过于从“黑道”

内部分化、瓦解和收买他们的同伙,使他们乐为我用,以求达到破案目的,这样做,事半功

倍,而且十拿九稳。目前我们就是缺少这种内线人物,因此工作上感到困难。现在我们最感

棘手的就是轰动全市的“飞贼”案件,全市发生类似的窃案共计十一起,我们管区就占了七

起,上级一再严令切责,社会舆论沸腾。我们倾尽全力,与他较量了三个月,还打伤了三个

探员,至今却无法追缉归案。我想也许在李丽兰身上可能得到线索,因为她得到马太太遗传

的“秘谱”,那是本千载难得的奇书。据初步了解,书中对于“黑道”中比较“上盘”的人

物,每个都记载得非常详细。假使我们把李丽兰开释了,她一定会感恩图报,竭智尽忠,想

方设法为我们提供“黑道”内部的许多材料,将会广开门路,拓展刑事破案领域。若仅仅对

她为判刑而判刑,相比之下,意义就狭隘许多了。

正副局长先听取程科长对李丽兰案情的袒护性介绍,接着又看了她的日记,在主观上已

经同情了她,再被程科长权衡利害一分析,便完全同意了程科长从宽处理的意见,最后决定:

追回三家公馆被窃的赃物,既往不咎,给予教育释放。

第一步最艰巨的计划成功了,程科长心上的一块巨石落地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为了使

他的部下对此案认识一致,能够同情李丽兰,他开始进行第二步计划。

程科长召集与本案有关的人员,如刑事警官罗玉成,巡官张兴,办事员杨玉琼,助理员

柳素贞,组长赵斌等到他的办公室来。程科长先把李丽兰的全案做了一个概略的介绍,随后

把李丽兰日记节录一部分念给他们听,又传达了上级对她宽大处理的决定,并摊排出种种理

由强调“以毒攻毒”的重要性,而收取将来工作的实效。他要求大家对李丽兰的案件保密,

对她的名誉要爱护。大家听了程科长的介绍和分析后,对李丽兰都深表同情,就连原先对李

丽兰印象很不好的罗警官和张巡官,对她的看法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程科长的第二

步计划也成功了。

他的第三步计划,就是马上着手处理三家公馆的赃物。他把各家脏物按损失的报单分好,

并亲自出马把它送回原主。失主们看到贵重的失物不到三天时间全部完璧归赵,都感到十分

惊奇、钦佩,他们非常感激程科长,订了时间,要在自己公馆里设宴酬劳。这项工作在下午

三点钟全部办妥了。

随后程科长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紧张地处理关于释放李丽兰的准备工作及善后问题,一

直忙到下午六点三十分,几乎整天没有休息。

晚餐后,时间已经七点十分了,程科长召集办事员杨玉琼、组长赵斌和勤务周凌来办公

室交代任务。他嘱咐周凌跟着杨玉琼和赵斌把李丽兰的手提皮箱送到秦淮饭店李丽兰的租房

里。这个提箱里面的东西,除了程科长外,任何人都没见过,究竟里面还存着什么东西呢,

谁也不知道。这个皮箱保价为一百五十两黄金,按照三家公馆的失单估价,已经就有一百五

十两了。其实,除了三家赃物之外,箱里现存的东西还有二百多两的黄金价值。李丽兰聪明,

她想,保值低,保价也低,只保一百五十两黄金的价值,不但可以省了一部分保险费,而且

目标也比较小,反正同样可以达到保险目的的。按上面的处理,只追回三家的赃物,其余的

东西当然要归还李丽兰本人。在赵斌他们看来,都认为箱里头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了,而杨

玉琼又因为亲眼看到保单的保值,更深信无疑了。

李丽兰昨夜胡思苦想,到天明时,才带着无限的痛苦和倦意,迷迷糊糊睡去。直到日照

窗前,她才又带着痛苦醒来。她无精打采地掀开棉被,慵慵地下了床。听到外面的挂钟刚好

打了十下,她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人叫醒她?

正思索间,听到门外开锁的声音,小勤务员笑嘻嘻地端着脸盆和漱具进来,跟过去一样,

丝毫没有敌意。这时,李丽兰触景动机,想从这个小勤务员嘴里套出一点消息来。她想用金

钱来拢络他,但是,经过前天晚上变相的“抄把子”清洗后,早已身无分文了。她灵机一动,

马上从内衣上扯下两粒金纽扣来,等到小勤务员再进来收残水和漱具的时候,便亲热地对他

说:

“小兄弟,你帮我做这样多的事情,我太感激你了有什么东西来谢劳你,实在对不起。

这里有两枚金纽扣相等于二钱金戒指,表示我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吧!”

小勤务员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李丽兰的脸,又看一下她奉上的两枚金纽扣,天真的面孔通

红了,腼腆地说:“我不敢。”

“没关系,又没有人知道,快点收下吧!”

小勤务员咽一咽口水,蠕蠕地说:“那谢谢你了!”

李丽兰看到目的已达,很高兴。等小勤务员再端早饭来的时候,就乘机问他:“已经十

点了,依们为什么都没有叫醒我?”

“因为程科长交代,你没有醒来的时候,不要去惊动你。”

小勤务员这句话引起李丽兰极大的注意,她接着问:“程科长什么时候交代你的?”

“今天一大早就特别交代我的。”

“程科长经常都是这么早办公的?”

“不!”小勤务员肯定地说,“本来是上午九点才办公。不过,他上班的时候没有规定,

很自由。但是,他很辛苦,经常办公到深夜,有时大案件发生,几个晚上通宵达旦,都没有

睡觉。他的办公地点常在街上、因为他的工作多半是外勤,所以他经常穿便衣。他穿的服装

很随便,有时穿皮袍子,有时穿丝棉袄,有时穿西装,有时穿警服……”小勤务员滔滔不绝

地说下去,也许因为刚才得到两枚金纽扣的缘故,小小的心灵感到特别兴奋。

李丽兰插嘴追问:“程科长今天一大早起来干什么?”

“他到局长办公室去,跟正副局长讲话。”

“你晓得他们讲什么吗?”

“我只晓得程科长拿了一本非常厚、非常漂亮的簿子给两位局长看,局长看时不断点

头。”

李丽兰推测这是她的日记簿,便接着问:“你还听他们讲什么话没有?”

“因为我没有事情,不敢在那里呆着,曾听见程科长说:‘我们不能把她一棒子打

死!’”

李丽兰听了,陷入沉思。小勤务员怕别人看到,不敢多逗留就走了。

李丽兰的心情十分沉重。从小勤务员的话看来,程科长多少对她还有一点同情;但是,

她认为这也无补于事,因为这个案件太大了。她悔不该在一个地区连续做案,变成了惯窃。

这罪恶是不可饶恕的,这与为生活所迫初次行窃是不同的。想到这里,又勾起昨天晚上一系

列不幸下场的冥想。整天,她的心被蒙着一层层愁云惨雾,心情糟透了!虽然三餐的饭菜都

很丰美,但她总觉得味同嚼蜡。她咽不下饭,又睡不着觉,真是度日如年,难挨极了!古人

言:“忧能伤人”,一天一夜之间,一朵娇艳的鲜花,变得憔悴不堪。

她强迫自己吃下一点饭。饭后,她刚刚呷下一口茶,房门突然开了,杨玉琼和赵斌走进

房间来,看到这两个不速之客,她心头跑鹿,一颗脆弱的心似乎脱腔而出。她仿佛听到了命

运交响乐的不幸之音。

杨玉琼走到李丽兰面前淡漠地说:“李小姐,请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

李丽兰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但是她考虑到这句话一出口,似乎有胆怯怕事的表现,有失

自己的体面和风格,话到舌尖又吞咽下去。她想从他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探索一点吉凶的征兆,

但他们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只好说:“我没有东西好收拾。”

“那好,我们走吧!”杨玉琼带点命令的口吻说。

李丽兰想问到那里去,但又不好意思,只好横下了心,硬着头皮,昂首阔步跟着他们走。

一直定到警察局的大门口,只见那里停着一辆中型吉普车,程科长的小勤务员周凌已经坐在

车子的后座等侯他们,他的跟前放着一只手提皮大箱,箱子上面留有被撕开的封条痕迹。李

丽兰一眼便认出这是她寄存在银行里的箱子。这时赵组长请李丽兰上车,他也跟着上车。李

丽兰坐在车子后徘的中间,两边坐着赵组长和小周;杨玉琼坐在司机的右边。

看见了箱子,李丽兰认为,这肯定是连赃带人一起送到法院去。再看他们的表情,个个

非常严肃,彼此互相监视似的。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上一句话,空气显得相当沉闷。

车子一直开到秦淮河畔秦谁饭店门口停下,他们下车后便登上二楼,径直走到特等四十

四号房间门口,杨玉琼拿出锁匙,把房门打开,他们都进去。李丽兰猜测,这一行无非来到

她房间,把她所有的东西带到法院去。她想,这个房间经过警方“洗礼”之后,一定乱七八

糟。但是进门一瞧,却出乎意料之外,房间里面收拾得非常整洁。只听见“嘭”的一声,房

门突然关上。李丽兰下意识地转了一个身,刚好相杨玉琼打个照面。

杨玉琼突然紧紧地握住李丽兰的手,笑容可掬地对她说:“李小姐,祝贺你,你已经得

到了自由!这个难关一过去,我相信你的幸福是无穷的!”

李丽兰怔住了,再看杨玉琼后面的赵组长和周凌,他们都以喜说和安慰的眼光亲切地看

着她。她激动极了,眼泪夺眶而出,两颗晶莹的泪珠迷住了剪剪的秋水。她两手紧握住杨玉

琼的双手:“杨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好像在做梦。世间还

有什么比这个更感动人的事情呢!请你们代告程科长和局长,只要我李丽兰还有一口气,我

一定竭智尽忠,报答到底!”说完,她和他们一一握别,感激万分,“你们待我太好了,这

份盛情,我不会忘记,一定会补报你们的。”

“李小姐,交还你的箱子和锁匙。上级决定,只退还三家公馆的东西,其余的全部归还

你。为什么开头不告诉你呢?因为程科长伯你当场会太激动,所以特别交代我们要等到送你

到房间之后才能对你说,这是程科长对你的关怀。我们当时对你的态度有点生硬,要请你原

谅!”杨玉琼说着,接过周凌手中的皮箱,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锁匙,一并交给李丽兰,笑着

和赵组长、小周一起向她告辞而去。

李丽兰送走了客人,关上房门。她如释千钧重负,高兴得有点发狂。她把自己摔向床铺,

又弹跳起来。她自出娘胎以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高兴过。她觉得房间里每件东西都向

她欢笑,热烈祝贺她的新生。她抬起头来,娇艳的脸上,笑容灿烂。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伸张双臂,仰天欢呼:

“呀,世界多么美好,自由多么可贵!”

当她一眼触到桌下那只周凌提来的皮箱时,她的心沉静了下来。她伏下身子,用力地把

箱子提到桌面上来。开了锁头,打开箱盖。这时她怔住了,除了三家赃物外,她自己所有的

东西都安然放在里面,连她在警察局里所换的衣服也叠得平平整整地放在里面,那颗六两重

的双龙抡珠的黄金私章摆在一角,真是秋毫无犯,她感动极了。

再看一束情书、一本日记都妥善地包在一条鹅绒围巾里面。在日记本上面她发现了一封

信,-条橡皮圈把信和日记绑在一起,他用剪刀剪开信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几行刚劲有

力的笔迹呈现在她的眼前。

丽兰:

危险啊,我暗中为你捏着一把汗!昨夜你一定通宵不寐吧,但我又何曾合眼?你想的是

自己从此前途毁灭,此生完了;我想的是我该如何设法解救你。但人情国法,必须计出两全,

你的心苦,我的心更苦。在整个案件处理过程中,我是绞尽脑汁,废尽心机。还好“解铃还

须系铃人”,否则小乔未嫁,永锁铜雀,误却终身,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你一切厄运都已经过去了,我已为你铺平了康庄大道,你尽管放心地阔步前进吧!

我相信你会立地成佛,而且几天后更成为一个“欢喜佛”。佳期在即,千万珍重,幸勿

事负三月五日美景良宵。

祝你幸福、甜蜜!

晚安!

慈航

李丽兰看着这封充满感情的信,心潮不断起伏,激动得泪如泉涌,一股暖流像电波一样

顷刻间流通全身。她想:“没有他,我就无法逃出法网,必将身败名裂,前途尽毁。当时我

对他冷嘲热讽,耍尽无赖,但他总是克制自己的感情,仍然对我曲意招待。他多么温柔体贴、

知情识趣啊!他沉着、机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挽救了我,真乃仁至义尽,我

该怎么报答他呢?”她只觉得程科长的形象在她心中愈来愈高大,几乎遮没了沈子良。

她又想:“他为什么要花那样大的代价来挽救我呢?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其中一

定有文章!莫非他可怜我的身世,同情我的遭遇,怕书香后代坠入下流?他的整个出发点纯

是为了行侠仗义吗?还是为了他的事业前途,利用我的马家‘秘谱’,来个以毒攻毒?”

李丽兰用手撩了一下时髦的烫发,突然看到对面全身镜上现出娉婷玉立的倩影,她仿佛

若有所悟:“阿,莫非他……怪不得他昨夜握着酒杯对我脉脉含情,今天这封信分明是倾诉

衷情!但奇怪的是,他何必这样含蓄,这样迂回,假使他乘危要挟,岂不易如反掌?不对,

要是他真怀邪念,为什么却在信中写着:‘佳期在即,千万珍重,幸勿辜负三月五日美景良

宵’?一似有情却无情,真令人回肠百转,高深莫测!”

夜里,李丽兰软绵绵地躺在旅馆床上,抱着雪白的棉被,辗转反侧,别有一番滋味在心

头,觉得剪不断,理还乱!她暗地祝他:“慈航夜渡,甜蜜晚安!”

第 三 章

李丽兰案件发生前两个月,南京曾发生轰动全市的“飞贼”案件,失窃达十几起,被窃

的对象全部是中央要人、达官显宦和外国使节。其中最大的有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南京参议

会会长陈裕光、首任首都警察厅厅长韩文焕、亚细亚煤油公司董事长奥迪森、瑞土大使馆、

英国大使馆等,其余也是次长、司长之流。窃案接踵而至,势如破竹。警方虽想尽办法破案,

但总是一筹莫展。

更令人难堪的是各家报纸大肆宣扬,神化飞贼,称之为“神偷手”而讽刺警方无能;对

此,警方也无可奈何。首都警察厅不仅受到各方舆论攻击,而且受到内政部、外交部、参议

会不断谴责。刑警总队队长徐天泉在各方面压力下,迫不得已挂冠引退,情况十分严重。

警方对飞贼案件非常重视,特地调集所属全市刑警干将,讨论如何破案。厅长黄珍吾亲

自主持。出席会议的有新任总队长翁明辉、各局刑事科科长和刑警总队所属的各队队长。

当时所呈报的九起窃案中,有百分之八十是在四区局管辖之内。因此,曾名振全市、誉

盖同僚的程科长,这时成为众矢之的。一些同僚心怀妒忌,攻击的火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新

任总队长翁明辉又因派系问题,趁机大肆指责,请求警厅把程科长撤换议处。过去一帆风顺

的程科长至此才感到宦海风波,世情险恶,树大招风,怀大名乃不祥啊!会上,他强抑自己

愤慨不平的情绪,不解释,不反驳,只请求议处。黄厅长念他过去的许多功绩,认为他还有

可利用之处,便从中解围。

会议结束时,厅长宣布,把破案全权交给刑警总队长翁明辉,并由全市各区抽调刑警干

将三十六员,由翁总队长统一指挥,并令程科长协同限期破案。

会后第二天,翁明辉召集全市刑事警官和所属警员,开个动员大会。“新官上任三把

火”,他今天穿着一套笔挺的警官制服,以一副自命不凡的姿态出现台上。会上,他慷慨陈

词,严令所属层层负责,提出种种办法,讲得头头是道,俨然是一位指挥若定的有经验的将

领。最后他严肃地举手宣誓:“不破此案,誓不罢休!不擒飞贼,弃官不干!”台下群情昂,

掌声经久不息。

翁队长的“巨大决心”和“英雄气概”十分振奋人心。各报大肆吹嘘,连篇累牍登载他

的大会发言,认为擒获飞贼,整肃治安,指日可望。

常言“过头事可干,过头话不可讲”,想不到动员会的第三天,报纸上又登出一则惊人

消息,大号标题十分醒目,写道:《翁明辉到任第一课,神偷手又出新题目》,小题目写着

“博厚岗美军顾问团参谋长白宁克中将的官邸于昨夜又失窃,许多贵重东西被盗。这是对翁

明辉的宣誓扇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久,美国大使馆又相继被窃。被窃的来头愈搞愈大了。

翁明辉倾全力也无法破案,挽回危局。他见势不妙,暗中通过内部裙带关系,谋了个浙东专

员之职,灰溜溜地离开南京,潜赴浙东专署到任去了。

案情加剧,翁明辉俏然引退。刑警总队长两度下野,人选的问题一时无法决定,这使黄

厅长伤透了脑筋。出于无奈,他只好把破案的全权授予程慈航,全市刑警干将三十六员也移

归他统一指挥。程科长因为黄厅长既不追究责任,又交给他破案全权,心中无比感激,他决

心不遗余力,鞠躬尽瘁,誓擒“飞贼”。

二月八日早上,天气晦暗,好像快要下雨一样。程科长背靠沙发椅坐着,两手交叉胸前,

闭目思索。他认为此贼的企图已经很明显了,从两个月以来所发生的许多起案件来看,受窃

的地点多在四区或它的边缘,似乎此贼与他有深仇大恨,专门为复仇而来;再从窃犯所搞的

案件来看,都是盗窃大人物的公馆和重要国家的大使馆,这无非要给他施加大压力,搞到他

撤职垮台。

想到这里,他倏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办公桌前,部署初步的作战计划。他决定在大人物

官邸和重要国家大使馆两种地方,白天放下暗哨,晚上出动大批人马四处巡逻。

两天的时间过去了,但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傍晚,程科长搓着双手,在科长室里来回踏

步,从愈来愈急促的脚步声中,看得出他是多么烦躁、不安和等待的难忍。

“嘀叮叮,嘀叮叮!”电话响了。程科长像触了电似地,飞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筒。

“程科长吗?我们这里发现一个可疑的人物,一个挑鸡篓的二十多岁的乡下人坐在大使

馆旁边卖鸡,他一边抽烟,一边窥视着大使馆里面。虽然形迹可疑,但因没有罪证,不便下

手。”这是安在法国大使馆附近的暗哨打来的。

“他抽的是什么牌香烟?”程科长认真地问。

“从拣来的香烟屁股看出是五五五牌香烟。”

“你怎么个想法?”程科长虽胸有成竹,但他总喜欢听听部下的意见。

对方兴奋地说:“我想此人可能是飞贼化装的。因为五五五香烟是目前市上最高级的香

烟,卖鸡人的经济能力有限,哪有能力抽得起它?”

“对对!你的看法很正确,请你密切注视他的行动,我马上就来。”

不料,这个探员打完电话出来,卖鸡人却不见了。这是失职。他到处寻找,弱汗直流。

程科长到达现场,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其中情况,不忍过于责备,便带他踏勘了现场。

程科长踏勘了现场,当晚就布置一个加强组,由李鸣带领,在法国大使馆周围潜伏守候。

夜幕渐渐笼罩南京城,随着夜深,街灯也沉沉欲睡,半眯着眼。李鸣不时地看着手表,

总怀疑自己的表停了,他觉得今晚的时间过得特别短促。

午夜一点左右,只听“扑顿”一声,一包东西从围墙的西北角扔出来。他们都感到非常

奇怪,为什么一组人等候了大半夜没有发现此贼进去,反而看到他扔东西出来。大家的精神

十分紧张,全神贯注于墙顶。

忽然,一条黑影闪出墙头。大家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条黑影就轻悄悄落地了。随着李组

长两声示威的枪响,“不许动”的喊声如平地滚起了巨雷。同时,几把手电筒的光线不约而

同射向那黑影。光团下,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因受到突然袭击,神色有点

惊慌。年轻人略定精神,横扫周围一眼,只见六、七只枪的枪口正对准着他,他知道武力反

抗必致丧生,只好慢慢举起双手投降。李鸣下令用双副手铐把他铐上。

听到喊捕声,法国大使馆人员知道大使馆的东西被窃了,大家纷纷起床,乱成一气。李

鸣组长为了调查失窃的情况和处理赃物问题,他自己和一个组员留下,派五个人把窃犯押送

回局。

五个人押送着“飞贼”往前走,街灯无精打采的光。他们一行走到中途,窃犯忽然停住

脚步。

“他妈的,装什么蒜,还不快点走!”

“糟糕,我的欧米茄全表丢了!”窃犯嚅嚅地说。

这几个押送的探员听到价值昂贵的欧米茄金表丢了,精神不禁为之一震,急忙问:“何

时丢的?”

“设多久,是在路上丢的。”

“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当时觉得有一件东西从内裤里滑下去,但因为没有把握,所以不敢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讲?”一个探员怀疑地提出质问。

“刚才忽然想起我裤袋里面有个破洞,又想,要是这块金表丢了,以后无法缴赃,那我

可吃不消了。”窃犯说了他的理由。

“他妈的,胡说八道,你的鬼花样真多!不要在老子面前耍花枪了!走!”一个探员有

点不相信地骂起来。

“请你们摸一摸我的裤袋,看看金表在不在,没有的话,那肯定是那时候丢了!”窃犯

提出合理建议,以求证实。

两个探员在他裤袋上摸来模去,结果一无所有。他们相信那块金表确实丢了,就追问窃

犯:“据你估计,这里距离丢下表的地方有多远?”

“不远,顶多不到六、亡米。”

几个人商议的结果,决定两个人住回头寻找金表,三个人押着他慢慢走,以便回头的两

个找到金表后随后赶上。

这时押犯的阵容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把犯人夹在中间,另一个探员持着枪在后。左

右两个探员认为窃犯已经铐上两副手铐,后面一个又把枪口对推他的后脊梁,所以有点麻痹

大意,他们就把手枪插在皮套里,没有持在手上。走着,走着,后面那个也有点放松了警惕。

他们一伙慢慢向前走,约走了六、七百米路,左边出现一条小巷,窃犯认为时机已到,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个突然袭击。他用左肘猛击左边那个探员的心窝,同时右足向右边那

个探员的小腿面扫下去,鞋底的边缘把小腿面的皮刮下五寸多长,又马上来个急转身,向后

面的那个探员撞个满怀,那探员冷不提防被他一冲,冲个五岳朝天,后脑嘭地一声受了震荡。

那窃犯使出龙腾虎跃之术,跳过他的头,带着双副手铐向后逃跑。等到后面探员忍痛翻身开

枪时,那窃犯已经从小巷溜跑了。

听到枪声,回头寻表的两个探员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当他俩赶到现场时,只见三个兄

弟东倒西歪,狼狈不堪:一个按着心窝,痛得蹙眉欲哭;一个抱着小腿,痛得缩成一团;一

个揉摩着后脑勺,几乎晕厥过去。他们见窃犯逃之夭夭,也无从追赶,只好扶着伤员,回局

报告去了。

科长室的电灯还亮着,程科长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支颐假寝。为了飞贼案件,他废寝忘

食,两个晚上都在办公室里度过,案头的卷宗上留下他批阅时的红杠杠蓝圈圈等记号。

扬玉琼轻轻推开门,见程科长案前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到双人沙发前坐下。因夜半天

寒,她身披一件貂领米黄色呢大衣。

连日来,地见程科长为飞贼案件费神劳心,十分心疼。半夜醒来,见科长室灯光如昼,

知道程科长又是彻夜不眠,因此到办公室看看。

夜半的灯光格外明亮,杨玉琼坐在沙发上凝视着眼前这位风华正茂的顶头上司,他连睡

觉时也似乎在思考问题。程科长是她意中人,他英姿勃勃,潇洒风流,充满诗情画意;对问

题善于分析、推理和判断,即使泰山压顶也不惊惶失措,而能沉着地应付自如;他善于体贴

部下,富有人情味。只是这个人太重于事业,无暇考虑自己的婚事。

“我想些什么呀!”少女的羞涩使她双颊泛起了红晕。她眨眨眼睛,定了定神,只见程

科长睡意正浓,她担心他着了凉,便脱下身上的呢大衣,俏俏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它披在

程科长身上。其实程科长知道玉琼进来,只是闭目养神,见杨玉琼如此关心自己,睁开眼对

她狡黠一笑,站起来把大衣又披回玉琼身上,温存地说:“谢谢,我不冷,你刚从外面来小

心受凉。”玉琼报以会心的微笑。

“科座,有没有消息?我放心不下,所以跑来了。”

杨玉琼的话音未落,这时门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接着门铃也响了。杨玉琼开了门,

只见门口是五个败阵归来的残兵,耷拉着脑袋。程科长知道又失利了。他见三个探员伤痛难

忍,便加以安慰,一面按电铃叫人。

“报告!”值班勤务员和刑警同时出现在门口。

“你们两个马上和庶务长刘光开一辆中型吉普车送这三位兄弟到鼓楼医院诊治。”

吩咐停当,然后才听取两个探员的报告。听完报告,程科长怔住了。他不但没有谴责他

们,反而安慰他们,叫他们先去休息。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杨玉琼两人了,他长叹一声,难过地说:“玉琼,这局棋我走错了,

怪不得他们,这责任应该归我来负。我从卖鸡人抽五五五香烟的破绽上,已断定此人就是飞

贼化装的,今晚就不该只派一组人前往捕捉,本应当全力以赴,最低限度也要多派一组人支

援才对。不过当时我又考虑人太多反而会暴露目标,于事不利。就没有估计到此贼本领如此

高强。我失策了,既损兵折将,又打草惊蛇。敌人从我们手里滑走了,他的警惕性更高了。

这才是放虎归山,自留祸根,今后我们捕捉他就更难了。这是我的过失,对上对下都不好交

代,真是惭愧!”

杨玉琼听了,知道他心里很难受,便分析说:“科座,我认为你太自责了!从这一场战

斗来看,你的估计和部署都是对的。你能够估计到那个卖鸡的人是飞贼化装的,派出一个七

人的加强组原也足够了,以七人对付一人,而且每人都持有武器,再对付不了此贼,那也说

不过去了。再说以五个人押送一个戴上双副手拷的窃犯,也不能说不保险,不过他们不该正

拷,应该反铐才对。但怎么会想到此贼竟如此奸猾多诈呢?这次失利,只能说明这个飞贼狡

悍异常,怎么能说是你的过失呢?”

杨玉琼的话给程科长一些安慰,但他想起新闻界的无情,又忧虑地说:“我想明天的报

纸对这件事一定会大做文章,把窃犯吹得神乎其神,把我们警方人员说得如何饭桶无能,丢

了两副手铐,伤了三个探员,结果连个影子也没抓着,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些登载对我们来

说将是个难堪的侮辱。玉琼,你说对吗?”

玉琼笑答:“你不是经常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吗?暂时的失败有什么关系呢?最大的关

键要看最后的摊牌!”

“你看我最终的牌会赢吗?”

“我看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你。”

“根据什么?”

杨玉琼灵秀的大眼闪着聪颖的光,嫣然一笑地道:“这点,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明白,何

必动问呢!好吧,你既然要我说,我就说说吧!目前的窃案中,除一区、三区各两起外,其

余几起都在四区。但是,即使在一、三区发生的四起窃案中,其地点也都是紧靠四区边缘,

可能因为界线不明,误认为是四区管辖的,所以遭到波及。奇怪的是这段时间内失窃的全部

是要人公馆和外国大使馆,没有一家是老百姓。以此推理,我认为此贼有意于你,他专为报

仇而来,而且非要搞垮你不可。但你的声誉大,腰板硬,是垮不了的。那他肯定要一再纠缠,

只要你在四区一天,就不怕他不来。来了,总有一天要落网的。我的浅见,对吗?”

程科长料想不到玉琼会有这样精湛的分析,暗地里佩服她的心计绝工,不禁赞道:“玉

琼,你真不愧是女中巾帼,你的想法正和我一样。”

“那叫做英雄所见略同嘛!”

杨玉琼的俏皮,把程科长的心情激活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我现在是百孔干疮,一筹

莫展,有什么资格称英雄呢?”

“我的科座,你把我当巾帼,巾帼就是英雄,你的意见跟我相同,那你不也是个英雄

吗?”

玉琼的一席话,驱散了笼罩在程科长心上的愁云。他侧首望着窗外,只见天空黑黝黝的,

他意味深长地说:“但愿此时是黎明前的黑暗!”

这是二月十日的事,那飞贼自从这次脱险之后,马上离开南京“码头”,回到“老巢”,

不敢出头,息影了半个多月。

在这半个月中,在“黑线”上没有发生失窃事故,但在“白线”上却发生了李丽兰事件,

为此,程科长义忙碌了好几天。等到李丽兰事件刚刚处理结束,那飞贼又卷土重来--

加拿大使馆失窃的案件发生了。

第 四 章

李丽兰走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左右,四区局刑警巡逻队在山西路地区突然发现一条黑

影,行动如飞鸿捷猱,非常轻快。巡逻队认为形迹可疑,马上散开,迂回包抄。那黑影发觉

后面有人跟踪,立即闪入西康路赵公馆旁边的小巷里。巡逻队地形熟悉,知道黑影所进的是

一条死胡同,立即集中追赶。

这个小巷长约五十米,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它的尽头又是一堵墙堵住。这条黑影见无

路可走,追兵紧迫,便拔空腾起,一跃上了三米多高的墙头,翻身不见了。

巡逻队追到了这堵墙脚,只好用叠罗汉方法攀上墙头;第一个上墙头的是刑事科第三组

组长张振。眼看黑影穿过赵公馆花园,马上拔出手枪,正要射击之际,那黑影又翻越过另一

道围墙,出花园去了,那熟练轻巧的动作,宛如体操运动健将之跳鞍马。张振赶紧滑下墙来,

带领该队队员往回包抄,他们四处寻找,杳无踪迹。结果他们只在小巷尽头的墙脚检到了一

个大包袱,显然是那黑影翻墙时丢下的。

他们不敢耽误,立即把包袱带到四区警察局去,把当时经过的情况报告程科长。

程科长打开包袱,摊在办公桌上。只见内有四套英国最上等的哔叽西装和一件玄狐貂领

女大衣,还有四罐“绿牌”香烟。这些东西,在日光灯下闪着异彩,十分夺目。

“这到底是哪一个大使馆的东西?”一位刑警不解地发问。

程科长知道“绿牌”香烟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加拿大香烟,比时下高级的三九牌香烟要好

得多,市上是买不到的。再看那件貂领狐皮女大衣的领头里面有个织绣商标,是白地红字美

术体英文字,写着“渥太华皇后服装店制”,使对大家说:“这一定是加拿大使馆失窃的,

因为渥太华是加拿大的首都,‘绿牌’香烟又是加拿大的特产。”说着,马上拿起电话筒,

拨动号码,“是加拿大大使馆吗?”

“是,有什么事呀?”对方沙哑的声音问。

“我是四区警察局程慈航,请问,今晚贵府有没有发生失窃事故啊?”

“对不起,听到电话铃声,我才起床,情况不明。请你稍等片刻,容我调查一下再告诉

你。”

程科长便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对方,叫他马上查明复报。

不久,电话铃响了,加拿大三等秘书克尔兹先生来了电话,他说听到警局通知,马上发

动全馆职工四下检查,并没有发现被窃事情,感谢警局对他们的关心。

案件接二连三,持续不断,刑警们疲于奔命,在四区来说,这是有史以来所未有的。今

晚看到了飞贼,又抓不到,找到了赃物,失主又不承认。程科长长叹一声,感到非常纳闷。

睡了一觉,程科长惦念着夜里得脏物而寻不到失主一事,便披衣下床。他走到宿舍窗前,

仰望长空,天边透着一线亮光,手表的时针已指着五点。春天的晨光姗姗来迟。程科长盥洗

完毕,用过早点,便踱到办公室。

清晨,一辆流线型小轿车飞速地在柏油路上奔驰,加拿大使馆三等秘书克尔兹先生坐在

车上,身子倾向前方,似乎这样会帮助轿车跑得更快。他心急如焚,不时地看看手表,七点

左右,小轿车在四区警察局前停下来。

克尔兹秘书是来报案的,他一见到程科长就紧紧握住他的手-直道歉:“科长,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大使馆真的被窃了。半夜接到你们的通知后,我马上发动全馆人员对所有房间

加以全面检查,但因为大使和他的夫人到台湾去了,他所住的正座二楼的卧室和私人办公室

不便去检查,又见从一楼到二楼的两道门都锁得好好的,所以没有怀疑里面出问题。

“今天大清早,我有点不放心,便叫工役把门锁打开,只见卧室的门窗被贼撬开了,所

有的橱门、桌屉全部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动得很厉害,地毯被他破坏得一塌糊涂。我已交

代他们保护现场,专等大驾前往勘查。”

程科长率杨玉琼等三位刑事警官,带着昨夜缴获的一大包赃物,坐上一辆吉普车,跟着

克尔兹秘书一起到加拿大大使馆去。一到那里,他们就着手对现场进行检查。

大使馆的四周都是三米高的砖墙围绕着,墙头再加上一米半的角型铁条,每根铁条距离

约一米,铁条与铁条之间扎上多刺的铁丝网,晚间通上单相电,人要是触到铁丝网便会全身

发麻,手脚酥软,根本无法越过。

经过细心检查,在西南角的墙头上发现两对半截的脚印:一对在铁条外面,一对在铁条

里面;外面的足尖朝里,里面的足尖朝外。除此之外,墙头再找不到任何零碎的足印。在这

墙内捡到一根三米长的竹竿,墙外发现一块方形的木板,木板横直六英寸,厚一英寸,木板

两面都有角型铁条的压痕。

由现场所得的罪证和痕迹判断,这个飞贼利用竹竿,用撑杆跳的形式上墙。因为他的轻

功到家,所以不用跑步助力,只不过稍微借助竹竿一跃而上。上了墙头之后,他把竹竿放进

墙内,把方块木板放在铁条的顶端,两个手掌按在板上,靠双臂的力量,用翻木马的方式翻

过铁丝网,直接跳落地面。出来时,他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因此墙头上面,铁丝网里外都只

有一对足尖,而且铁丝上面没有一点压弯痕迹,足见此贼轻功实在高超。从失主现场得出结

论,假使墙上没有加设铁丝网,他根本无须用竹竿和木板,进出围墙只不过一举足之劳罢了。

再看通往二楼的两道大门锁着,说明此贼不可能是从楼梯上去的。经过认真检查,发现

靠着二楼阳台上,有一个杉木的蔷薇花架,它的骨架只有手指头那样细,六、七岁的小孩子

踩上去都会踩断。在骨架上发现少许泥土,显然此贼是缘着蔷薇架攀上阳台,再从阳台撬开

窗门,跳进卧室。得手后还是顺原路攀踩而下。细察蔷薇架,一点都没损坏,由此看来,此

贼的轻功已达绝乘。

程科长和警官们随着克尔兹秘书步人大使的卧室,眼前不觉一亮,卧室陈设非常精美,

家具特别考究,比一般使馆都好。一千平方尺的地板上铺着绿色粗海虎绒地毯。迎面是通往

天台的门,门的左边是玻璃窗户,垂着碧绿的丝绒窗帘。克尔兹秘书把电灯开关一按,柔和

的灯光下,一套玫瑰红剪绒沙发椅好像绿草坪上一族簇红花,一架大型沙发床上丝帐、锦被、

缎褥、绣枕,如花团锦族,五彩缤纷。精致美观的壁橱上嵌着的两面全身镜,使房间辉映成

趣。

程科长拉开窗帘,窗外雅致的吊兰盆景正沐浴着金色阳光,一枝蔷薇花倚着阳台的栏杆,

粉红的脸颊,绽出娇羞的微笑。

程科长无心欣赏房间的华丽堂皇,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案情的观察中。他发现地毯有

七处地方被火烧成碗口大的破洞,床上有“绿牌”香烟一罐,一数,少了七根,床铺上还有

人躺过的痕迹。归纳以上几点,说明此贼昨晚在行窃时发现“绿牌”香烟,可能因为时间太

早,所以就躺在床上休息,尽情吸烟。因为烟质上好,一连抽了七支,并把烟蒂随地乱扔,

以致把高贵的地毯烧了七个大洞。从这个贱的悠闲态度,足见他胆大过人。

程科长把昨晚缴获的赃物让克尔兹秘书辨认,经馆内职工证明,西装和女大衣确是大使

和夫人的。但是屋里失窃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呢?因为大使还没有回来,无从估计。据克尔

兹秘书说,大使今天下午可以到达南京,详细失单,待大使回来后再行补报。

当晚,加拿大大使馆秘书克尔兹先生奉大使馆的命令,特驾一辆流线型小轿车请程科长

到大使馆去。

到了大使馆,克尔兹秘书把程科长带到二楼客厅,大使夫妇早在那里等候。他们见到程

科长,便与他热烈握手,又是让座,又是递烟,表现十分热情。这位传教士出身的乔尔大使

和他的夫人都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们隔着矮几在沙发上坐下后,乔尔大使便对程科长

说:“我们下午四点才到达南京,一回来就听到了失窃的稍息。”也许出于外交上的涵养,

他的态度很冷静,丝毫没露出着急的神色。

“很对不起你们,由于我们防范不周,以致使贵国大使馆蒙受损失。”程科长代表中国

警方向他们道歉。

“不,不,你们昨晚及时通知我们,并截获一部分失物本人十分感谢!”

正当这个时候,克尔兹秘书把一份用打字机打成的失单递给程科长。程科长接过失单一

看,有欧米茄金表两只,白金、黄金、钻石、珠宝、翠玉的首饰很多,还有数百美妙、英镑。

这个失单写得很奇怪,按照规律,应当把价值最高的东西写在第一位,想不到这份失单的第

一位,开列的却是“巴黎海伦皇后牌香精壹瓶半”。

乔尔大使看到程科长脸露疑惑不解的神色,就解释说:“我回到大使馆,听说我的卧房

失窃,马上检查一下,看到内库和秘密保险箱并没有被发现,我心里安了下来。虽然许许多

多的东西都被翻动过,但毕竟还是表面的东西。这份失单开列的一部分首饰、金钞都是次要

的,最使我俩难过的,就是一瓶半香精被盗窃了。我夫人说,要是能够把一瓶半香精找回来,

失单上的东西宁可都不要。我也有同感。”

听了乔尔大使的话,程科长越发感到其名其妙,好奇心驱使他不得不向大使问个究竟。

大使夫人笑说:“要是你知道了这个香精的历史和好处,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五年前,

乔尔出任巴黎当驻法大使,我也跟他上任。当时我跟巴黎市长夫人依丽娜十分要好,她送了

两瓶‘海伦皇后牌’香精给我,并告诉我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香精,而且是永远再也找不

到的珍品。这个香精是法国巴黎最负盛名的罗持蒙香精公司出品的,是有名的老化学家鲁尔

斯博士花了十年时间精心试验成功的。这种香精出品后,世界上最名贵的香精都被它压倒了,

不管它多贵,有钱人总是争相抢购。不到三年时间,这个公司赚得盘满钵满了。因此遭到同

业的妒忌,扬言要盗窃这份秘方。该公司的主人生怕秘方被窃,把它存入巴黎保险公司,保

值为一千万法郎。但这个秘方最终还是在巴黎保险公司特种保险库里被窃了,这家保险公司

只好如数照赔。据说他们曾通过法国政府在世界各大城市秘密调查,以致偷到这个秘方的人

也不敢再行复制,因此这种香精的制法就失传了。而目前所留下的香精就成为罕世奇珍了。”

大使夫人说到这里,想到自己的香精被窃,不禁长叹一声,脸有戚色,接着恳切地对程科长

说:“程科长,要是你能找到这一瓶半香精,我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感谢上帝!”

“乔尔夫人,请你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在最短的时间内追回赃物。但是,我不知

此香精有何精妙之处,可以请你介绍一下吗?”

“好!”谈起香精,大使夫人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了,“你看它的牌号,就已不凡,这香

精为什么命名为‘海伦皇后牌’呢?据说在公元六世纪时候,希腊有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皇后

叫做海伦,这位皇后因长得太美了,被邻国罗特亚王子劫走,由此引起了两国十年战争。把

这种香精命名为海化,也就是说它是世界上最香最美的了。此香历久不散,只要把一滴香精,

放在特制的柯罗米(校注:镀铬)真空盒里,就能氲一打手帕,经过酒精灯一熏,手帕可飘香

半年。这种香与任何香不同,似集兰麝之精华,但胜兰麝百倍,能振奋精神,能摇魂荡魄,

可助兴,可增色,闻之者情更深,意更浓。香风所到,生意盎然,缕缕清香,沁人心脾,令

人陶醉,使你飘飘然,进入美和乐的世界。”

大使夫人,这位金发绿眼的美人,说到这里,不禁神驰色舞,足见此香的魅力感人之深。

关于此香的奥妙和珍贵,程科长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他似信不信,似疑不疑。这时乔

尔夫人说罢,就到隔壁卧房里拿来两个一样精致的柯罗米合金盒子。她把其中一个盒子打开,

只觉馨香满空,神清气爽,魂魄儿都要出窍了。程科长由于亲身的体会,才完全相信大使夫

人刚才所讲的话句句不虚。他看了盒子一眼,原来里面放着几条真丝手帕。又见夫人打开另

一个盒子,里面却是空的。她从那个盒子里拿了一条手帕放在空盒子里,很慎重地把盖子盖

严,笑着递给程科长:“这个送给你!”

对方突然的动作,出乎程科长的意料之外,他迟疑不敢接受。

乔尔大使笑说:“程先生,拿去吧!我夫人的这种做法是非常对的,这有两种意义:第

一,出于朋友的感情我们送给你;第二,这条手帕的奇香,可以帮助你侦破案件。”顿了一

下,他接着说,“抱歉得很,我们只送你一条手帕,其实我们也很可怜,一共只剩下三条了!

因为这次到台湾去,把它放在旅行箱里,带在身边,才幸免被窃。睹物伤情,实在越发心疼。

程先生,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一定要帮助我们,把那个偷香的人抓到,追回香精,完壁归赵。

我知道你是有名的侦探家,一定不会使我们失望的。程先生,你说对吗?”

坐在旁边的大使夫人,下巴微翘,嘴角上挑,不断点头微笑,这微笑蕴含着信任和鼓舞。

程科长再次向他们表示尽最大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里追回香精。

程科长回局后,马上召集三十六干将和全科外勤人员在自己办公室里召开一个紧急会议,

专门讨论对付“飞贼”的问题,研究如何破案。

会上,大家提出了许多办法,几乎把刑警三十六着全部搬出来了,但是对于此案,三十

六着没有一着能套得上。老辈探员提出很多惯犯,他们分组负责探索。会上所提出的种种办

法,由杨玉琼记录下来,以备做进一步研究。

接着程科长把加拿大大使馆的窃案做了全面的介绍。说着,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

致的柯罗米合金盒子故在桌面上,然后郑重其事把盒盖打开,霎时缕缕奇香从盒里飘溢出来,

氤氲满室,大家只觉得欲仙欲醉,如坐春风,几乎忘却了眼前窘迫的处境。

程科长笑着对大家说:“这就是我刚才对大家介绍的法国巴黎罗持蒙香精公司出品的

‘海伦皇后牌’,香精的香味,现在你们该不会再奇怪大使为什么把一瓶半香精列在失单的

第一位了吧!家尽情地享受一下达个奇香吧,我认为这种香精在本市是没有的,全国也许都

找不到。从今后,你们无论在哪里闻到这种香味,都应马上追根,立即报告。”

程科长刚说完,就像捅破了蜂窝似的,整个办公室活跃起来,大家私下议论纷纷,只听

到啧啧之声不绝于耳。会罢,程科长把这个宝贝的盒子交给杨玉琼放在实验室里保管。

这次飞贼卷土重来,加上记者大力渲染,使禁区内的要人公寓、外国使馆风声鹤深情唳,

人人自危,稍有风吹草动,往往搞得一夕数惊。社会舆论的谴责,侍从室、内政部、外交部、

警总署、参议会的交相攻击,首都警察厅压力极大。总队长翁明辉已挂冠引去,两个所长被

迫撤职,两个队长经常遭到严重申斥。警厅不断召集全市有关刑警人员开会,严令切责。三

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在此期间,要负责人员报出案情发展情况。会上,程科长成了众矢

之的,大家纷纷要求警厅把他撤换,其目的无它,就是想转移压力,推卸责任,要把所有的

压力嫁到程科长身上,以便减轻自己的负担。大家每提到撤换问题时,呼声很高,但是提到

接任的人选时,又面面相觑,互相推诿。他们过去就把四区视为畏途,现在正值多难之秋,

更感不寒而栗。在这种情况之下,程科长得以苟延残喘。

上级认为,程科长还有一点办法,虽然此案未破,但他曾抓过飞贼,截过贼赃,虽然贼

被逃脱了,毕竟尚在交锋之中,破案还有一线希望。假使换了个人,人手不熟,只怕一任不

如一任,何况目前又没有适当的人选。上头也知道临阵换将,非常不宜,现在既然不撤他,

就应该保他,这是官场的权术。因此会上会后上级不但没有责备他,反而鼓励他,这样的软

鞭子抽在身上,不是皮肉受苦,而是令你内心发痛,年轻人不明利害,一味感恩图报。

每次开会,同僚们一再攻击他,上级一再袒护他。硬鞭子,软鞭子,乱鞭齐下,程科长

身心交困,处境十分难堪。

程科长独个儿坐在办公室的沙发椅上,习惯两手叉胸,头枕靠背,闭目沉思。夕阳的余

辉映在粉墙上,毫无生气。对此案,程科长目前的感觉正如这晚春的傍晚,将临的是黑夜。

他的部下为此案已经付出了很大的精力,为挽回过去的盛誉,每个人都尽了自己应尽的责任,

白天、晚让,不休不眠,疲惫不堪。对于这样尽职的部下,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他想:“只

要我还在四区警局一天,此贼就一定会来纠缠的,那么总会有破获的一天。假使我撤了职,

此贼仇已报,目的已达,就会离开南京码头,远走高飞。那时大地茫茫,此案将永陷沉沦。

我因为失职而撤职,半生之英名扫地,几年来的艰苦奋斗将尽付东流。如今我的地位已摇摇

欲坠,此案如果不速战速决,到那时撤了职,就是英雄也无用武之地了。但速战速决,其战

策何在!”程科长想到这里,禁不住仰天长叹,眼光接触到粉墙上渐暗的夕照,不自觉地打

了个寒颤。

正当程科长百无聊赖的时候,小勤务周凌推门进来,郑重地递给他一封信,并告诉他送

信的小厮在外面等待回音。

这是一封粉红色的信札,信封的左下方印有一朵鲜艳娇红的玫瑰花,清秀的笔迹写着:

“面呈 程科长慈航钧启”下署“内详”。

看着漂亮的信封,程科长不忍心把它撕开,便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

小心翼翼地把信口的开,抽出信笺,只见信上写着:

慈航科座:

杯酒一别,转眼半月。回忆前情,感激零涕!我愧无小乔之姿,险遭赤壁之厄。不遇周

郎,永锁铜雀。自从脱离樊笼,好似一场春梦。当夜宿于秦淮河畔,感念深情,思维图报,

辗转反恻,通宵未眠。翌晨犹冀驾临,不忍即去,漫立望幸,直到更阑!君真至诚君子,行

侠仗义,纯为济困扶危,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忖君子之意,羞莫甚焉。不得已谨遵台命,趁

暮春三月,度“美景良宵”。

婚前曾嘱子良三度拜访,未获一面,反蒙厚锦盛仪,于心何安。新婚之夜,又不见驾临,

不胜怅然!君既一再规避,当时何必下此苦心?千回百转,百思莫解。

丽兰非君无以至今日,此后有生之年,均系君之所赐,再造之恩,切切图报。别来半月,

到处访名山,求百草,冀得千年灵芝,助君益寿延年,区区之心,实为此耳,岂敢忘情,幸

其谅之!

目下为公义私情,请求与君一晤,谨订明晨八时,于秦淮楼中,即君前所惠临之地,拟

做竟日之谈,倘蒙不弃,请在原笺之末,附批数字,以定行止可也。伫侯佳音,勿虚我望,

春色恼人,诸维珍重!

丽兰再拜

这封信吞吐浮沉,非常得体,情意绵绵,令人心生遐思。

程科长看完信,反复沉吟:“访名山,求百草,冀得干年灵芝,助君益寿延年,”其意

含蓄深奥,究不知所指何意。

程科长马上召见小厮,一会儿,周凌带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青年,灵眼笑脸,聪明伶

俐。程科长很客气地叫他在旁边沙发椅上坐下,对李丽兰的婚后生活询问得十分详细。然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短笺,挥笔回信:

丽兰小姐:

接续芳函,喜何如也。回环朗诵,爱不释手。明晨谨遵芳命,如期赴约。锦笺不忍涂鸦,

留作纪念。相晤在即,恕不多书,恭写数字,以报来命。

慈航

写毕折好,放进信封内,封面上写着:“烦达 沈太太丽兰芳启”,下署‘航复”,封

好后交给小厮带回,面交李丽兰。

第 五 章

秦淮饭店的二楼特设套间,是该旅馆最豪华、最考究的房间,整个套间分为三部分,前

面是客厅,后面是卧房,卧房的旁边有个镶全身镜的门,门开处,里面是浴室。浴室内是白

瓷的墙壁、地砖,白瓷的浴盆,浴盆旁边有个抽水马桶,浴盆的对面有一面很宽的补妆镜,

镜下是梳妆台,一边设有装水龙头的瓷面盆。卧室很宽敞,朝南是一排玻璃窗,垂着绘有绿

竹的白底抽纱窗帘,地面铺着织有图案的翡翠绿地毡,整套玫瑰红剪绒沙发,米黄色的墙壁,

雪白的床,淡黄色的写字台。色彩美丽而调和。不论客厅、卧室、浴室,都有暖气设备,室

内的温度保持二十六度,使人感到舒适又温暖。

女主人特地为客人备下了三种名酒:山东烟台金奖白兰地、山西汾阳杏花村汾酒、浙江

绍兴女儿红酒。三种名茶:浙江杭州龙井、洞庭君山毛尖、江苏太湖山碧螺春;南洋炮台香

烟,美国各色糖果,广州各种卤味,上海特制糕点,福州蜜饯,新会蜜柑,天津苹果,还有

牛奶、可可、咖啡,真是丰富多彩,任君选择。卧室的角落备有七层保暖蒸笼,蒸笼是柯罗

米白钢制的,安在电炉上,内放山珍海味,这里面许多珍品,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采办得到的,

足见女主人待客之诚。

李丽兰很早就在房间里布置一切,今天,她的心情特别舒畅。她这里看看,那里检查,

惟恐有什么安排不周的地方。她不时照镜子,注意修饰方面有什么缺点。

时针刚指八点,门铃就响了。李丽兰知道是程科长应约前来了,禁不住心脏噗噗猛跳,

她照了一下镜子,对自己的仪容满意一笑,便款款地走到门口开门。

门开处,只见程科长头戴礼帽,身着呢大衣,彬彬有礼地对她微笑。她马上把他迎进卧

房,今天她特地选择在卧房里接待他。她帮程科长把大衣脱下,接过礼帽,挂在衣架上,这

一切都做得十分自然、体贴。程科长这时是穿着一套咖啡色条纹西装,雪白的衫领衬着色彩

调和的花领带,脚着发亮的意大利褐色皮鞋,由于室内的温度比室外高十五度,寒冻乍暖,

熏得他脸孔白里透红,更显得风度翩翩。

李丽兰今天穿着一件水红色锦绸对襟上衣,同料同色裤子,衣裤上都绣着七彩的牡丹花,

金线镶边,腰间束着一条金黄色丝带,垂着金灿灿的穗子,更显得乳峰挺秀,腰肢纤细。长

裤、宽袖,宛如飘飘仙袂;着玻璃袜的脚上穿着半高跟的珠履,魅力迫人,洒脱风流。她今

天这样的装扮,好像洞房里的新娘,舞台上的花旦。

寒暄之后,两人相对坐在沙发上。程科长看到李丽兰满面春风,艳如桃花,相隔仅半个

月,越发娇消了,不觉看呆了眼。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言不发老盯着我,是不是我的脸上有黑?”李丽兰媚眼妩笑,

以轻佻的口吻,对程科长突然袭击。

程科长想不到李丽兰会来这一手,仓促之间,无话可答,他的脸忽地红了。这次相见,

和上次不同,环境变了,地位也变了,现在是平起平坐了。程科长却感到处于下风,有点难

于应忖。李丽兰的眼睛反而盯着他窘迫的脸,等待他的回答,房间里突然寂静得很。为了扭

转这个尴尬的局面,程科长慌慌地说:“我感到你和从前大不相同。”

“怎么样,比上次老了吧?”李丽兰毫无拘束的俏皮话逗得程科长轻松起来。

他笑着说:“不,不,小乔初嫁,容光焕发!”

“那你太过奖了,还有人看不上眼呢!”李丽兰冷冷地说。

“这怎么说?”程科长有点茫然。

“那就得问你罗!”她把尾音拖得很长。

“我并没有着不起你,可能是你误会了!”

“误会?我想,你心里非常明白!当我释放后,我在秦淮饭店等你一整天,不为别的,

因为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从虎口里面抢救出来,虽然来不及知恩报答,也应当向人家

拜谢拜谢。这是最起码的人情道理嘛,怎敢不辞而去呢?所以一直等到更阑,结果不见伊人

来,我感到很遗憾!再说结婚之前,我特地叫子良三次上府拜访,你又避而不见。更使人难

堪的,结婚当天又不见你到场。当然罗,我这样的人谈不上什么面子,但是沈子良要跟你交

个朋友,何必那样不赏险呢?”停了一下,李丽兰幽幽接着说,“这都不怨谁,怪我不识相。

你想,堂堂一位科长怎么能够赴贼婆娘的婚礼呢!不过当时我只是想在举行婚礼时,让我夫

妇拜一拜你,聊表我的感激之情罢了。”

程科长抓住这句话,马上辩解:“我就怕你会来这一手,所以避不敢来,你想你这样的

做法,在沈子良面前怎么解释呢?”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总不会那样傻瓜,供认不讳吧!”李丽兰有点不服气地抿抿嘴。

今天她为什么会那样挑剔,那样撒泼呢,因为她有所侍无所恐。

“沈太太,我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不愿在你定情之夕,最幸福的那天,出现在你面前,

使你触景伤情,反而不欢。君子成人之美,总要成全到底,你应当理解我的一片苦心。”程

科长继续为自己辩护。

“得了吧,我的科座大人,不要沈太太长,沈太太短,听来刺耳,怪难受的!这样的称

呼,未免太见外了,难道丽兰两字都不配你叫一声吗?”李丽兰娇嗔地说,旋而又转笑容道:

“程科长,你千万不要误会。以为我丽兰不知好歹,不近人情,知恩不报,反而埋怨人。你

生我的气吗?其实我对你太有好感了,你的脾气好,我才敢在你面前这样任性,你千万不要

见怪哩。现在话要说回头,我告诉你,我今天请你到这里纯粹为了报恩。今天你要什么,我

给你什么,保证使你称心如意。”

李丽兰实在太兴奋了,不知不觉倾吐了衷情。这时她才感到自己的话讲得太露骨了,马

上转个话题说:“比如说,你要事业,我就给你事业上的帮助,你爱吃什么东西,我就设法

给你弄到。”

程科长全神贯注于李丽兰的说话,感到一字一句紧扣自己的心弦,当他听到最高峰的时

候,突然她的话峰一转,一泻千里,直滑下去,好像海市蜃楼,一闪即逝,令人不可捉摸。

听她提到“事业”两字,不禁又勾起他无限心事。最近他因“飞贼”案件,弄得盛誉扫地,

地位摇摇欲坠,沉重的思想包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为此案日夜操心,寝食俱废。今天实

在因为李丽兰约他会见,不得已在百忙中抽空前来。到了这里,受她娇艳的姿容和兴奋的情

绪所影响,“秀色可以消愁”,满腔愁绪暂压下去。此刻李丽兰的话又勾起了他万缕愁思,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神色黯然。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要什么,尽管讲吧!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保证使你称心

如意。你不讲,我怎么晓得你所需要的是什么?”

李丽兰的话心有灵犀,意合双关,这时海市蜃楼的幻景又出现在程科长面前。他心里想,

在这个房间里,面对丽人,如沐春风,能在这样的温柔乡里做竟日之谈,这也是人生难得的

幸遇。但是不该选择在这样方寸已乱的不幸时期来相会,造物者的安排实在太恶作剧了。他

苦笑一下,开口说:“丽兰,我的心情太矛盾了,跟你说,也不能解决问题。”

李丽兰噗哧一笑,她笑得那样爽朗,那样媚人:“你呀,你什么心事我都晓得,你的矛

盾,正合古语所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而得之。’你说对吗?”

程科长不觉一怔,心想这女子实在精灵,世间上真是不可多得。

李丽兰未等他回答,又笑盈盈地说:“你呀--在你思想里,第一性是事业,第二性才是

--”她故意不讲下去,秋波一转,通过长睫毛发出一道强有力的媚光,照得程科长满脸通红。

李丽兰倏地从沙发椅上站起来,边走边说:“好,我现在首先替你解决第一性问题。你

要鱼,我给你一条鱼,这是你求之不得的一条大泥鳅,在你心目中,也许它比熊掌好得多。”

说到这里,她拉开了镜桌的抽屉,在屉里面把一个密封的柯罗米小银盒打开。然后她转

过身来,背靠镜桌,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以悠闲、骄傲的眼光面对着程科长。这时程科长

忽然间到一阵奇香,沁人心脾。他好像着了魔一般,整个精神振作起来,无比兴奋地喊:”

丽兰,你--”

“我怎么样?我是个不能解决你问题的人!”李丽兰这句话是有针对性的。说着,她从

另外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条手帕来,在程科长面前一抖,“慈航,送给你!”

一阵清香更加刺激了两性的情调,程科长迷住了。李丽兰把手帕重新塞进盒子,递给程

科长,淘气地说:“收了吧!它并不是青年男女那投桃报李、私订婚姻的定情物,而是因为

当时你为我捏了一把汗,所以我今天特地送条手帕给你揩汗。以德报德,公平又合理。不要

误会啊,我的君子!”

程科长激动地接过盒子,向前一步,双手紧握住李丽兰的手,表情恳切地央告道;“丽

兰,告诉我,这条手帕哪里来的?”

李丽兰把手缩回去,似羞非羞,似嗔非嗔,半真半假地正色说道:“慈航,请自重一点!

古有名训:男女授受不亲。虽然处在幽房奥室,无人知晓,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已经够

了。你是君子,君子不重则不威。难道堂堂一位科座,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李丽兰意外的正经,搞得程科长啼笑皆非满面赧红。

李丽兰接着又冷冷地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这条手帕是国际友人加拿大大使

乔尔博士送给我的。”

一冷再冷,几句话好像一盆兜头的冷水把程科长满腔热望从沸点降到零下,他一切的希

望全部破灭了,颓然坐在沙发上,嗒然若丧。

李丽兰看得真切,她缓缓地移近两步,坐在程科长的沙发靠手上,把身体斜倚在沙发靠

背边缘,如慈母哄小孩一样,以柔和的语调挑逗他说:“慈航,泄气啦?你呀,像个傻孩子,

连小小的玩笑都体会不来,怎么配得上当个科长呢?那一天晚上你多神气,如今,瞧你这样

子!”

李丽兰连哄带激,程科长不觉转忧为喜。突然,他从沙发椅上站起来,笑说:“丽兰,

够了吧!你把沈子良当个小孩,弄婴儿于股掌之中,但是我可没有沈子良那样忠厚,你玩弄

不了我!”

李丽兰抿嘴一笑,说:“科座大人,看你刚才那尴尬相,似乎比子良更忠厚一点。像你

这样明智的人,我当然玩弄不了罗!”

一句话,驳得程科长哑口无言,他觉得李丽兰的厉害不只胜他一筹。停了片刻,他叹了

一口气,笑说:“好罗,好罗,你的意思是说我比沈子良更无能。对,今天我在你面前算是

失败了,我对你甘拜下风。”

“那你真的要拜倒在百榴裙下罗!”李丽兰惬意地笑了。

“对,败则服输,是师当拜。我不是那种妄自尊大的人,拜倒你的石榴裙下,我是心悦

诚服的。”程科长对李丽兰的吹捧也隐含有抛砖引玉的意思,他相信她采到了“千年灵芝宝

草”。

李丽兰异常兴奋,她倒了两杯金奖白兰地,边倒边说:“你没有失败,最后的胜利还是

属于你的!”斟好白兰地,递一杯给程科长,甜甜一笑说:“来,我们干一杯,祝你胜利!”

双方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丽兰以命令的口吻对程科长说;“你坐下!”自己也相对坐下。她开门见

山说,两三个月来,你为了飞贼案件,终日心神不安,科长宝座也开始摇摇欲坠。今天你到

我这里来神不守舍,我为你布置的一切,你根本无心观赏。不过,我很感激你能在这样艰难

的时刻应约前来。

“这个案件你下必着急,包在我的身上好了。我保证提供你线索,直到你顺利破案为止。

我要挽回你的名誉,保住你的地位,使你的事业更加发扬光大,前程如花似锦。为了你,我

放弃度蜜月,踏破了铁鞋,也就是我信中所说的‘访名山,求百草,冀得千年灵芝,助君益

寿延年。’幸而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完成了使命。你挽救了我的前途,使我有今天的幸福;

我也要帮助你事业成功,解脱你目前的窘境。天从人愿,达到以德报德的目的,这是我初出

茅庐第一功。不过这只能算是报你万一而已,此后来日方长,我相信在事业上,我一定能够

给你很大的报效。假使你不避嫌疑,不以异类见弃,我希望我们能成为知心的朋友。但不知

你的意见如何?今天是一个欢喜的日子,我不愿意你这样哭丧着脸。假使你愿意跟我交朋友,

我希望你对我做个会心的欢笑!”说着,两眼圆碌碌地盯着程科长的脸,等待他的发笑。

程科长听到这么个特大好消息已经心花怒放了,再看李丽兰这样怪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来。

李丽兰抿着嘴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好,大丈夫一笑为定!不过我得声明一下,你

笑是你自己愿意的,以后可不能说我逗着你笑的,更不能说我对你玩弄婴儿于股掌之中。”

程科长耸耸肩膀,笑骂道:“对你这个人呀,真没办法!”

李丽兰调了两杯可可,把一杯放在程科长面前,笑一笑说:‘给你条大泥鳅!”

“大泥鳅?”程科长不由得一愣,忽然有所悟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淘气鬼!大泥

鳅拿来呀!”

“好,现在我就全盘端上来!这条你求之不得的大泥鳅姓王,名存金,他的师兄叫马快、

葛飞飞。”

“王存金我不熟悉,他的师兄马快、葛飞飞我倒认识。”程科长插嘴说。

“马快和葛飞飞当然你认识罗,他们都是栽在你手上的,现在还关在狱中,王存金就是

为报师兄之仇来南京向你寻衅复仇的。”

“噢!他是个怎么样的人物?”程科长迫切地问。

李丽兰饮了口可可,把她所侦查到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程科长。

飞贼王存金,现年二十八岁,是安徽省和县西梁山人。和县有东西梁山,西梁山自清朝

末年以来,在江湖上就出了不少出色的“黑道”人物。王存金的师父燕子飞是有名的飞贼,

他曾三盗山东军阀张宗昌的督军衙门,晚年洗手不干,息隐家园。最初他在西梁山暗中传授

两个门徒:马快和葛飞飞。但他觉得这两个门徒道艺平凡,不能尽得他的真传,深感遗憾。

于是他在西梁山一带的年轻人中物色对象,希望收到得意门徒。他发觉本乡青年王存金是个

可深造之材,属最佳人选。

王存金从小就有一套做贼的伎俩,对于偷鸡、摸狗、窃猪、盗牛都别出心裁。

他经常炒一把豆放在口袋里,要是看见鸡,先放一粒香豆下去,接着间隔距离一个个陆

续放下,鸡见了豆子,一粒粒啄着食,自然而然被引走了。等引到偏僻没人注意的地方,他

就放下一大把,鸡看到许多豆子,它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豆子上。于是他就乘其不备,

攫住鸡头,把它颈子一扭,扣在翼下,不声不响装进麻布袋里,夹在腋下走了。

他摸狗的方法很简单,在无人处看到狗,他就尾随在狗的后面,接近狗时,他一蹲腿,

一伸手,就把狗的后腿抓住,顺手一摔,把狗的脑袋摔破了,装进麻袋,掮着就走。

他窃小猪很拿手,经常悄悄走进猪圈,出其不意地迅速卡住猪脖子,把自己特制的木橄

榄塞进精嘴里,小猪就无法叫出声来了。他使用衣服把猪罩住,抱在手里,好像抱着小孩子

一样招摇过村,无人知晓。

他的盗牛方法更巧妙,只用一根极细的丝线穿在牛鼻孔里,他牵着丝线,牛就乖乖地跟

着他走了。他把丝线放得很长,人和牛的距离拉得相当远,人在牛的前面走,牛在他的后面

跟,旁人远远看去,好像人与牛完全不相关,绝对不会想到他牵着个走的,更想不到他是盗

牛的。他就抄小路,爬山越岭牵着牛扬长而去。

燕子飞很赏识王存金,因此把平生绝技全部传授给他。王存金不负所望,苦练功夫,坚

持不懈。他在后天井暗中开了一块平地,挖了个直径一丈的圆形深坑。他每天早晨,腿绑铅

坠,手握圆锹,把土坑慢慢挖深,把铅坠渐渐加重,跃上跳下地练了一次又一次,日日如此。

土坑愈挖愈深,脚上的铅坠愈增愈重,他也愈跃愈高。他铅坠从不离脚,一旦用时,把铅坠

解除,就能身轻如燕,弹跑如飞。

他还不断地锻炼臂力,因此一兜一跃,逾墙上屋,不费吹灰之力。高超的技艺加上他大

胆狡诈,几年来他横行北五省,积案如山。

前数月他回到家乡,才知道他的两个师兄在南京作案,先后均跌在程科长的手里,关在

狱中,尚末释放。王在金要为师兄报仇,自负艺高胆壮,来到南京,针对四区屡屡作案,复

仇雪浪。

不久,王存金在南京夫子庙蟾宫餐厅结识了著名歌女黎丽丽,由于王存金在交际场中挥

金如土,因此得到黎丽丽的青睐,成为黎家唯一的狎客。

有一次王存金盗了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公馆的稀世珍宝--杨贵妃玉玦,此玦雕刻精巧,玉

色晶莹。王存金为了求得黎丽丽的欢心,把它赠给她。黎丽丽看到此玉,知非凡品,十分惊

奇,一再穷诘其来历,王存心只得把全部情况对她和盘托出,以致触动了黎丽丽的一桩伤心

事,满腔旧恨,涌上心头……

说到这里,李丽兰笑对程科长说:“此事与美国特使马歇尔失车案件有关。当时你破获

了此案,好像鲤鱼跳龙门,身价提高了百倍,到处报纸登载,轰动全国。此案确是你得意的

杰作。可是你万万没想到因为破获了这个案件,人家却跟你结下了深仇大恨!

“关于马歇尔失车案件,报纸上虽有登载,但是内情和破案经过我还不大清楚,希望你

详尽对我介绍一下,以便我把王存金的情况继续告诉你。好吗?”

程科长略加思索,就把侦破马歇尔失车案的全过程对丽兰细说开来……

第 六 章

“马歇尔失车案发生于去年十一月八日。为了调处国共问题,美国特使马歇尔来到了中

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他是世界盟军参谋总长,因为他所统御的各国军事统帅都是四

星大将,所以他由世界公认加上一颗星,晋升为五星上将。他是世界军事上空前未有的大红

人,又是美国总统杜鲁门的特使,蒋介石自然不敢怠慢。为了博得贵宾的欢心,他特地请马

歇尔特使在励志社观看梅兰芳京剧表演。中央五院十部的首长几乎全部出席陪宾,许多高级

将领和外交人员及美军顾问团随从人员也大部分参加,因此励志社广场上停放着各式车辆。

“戏七点半开演,当晚九时左右。美方司机突然发现马歇尔的汽车失窃了,立即报告案

情。

“事关国家体面问题,蒋介石大发雷霆,勒令负责首都治安的军、警、宪三巨头,限三

天之内破案。

“首都卫戍司令和宪兵司令张镇、警察厅厅长黄珍吾闻讯大惊失色,马上指派大批干员

分组赶赴现场勘查。当晚来了三个单位,总共十八组,警厅派出十组,我也在指派之列。因

为较迟通知我,当我到达现场时,各单位的干员都已离开了。

“广大的停车场上,排列着形形色色的高级流线型小包车、中吉普、小吉普、三轮卡、

摩托车。车场周围,宪兵、军警罗列,警卫森严,为什么独独此车会不翼而飞呢?因为失车

处没有什么痕迹可资参考,因此各单位负责破案人员都相继离去,分头各寻线索。

“我仔细地观察现场,发现失车的旁边还留一个空位,断定还有一辆汽车开出未返,暗

嘱第一组组长许靖坚守此地,等待该车回来时问个究竟。

“不久,一辆最新式的小轿车由场外开来,停在失车隔壁的空位上。许组长一眼认出这

个司机是他的好友孙振泉,他是替国防部部长白崇禧开车的。许组长马上向前和他打招呼,

并告诉他方才失车的事。

“孙振泉听了许组长讲述后,迟疑片刻,然后悄悄告诉他,在八点半左右,有一个身材

魁梧,年约二十四五岁、上着皮航空衣、下穿哔叽军神的美军翻译官,拿着一把奇形手电筒,

向该车司机座位一照,就走了。不一会,他又来了,坐上驾驶台,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

由于这个人的装束与这辆车的身份相符,所以在场守卫的宪兵丝毫没有怀疑他有轨外行动。

这车子开走不久,孙振泉也因为有要事,估计白部长陪伴马歇尔特使一定要等到终场才走,

所以他就私自把白部长的车开走了。

“许靖认为,这条线索有很高的价值,为各部破案人员所未曾得到的材料。为了线索的

保密,他一再叮嘱好友孙振泉不要把这个情况告诉别人。因此,我们的线索就比各部门的侦

查组先进了一步。

“我们根据白部长司机孙振泉所提供的窃犯外貌形态,暗中查询了场内附近的美军随员

招待室的招待人员。据招待员何玉骏反映,确有这样一个漂亮的翻译官来到过招待室,八点

左右,他独自坐在一张沙发椅上吃桔子和花生,面前放着一张报纸,把桔皮和花生壳放在报

纸上,以后人一多,事又忙,也没有注意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坐在窃犯曾坐过的沙发椅的对面沙发上,一再思考:这包桔皮和花生壳到哪里去了

呢?会不会被他带出去丢进垃圾箱里?我命探员李中到垃圾箱翻看,但毫无所获。

“最后我想,这种人不会守规矩的,也不会关心什么公共卫生,可能贪方便塞在沙发椅

的下面。于是我立即站起来,走到对面,把窃犯曾坐过的沙发椅翻过来,果然发现那包有桔

子皮、花生壳的纸包。

“我把报纸解开一看,这是一张当天的《新民晚报》。报纸上面印着一个杯口那样大的

红色的圆圈,圈内一个红色的‘特’字,是用红印泥盖的。

“我看了这个印,精神突然振奋,便把桔皮、花生壳倒到垃圾箱里去,把报纸折起来,

放进公文包。我想,这红色“特”字印,一定是某饭店特别餐厅的戳记。因为上等的饭店里

都设有特别餐厅,每到傍晚时候,特别餐厅的每张桌子上都放有一份当天的晚报,使客人在

晚饭前后能够看到当天的新闻消息。他们为客人服务周到,但是为了预防不自觉的客人吃完

饭把这份晚报带走,而使下一批的客人看不到报纸,饭店主人就想出个妥善的办法,把每份

晚报都盖上一个红色的‘特’字圆圈印,说明这份报纸是餐厅专用的 以提醒客人 使他不好

意思拿走。这个窃犯当然是不理睬这一套的,便顺手牵羊,把它带走7。

“这是一条极好的线索,我如获至宝,向招待员道谢,告辞而出。离开励志社,我坐上

吉普车,径回四区警察局、这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回到办公室,因为那案件特别重大,杨玉琼和几个组长都没有睡觉,他们在办公室等

我回来分配任务。

“我一到办公室,立即交代杨玉琼找出全市饭店、旅馆的名单,以及其中设有特别餐厅

的饭店有几间。

“一会儿,杨玉琼就把全部的名单抄好送上来。全市饭店八十三间,旅馆一百三十家,

其中设有特别餐厅的饭店有三十二间。

“三十二间饭店是按区排列的,我马上交代他们连夜各组分区负责调查,查明各餐厅所

用的红色‘特’字圆印,要每家各盖一张样本送来审查。这个工作由杨玉琼主持。

“凌晨三点五十分,杨玉琼把查对的结果向我报告,发现二区的夫子庙地段中华饭店的

‘特’字圆印与窃犯丢下的那份《新民晚报》上所盖的红色圆印相同。我又亲自核对无讹。

“刻不容缓,我立即召集第一组组长许靖,刑事警官余自珍,第二组组长刘斌,和他们

一起坐上一辆吉普车,马上到二区夫子庙中华饭店,先到账房检查特等房间的旅客登记以发

现特等第七号房间有一个旅客与窃犯身份相符。他名叫刘振亮,四川内江人,二十四岁,美

军顾问团翻译官,由上海来京公干。

“我又暗中调查负责该段的茶房,据说这个旅客住在这里已经三天了,预交三天的住宿

费,到今天上午才满期。他昨天晚上没有回来过夜。这个旅客身材魁梧,很漂亮,很神气,

飞机式发型,上着皮航空衣,下穿茶绿色哔叽裤,脚登美军皮鞋,全身美式配备,腰间还佩

了一支大号手枪。

“茶房所说的外表形态与白部长的司机孙振泉、励志社招待员何玉骏提供的线索一模一

样。

“我又追询这个茶房:七号房客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外面客人来找过他?

“茶房被我一提醒,赶紧到值班室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说:‘三天当中,除了这个

留字条的人来找过他两次外,没见到其他人和他来往。昨晚七点半左右,这个人来找他,见

翻译官不在,便留下这张条子,交代我等到翻译它回来的时候,马上交给他。昨天晚上他一

直没有回来,所以没法交给他。’

“我把纸条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振亮兄:

所谈之事,原与敝东谈妥,想不到发生变卦,见字幸勿开往公馆,以免吃亏,希先到弟

处为要,千万千万。

大安

九皋

“我看完条子,接着问茶房:‘你知道这个人是于什么的?’

“茶房说,他前天第一次来访刘翻译官的时候,刚好刘翻译官外出。他只好坐在值班室

里等他,等了很久,还不见刘回来,于是就交代他说:‘刘翻译官回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

说陆军总司令部姓林的找他,叫他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找我。’

“茶房提供的情况,我认为非常重要。接着叫茶房把第七号房间打开,一看,客人的东

西全拿走了,看来这个旅客不是会再回来了。为了慎重起见,特别交代饭店当局和茶房严格

保守秘密。

我留下刑事警官余自珍和第二组组长赵斌在中华饭店,并电调第二组所有探员各带武器

在中华饭店暗中守候切嘱余、赵两人,假使刘振亮回来,马上当场逮捕。任务交代完毕,我

便坐着吉普车到陆军总司令部去。

“陆军总司令部设在三十四标,是清朝末年新军三十四标标统所在地,因此该地名为三

十四标,这个地方范围很大。陆军总司令是汤恩伯,司令部下面设十三个处。

“我到了司令部,出示特种工作证,并附名片一张,要找值日官。当天是星期六,负责

值日的是第一处处长陈寿,这个中年的高级军官,已经是中将军衔,掌握总部整个人事大权,

是陆军总司令汤恩伯手下的大红人。他个子很高,体格魁梧,长脸剑眉。鹰钩鼻子,上唇留

着浓密的一字髭,呢军服上加一条黄色值日佩带,威严十足。但是和他一接触,却出乎我的

意料之外,他非常热情。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这个人在今日的政治舞台上之所以会如

此成功就在于能‘圆滑’处世。”

李丽兰听到这里,俏皮地插嘴说:“对,为了事业,为了前途,所以你也学得很圆滑

了!”程科长正想反驳,她笑嘻嘻地用手势作暂停状,说:“不,暂缓辩论,书归正传,请

你往下说吧!”程科长饮了口可可,又继续讲下去:

“当我把名片递给他的时候,他看看名片,又看看我,兴奋地说:‘啊,慈航就是你。

报纸上经常介绍作的破案成绩。今天相会,有幸,有幸!年轻人会闯出这样出色的局面,真

不简单!想不到我们还是小同乡呢,我是福州市朱紫坊姓陈的。’

“原来朱紫坊姓陈的是我家乡首屈一指的望族,明清两代不断科举及第,子孙满朝朱紫,

此坊因此得名。尤其前清一代,出过不少达官显宦。我想他提这个目的,无非说明他出身于

华贵世家。我便乘机凑趣说:‘贵府门第高贵,堪称百年望族,到现在民间还流传着两句话:

一胎双宰相,四代五尚书。真是世之罕见。’

“‘老弟,你的记性很不错,今天还提这个干什么?你不晓得,现在的情况和过去大不

相同了!’他有点感慨,其实还是引以为荣。

“我再进一步有意逢迎:‘处长,你太谦虚了,我认为现在未必不如过去,别的不说,

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位堂堂中将。在中枢机关像处长这样地位显赫的,我看没有几个吧!’

我几句话的确有点生效,他笑了,笑得非常惬意而自豪。

“‘老弟,你真有一套!老实说我对你很感兴趣,我想你今天到我这里来,一定有什么

任务的。’

“见机行事,话归正题,我便把美国马歇尔特使昨晚失车的事件和现场侦查的线索及发

展情况向他做了详尽的陈述。

“陈处长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听后他说:‘马歇尔特使失车消息,今天早上我在报纸上

就看到了,但是没有你说的那样详细。这是个极端不幸的事件,有损国家的体面。在京各国

记者一定都知道了,这就糟了。此案不但轰动全国,而且将轰动全世界,这真是丢尽了中国

人的脸。那批负责保卫治安的人员究竟在那里干什么的,他们要彻底负责!事前已经失了防

范,事后再不能及时破案,这对美国盟友怎么交代呢?我看找不到车子,委座绝不会饶恕他

们的。’

“‘对,听说昨晚首都卫戍司令部、首都警察厅、宪兵司令部负责首长都受了严厉的痛

斥,因此三个部门连夜出动了二十八个侦查组。上面严令三天之内必破案,否则层层都要受

到严重处分。昨晚已扣押了十几人,他们都是负责守卫励志社地区的警卫人员。这件事搞得

有关治安人员个个提心吊胆,昨晚通宵达旦,都在进行侦查。’

“陈处长听我补充报告之后,笑着说:‘干你们这一行也很有意思,在侦查的道路上,

你们好像在赛跑。这场比赛中,看来你又是一个捷足先登者。你这条线索找得很巧妙,我相

信你会成功的。’

“我就趁着机会对他说:‘是否能成功,全靠处长大力支持,若能够达到破案的目的,

在上报的全案过程中,绝对不会忘记处长的大力成全。’

“‘哈哈,老弟,你的意思是想给我一点甜头,对吗?你要晓得,为了挽回国家的体面,

凡是中国人,人人有责,难道我会想到报酬吗?’停了一下,他接着问我:‘现在你想要我

帮你什么,你尽可以提出。’

“此时,我就请求他设法把林九皋找出来。他听到我的话两手叉胸,好像在闭目养神,

其实他在思索应如何找法。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便以自豪的口气对我说:‘陆军总司令部

机构大,人员多,外统全国部队,内辖十三个处,直属部门多得不得了。要想以司令部三个

字找一个人,实在很困难。今天还好碰到我,这也是你的好机遇。’说着,他在办公桌上随

便撕下一张陆总第一处便笺,写上:‘立即查明林九皋是否本部人员。’随之按下电铃,一

位年轻的随从副官立即到来。陈处长把便条交给副官,并且告诉他要发动整个人档科检查所

有人员的履历卡。

“约有二十分钟时间,副官带着人档科卡片股张股长前来报告,说所有卡片已经全部检

查过,没有林九皋这个人。

“陈处长皱着眉头迟疑半晌后,对张股长说:‘下面勤杂人员都找遍了吗?’

“‘报告处长,所有勤杂人员也都立有卡片。’张股长站在那里,态度十分恭敬。

“陈处长转过头,征求我说:‘老弟,怎么办?’

“我不正面回答他,而向张股长询问:‘张股长,刚才卡片是按什么方式找的?’

“‘按姓名笔划,照查字典那样顺序来找。’张股长还是那样谦恭。

“‘百家姓有没有分类?’我怕对方听不明白,又补充一句:‘比喻说姓林的是否和姓

林的全部集中在一起?’

“‘林姓都是集中在一起。’

“‘那刚才检查的时候是否凡是姓林的每张卡片都检查过呢?’

“张股长深怕失职,他马上辩白说:‘因为笔画顺序总纲里没有这个名字,所以也没有

必要找卡片。’

“‘对,你的见解完全正确。’我先安定张股长的情绪,又接着说:‘因为当时我没有

考虑到九皋这个名字可能是别名、称号,所以我们单按正名,用笔画顺序来找是找不到的。

看来,一定要把所有姓林的卡片一张张查阅过,才能找到他的别名称号。你说对吗?’

“由于我开头就承认他的见解正确,所以他这时连声称道:‘对,对,对!’

“我说:‘不过姓林的人很多,我想光姓林一类的卡片一定不少,要每张找过,需要花

很大功夫的。张股长,麻烦你了!’

“这时陈处长插嘴道:‘对,林九皋可能是别名,你的估计很对。’他又转向张股长叮

咛说:‘陈、林两姓为数最多,你要多发动几个人来找,以免耽搁时间。’

“张股长走后,我非常担心,万一再查不到这个人,那这条线索就断了。

“一阵间,张股长面带喜色,手提一张卡片从外面进来,向处长报告说,林九泉已经找

到了,他的正名是林鹤鸣。

“陈处长接过卡片,有所感触地说:‘啊,鹤鸣九皋,这家伙名字取得倒不错。’说着

把卡片递给我。

我一看,卡片上写着:‘林鹤鸣,别号九皋,四川内江人,职务司机,现住义民里四十

五号。’由出生年间推算,今年不过二十六岁。

“张股长走了,陈处长对我说:‘这个林鹤鸣是总务处戴处长的司机,这个人手脚很不

干净,通过军法处把他先扣起来再说。’

“我听了这句话心中一震,这时很懊悔自己不该把侦查的全部过程告诉他。莫非他要想

夺功,通知军法处把林鹤鸣扣起来,移花接木,利用这条线索破案?那我们苦战通宵,岂不

是前功尽废?我马上说:‘林鸿鸣与窃犯虽然是同乡,但是否同伙盗车。还不能肯定,案情

发展复杂到什么程度,目前还无法估计。然而这个案情十分重大,限期迫切,侦查工作分秒

必争。林鹤鸣假使交给军法处处理,军法处重审讯,而缺乏侦查,一定拖延时间,与本案前

途不利。处长,你看如何’

“陈处长停了半晌才说:‘林鹤鸣毕竟是陆总人员,假使案件牵涉到他,对陆总名誉有

碍,他在军法处审理,我们可以掌握主动权,要是交给你们警察机关,那我们就很被动罗!

你说对吗?’他的语气非常和气,但是原则上不肯放过。

“‘这不成问题,我保证把林鹤鸣的第一手材料随时随地向处长汇报。万一林鹤鸣参与

了盗车,有损陆总的名誉时,我一定向你请示进行。你看好吗?’

“陈处长迟疑片刻,直截了当地说:‘说实话,我这里已经掌握了林鹤鸣的另一种材料。

他在不久前曾经盗窃过一辆吉普车。据我判断,可能是美军顾问团的军用吉普。虽然车的外

表颜色改变了,但是引擎号码我已经掌握,是否美军的,还不能证实。所以暂时没有扣留他。

现在林鹤鸣又被特使的失车案牵连进去,到了警察机关,在强烈的审讯压力之下,一定会供

出这辆车子。这辆车子是我国的就没有关系,假使是美国的,那又是牵涉到国家的体面问题,

对陆总的名誉是个损害。我之所以决定通知军法处把他先扣留起来,为的是保全陆总的名

誉。’

“对方的意图逐渐明显了,他的主要目的不单在于‘特使’的失车问题,还在于林鹤鸣

所盗窃的那辆吉普车。但他的最终企图我一时还难看透,便试探说:‘这样就更容易了。假

使林鹤鸣伙同盗窃特使的汽车,绝对逃不过法律的惩处,因为这个案子太大了,免不了公事

公办。至于他本人所盗窃的那辆吉普车,我绝对负责不过问,全案归陆总处理。只要林鹤鸣

在我手里经办,我不追问,谁还有闲情去追究呢?我当它没这回事就算了。我希望这辆吉普

车是美军的车子,阔少爷的脾气,丢了车,无所谓。光美军顾问团直属下面的车子,在南京

地区的,到目前为止有二十一辆失窃,我这里有美方的失车报单一纸,全部用打字机打的,

单子上面写有二十一辆失车的车号和引擎号码。’

“陈处长迅速地接过单子,摊在桌上,马上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林鸿鸣所偷的那辆车子

的引擎号码来对照,不禁欢呼道:‘对!是美军的。’他如此高兴,出乎我意料之外。

“他接着问我:‘这失单里面的号码为什么有的用红笔钩的,有的用红笔杠上,这是什

么意思?’

“‘这里总共二十一辆车子,用红笔杠上的八辆是我经手破获的,用红笔钩的五辆是警

方别的部门破获的,一共破获了十三辆,还有八辆没有破获。’

“‘对,对,我这一辆是没有做记号的,那就证明是没有被破获的。’陈处长神采飞扬,

态度更加温和了,‘好,老弟,你这样处理很合理,那就按你所说的办法进行吧!至于扣留

林鹤鸣,你打算用什么方式进行?’

“‘我的意思还是在总部外面执行,免得影响大,对下一步继续追寻线索不利。你看

呢?’

“‘对,这样的办法更妥当。’陈处长终于同意了。临走的时候,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以非常关切的口吻说:‘老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好好地干呀!祝你成功!’

“当分手的时候,陈处长笑着嘱咐我说:‘老弟,为了照顾总部的名誉,刚才所说的话,

千万要切实遵照执行。’

李丽兰听到此处,忍不住发问:“陈处长为什么特别关切林鹤鸣所窃的那辆吉普车呢?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程科长说:“你猜得出吗?”

李丽兰笑着说:“虽然不能猜透他的全部动机,不过他的最终且的脱不了想私吞这辆吉

普车。”

“对!你很聪明,不过,他比你所猜想的,欲望更高。”程科长说,“据我事后调查得

知,林鹤鸣偷了美军的吉普车被他的主人戴处长知道了,他怕了,便把这辆吉普送给戴处长。

戴处长居然收下了它,作为私人的财产。想不到这件事又被陈处长知道了,而且掌握了吉普

车的引擎号码。由于陈处长在我那里进一步证实了是美军车子后,便在这件事上打主意。

“林鹤鸣突然被扣,戴处长慌了,以为林鸿鸣窃车案暴发了。当戴处长心情极度不安的

时候,陈处长趁机以关心同僚的姿态出现,秘密告诉他,林鹤鸣是因为马歇尔特使失车案被

警方逮捕了,他在严刑审讯下,又供出自己曾盗窃过一辆吉普车,它的引擎号码为四四三五

七五,已经证实是美军顾问团的失车。

“戴处长听到陈处长的这番话,好像晴天响起了霹雳。他意想不到林鹤鸣会牵连到马歇

尔特使的失车案件的旋涡里,又牵连到自己身上来。这个轰动全国、震惊中央的大案件,谁

碰到谁倒霉。戴处长惊得六种无主,又见陈处长说得那样内行,而且知道引擎号码,他信以

为真,请求戴处长从中替他解围。

“陈处长开始假装为难,后经戴处长夫妇一再央求,最后答应为他上下奔走,买通警方

人员,掩盖罪证。为此,戴处长花去五十两黄金,但全部装进了陈处长的腰包。那辆四四三

五七五号引擎的吉普车,名义上被警方没收,归还美军。其实只是改头换面由戴处长的车房

转到陈处长的车房,成为他敲诈勒索的战利品。不过事后戴处长也知道上了他的当,但是陈

处长掌管人事,毕竟大权在握。戴处长管总务,其中漏洞很多。为顾全利害起见,他对陈处

长也无可奈何,只好‘赔了夫人又折兵’。”程科长说完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地位显赫

的大官员会做这样的勾当!”

李丽兰笑着说:“这叫大鱼吃小鱼。这个社会的逻辑,就是弱肉强食,有什么奇怪呢?”

李丽兰说完之后,换调一杯咖啡牛奶,送到程科长面前说:“来,先喝了它。把不平之

气压一压再说!”

程科长饮罢咖啡牛奶,笑对丽兰说:“恭敬不如从命!”又接着说如何逮捕林鸿鸣的事。

“我从陆军总司令部回来之后,马上布置秘密逮捕林鹤鸣的工作。经过周密调查,知道

林鹤鸣的家确住在义民里四十五号,和戴处长公馆距离不远,所以他三餐都在家里吃饭。义

民里是个小巷,出巷子就是大街。

“当大中午,余警官化装一个部队的副官,身穿一套笔挺的哔叽军装,外被一件军大农,

手上提着鞋盒、帽盒和包装好的绸缎布匹。来到林鹤鸣家中。林鹤鸣刚吃完午饭,听到有人

找他,心情非常紧张。因为昨天傍晚无意中听了戴处长的几个勤务员的谈话,知道戴处长对

他有怀疑。他做贼心虚,终日忐忑不安。现在看到一个陌生人来找他,不禁警惕起来。

“余警官递了一根三五牌香烟给他,他笑着脸说:‘要客人请烟,这怎么可以呢?’

“余警官说:‘自己人嘛,何必客套。’

“林鸿鸣连忙斟茶让座。

“坐后,余警官说明来意。他说:‘我刚才从戴处长那里来的,他叫小弟来请老兄为张

军长开一趟车,送军长到下关码头。’

“林鹤鸣不断端详着对方,就问:‘老兄贵姓?’

“‘敝姓马。’

“‘荣任何职?’

“‘张军长的随从副官。’

“林鹤鸣想,做个军长,为什么自己没有车,而要向处长借车?他觉得可疑。便笑着问:

‘张军长是哪一军的?’

“‘是七十八军,部队驻在苏北涟水前线,后方留守处在江北浦镇。因为他的姨太太在

浦镇等他,今天下午他要从浦口过江到浦镇。’

“林鹤鸣还没有打消顾虑,又接着问:‘他在南京没有公馆吗?’

“‘他的老家是湖南,他的太太和姨太太都是上海人,所以在上海静安寺路有两幢大洋

房,南京没有。他和戴处长是黄埔军校同期同学,又是湖南同乡。’

“林鹤鸣又试探说:‘麻烦老哥,实在不过意,只要叫小勤务来就行了。’

“‘对!处长本来叫小秋来请你,因为张军长要我到街上买东西,因此顺路来的。’

“一连串澄清式的询问,林鹤鸣见对方说得那样内行而又通情合理,再看到马副官买了

许多东西,便顾虑全消了。他倏地站起来,披上一件军大衣,兴冲冲地对余警官说:‘好,

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巷口,到了大街,只见街旁停着一辆小吉普。当他两人并排走到车子旁边时,

余警官停了下来,很客气地说:‘请上车吧!’

“林鸿鸣看到苗头不对,正想先发制人,拔出别在腰间的白朗宁手枪,但枪未出鞘,就

发觉已有两支枪口顶住脊背,前面也有两支手枪抵住胸口,他只好慢慢举起双手。一个探员

立即解除了他的武装,扣上手铐。林鸿鸣被带上车后,车子开走了。

“到了警察局,我马上对他审讯。林鹤鸣的态度开始非常强硬,一问三不知。等到把他

在旅馆里以林九皋的署名写给窃犯的那张留字条摆在他面前时,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个

人叫刘振亮,四川内江人,是我的小同乡,去年在上海才认识他。他经常到南京来。据他说,

他过去在远征军里当翻译官,跟着一个美军中校。一次,在缅甸丛林作战中,他所在的部队

被日军包围了,这位中校不幸在交战中负伤了、刘振亮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偷越日军重重

包围圈,把这位中校背了出来。近来,这位美军中校奉命回国,因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就

把一辆私人专用的吉普车送给了他。’

“‘最近刘振亮要想结婚,需要用款,想把车子出卖,刚好我的主人戴处长要车子,我

替他介绍,约定崭新的型号,价钱五十两黄金。想不到戴处长中途变卦,所以我写了这张条

子通知他,叫他不要把车子开来。’

“当时我听了很恼火,禁不住拍案而起,对他说:‘林鹤鸣,你太欺人了!这些胡诌骗

得了谁?你要知道,这里是阎王殿!你尽是鬼推磨,磨了半天,浪费我大把宝贵时间,不能

解决半点问题!’

“我接着对大家示意说:‘好,你们都退出去,我跟他对谈。’

大家退出以后,我关上门,对林鹤鸣说:‘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元帅的汽车昨晚在励志

社停车场被窃,你知道吗?’

“‘知道。’

“‘你从哪里听到的?’

“‘今天早上,各家报纸都有登载。’

“‘好!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对你最不幸的消息。偷车的就是刘振亮,你和他是同伙。你

在一个月以前曾经偷过美军顾问团的一辆吉普车,引擎号码是四四三五七五。’

“我这句话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直插林鹤鸣的心坎,林鹤鸣唰地脸色惨白,两手

发颤。看他那样害怕的样子,我认为正是火候了,就改变温和的口吻对他说:‘林鹤鸣,你

不要过分顾虑,这里有一条生路,我很想超度你。不过你要相信我。’

“这时林鹤鸣睁大了两只眼睛,伸长脖子,全神贯注静听我发言。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你盗窃美军顾问团这辆吉普车,我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晓得。所以叫他们出去,我

和你单独对话,目的是想超度你。我不打算追究你的窃车案件,你要绝对相信我。现在我全

部的力量主要集中在破获马歇尔的失车案件上,一定要把窃犯刘振亮抓到手。我从你在旅馆

里给他的字条上看,相信你只是替他介绍卖车,不是同伙,但也可能是知情的。你的一切,

我可以不追究。只要能够抓到刘振亮,把失车交出来,以后整个的法律罪责都归到他身上,

千斤的重担由他一个人来担。

“‘但活要说回头,假使刘振亮抓不到,车子交不出,那一切的责任都在你身上。你偷

过车子,赃证确凿,能偷一辆,一定会偷第二辆,警方抓不到刘振亮,只好以你上送,把两

案一起上报。这个轰动全国的大案件,风头太大,谁碰到谁倒霉,为了维护我国在国际上的

盛誉,为了消除社会舆论的压力,上头会放过你吗?到了后来,只好把罪名全部加在你的头

上。你想想看,你还能活命吗?’

“我话音刚落,只听的‘扑通’一声,林鹤鸣双膝跪地,不断磕头求情:‘科长,你要

可怜我一家四口,老母七十余岁,你要开开恩呀!我保证负责把刘振亮找出来,只要我晓得,

我都会如实地告诉你。’

“我叫他起身坐下,并按铃叫小周倒一杯茶给他。小周倒了一杯茶递给林鹤鸣,旋即就

出去了,顺手关上门。

“林鹤鸣饮了口几茶后,心神略定,便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全部如实地讲出来。他说:

‘刘振亮是四川内江人,他本来是航空学校的学生,在学习飞行期间,因为品质恶劣,被开

除出校。离校后,到伞兵部队去当兵,曾经到过印度的加尔各答学习跳伞,以后升为伞兵副

排长,又因盗窃国家器材,又被开除。开除以后,没有工作,专门盗窃汽车。他胆子很大,

天不怕,地不怕,是个亡命之徒。他常以美军翻译官的身份出入于交际场中,交际手腕高明,

手头阔绰、但他很狡猾,从来没有把确实的地址告诉过人,看来他多半住上海,经常来南京。

有几次到我家里。

“‘近来他和凤凰餐厅歌女黎丽丽小姐搞得火热。黎丽丽是个高中生,很漂亮。刘振亮

的外表神气,威武英俊,加上刘振亮那一套迷惑不少女人的拆白党的手腕,使黎丽丽对他一

见钟情。不过刘振亮在黎丽丽身上也花了不少钱。最近他两个人快要结婚,因为刘振亮身边

乏钱,便对我说,他有一辆车子在上海,因结婚要想变卖,请我想个办法。刚好我的主人戴

处长前几天才对我说过,他还需要一辆新型的车子,愿意出高价购买。我就把这个情况告诉

刘振亮。他听了很高兴,就教我一套说话。说他是美军翻译官,美军中校临走时送给他一辆

汽车,因结婚乏款,要想出卖。双方约定,昨天晚上把车于开到戴公馆。

“‘想不到昨天黄昏的时候,我因有点事想到戴公馆厨房里去,刚到门口,无意间听到

里面几个勤务员在悄悄谈论我,我没有进去,转到隔壁偷听。只听到勤务员小狄问,处长为

什么要把林鹤鸣所介绍的车子连人都扣留住?一个姓王的答,这就证明处长对他不信任了。

接着姓王的又对小秋叮嘱一句,可不许多话。

“‘我不敢久留,匆匆地跑出来。在街上,我实在难过。我想,因为我曾偷了美军的一

辆车子,后虽被处长没收为已有,但他可能以此类推,认为我所结交的人一定都是盗车之流,

根本不相信我昨晚所说的美军翻译官卖车的谎话,又想扣住这辆车子,再次以没收名义占为

已有。我担心刘振亮把车开到戴公馆,自投虎口。立即赶到旅馆,想通知他,想不到刘振亮

走了,找不到,我又不便在那里久留。据茶房说,按平常习惯,这时差不多该回来了,我迫

于无奈,留一张条子给他,马上回到戴公馆附近等待他。

“‘一会儿,看见刘振亮驾驶一辆崭新的汽车来了。我赶忙上前拦住他,把戴处长的阴

谋相告,叫他即速离开。今天早上,我看到报纸。才知道马歇尔特使的车子昨晚在励志社停

车场被窃,以时间来估计,可能是刘振亮干的。这是天大的祸事,一沾边就受不了,弄不好,

我这条命就保不住。’林鸿鸣说此,声泪俱下。

“听其言,观其颜,察其色。我断定他的话句句实情,就问他:‘现在要找刘振亮,你

看得从哪一方面着手?’

“林鹤呜思索一会儿说:‘前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在凤凰餐厅喝酒听歌,他对我说,出让

这辆车子一定要成功。因为黎丽丽一再催他结婚,他骗丽丽小姐到上海去提款,准备办理婚

姻大事。这次买卖不成功,他没有钱,肯定不敢再到黎丽丽家里。’

“我追问:‘按照这样看来,在短期之内,我没有办法找到刘振亮了?’

“‘不,不!关于他俩的关系,刘振亮对我说得非常详细。黎丽丽对他十分钟情,常在

更阑夜静握着他的手臂咬住说:她不能放过他,她要永远跟着他,死都要在一起!刘振亮还

对我说,他三天不见丽丽小姐,好像害了一场大病。所以我认为他不会到黎丽丽家,但一定

会到凤凰餐厅坐一坐,过过瘾。’”

听到这里,李丽兰插嘴说:“秀色真有如此魔力吗?这对情人,真可谓‘啮臂之盟’!”

“可借天公降下无情剑,斩断了人间恩爱缘。”程科长打趣道。

李丽兰笑着说:“对,你就是一把无情剑!人家向你复仇,可你还蒙在鼓里呢!”

程科长听了,感到莫名其妙,追问道:“丽兰,这是怎么说的?”

李丽兰神秘地笑笑,说:“现在你不要问,反正我会告诉你的。今天有的是时间,你何

必急呢?请你把下面的故事先讲完吧!”

程科长知道李丽兰的脾气,不加勉强,又继续说下去。

“根据林鹤鸣提供的线索,我开始布置行动。虽然刘振亮目前还没筹到款,不可能到黎

丽丽家里,但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在黎丽丽的邻居埋伏了一个暗哨;在她家附近安下一个加

强组由余警官负责指挥。同时,在林鹤鸣家里也安下一个加强组,由第三组组长李振民负责

指挥,以林鹤鸣的妻子做内线。不过这两个据点都是次要的,而主要的据点是设在凤凰餐厅

里,由我亲自指挥。

“根据林鸿鸣所说的:‘刘振亮三天不见黎丽丽就好像害了一场大病’来分析,他在三

日之内肯定会到凤凰餐厅来。于是我就率领许、赵、王三个组长,还带了化装成老头子的林

鹤鸣,三个晚上也都在凤凰餐厅饮酒听歌。黎丽丽很正常,她每晚都登台演唱。

“林鹤鸣一坐下来,他的两道眼光不断向全场扫射,企图猎取目的物--刘振亮。但一个

晚上,二个晚上,三个晚上都在失望中过去了。

“第四天晚上,为了避免目标暴露,转移了位置,选择在唱台旁边的最后一个桌位,因

为那个地方比较隐蔽,大家只能看到台上歌女的侧面。林鹤鸣的脸朝门外,我坐在他的左边,

其余顺序坐下。林鹤鸣开头照例巡视全场,又是见不到刘振亮的影子,这时他感到末日到来

了,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样子很可怜。他哭丧着脸悄悄对我说:‘程科长,你要救救我!我

一家四口,上有七十多岁的老母,我死了[奇书电子书+QiSuu.cOm],他们怎么过活呢?’

“我安慰他说:‘林鹤鸣,不要泄气,我和你并肩作战。我相信你,假使在这里实在碰

不上他,我们再另想办法吧!’虽然我口头上这么安慰他,其实我的心情也非常沉重,因为

已经超过了三个晚上。

“许组长看看门外说:‘这几天都是下雨,今晚才放晴,这家伙可能会来的。’

“突然,林鹤鸣好像发疯似地站起来,把缩在两袖里铐着手铐的双手指向大门口狂喊:

‘来了,来了!’

“两声异样的惊呼压倒了台上娓娓歌声。

“我顺着他的手指,向大门口一瞥,只见一个非常威武的年轻人,上着皮航空农,下穿

草绿色哔叽裤,腰间挂着一支加拿大手枪,站在两扇玻璃大门里面。他以寻猎的眼光从右边

扫射到左边。我怕暴露目标,马上把林鹤鸣的肩膀压下去。随着场内的骚动,刘振亮眼快,

已经发现我们了,他马上倒退出大门,‘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我叫一声:‘跟我来!’立即追踪上去。

“当时我的立足点与大门相隔只有四十米,双方距离并不算远,但是到处都是听唱的客

人,再加上小圆桌、靠背椅这些拦路虎、绊脚石,给我们的追捕造成很大的障碍。我只好找

空隙、绕曲线,甚至跳跃而过。到了门口,已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他的车子开跑了。

“我本能地一怔,只听见守候在大门外的司机马振芳大声叫道:‘科长,赶快上车!’

“原来马振芳看到一辆敞车停在门口,车不熄火,人走进去,感到奇怪;又见这个人神

色慌张就跑出来,仓惶开车,更加可疑。他本想向前拦住,又考虑不明真相,恐生误会,只

好也把车子发动,以备万一。他看我冲出来,知道估计不错,马上招呼。

“我见车子已经发动,非常高兴,马上跳上汽车,坐在前头,与司机并排。只听得后面

哔哔哔哔的声音,原来我后面几个人也拼命从车后爬上来了。司机马振芳井没有因为后面人

爬车而逗留,他加大油门往前追驶。

“这一带街道不大,车子转了几个弯,一直追出中华路。中华路是南京城南一条最大的

干线,街道宽阔。今晚宿雨初晴,街上各种汽车来往不绝,过街的行人好像过江的鲫鱼。我

们的车子一出巷口,就看到窃犯的汽车疯狂地向前飞驰,他施展了亡命的绝技,不顾一切地

拼命超车。片刻间,那窃犯的车子已经湮没在群车之中看不见了。

“我马上拉开警报,那凄厉鬼怪的叫声好像追魂一般,前面所有的车辆闻声靠边闪开,

只剩下那辆亡命的车子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这时我才看清楚是一辆米黄色崭新的敞车。

“其实我拉开警报虽然扫除了前面的障碍,弄清了视线,但是无形中也替他鸣锣开道。

那窃犯的车子竟沾着警报的光,得了便宜,毫无阻拦,飞奔而去。

“车子由中华路出中华门转到雨花路,雨花路虽然在中华门外,因为紧靠城边,车辆和

行人还是很多,双方都有顾虑,都不敢开得太快。

“一出雨花路,转入京芜公路。这是南京通往安徽芜湖的公路,已入市郊田野地区,情

况就大不相同。窃犯的车子风驰电掣般向前飞驶,我们的车头灯已经照不到他的车子了。

“我想,再拖一段时间连枪弹都射不到它了,只好用断然的手段,拔出美式二号左轮手

枪向前发射。听到我的枪声,背后几支枪也同时向前车开火。

“对方也开始还击了,黑暗中,我看到对方枪口发出的火光,断定他是平射的,这个亡

命之徒已经做困兽之斗了。呼啸的子弹掠顶而来,看出他的枪法很准。我们的车是迎着他的

子弹走的,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假使他不是一边开车,一边发射,我们车上的人员定会有

重大伤亡。

“这时对方也怕直线行车容易命中,他自恃车子的速度已经以绝对的优势压倒我方,为

了避免后面火力直射,容易命中,他的车子开始以S形行车方式前进。想不到只走一段路,

他的车子的左前轮突然栽在路旁的泥坑里,把整个车轮陷没了三分之二,无法前进。

“本来京芜公路是一条江南大干线,谁知这样重要的公路竟没有养路工程,因此年久失

修,路面疮痍满目,崎岖不平;路旁还有许多凹陷的泥坑。因连日下雨,泥泞铺面,夜里看

不清,好像平地,他车轮栽进泥坑这可帮了我们的大忙。

“这时,他只好改换第四档准备后退,利用后轮转动的力量把左前轮拖上来。车轮虽被

拖了上来,但这样就耽搁了一段时间。眼看后面的车子就要追到,紧密的枪弹已把前面挡风

玻璃都打破了。他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好刹住车子,跳下路旁的马路沟去。

“当我们的车子追到的时候,只剩下一辆空车,人已不见了。这时星月无光,漆黑的田

野伸手不见五指,单靠车头直射的灯光,起不了作用。两支三节的手电筒又放在凤凰餐厅的

圆桌下面,因为当时紧张,竟忘记拿了。我马上命令大家跳下车来,以车子为依托,蹲在车

旁。暗中命令赵、张两个组长带着林鹤鸣到前面车上去,叫林鹤鸣开车,把他的左边手铐解

开,扣在汽车的方向盘上面。同时嘱张、赵两人马上离开那辆车子,散开蹲下。

“两部汽车在公路上来往巡逻,不断转动,利用车头灯光向田野四周探照,搜索窃犯。

想不到这一带的田野地形特别复杂,田野里有许多起伏不平的小山包,再加上大石峥嵘,星

罗棋布,窃犯只要随便躲闪一旁,就无法找到他。我们几个人都是暴露在公路上,毫无掩蔽,

假使一定强行搜索,对方狗急跳墙,我们肯定要付出重大的牺牲。结果呢?窃犯是否能抓到,

很难预测。相时度势,我无可奈何,只好命令收兵,把车子开回去。

“回到警局,我们检查失车,发现在左边挡风玻璃上弹痕累累,司机座位旁边,血迹斑

斑,说明窃犯已经受了伤。

“首都军、警、宪的长官们见找到了马歇尔专车。如卸万钧重负,不断前来参观夺回的

失车;另一方面,我又要忙于招待首都各报社及各省通讯社记者,介绍破案经过;同时又要

把车子送还美方,喧闹了两三天。

“虽然上面认为找回了车子,已万事大吉了,对没有捉到窃犯并不介意,但是我始终担

心人们笑我胆怯,不敢强行搜索。为此,我一直耿耿于心,感到惭愧。”

李丽兰聚精会神地倾听着程科长叙述关于破获马歇尔失车全案的经过,对他的最后结语

表示不同意。她说:“按当时现场情况分析,天时、地利对你都十分不利。据你所说。窃犯

刘振亮那一支加拿大手枪,威力极强。那达姆弹头是国际禁品,打到身上,进口小,出口大,

杀伤率高。他躲在暗处,你站在明处;他有依托,你们全部暴露。假使你们一定要强行搜索,

只要接近他,肯定来一个,死一个,到了最后,这辆车子究竟属于谁呢?要打个问号。我认

为属于他的成分比属于你的成分大得多。处此情景,知难而退,人虽逃,车已获。反之,拔

剑而起,挺身而出,这是匹夫之勇,徒坏大局。对于国家体面,个人前途,都是不利的。”

顿了一下,她笑着说;假使真正为了爱情而决斗,我认为还有拼的价值,但仅仅为了要与亡

命之徒争个你死我活,我看实在划不来。以我看法,你当时当机立断,完全是对的,根本不

必内疚于衷。”’

李丽兰的分析,头头是道,于情在理,程科长从内心佩服地。他意味深长地说:“丽兰,

你才智过人,真不愧女中之杰!不过我认为像刘振亮这样典型的亡命之徒,他在社会上肯定

还会继续作恶。被他兔脱,等于放虎归山,将贻害无穷,因此我感到惴惴不安。”

“你呀,真是杞人忧天,我敢保证,刘振亮这个人永远再不会在社会上作恶了。”

“为什么?难道他已不在人世?”

李丽兰不置可否,诡秘地笑笑。

“你认识他?”

“似曾相识。”李丽兰答着,站了起来,去泡两杯洞庭碧螺春茶。递一杯给程科长,一

本正经地说:“科长,你破获马歇尔失车一案,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承你那样详尽的陈述,

我深深地感谢你。现在你饮一杯茶,抽一根烟,休息一会儿,然后我把刘振亮脱逃之后的情

况讲给你听。”李丽兰坐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呷了一口茶,开始揭开刘振亮之谜……

第 七 章

当时刘振亮因为车轮深深陷进了泥坑,进车不能,退车亦难。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

陷入泥坑的左前轮拖了上来,但大好时机已经失去了,警方的追车已经迫近了。凭借车灯,

他突然发现公路左边地形极好,因离车旁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山包,附近还有大小不

同的石堆。他立刻产生了弃车脱逃的念头,马上把车灯熄灭,跑下马路沟,用极快的速度,

跑到小山包后面去。

这个小山包中间是空场,他站在里面,好像站在四周叠满沙袋的桥头堡里,周围土堆屏

蔽。山包顶部,杂草丛生,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但他往外望,视线却非常清楚。刘振亮无意

中据有这个有利的地形,在绝处逢生之下,他又萌生了企图夺车复仇的念头。

这时,愤恨的烈火在他心里燃烧,他很不得把各方全部人员消灭在前沿公路上。他立即

把手枪的弹盒退出来,重新装满十发子弹。并把子弹上膛,做好了战斗准备,将全部精神贯

注在正前方的公路上。他看到有三个人向他所丢弃的那辆汽车奔来,在警方的那辆汽车车灯

照射下,他看得非常清楚,其中一个是林鹤鸣,手上还铐着手铐,由一个人带着他上车。还

有一个人蹲在汽车右侧的车轮旁边,利用汽车轮胎作掩护,向他这边警戒。

他心里有盘算,除司机之外,有枪的敌人只有四个,其中三个蹲在车旁,他们凭借汽车

做掩护。如果现在地开枪,对己不利,打不到对方,反而打草惊蛇。他打算等到两部汽车开

动后,四个敌人全部暴露在公路上面时,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射击,把他们一个个干倒,

以泄他心头之恨。

但是,刘振亮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当两部汽车开动时,林鹤鸣开的车子侧面躲着的两个

人已开始退到公路右侧的田里去。这时他若用快速射击,可能把这两个人打中;但警方那辆

车子右侧那两个人不见了,他怕这两个人可能已经向他迂回包抄,恐后路被人切断。情况不

明,所以不敢对前面那两个人发动突然袭击。正当这个时候,他感到右边耳朵和右臂火辣辣

地一阵剧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受伤了。顿时,他的复仇之心冷了半截,反扑的念头打消

了,现在他只求能够保全一条性命就算好了。

他只好龟缩在小山包后面,看见汽车的车灯好像探照灯一样,向他这方向不断搜索,一

道道白光不时掠顶而过,他的心脏跳动得非常厉害。他想自己已经受伤了,没有战斗的能力,

假使碰到搜索的敌人,一定会束手就擒。约过二十分钟,他听到车子正在倒转的声音,估计

警方人员开始准备撤走。这时,他的胆子壮起来了,伸头外望,的确不出所料,他们都上车

了。原来不见的两个警方人员从路旁大树后面闪出来,想不到这两个人并没有进行迂回包抄,

而是躲在树后探寻猎物。刘振亮恨得咬牙咯咯响。

车子开走很久了,刘振亮还不敢动,怕对方埋下暗哨。约有半个钟头,他感到他的手臂

剧痛难当,有一股血流从臂上直淌下来。他咬紧牙根,艰难地把外面的航空衣脱下来,接着

解下雪白的丝围巾,把伤口扎紧。他不敢在那里再逗留,只好顺着公路向芜湖方向蹒跚走去。

黑天幕地,前途茫茫,不知归宿何处。他边走边想。这样走法,若碰到巡逻队或是南京

追来的警车,自己肯定会被捕的。他突然看见前面的公路坡度很陡,便想起现在许多私人商

车还是用木炭作动力的,爬坡速度很慢,他满心希望能有这种汽车驶过。他认为自己虽然右

臂受了伤,靠左臂勉强爬车还是有办法的。于是他就躲在坡旁的大树后面,背靠树干,坐在

地下,等待着。

整整等了两个多钟头,他才听到汽车的马达声,看到南京方向有车灯向他这边射来,肯

定是向芜湖方向开去的。他定神一看,确是那种木炭发动的汽车。他喜出望外,如遇救星,

马上准备爬车。当汽车上坡时,他抢上几步,靠着左边的臂力。抓住车子后面的围板,一跃

而上。他躲在车斗后面,感到有点眩晕。

京芜公路紧靠着长江南岸,这时正是十一月天气,隆冬寒夜,江面北风怒号,向南岸席

卷而来。无篷的敞车,毫无掩蔽,寒风透骨,冷气迫人,风刀霜剑,袭人肌肤。刘振亮龟缩

一团,磕牙股悚;再加上伤口剧痛,交相煎迫,不断折磨着他的肉体和精神。长夜漫漫,使

他感到可怕。

在痛苦中挨过了几个钟头,东方渐渐透出鱼肚白,他又紧张起来,他感到黑夜虽然可怕,

但白天更可怕。假使警方人员追上来怎么办?前面的司机如果发现他夜里爬车,该用什么话

应付他?身上的弹伤,满身的血迹,怎能瞒过众目,从容过市?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

断起伏,他断然决定,马上脱离这辆汽车,找个暂目栖身的“避风港”,躲避目前的风声,

把伤养好再走。于是,他利用汽车上坡,车子速度放慢的机会,跳下车来。整个晚上的折磨,

他的体力十分虚弱,当他着地时,麻木的双腿已支持不住,栽倒地下。过了好久,他才勉强

爬起来,脚踝也扭伤了。他一拐一拐地向前走,好像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

离开了公路线,他向着山野偏僻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少路,跟前出现

一片竹林,环境非常幽静。他顺着绿竹幽径,一瘸一拐地向前,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前面

豁然开朗别有一方天地。独立的竹篱茅舍,荫隐在一片果林丛中。门前一弯清水静静流淌,

篱内红梅数枝,夺篱而出,冷艳凌霜,幽香袭人。虽属隆冬,门前尚有耐寒花草,铺地如锦。

透过青翠欲滴的竹林 隐约可见悠悠长江。这里风景幽美,犹如世外桃源。

刘振亮此时好似丧家之犬,虽有清幽景邑,也无心观赏。寒冷,恐惧,疲劳,创伤,侵

袭一身,更加流血过多,全身酸软。他十分艰难地瘸拐到篱笆旁边,正想轻扣柴门,只感到

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当刘振亮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已躺在舒适轻软的床铺上面,全身的衣服被换过,两处伤

口已经包扎好了。他睡在一间非常清雅的书房里,室内明窗净几,图书满架,墙上挂着历代

名人字画,左琴右剑,悬于两旁。他宛如置身于梦幻之中。

正当他疑惑之时,主人进来了。前面是一位老者,年约五十余岁,英武康健,笑容可掬;

虽然是村居装束,观其举止风度,知是一位有学问、有素养的隐者。后面随着一位女郎,年

约二十左右,脸若桃花,眉含英气,浑身焕发着处女的光彩,真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她

秋水有神,上唇微翘,一望而知是人间珍品,属于秀外慧中之流。她身段虽苗条,但结实健

康,婀娜、刚健兼而有之,妩媚、大方两者俱备。所着衣履,不土不洋,清雅朴素。

刘振亮看到主人进来,想欠身而起,由于流血过多,虚弱无力,却感到十分困难。老者

急忙向前按住,嘱他不必过于客套,安心静养。他抱歉地对刘振亮说;“先生,很对不起!

今早我开门,发现你晕倒我家门前,便和我的女儿一齐把你抬进屋里来。看你流血太多,表

情十分痛苦,小女担心你经受不了手术过程的痛苦,她立即用进口的德制麻醉安眠剂给你打

了一什,以便进行急救。因此来不及问你受伤情况,可能会耽搁你寻找凶手线索的机会。”

刘振亮这个见不得阳光的家伙,怎敢向老者直言相告呢”他迟疑一下,马上编了一套谎

言,他说:“前天国防部交给我一项秘密任务,当天我就从南京乘国防部专车到芜湖。当时

我估计还有几天的逗留,因此命令专车先开回去。想不到当天我就完成了这项秘密任务,并

向国防部复了一个密电,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因闲着无事,昨天我顺路到马鞍山找我当年远征军的一个亲密战友,想不到他刚刚调

到武汉华中总部去,没有找到。悔不该昨天下午,我想坐一艘民船沿江东下直达南京,打算

趁此机会,饱看长江下游景色。这艘民船里,除我之外,还有六个旅客。我上船的时候,手

上提着一个皮包,除换洗的内衣外,还有三万元法币,数目虽无多,但是所占的体积劫不小,

因不慎引起同船的注目。昨夜船舶采石矶江边过夜,我看他们有点异样,行动可疑,就提高

了警惕。到了半夜,还未入睡只见同船旅客相互交头接耳,我意识到情况不妙,马上起来,

一走出船头。这时我感觉到后面有一个人跟踪上来了,他企图抓住我,我闻风急忙闪开,他

扑了一个空,踉跄几步,被我趁势推入江中。突然听到舱内枪响,我马上跳上岸来。我一边

开枪还击,一边拔腿就跑,不幸耳朵和右臂都中弹受伤。回头一看,只见船上五个人同时登

岸,正向我猛追。跑没多远,我发现前面有一个小山包,我就利用这个有利地形,以小山包

作为掩护,开枪还击。对方可能有一两个人受伤了,因此这五个人不敢向前,散开卧倒。我

趁着这个机会,乘着黑夜,急起迅跑。距离这批土匪已经很远了,还听到后面追击枪声。看

来这些亡命之徒,可能是某部散兵游勇,才有许多枪枝。他们目的要杀人灭口,因此死追不

放。我自忖自己已经负伤,对方人数多,因此我不敢恋战,寒夜霜晨,一口气跑了二十里,

不敢稍息。

“天刚蒙蒙亮,我走到尊府门前,因流血太多,支持不住,不觉晕倒。幸蒙老伯大人和

小姐救我一命,这是再生之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者一再安慰,怕他过度疲劳,叫女儿端一杯炼乳蛋花和一盘夹心饼干给他充饥,并嘱

女儿玉芳细心护理。

刘振亮感激流泪。鳄鱼的眼泪,赢得主人的怜惜,尤其是玉芳对他更表同情。

这家主人,姓戚名承祖,保定军校出身,曾在某军阀手下当警卫营营长,因为替情妇报

父仇,参与反戈兵变,得巨万资,脱离军籍,隐居在这苏皖交界的铜井地方。

此地依山面江,土地广阔富饶,戚承祖在这里培植各种果树,栽种菜蔬,有时上山打猎,

下水捕鱼,兼有底囊,生活过得非常舒适。不幸发妻于三年前病故,目下只有这个女儿戚玉

芳,父女两人相依为命。戚承祖对他女儿爱如掌上明珠;戚玉芳事父克尽孝道,处理家事井

井有条。

今天清晨,戚承祖起床较早,开起柴扉,看到一个青年军官负伤倒地,急呼女儿出来帮

忙,把他抬放客厅。检视其伤口,知道他晕倒乃流血过多,饥寒交迫所致,没有打断臂骨,

井不十分危险。戚承祖便把他全部衣服脱下,洗去身上血迹,用云南白药赶上伤口,包扎完

要,并拿自己的衣裤给他换上。

戚玉芳的母亲生前曾当过医生,因此玉芳颇精医理,估计对方进行手术时受不了痛苦,

特地为他注射一支止痛安眠针因此刘振亮一直沉睡不醒,直到夕阳行将西下,他才醒来。

当刘振亮沉睡的时候,戚玉芳把他所换下的衣裤全部拿去洗涤干净,并为他缝补皮衣弹

洞破口。她于无意中在他皮衣内面的口袋里,发现一个票夹,内存美金一百五十元,还有一

本国防部“派司”(工作证)。证上贴着刘振亮本人半身二寸相片。“派司”里登记着,姓

名:杨展;年龄:二十五岁;籍贯:四川内江;职别:国防部少校参谋兼美军顾问团翻译官。

这是刘振亮伪造的证件,他改了名,换了姓。证件上那张相片照得十分神气,戚玉芳看得出

了神,她不知内幕,信以为真。

戚玉芳把这份“派司”拿给她父亲看,戚承祖认为杨展这么年轻就当上少校,大有前途。

又是翻译官,英文根基肯定很好,更加体格魁梧,外表英俊,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此

戚承祖对他更加器重,选他为乘龙佳婿的愿望油然而生。

晚餐后,父女俩都到刘振亮所住的书房里,戚承祖有意查询他的家世出身及婚姻问题。

刘振亮早有准备,趁机吹牛,说得天花乱坠。

据刘振亮自叙,他出身于四川内江的望族,书香门第,家庭经济相当富裕。他从小就受

家庭教师教育,进步很快,因此英文基础很好。十八岁高中毕业后,时正抗战军兴,为了救

国,考入黄埔军官学校,毕业后派往云南廖耀湘部当见习排长。不久,中央命令各军挑选精

锐基干到印度加尔各答盟军远东战争学校,接受美国军事训练,当时他也在选拔之列。受训

半年 毕业后升为连长,属于远征军新一军孙立人部,配合英、美军队反攻缅甸,由缅南一

直打到缅北,与日军交锋二十余战,积功升为独立营营长。日军投降后,有一次国防部参谋

长冷欣将军到缅北视察驻在缅北的远征军--中美混合部队,上级指派他任冷欣将军的翻译官,

经过几天的相处,被冷将军看上了,把他调到国防部当少校参谋兼美军顾问团翻译官。当时

他还留恋着营长的官衔,冷将军知道他的心意,就对他说:“你是可造之材,我调你的目的,

是想一有机会就把你保送到美国学习军事,回国后就可以安插在国防部参谋处,起码当一个

少将长官,掌握国家军事机要。所谓军事正统,就要走这一条路,这叫做‘终南捷径’,飞

黄腾达,在此一举,区区营长有何可恋?”

刘振亮说得十分起劲,戚承祖听着频频点头,他禁不住赞说:“好一个‘终南捷径’,

老弟,你的运气太好了!”

刘振亮谦虚地说:“老伯,你太过奖了。我认为冷参谋长的话是画龙点晴,使我顿开茅

塞。青年人所见不远,在转折点的关键时刻,假使走错了步,就会失去千载难逢的机会。”

刘振亮的一大篇谎话说得近情近理,非常逼真,使得戚家父女不得不信。

“老弟,你结了婚吗?’戚承祖继续试探。

刘振亮笑着说:“当时正在抗战期间,青年人有点抱负,认为日兵未灭,何以家为!现

在抗战胜利了,一般人都认为,军人是个大老粗,比较粗暴,又有性命危险,谁会冒着风险,

把女儿嫁给一个不解风情的人?”

戚承祖听了仰面而笑;戚玉芳感到这位杨展很有风趣,暗中喜欢上了他。

经过这次交谈,戚承祖对刘振亮更是另眼相待,他一心一意要想成全他和女儿的婚事,

尽量给他们单独接触的机会,因此常常早出晚归,有意规避。

戚承祖的“茅庐精舍”背山面江,四周大片竹林环抱,遮天蔽日,外人望而却步,谁能

想到在曲径通幽之处,还有个世外桃源?竹林内,有一大片果树,都是四时鲜果,果树中有

一所竹篱茅舍。茅舍不过瞒人耳目,里面却是厚瓦砖墙结构,瓦上覆盖茅草,墙外涂遍黄泥,

把富丽气派,一掩而尽。实为败絮其外,金玉其中。房子冬暖夏凉,非常舒适。内部结构精

美,计有四间,左边是戚承祖卧室,右边为戚玉芳闺房,中间较大,分为前后两间,前是客

厅,后为书房。每间房舍明窗净几,室内陈设都很讲究。屋后还有一个小书房,书房上面,

加建小楼一层,近可俯瞰全园,远可凭眺长江。房屋与竹篱之间,占地很广,中有花圃菜畦,

鲜花烂漫。屋前屋后,佳木葱茏,绿树成荫,时闻鸟语啁啾。篱边红梅数株,争奇斗艳。篱

外溪环水绕,篱门接羊肠竹径,遥远而达江边。大片的果竹林,成为天然屏障,遮住了庐山

真面目。

经过戚玉芳细心护理,刘振亮的身体渐渐复原,伤口开始愈合。

一天傍晚,阵雨初晴,刘振亮征求戚玉芳的同意,和她一同上小楼散心。小楼当中设一

佛堂,只见黄帐青灯经幡四垂。香坛上,供香花两瓶,鲜果三盘,左木鱼,右清馨,中间摆

着古铜香炉。檀香青烟袅袅,清香扑鼻,置身其境,真是万念俱消,确有出尘脱俗之感。奇

怪的是,佛龛中,不尊如来,不尊观音,而供弥勒佛。佛像高有两尺,盘膝而坐,满面堆笑。

佛龛两旁,对联一副,左写:“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右书:“慈颜常笑,笑世间

可笑之人。”

小楼四面临窗,这时雨过天晴,一切像洗过一样清新,视野更加开阔。倚栏临窗,精神

分外清爽。四周的竹海,好像碧水绿波。风吹竹梢,竹浪起伏;望长江,波涛万顷,银光闪

耀;看江北,一抹青山,田野村落,历历如画。

刘振亮指着北岸问戚玉芳:“这是何处?”

戚玉芳随口应道:“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奇妙的答复,刘振亮茫然不解其意,再问她,戚玉芳笑道:“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乌江铺,

属于安徽和县,当年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兵败九里山,垓下突围,乌江自刎,就在这

个地方。

刘振亮想不到无意中邂逅这样著名的历史圣地,触景伤痛他想,他今日的处境,与项羽

相差不远。当年项羽兵败到此,乌江亭长曾驾一叶扁舟劝他过江,对他说:“江东尚有带甲

百万,还可卷土重来。”但是项王不走,他说:“我当年起兵之时,带了八千子弟兵,渡过

长江,今天剩下我项羽一人回去,我尚有何颜见江东父老?”最后自刎鸟江铺,结束了他轰

轰烈烈的一生。

对于项王自杀,刘振亮心中十分不赞同。他想做人为什么“死要面子”?脸皮那样嫩,

怎么能够成大事,建大业呢?回忆当年,他当学生的时候,他的老师李宗吾,曾经著了一本

《厚黑学》,特别指出,做人一定心要黑,脸皮要厚,才能成就大事业。李老师把越王勾践、

汉王刘邦追封为《厚黑学》的祖师。批判项王是妇人之仁,匹夫之勇。鸿门宴听刘邦甘言卑

辞,不忍杀他,证明他的心不黑;最终兵败,逃至乌江铺,不愿渡江,认为无颜见江东父老,

证明他的脸皮不厚。不黑,不厚,何以立世!

“对!李老师的言论,是非常正确的。”刘振亮想,“我不能像弱小的野兽一样,受了

伤就回头,钻入草莽,舐掉血迹,至多不过呻吟几声!这是怯懦的行径。我一定要反噬,一

息尚存,我绝对要报仇,要叫对方以血还血!”刘振亮想到这次的失败,咬牙切齿,愈想愈

恨!

戚玉芳见刘振亮一言不发,陷于沉思,突然向他提出一个问题,问:“杨先生,假如你

做楚霸王,兵败逃到乌江铺,突然见乌江亭长划一条船来请你过江,你过不过去?”说完,

一双秋水之光,射到刘振亮脸上,迫切等待他的答复。

刘振亮灵机一动,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不过江!”

“那么你准备怎么呢?”

‘我要自杀!”刘振亮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为什么这样傻呢?做人嘛,有一线生机就要活下去。

刘振亮知道戚玉芳的话完全是抛砖引玉,想试探他的心事。他想,好吧,我就将计就汁,

给你一个甜蜜的安慰!便正正经经地说:“戚小姐,你还年轻,不懂得人生,更不能体会到

爱情。当垓下之围,汉军团团围住,项王想突围已经很困难了,又顾虑带着虞妃就无法脱险,

所以犹豫不决,一再饮酒。酒至半酣,慷慨而歌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锥不逝,

锥不逝兮可奈何,虞妃虞兮奈若何!’虞妃知道他的心情,用舞剑鼓励他的豪气,以自刎坚

定他突围的信念,为顾全大局,虞妃牺牲了自己。虞妃是一位贞烈的女子,霸王是一个多情

的英雄。他们两人的爱情超出了一切,虞妃一死,霸王什么心都灰了,还想打什么天下!生

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碰到这样的妻子,区区一命。有何足惜!假使我站在项王那个地位,

也只有走上自杀的道路。”

对刘振亮这段话,戚玉芳非常满意,认为这个杨展确是一位多情的男子。正当戚玉芳想

到刘振亮好处的时候,突然听到刘振亮发问:“戚小姐,假使你是虞妃,处于垓下的四面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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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玉芳猛听这话,认为刘振亮有意刻薄,她眉稍一挑,一脸正色地问:“杨先生,你这

话是什么意思?”

刘振亮看她认真起来,不敢再犯,只好施展他的软功绝技,赔着小心说:“没有什么意

思,不过谈谈各人自己的看法而已。你叫我当西楚霸王,要我表态,我就诚诚恳恳地把我的

观点告诉你。因而我联想到,假使你当虞妃又会怎么办呢?各谈各的看法,这也不过照事论

事罢了。你就这样认真,这岂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假使你认为我讲错了,

请你原谅我这一次吧!”刘振亮的态度是那样诚恳,一半解释,一半道歉。

戚玉芳见刘振亮的态度可怜又可爱 不觉噗哧一笑,俏皮地说:‘好吧,你要我当虞妃

吗?那我才不死呢!跟着这个刚愎自用的匹夫,一辈子倒霉。你捧他是多情的英雄,我认为

他是最残暴不过的屠夫!当年他率兵西征,想攻破潼关,在河南新安地方,怀疑投降他的秦

兵会叛变,一夜之间坑杀秦军二十万人。在这二十万的秦军里面,谁无父母,谁无妻子,却

因为他的疑心,一夜间多少人被夺去儿子,多少人变成寡妇、孤儿!因此关中父老,恨他入

骨,天下百姓莫不切齿。对这样残暴不仁的人,还有什么爱情可谈呢,虞妃何必那样傻,要

死心塌地为杀人魔王牺牲尽节呢?我认为虞妃当时假使不死,项王照样突围。他怕她落入敌

手,可能还会把她杀死。你要晓得,虞妃乃天姿国色,绝代美人;汉王刘邦贪财好色,是一

个大流氓。要是项王突围逃脱了,而虞妃留在垓下不死,垓下被攻破后,以虞妃的天生丽质,

难道汉王会不要她?那才见鬼!这叫做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归楚归汉,还不是一样

吗?”停了一下,她又对刘振亮说:“我看你这位项羽的同情者,收起你象征式的宝剑吧!

不要在人面前宣扬你的英雄又多情的哲学。我真的不想死,你假的还想死吗?”

戚玉芳这段话完全有意和刘振亮开玩笑,她想:“你要软,我就要硬,你要想贪我的便

宜,吃我的豆腐,我偏偏就不给你吃;你要我与你同归于尽,我偏偏就不想死;你要我替你

恪守贞节,我就要刺激你!”

戚玉芳带刺的言语,搞得刘振亮啼笑皆非,一阵酸溜溜,辣呼呼的,觉得戚玉芳的性格

莫测高深,不可捉摸。

戚玉芳见刘振亮有点尴尬,又怕伤了他的心,很不过意,马上转个活题,问刘振亮:

‘“杨先生,你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感想?当你伤好回去以后,在那灯红酒绿的城市里,你还

会想到这个荒村茅舍吗?”

刘振亮笑着回答:“会朝思暮想的,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它使人沉醉留恋,令人流连

忘返,不愧为一个世外桃源。我真愿意终老斯乡!戚小姐,你欢迎我搬到这里来做你的邻居

吗?假使你不嫌弃的活,真是我三生有幸。只要能住在这里,我宁愿替你爸做一辈子长工!”

戚玉芳乍听刘振亮的甜言蜜语,心里很高兴,但是一转念,认为他言过其实。便说:

“杨先生,我真不理解,这个地方白天不见人,晚上鬼为邻,等于深山古刹,有什么值得你

留恋呢?”

刘振亮满认真地说:“戚小姐,我感到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是有

情的!”顿了一下,他加重语气说,“尤其是你!”

“我?”戚玉芳轻笑一声,冷冷地说:“尽是骗人!我的少校大人,看来你是患了健忘

症。前几天你不是亲口对我爸爸说过,你不久以后就要到美国去学习军事,毕业回国后,你

那位后台老板冷参谋长就会把你安插到国防部参谋处,转眼间你就是一个少将长官,何等体

面。到那时,飞黄腾达,不可一世,在那纸醉金迷的都币,人们对你这位年轻的少将,谁敢

不尊,哪个不敬!你还会想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当人家的长工吗?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

稽!你的话前后矛盾,自以为自圆其说呢!你对我尽灌迷汤,没有想到你自己讲的活脱离现

实,露了马脚,使听的人感到难受!我想你好像童话里一只狼,它假装老太婆,闯进羊圈里,

用花言巧语欺骗羊羔,目的想吃羊肉。杨先生,你不要把你自己估计得太高,认为你是抗日

的英雄,南征北战的军官,既有学问,又有才干,目空一切,把对方当三岁的小女孩!”

戚玉芳口利如刀,话里有刺,但又近情合理,驳得刘振亮哑口无言,他只好搭讪地说:

“戚小姐,你不晓得我的心啊!”

戚玉芳不说话了,只是两眼一直盯住刘振亮,突然发出怪异的笑声,搞得刘振亮局促不

安。

须臾,戚玉芳的脸上,又如雨过天晴,现出明艳的阳光。她以小鸟依人之态走近刘振亮

身旁,柔声地说:“杨先生,你生我的气么?刚才的话,我们都是闹着玩的,也许我太过分

了一点,不知不觉刺痛了你的心,一切要请你原谅。杨先生,你看太阳落山了,北风很紧,

你伤口才愈合,身体还虚弱,衣衫太单薄,当心着凉。我们下楼去吧,明天再来好吧!”

戚玉芳柔柔絮语,充满爱心,刘振亮不觉醉了,上一刻难受的心情,被她三言两语一扫

而清。他笑着说:“玉芳小姐,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未报,几句戏语就生你的气,那我

还算一个人吗?”他的话无形中又给戚玉芳一颗甜蜜蜜的软糖。

戚玉芳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博古通今,能写诗绘画,能弹琴唱歌;身怀击剑绝技,打

一手好枪法,经常帮助父亲捕鱼、打猎,可谓文武全才。

刘振亮天天与戚玉芳相处一起,面对丽人,欲念横生。因见戚玉芳虽然艳如桃李,但外

表矜持,眉存英气,时而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侵犯,犹如一朵多刺的玫瑰,所以他不敢太过

鲁莽,一再克制,深怕欲速则不达。

其实戚玉芳已被爱情所俘虏,刘振亮高明的“拆白”手腕,处处博得她欢心。戚玉芳虽

然聪明机智,但毕竟是初出茅庐的少女,情场上没有见过世面,不知其中险诈。突然碰到这

个窃玉偷香、拨雨撩云的老手,她的春心已被撩得纷乱如麻,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仅仅靠着

外表的矜持和玩世不恭的姿态,不过是一层薄纱蒙住真面目。“玉面狼”棋输一着,误却大

好时光,失去了许多机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戚玉芳照例到书房里替刘振亮换药,一进门,看到刘振亮酣睡正浓,

不忍唤醒他。正百无聊赖之际,只见刘振亮枕边放着一本书,已经看了一半,反折着。她随

手拿来一着,原来是古本《金瓶梅》。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下,觉得此书颇新鲜,以前尚未看

过,就悄悄走到书桌旁坐下,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原来,这是刘振亮设下的圈套。他千方百计地在戚玉芳身上动脑筋,要点燃她内心欲火,

摇荡她的芳心。他无意间在戚承祖书房的古书堆里发现一本残缺不全的《金瓶梅》,这本书

在明、清两代曾列为禁书,着重描写儿女私情,细节刻画入微。刘振亮如获至宝,计由心生。

他掌握戚玉芳每天上午九点照例到他书房换药的规律,故意装睡。把此书放在枕边,把它翻

到富有挑逗性的一页--“潘金莲醉闹葡萄架”,反折着。他撒下了香饵,专等戚玉芳上钩。

不出所料,戚玉芳果然中计,她坐在桌旁入神地看着,整个魂儿被吸住了。

刘振亮眼看“锦鲤上金钩”了,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轻轻掀开棉被,下床蹑

足,端来一张鼓椅,紧挨戚王芳后面坐下,鼓起破釜沉舟的勇气,把一只手兜在戚玉芳的胸

部,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玉芳,你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厉害?”

玉芳先受书中生动情节的诱惑,此时又受刘振亮温柔蕴籍的勾引,只觉得一缕缕微妙的

情丝向神经网撒开,意荡魂销她再无法矜持了,她心醉了!

刘振亮见此情景,知道她“情急了”!益发大胆,更靠紧了她,轻吻香颈,耳鬓厮磨,

俏声俏气的说:“心振荡,默无语,何以为情?”几句挑情话搔着戚玉芳内心的痒处,她屈

服了,忍不住纵身倒在刘振亮的怀抱里,任他尽情摆布。

正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篱外柴扉“嘎”的一声,把戚玉芳从温柔乡里惊醒过来,她知

道是爸爸回来了,便立即从刘振亮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如一只惊鸿掠出大厅,开了大门。

“爸爸,回来了?”戚玉芳见父亲满脸笑容,挑着满满两箩筐的日用品和食物跨进门来,

赶紧上前接过担子,挑进大厅,把东西安顿好。

父女俩拿了一大叠报纸同到书房里探看刘振亮,陪他聊天。

刘振亮一眼触见戚玉芳手上的报纸,不禁地贼心虚,感到前景不妙,前刻风流的幻想全

抛到九宵云外了。

“玉芳,这些报纸是新的还是旧的?”刘振亮忙问道,禁不住心脏噗噗跳。

戚玉芳见问,想到上刻与他拥抱的情景,不觉双颊泛起好红,不自然地笑说:“在城市,

它是历史;在这里,它还是新闻。”

戚承祖怕刘振亮体会不到女儿讲的话意,连忙补充说:“杨先生,我们这里地方偏僻,

交通不方便,每半个月我就要麻烦那位在长江海关当帮办的朋友,利用长江差船,为我采办

一次食品和日用杂物,又替我捎来半个月的报纸。这些东西都是从南京买来的。”

刘振亮听说是从南京来的报纸,忍不住心头跑鹿,又听戚承祖兴致勃勃往下说:“刚才

我听那位朋友说,南京最近破获了一起美国特使马歇尔失车案。”刘振亮更是心惊肉跳。但

他马上镇定下来,事不关己地问:“这批窃犯捉到了没有?”

戚承祖摇头说:“没有,听说这个窃犯是“独脚盗”,只有一个人,相当厉害,被他跑

了。不过这辆汽车还是被夺回来了。说着,便从那叠报纸中找出本月五日的《中央日报》,

担心刘振亮病后精神不好,要女儿把破获马歇尔失车全案的经过念给他听。

刘振亮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戚家父女坐在沙发椅上。

戚玉芳翻到第四版‘“本市新闻”’栏,认真地念道:“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失车案如

期破获;小标题是:‘大侦探驾车追窃犯,京芜公路一场枪战。’她兴趣盎然地读着,戚承

祖头枕沙发闭目静听;刘振亮绷紧心弦听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幸好戚承祖父女一个低

头专心地念,一个闭着眼睛听,否则刘振亮的表情肯定难逃过他们的眼睛。

戚玉芳读完全案经过后,若有所思,便问刘振亮说;“杨先生,这个窃犯也是四川内江

人,与你是小同乡,也是翻译官,也到过印度加尔各答,你认识他吗?”

这时刘振亮已恢复常态,假装镇定笑着说:“不认识!抗日战争时期,四川重庆是个陪

都,抗战的大后方,我们家乡有许许多多青年,为了祖国,参加各种救亡工作,出过不少力,

他牺牲不少人。不过人的品质各各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这个窃犯可能假冒美军顾问团的翻

译官。不过也许他真的到过印度加尔各答;据报纸报导,他当时是学空军的,而我那时是学

特种部队的,不是一个系统。加尔各答是印度第一个大港口,地方相当大,是作为盟军反攻

东南亚的基地。当时英国、美国、印度的军队很多,各种飞机、大炮、坦克、战车多得不得

了。我们中国各兵种也都在那里训练。马达的声音,整天公响,震耳欲聋。一到星期天,街

上各肤色的人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刘振亮极力回避主题,想把父女俩的注意力引到印度加尔各答去,尽在枝节上做文章。

戚玉芳转了个话题说:“这个程科长的确相当厉害,我在报上经常看到关于他破获各种

离奇案件的报导。这次马歇尔特使的汽车被窃,假使没有他及时破获,就会影响到国家的体

面。”接着,她又神往地说:“我真想有机会到南京去看看这位传奇式的人物,他究竟是个

什么样子,有没有三头六臂?”

刘振亮为了掩盖他的窃盗嫌疑,趁机撒谎说:“讲起来我和程科长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玩。”

戚玉芳信以为真,好奇地问:“他多大年纪叩

刘振亮才后悔自己弄巧反拙,迟疑一下才说:“四十开外。”

戚五芳不禁一楞,又问:“他是哪里人?”

刘振亮不假思索地说:“广东人。”

“他是什么出身的?”戚玉芳又追上一句。

“过去他在上海法相界当过包打听,上海伦陷后曾在汪精卫伪政府公安局任职,不久又

调到南京公安厅。抗战胜利后,政府看他在任多年有点经验,便把他留用下来。”停了一下,

刘振亮加重语气说:“当然罗,工作干了那么多年,一点经验总是有的,熟能生巧嘛!”

“这个人长得神气吗?”戚玉芳对程科长似乎很感兴趣,不厌其烦地一再追问。

刘振亮刚才听到《中央日报》的报导,才晓得他的敌人原来是程科长,暗中对他咬牙切

齿,恨之入骨。但是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就是在他失败的当晚,从凤凰餐厅门口看进去,只

见一个人行动迅速地把林鹤鸣的手压下去,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面貌,他估计这个人

就是程科长了。刚才他对程科长的描绘完全是胡诌的,因为对他印象不好,所以尽量贬低,

他认为戚玉芳不会明知故问的,又随口答道:“有什么神气,论他的外表,还达不到水平

线。”

刘振亮的一番答话,引起了戚玉芳的很大怀疑。她想,两个人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要

贬低他呢?为什么杨展所讲的一切与过去报纸上所介绍的程科长的情况都不相符呢?戚玉芳

虽然平时讲话很随便,但是到了紧要关头,她就不露声色了。

这时,戚承祖插嘴说:“我认为这个窃犯的在老虎嘴边拔胡子,他的胆子可算不小;最

后又能被他逃脱,这样的人也是很了不起的!”

“对,爸爸说得对,我也有同感。”戚玉芳见风转舵,目的想冲淡这个不正常的局面。

“虽然很厉害,但我认为毕竟是个反面人物。”刘振亮趁机放个置身事外的烟幕弹。

夜幕渐渐降临到这所山村茅舍,风吹树梢哗哗地响,戚玉芳的心情很不平静。她很早回

到自己的卧室,关起房门。

她斜椅在沙发床上,背靠床头,望着黄豆般的灯焰,百感交集。“杨展--刘振亮”,

“刘振亮--杨展”,一直在她脑海里划等号。她觉得杨展这个人疑窦重重。按照报纸上所登

载的窃犯刘振亮的年龄、籍贯、职业、装束和身姿,甚至所佩挂的手枪,都和杨展一模一样。

窃犯于五日晚上乘车脱逃,向安徽芜湖方向开去,中途枪击受伤,弃车逃命;杨展于六日清

晨因负伤晕倒她家门口。以时间估计,是吻合的。而且,铜井地方又在京芜公路线上,窃犯

所坐的车子前面右边的挡风玻璃被子弹打穿两个洞,司机坐位右边血迹斑斑,据警方估计,

窃犯的右耳、右臂可能受伤,这也与杨展的负伤部位刚好相同。窃犯佩带的武器是加拿大手

枪,据警方估计,当时窃犯开枪拒捕,约射出六七发子弹,而杨展所佩挂的手枪,虽然弹夹

子弹还是满夹,但是腰间一排五十发子弹带上只剩下四十三发子弹,这个数字也彼此相符。

今天,杨展所说的话漏洞百出。他说,他与程科长是很要好的朋友,为什么他所说的程

科长的年龄、外表、出身,与以往报纸上所介绍的都不一样呢?程科长明明是一位年轻英俊

的后起之秀,为什么他偏偏要说他四十多岁,外表达不上水平线,是汪伪留用人员。既是好

朋友,为什么一直要贬低对方?

戚玉芳回肠百转。她又在今天送来的一大叠报纸里翻找,发现同一天的《大刚报》上登

有程科长的相片,他身穿警服,年纪很轻,威武英俊。铁的事实进一步戳穿了杨展的谎话,

也戳痛了她的心。她恍然大悟,杨展标榜自己是程科长的好朋友,无非间接证明他不是窃犯。

欲盖弥彰,越使戚玉芳更感到他就是那个亡命之徒刘振亮。

耳听窗外树涛声,眼望煤油灯豆大的火焰在跳跃,她感到惊悸、不安。这位温柔体贴、

风流潇洒的少校参谋兼美军顾问团翻译官杨展难道真的就是窃犯刘振亮?十几天来的愉快、

甜蜜的相处,像影片一样在她脑海里不断放映。尤其今天上午在书房里的情景,更使她毕生

难忘。那煽动春心的耳语,情意绵绵,令她陶醉;那如带微电的轻柔的手指,犹如春风般拂

她敏感的皮肤,那微妙的感觉曾使她羽化而登仙。她想到这里,不觉满脸羞红,感到全身火

辣辣的,她多么希望,杨展不是刘振亮啊!

但是,一连串的事实在作无情的判决。理智促使她不能姑息以养奸了。她想到狼入羊圈

的危险,想到任他摆布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颤:“多么可怕啊,假使不是爸爸回来,现在

的我,岂不全完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她愈想愈可怕,整夜辗转反侧,

不能成眠。

第二天起床,她走到父亲寝室,正想把她对杨展的怀疑相告,但考虑到她对杨展的最后

考验还未证实,欲言还止。

早餐后,戚承祖背上一支德制猎枪,牵了两头猎犬,到后山打猎去了。

戚玉芳呆在自己的卧室里,心绪如麻,这最后的证实,是痛苦和矛盾的。她从板壁的间

隙期看杨展的动静,只见他头枕床架,脸朝天花板,皱着眉头思索,好像心事重重。

戚玉芳看得真切,走到窗户旁边,向湾外高声疾呼:“政谅,政谅--”呼声未绝,又连

忙走到板壁间隙处向杨展所住的书房偷看。

杨展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车,慌忙踢开棉被,一骨碌跳下床来,东张西望。神色非常

紧张。须臾,他心神稍定,已辨认出刚才的声音发自戚玉芳的房间,便硬着头皮,假装散步,

梦想从后门绕到戚玉芳卧室的窗台旁,看个究竟。正当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又听到戚玉芳在

继续叫唤:“政谅,你过来呀,不要跑,我让你买东西!”刘振亮心想:“可能她是喊另外

一个小孩子的。”心情稍稍安定,又退回书房。

这种惊慌失措的动态,戚玉芳看在眼里,心往下坠,她已证实这个杨展就是刘振亮了。

她想:“应当如何对付这个亡命之徒呢?假使对方知道我已窥破他的秘密,他一定会先下毒

手的。”戚玉芳心焦烦燥,坐立不安。

这时刘振亮的精神比戚玉芳更为紧张。冷静一想,他觉得事有蹊跷,他来到这里十来天

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外人,今天戚玉芳为什么突然要喊振亮?显然,这是想试探他的。他

刚走出门口,她又大喊:“你过来呀,不要跑,我让你买东西!”这明明是掩饰的活。由此

可见,这个女的心计颇多。说不定我刚才惊慌失措的形态都被她看到了。她胆大细心,在紧

要的关头什么手段都会耍出来的,搞不好,自己可能会被绑起来交给长江差船直送南京。

接着,他又转念:“她会可怜我吗?”不,不牢固的爱情拴不住她的心,没有发生肉体

关系,争取不了她的同情。

一个念头推翻了,他又萌起另一个念头:“对她父女直言相告,向他们求情,保证从今

后洗手不干,放我逃生,可以吗?”看来老头子这一关还容易过去,这女的肯定不肯,她担

心“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这个念头又推翻了,刹那间,他脑海里突然涌起杀机,这是他的本性发作。他想乘其不

备,攻其无意,把她父女俩通通杀死,来一个杀人灭口;然后放一把火,把整个房子烧掉,

再来个毁灭罪证。但他想到戚玉芳又有一点害怕,她的剑击技术已登绝乘,枪法十拿九稳,

听说她的拳术也很精湛。这样的女子,在平时还没有把握制服她,何况今天自己伤势初愈。

一个女子,既吃不消,再加一个老猎人,怎么应付得了?他自己的手枪还寄存在戚玉芳的卧

房里,无形中等于缴械的俘虏,万一下手不得法,自己的命都要赔上。此路又行不通了。

刘振亮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三十五计全套不上,只好采取最后一计:

“走为上策。”走?戚玉芳天天在家,几乎寸步不离,如何脱身?刘振亮好像热锅里的蚂蚁,

束手无策,走投无路。

这时,山后响起了海螺声,接着戚玉芳也在卧房里吹起海螺来,这雄壮的螺声遥遥呼应,

回响于林间。刘振亮不知所以,愣住了,这个惊弓之鸟,禁不住心脏怦怦直跳。原来山后的

海螺是戚承祖吹的,告诉玉芳他已发现野兽,而且正在猎犬的追击之中,情况十分紧急,要

求玉芳马上去助猎。戚玉芳的螺声,则告诉父亲她立即就来。

刻不容缓,戚玉芳从枕头下面摸出刘振亮的手枪和子弹带 绑在腰间,又从门后摘下一

支美式猎枪,套上一双鹿皮软底长靴,向山后冲去。那矫健敏捷的动作,如猿猴过林,上山

的速度更胜穿山甲。

刘振亮站在窗口看傻了眼,好厉害的婆娘,看来并不好惹,不然打虎不成反丧身!原先

要想杀害戚家父女的想法,这时被戚玉芳的飒爽英姿,扫得无影无踪。

刘振亮站在窗前,呆了好久,不觉心血来潮,如梦初醒,突然握起拳头向自己的头上猛

捶,骂道:“蠢奴,还在这里呆什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想在这里坐而待毙吗?”

他立即行动起来,穿好航空衣,把鞋带结紧,顺手在屋角抓起一把斧头,旋即上楼,一

斧头砍断门锁,直奔佛堂,扯下佛幔,砸散木龛,抱出一尊两尺高的弥勒佛。这佛是瓷制的,

佛面、佛身被香火熏成米黄色。刘振亮把它放在桌上,嘴里念道:“我的佛爷,请你上西天

吧!”抡起斧头当头一击,砰的一声,佛像碎了。只见满桌子滚动着灿烂的黄金、发光的金

刚钻、闪闪的宝石、洁白的珍珠;其中还有英国汇丰银行存折一本,存款值五千七百五十美

元,存折旁还有成承租私章一枚。

刘振亮抓过扯下的佛幔,摊在桌上,把这些金、钻、珠、宝打成一包,反身就下楼,不

顾一切地向篱门外狂奔。

他顺竹林,穿小径向江边拼命地跑。跑了很久,估计后面追不上了,才停住脚步,喘一

口气,这时他才记起他的加拿大手枪还在戚玉芳身上,便自言自语笑着说:“我可爱的安琪

儿送给你做个定聘纪念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等着吧,我与你情缘未了,再见!”

算他运气不错,在八卦的地形里,他净走生路,没有遇到困难,一直顺利地走到江边。

碰巧下游来了一只小帆船,他即搭乘到马鞍山,刚好又赶上乘当天晚上的长江轮船到上海去。

刘振亮为什么会知道弥勒佛内有黄金珠宝呢?原来他贼心不改,对戚家的经济感到兴趣。

他认为戚家的竹篱茅舍,完全是掩人耳目。屋内所有的陈设都非常考究;父女两人所穿衣服

表面朴素,内面的质地极好;至于饮食方面,凡是城市有的,这里都有。这叫做“败絮其外,

金玉其中”,猜测他们一定有大量黄金之类蓄存。

养伤期间,刘振亮趁散步之机,对篱笆之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东西都作过精密的考

察。他首先发现,竹篱内,乔松下,那一座坟墓有可疑。这是成承祖亡妻之墓,墓碑下有一

个石砌墓台,估计其中必有大量窖存。但是,要得到此中珍宝,非花一定的时间和劳力不可,

他只好放弃了。另一个地方是猎犬舍,下面铺着石条,猎犬日夜守着,也难于攫取,所以此

念也打消了。第一次登楼时,他还发现另一个秘密,使他喜出望外。佛堂上面,不供如来和

观音,而尊弥勒。他对这点奶感兴趣,因为他觉得,凡是反常的事物,都有研究的价值。他

想,小楼上面,只有佛堂,并无贵重之物。要上小楼,须从书房上去,可算最安全的地方了,

何必还要天天上锁,那样郑重其事?悄悄查勘佛龛,结构非常牢固,佛龛底下暗中与横案桌

栓住,案下加锁,并且龛门小,佛像大,拿不出来。他由此断定,佛像之内定有珍宝。他认

为之所以供奉弥勒,因为如来、观音体质较小,而弥勒腹大便便,可以多存。

其实刘振亮所估计的三处窖存,是完全正确的。

三处窖存两处难取,当刘振亮亡命潜逃时,时间万分紧迫,只好登小楼,破弥勒,席卷

而去……

正当李丽兰谈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看到坐在她对面的程科长似笑非笑,欲言不语,

有点酸溜溜的滋味,她已经猜透了他的心,便灵机一动,把话停住。

程科长见李丽兰突然不讲话,感到奇怪,便请求说;“丽兰,讲下去吧!这段出人意料

之外的故事太精采了,我为戚玉芳担心不浅。你为什么讲到紧要关头,突然煞了车,真使人

难受。’

李丽兰半眯明眸,摇着头说:“我的科座,你感到难受的也许不是戚玉芳,而是李丽

兰!”

程科长被道破心事,不由一怔,只好毫不隐讳地坦白说:“对,你真聪明!”接着以低

沉的语气说:“我认为戚玉芳观看《金瓶梅》那段情节,非在枕边喁喁私语,不能说得那样

逼真。”

说着,一双流星般的眼睛在李丽兰脸上巡视,专注着她的表情动态。

李丽兰感到委曲,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在你的眼里,真是一文不值!沈子良

把我当为路柳墙花;而你呢,把我当作人尽可夫!”

说着,李丽兰的眼圈红了。

程科长感到对不起她,马上辩解说:“丽兰,你别误会,我对你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就

是沈子良也何曾对你有过这样的念头呢?”

李丽兰激动地说:“你问必吞吞吐吐呢!你说枕边隐隐私语,究竟是什么意思!打开天

窗说亮话,你是否认为我跟‘玉面狼’刘振亮有过露水姻缘?”

“不瞒你说,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但我认为我的出发点还是好的。你懂得‘亲者痛’三

个字的意思吗?碰到一件不幸的事情,不亲就不痛,不亲就不难受。比如说,欣赏一块价值

连城的心爱宝玉,我总不愿意看到这块玉上有一点微暇。丽兰,你说对吗?”

程科长恳挚地亮出心里活,李丽兰的心情平静下来。她笑着说:“你呀。真糊涂!我若

真的与刘振亮有关系,我会把这段话如实地告诉你吗?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吗?你有那么傻瓜,

我可没有你那样笨蛋。为了不让你把疑团憋在肚子里作怪,老实告诉你吧,这是马太太告诉

我的。刘振亮是马太太记名的徒弟,据马太太说,他在她面前是无话不谈的。至于他们两人

谈话的方式,是枕边喁喁私语呢,还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君子式地交谈,因为本人没有在场,

我可不能乱下断语。何况这里还牵涉到‘师道尊严’问题,更不能像你那样捕风捉影,随便

胡猜。我再送你一粒定心丸,我跟‘玉面狼’从来没有见过面,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她膘他一眼,俏皮地说:“请你不要那样沉不着气,你要听,就得要规规矩矩洗耳恭听,

不许你胡思乱想,更不许你中途干扰,故事一演变下去,你就会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也不要

我再来向你解释。

李丽兰的一席话和她那娇悄的姿态,的确使程科长感到莫大快慰,他笑着回答:“好,

我谨遭台命!”

李丽兰调了两杯咖啡,递一杯给程科长,淘气地说:“咖啡可以提神,免得听蒙了,思

想开了岔,把戚玉芳和李丽兰混为一谈!”

程科长对她报以无可奈何地微笑。

边饮着咖啡,李丽兰边继续把刘振亮的情况接着说下去……

第 八 章

刘振亮一到上海,他迫不及待地就到英国汇丰银行把戚承祖的五千多元美金提取出来。

手上有了钱,万事都好办。他住进了上海第一流的旅馆“国际饭店”;买了手表和许多

高级的西装、大衣等衣服,购了上等的皮鞋,把自己装扮起来。又到美容院把受枪伤的耳朵

修整平复。他化名朱光亮,以西南联大毕业的侨生,准备赴美留学在上海办理出国手续,等

待外交部通过的身份,再现于上层社交场中,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活。

刘振亮在上海逗留约半个月。马太太的忠实门徒周之明就把刘振亮来沪的情况向马太太

汇报了。他愤激地骂道:“刘振亮这家伙在南京死里逃生,想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又走了狗

运,大阔起来。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到上海已经半个月了,发了大利市,也不登门拜山,

表示孝敬。真是目空一切,一点黑道的规矩都没有,不狠狠整他一下,那还得了!”

马太太斜倚在沙发上,交剪着腿,始终不表态。她沉默了好久,突然问道:‘刘振亮现

在住在哪里?”’

周之明答:“他住在国际饭店四楼七十四号房间,化名朱光亮,冒充西南联大毕业生,

准备出国留学。”

马太太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整个计划已经在她脑海里酝酿成熟。接着另一场巧取豪夺

的好戏又在紧锣密鼓中开演了。

国际饭店不是普通的旅社。它的老板是江浙大财阀、上海有名的大资本家。老板的儿子

是国民党军队里的王牌军军长,参加过远征军,现在东北任职,中央对他‘上眷犹隆’。真

可谓财势俱全。

饭店经理钱玉通,是老板的亲戚,又是他的得力助手。此人骄傲成性,借着主子的财势

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一天傍晚,钱经理从外面回来,刚到国际饭店门口,突然迎面来了一辆崭新的流线型小

轿车,外表十分新颖漂亮,他不由驻足视之。只见车子驶到饭店门口停住,前座走出一个年

轻的副官,他一下车就把后面的车门打开了。开门处,车里走出一男一女,服装考究,派头

十足,一望而知是不凡人物。

年轻副官转过身,正好与钱经理打个照面,便向前问道:“先生,请问这里的经理办公

室设在哪里?”

先声可以夺人,看那十足的派头,钱玉通自然不敢怠慢。他笑着说:“你们找经理吗?

敝人就是。请上电梯,我的办公室在三楼。”

到了房间,那个副官就走出去,顺手关上门。钱经理对那两位客人特别殷勤招待,让位

送茶完毕,便自我介绍。他随手在桌上拿了两张名片,双手分别恭送给他们。

那两位男女客人看了名片后,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那郑重的表情,使得钱经理局促不

安。不久,他们也各自拿一张名片递给他。那个男的名片上写着:“首都警察厅刑事科科长

程慈航”。着到“程慈航”三字,他不禁联想到轰动全国的破获马歇尔特使失车案的主办人。

百闻不如一见,只见程科长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外表精明英俊,态度十分开朗。再看那个

女的,名片上写着:“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调查组组长美瑛”。细看这个女的,年龄不

过三十出头,风韵高,派头足,美貌中蕴含英气。

这两位客人给人的印象是威而不猛,尤其那位女的,待人接物处处占主动,有了她,整

个房间的气氛感到融洽有生气。

姜组长温和地查询国际饭店的一切情况后,便问钱经理说:‘这里的实际负责人是谁?”

“敝人全权负责。”

姜组长笑着对那个程科长说:“程科长,你现在可以把委座的秘密手令给钱经理看看。”

程科长就在沙发椅上把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封大型公文袋交给钱经理。钱经理一见

这个中央级使用的公文袋,便知来头不小。他郑重地接过公文,只见封面写着:“十万火急,

秘密手令,首都警察厅厅长黄珍吾亲收”,旁署:“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

钱经理急迫地着其内容,里面写着:“盗窃美国特使马歇尔汽车的首犯刘振亮潜逃在案,

顷据首都警察厅赛报,该犯目前逃往上海,现住国际饭店四楼七十四房间,化名朱光亮,冒

充西南联大毕业生,以等待出国为名,利用国际饭店为巢穴,暗中密谋不轨。奉委座批示:

‘速即逮捕,追查余党。’现特派本室第二处调查组组长姜瑛会同首都警察厅原经办科长程

慈航率领精锐干员前往上海,秘密逮捕归案,着即进令执行。为了国际盛誉和彻底追查幕后

的指使者,此行应特别保密,定要单独行动,不许通过上海市警察局,以免泄漏秘密。国际

饭店政治面目尚明确,着该店负责人暗中协助查缉,务令严守秘密,如有故意泄漏,致令该

犯潜逃,应按军法从事。其余事项,可按本令精神执行。特给处理全权,准予便宜行事。此

令。”右写“某月某日”中间盖着斗大篆字方印:“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

钱经理梦想不到这个罪孽深重的窃犯会落脚在他的店中。这个大案件,干系非同小可。

虽然老板腰干粗,要是处理不好,连自己都难脱罪责。想到这里,他不觉怔住,手捧公文,

呆若木鸡。

姜成看到钱经理的傻相,知道她的神方灵药已经在钱经理身上百分之百生效了,便再进

一步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钱经理,委座的秘密手令你看清楚了吗?里面的精神你要体会到,

最要紧的就是保密。至于逮捕凶犯方面。你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在前个星期,就在你店中布

下了天罗地网。目前最重要的有两点:第一,你要绝对保密秘密;第二,要听我统一指挥,

以利全案顺利进行。”

钱经理保证说:“我绝对保密。一切听从您两位的命令!’

姜组长满意地笑着说:“很好!”停了一下,她又对钱经理说:“麻烦你到外面把我的

副官叫进来!”

钱经理开了房门,招呼门口的副官进房。

吴组长对副官说:“吴副官。你马上通知他们,这个时候要特别注意!哪里发现他,就

在哪里逮捕。必要时可以开枪!不过尽量要捉活的。”

这样杀气腾腾的话,在女人嘴里说得那么自然,钱经理感到不寒而栗。

副官出去了,姜组长又对钱经理说:“请你把我们带到四楼七十四号房间,我要对他的

行李进行一番秘密检查。”

钱经理唯命是听,马上把他们带到四楼,叫茶房开了房门。

姜组长一进房间,一眼看到五个皮箱按大小塔式层叠,便问茶房:“这位朱先生有没有

贵重行李存放你处?”

茶房答:“有一只小提箱寄存。”

钱经理听了,马上就问茶房:“库存号码多少?”

茶房答:“保字六十三号。”

钱经理表示殷勤,连忙说:“我去拿来,我去拿来!”话音未落,拔腿就走。一会儿,

他亲自提着一只小提箱,送到姜组长面前。

姜组长非常客气地对程科长说:“程科长,麻烦你到外面监视一下,不许任何人接近这

个房间。”

程科长速令马上退出房间,钱经理也很识趣,悄悄地溜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那个姜瑛了,她关上房门,动如脱兔,马上施展她的开锁绝技,先把小提

箱打开,里面尽是金钻珠宝和美钞,戚家失窃的东西全在这里。她毫不客气地把它们转移到

自已的手提包里,再在小提箱里塞进一些瓶瓶罐罐和书籍,照样锁好。接着又把所有的箱子

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不少金条美钞、珠钻之类。这是刘振亮到上海后又干过一笔‘生意’的

利润。但是她的手提包已经装不下了,便把它集中在桌上,先把所有的箱子全部恢复原来的

位置,就叫那位“程科长”进来,把桌上的珍宝美钞等装进他的皮包。她的动作非常迅速,

不到半个钟头,全部处理结束。她按了一下门铃,茶房走进房间,她令他请钱经理上楼。

钱经理不敢挨延,三步并着两步地走来见她,姜组长未等他喘息稍定,就严肃地对他说:

“钱经理,经过初步检查,发现不少秘密材料,目前这个提箱,暂时还是寄存在你的保险库

里,估计今晚可能执行逮捕。明天上午八点我还会和你碰头一下,你要准时在经理室里等我。

特别交代你,千万要注意保密,封锁消息。假使有特殊情况,明天我会派吴副官来通知你,

请你按照我的意图办理。好,我们再见!”接着摇摇手说,“你不要送我下楼,避免外人耳

目。”

钱经理哈腰曲背连连称道:“是,是,是!对不起!不送,不送!再见,再见!’

姜组长和程科长乘着电梯下楼,坐上小轿车开走了。

原来化装侍从室第二处调查组组长的就是黑道之祖、“江湖一奇’马太太;化装程科长

的就是她的心腹门徒周之明;化装吴副官的是马太太的干儿子方捷俊。他们都是“锦线人

物’,所以化装技术特别高明。尤其马太大,一下子化装得年轻十几岁。他们高贵的派头,

威而不猛的态度,崭新的流线型小轿车和十万火急的秘密手令,互相配合。以泰山压顶之势

把钱经理搞得晕头转向,致使趾高气扬的钱经理为之气夺,不得不俯首贴耳,惟命是从。

马太太预先查明刘振亮的近况,知道他正和一位上海小姐谈恋爱,她是上海某大学毕业

生,父亲是上海有名的利达五金电料行经理,家资雄厚。刘振亮和她搞得火热,经常于傍晚

时分,相约在附近公园等候,然后再到餐厅。夜宴之后,两人经常消磨于舞场、影院和各种

娱乐场所,直到更阑夜静,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马太太掌握这个规律,因此趁他傍晚出去之后,才到国际饭店来。为了安全起见,马太

太在未到刘振亮房间之前已命吴副官--方捷俊,在大门口守候,以防万一。

正当马太太在刘振亮房间翻箱倒里的时候,刘振亮回来了。这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突然变

故。

刘振亮当晚为什么违反常现中途折回呢?原来他常跟那小姐的相约在百花亭会见,亭旁

的那盆长春花开得正艳,它是他们的“红娘”。他们每次来花园,首先要来看看它。今晚发

现绿釉的花盆安放的方向发生了变动,他就意识到对方有特殊的情况,这是他俩特约的记号。

他小心地移开花盆,看到盆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摊开一看,只见清秀的字体写着:

亲爱的:

刻因家母抱病,不能前来,失约之愆幸祈谅之。三日后仍按原约相候于此。露冷霜寒,

望如对西风惆怅。回去吧,千万珍重。给您一个甜蜜的飞吻。

祝您晚安

您的心

看了这张条子,刘振亮怔了半晌。他想,现在到哪儿消磨这难耐的时光呢?想来想去,

还是到夜都会俱乐部去碰个运气吧。原来夜都会俱乐部里面暗设赌窟,凡是中西各种赌博形

式,应有尽有。刘振亮主意已定,正要动身,突然想到身上没带多少钱,便转身回店拿款。

当他快到国际饭店门口的时候,只见迎面来了一个人,他定神一看,原来是方捷俊。看

他脸上神色紧张,刘振亮做贼心虚,知道有情况,不敢和他打招呼。

方捷俊灵机一动,走近刘振亮身边,嘴巴一歪,悄悄地说;“不好了,跟我来!”机灵

的刘振亮马上向后转,低着头跟着方捷俊一径走了。他们俩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尽穿

小巷,转了七八个弯,来到方捷俊家中。

这是四面围墙,三间排小平房,只有方捷俊一家人居住。他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妹妹。

方捷俊一进门,就把大门闩上,直接把刘振亮带到卧房,并慎重地交代他母亲说:“妈,

任何人来找,都把他回绝了!”说完,又把房门关上。

两人坐定后,刘振亮实在忍不住了,促着方捷俊问:“捷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捷俊透不过气地说:“师兄,不得了,你南京的车案一炸再炸,今天委员长侍从室会

同首都警察厅那个程慈航科长率领了大批人马到国际,你的金窝子被捅了。马太太知道这个

消息,非常着急,她坐立不安,一再叹息。她说,来迟一步千古恨,刘振亮这一下定毁了!

她又说,振亮这个孩子,虽然对我没有什么孝心,但我们之间总算有师徒情分,毁了他,就

是毁了我。姓程的咄咄逼人,实在太过火了!凤凰巢边怎容得鹰鸷来撒野呢!她紧锁双眉,

苦思好久,最后打定主意,说一定要救你,不达目的,不收兵!她奋然而起,开始调兵遣将,

令我马上到国际饭店门口等你。她说,这要看振亮的造儿了,假使你在国际饭店里面,那什

么都完了,假使不在里面,那就有得救。她一再交代叫你不要进去,进去等于抱薪救火,势

必焚身。最后她说,实在被他们捉走,我只好破釜沉舟来个虎口拔牙,我相信还是有办法

的。”

说着,方捷俊意味深长地对刘振亮说:“师父古道热肠,肝胆相照,她太伟大了,她的

精神实在令人感动。”方捷俊说到这里,激动得热泪盈眶,假戏真做。“锦线”人物逼真的

演技使刘振亮不得不相信,他在虎口余生之下,对于马太太既感激又惭愧。

方捷俊眼看刘振亮已经就范,就对他说:“师父交代,叫你暂时先住在这里,千万不要

出门一步,等待师父通知,再作打算。”

刘振亮此时好像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提心吊胆,只感到前途岌岌可危。他方寸已

乱,无计可施,只好把整个安全寄托在马太太身上。

过了一会儿,方捷俊的妈妈端了酒菜上来,她慈祥地安慰刘振亮说;“贤侄,我们都是

一家人,你尽管安心住在这里。

刘振亮感谢老人家的盛意。他心事重重,只好借酒解愁,一杯杯山西杏花村汾酒,尽往

肚子里灌。酒入愁肠,酒性发作,不久就颓然醉倒了。待及醒来,阳光已射进床前。刘振亮

赶紧翻身起床,不见方捷俊,只见枕边压着一张条子 上面写着:

亮兄:

昨晚师父来示。警方追捕甚急,南京精锐剑(指警官)牌(指探员)几乎倾巢来沪。目

前动向不明,切嘱师兄休要出洞。今晨我再到师父处打听消息,如无特殊情况,中午之前定

会回来。若感寂寞,桌上《水所传》一部,可资消遣,希耐心等待。

俊留

刘振亮坐困愁城,也无可奈何!

上午八点,方捷俊坐上中型吉普车到国际饭店,这辆车的车牌上面写着“军--六七四五

八号”,这就变成了军事委员会的军车了。他拿着侍从室调查组组长姜瑛的一封信,下车后

即乘电梯直上三楼找钱经理。此时,钱经理也早已在经理室门口恭候了。他见到“吴副官”

连忙请他到里面坐。

方捷俊对钱经理说:“姜组长因特殊情况,今天不能前来,她命小弟拿一封信给你。”

钱经理拆开信封,只见委员长持从室调查组便笺上写道:

钱经理:

巨犯刘振亮已于今晚八时逮捕了。奉上谕即解上京。我与程科长决定于本晚十时乘特快

车赴京,故明晨八时,无法造访。

特命吴副官到你处,请把该犯所有的行李、皮箱交他押送上京,箱中有很多与本案有关

的重要材料,迫切需要追查,见字希帮同吴副官护送上车。

现据初步调查,此案内情复杂,牵涉面很广。刘犯住你店中,既没有合法身份证明,又

没有合法住宿手续,显然是你店内有人与他勾通,关系非同小可。希你特别注意,暗中进行

追查,以免牵连先生身上,双方交谊都不好过。忝在知交,特此暗示,幸勿疏忽,千万保密

为要。

此嘱!

姜瑛

信上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方型名字图章。

钱经理看到:“刘犯住你店中,既没有合法身份证明,又没有合法住宿手续,显然是你

店内有人与他勾通”和“以免牵连先生身上”这两句话。吓得手脚都软了。

他想,眼下上海各家旅馆,没有一家对住宿客人要求得那样严格。如果真的按照她信中

所说的要求合法身份证明和合法住宿手续,每家旅馆都得关门倒闭。但是上头明文规定着,

旅客应当要有合法证明和合法手续,方可住宿。这件事情,要真就真,要假就假,出了问题,

万一认真起来,那就麻烦了。

他心情异常沉重,恭维地对“吴副官”说:“店中是否有人勾通,小弟马上进行追查。

至于姜组长面前,万望吴副官代小弟口角春风,小弟感恩不尽!这次京里各位小弟店中执行

治安任务,因事关机密,大家没有亮相,小弟无从招待,心里十分不安。这里礼券一份,劳

吴副官带去转给兄弟们,聊表小弟一片诚心。”说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金城银行礼券,

双手奉送上去。

这份价值千元的礼券,外封和礼券都是粉红色的,里外都是烫金的龙凤、鸳鸯、蝙蝠、

仙鹿、白鹤、双喜等,装潢非常美观。这种礼券原先是结婚、喜庆送礼用的;现在也当作社

交场中的货币流通,用于人情送礼、询私行贿,既方便,又冠冕堂皇。

方捷俊看到礼券,他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笑着说:“钱经理,你真有意思。执行任务,

这是我们的职责,怎么能收你的礼呢?我是军人,对于地方上的礼节一场不通;不过对于老

兄的为人和待人的态度,十分令人感动。我们既然是朋友,我能办得到的事情,一定会替你

办到。何况姜组长是我嫡亲的表组,这更不成问题,请你安心好了。至于你的盛情,我确实

不敢收。虽然是人情,说严格一点,有损军纪。好,这份盛情,我心领就是了!”

钱经理听说姜组长是他的嫡亲表姐,越发奉承他。非常诚恳地对方捷俊说:“区区千元

之款,何必介意。小店年终结余,每年都留下一笔款划作交际开支。这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

作为茶水之费,又有何不可呢,烦劳老兄为小弟代转代转,小弟感激不尽!”

方捷俊见钱经理那样恳切,也就顺水行舟,转个语气,说:“钱经理,你太客气了!这

叫做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小弟只好代表兄弟们向你道谢了!说着,态度自然地把礼券收下,

放在皮包里。这时,方捷俊好像突然记起一件事似的,看了一下手表,故作紧张,对钱经理

说:“时间很紧迫,距离十点特快班车只差五十分钟了。请老兄马上通知茶房把刘振亮的行

李、皮箱送到门口我车上。”

钱经理起劲得很,连忙指挥茶房七手八脚把东西抬到车上,自己又亲自到保险库里把刘

振亮所寄存的那只手提小提箱送上车,和方捷俊珍重道别。

中午,方捷俊回家了,他兴冲冲地对刘振亮说:“南京的剑子、牌子通通撤了!”静默

一下,他又惋惜地说:“不过师兄的金窝子被他们洗劫一空,实在可惜!”

刘振亮长吁一声,苦笑说:“这在意料之中,不足为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

切都是浮财,有何足惜。这次能虎口余生,就算万幸了!不过我只怕被他们一冲,闹得满城

风雨,以后上海这块黄金地再也无法呆下去,这可是个大问题。”

方捷俊听了刘振亮这番话,忽然记起马太太给他一封信,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并安慰他说:“师兄,问题不大,你看师父的信就明白了。”

刘振亮也不答话,连忙把信拆开来看,只见信上写着:

振亮:

京都剑牌昨晚扑了一场空,今天大部分已经撤走;只怕尚有小股坐探,潜伏市区。日内

行动,还须小心。此次对方行动机密,看来上海警方未曾参与,这点对你来说,还是不幸而

幸。总之大劫已过,就会否极奉来。

劫后余生,你经济上定受挫折,不要难过,我会资助。

今晚随捷俊到我处一晤。为了维护你的安全起见,一切行动,悉听捷俊指挥为要。

切嘱

下署一个“瑶”字,是马太太的代号。

刘振亮看完这封信 感激得热泪盈眶。想他这次来沪,得了许多“利市”,却对她没有

半点孝敬。而他临危之际,马太太反而拼力加以救援。昨晚饭店门前,如果没有地派人通知,

恐怕自己早已被捕,押送到京,判以死刑。他想:她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封信中。他又对

我体贴入微,百般安慰,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今晚会晤,我有何面目见她呢?刘振亮这时感

愧交集,苦苦思索如何应付今晚这个尴尬的局面。

想来想去,他突然计上心来,心想,不如把戚家还有两处窖存对马太太如实报告,要是

能由她主持,再来一次洗劫,一定马到成功,百无一失。得手之后。他还可以从中牟利。如

若天从人愿,说不定还可以与戚玉芳接续前缘。决计已定,他感到心安理得。

晚餐后,刘振亮遵照马太太信中的嘱咐,只好听从方捷俊的指挥。他们两人开始化妆,

身穿长衫,头戴礼帽,足着皮鞋,项围领巾,帽檐压在眉毛下面,遮住庐山真面目。他们仪

表都不错,翩翩然如浊世佳公子。

他们开了后门,穿小巷,出大街,只见巷口早已停着一辆黑色小包车。他们一上车,车

子就开动了。车头还坐着一个人,但是没有跟他们打招呼。车子开动后,前面的车帘放下了,

这时刘振亮才发觉,原来车子四周的窗帘全部放下。轻薄的丝绸绿窗帘,把车内与外界隔绝

开来。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一段路车身有点颠簸,刘振亮意识到车已开到市郊。不久,车子停

下了,车门一开,他就跟着方捷使下车,抬头一看,万绿丛中矗立着一幢美丽的别墅。

当他们登上石阶时,那辆车子就开走了。刘振亮只好随着方捷俊走进大门。

这幢别墅,相当高级,算来还是马太太的产业,也可以说是她在上海的秘密巢穴。她经

常在这里发号施令。这幢别墅,除了他的忠实门徒周之明夫妇和她的干儿子方捷俊知道其底

细外,任何人不懂得内中情况。关于这幢别墅的来历,其中还有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

第 九 章

一年前的一个深秋的下午,马太太午睡刚醒,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方捷俊兴致勃勃地从

外面进来,扶她旁边坐下,欣喜地向她报告一条大财路。

上海有个大洋行买办,名叫吴其祥,原籍广东。他的祖父是广州大洋商;他的父亲来到

上海与美国人合办美商吉昌洋行,又捐纳了江南道,不久补实缺做了上海道台,太平天国时

期,发了不少横财。父子孙三代,堪称“百年巨富”。

吴其样年过六十,家资百万,已经娶了六个姨太太,却于垂暮之年又娶个姨太太。这第

七姨太太是最得宠的。她芳名周秀英,大学生,因为她父亲商业失败,家庭经济亏空,迫使

她中途缀学;“祸不单行”,父母又相继病亡。吴其祥慕其才色,便乘人之危,用种种阴谋

诡计,强迫周秀英嫁给他。

周秀英是个有学识的人,她知道这老翁虽有百万家资,但年逾六十,好像一座冰山,其

人一死,所有的财产都将掌握在他的大儿子吴世昌手里,以后生活,毫无保障。所以趁着老

头子对她宠爱的时候,使极力在他身上以各种方式柔哄软骗,捞了大笔款子,暗中大做生意。

在做生意过程中,她结识了商业银行经理的儿子陈如骏。陈如骏年龄不过三十,是法国

留学生。他先后娶了两个太太,都相继病亡。这次为奔父丧,从巴黎回国承受其父的庞大遗

产。

两人认识以后,一见钟情。互相热恋,感情发展到白热化的程度,大有非卿不娶,非君

不嫁之势。但是迫于吴家的财势,不敢明目张胆,只好陈仓暗渡。吴其祥这个老头子也是情

场老手,对周秀英防范森严。然而,他因商业关系,经常要来往于南京、杭州等地。周秀英

便利用他外出的机会,经常与陈如骏在旅馆约会。

吴其祥对年轻貌美的周秀英始终放心不下,一天,他假称赴杭,密令心腹家僮吴天福暗

中侦探周秀英的行踪,结果发现她在巴中饭店三楼二十五号房间与一个年约三十岁的青年男

子同住。但是吴天福无法侦知对方是何等人物,也不知道他的姓名职业。

吴其祥听罢天福的报告,心里醋海翻波,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他想,这小贱人竟

敢阳奉阴违,对他不忠,他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也要狠狠地整治一下那个小子。他请

了一批帮会打手和当地警官,决定明早凌晨三点L楼捉奸。

方捷俊与吴天福同属青帮‘武’字同辈,平时交情很好。内中有些情况就是吴天福告诉

他的。今天晚上,吴天福还在二十五号房间对面另开一个房,请方捷俊帮他监视周秀英和那

青年的行动。并订约在他们出发之前,事先会打电话与捷俊联系。

马太太听到方捷俊汇报后,她沉默不语,头枕沙发闭目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正指着下午三点五十分,她蓦然而起,兴奋地对方捷俊说;‘这确是一,

条大财路,你的功劳真不小厂接着又问道:“捷俊,巴中饭店三楼茶房你认识吗》”

方捷俊神采飞扬地说:“巳经交上了!二十四号和二十六号两个房间我也定下来了!”

马太太似笑非笑,瞪他一眼,用食指向方捷俊额头一截,说:“你,出什么鬼主意!”

方捷俊对着马太太只是傻笑,不敢明言。

马太大眯着眼睛盯住方捷俊,摇着头说:你呀,你这个小鬼头!你想把你娘拖下水去,

当场出丑,是吗?”

方捷俊装个鬼脸,笑嘻嘻地说:“这场好戏,如果没有干妈亲自登台,当个主角,就演

不成。”

“我当别的角色都行,可担任这个角色怎么好意思呢?”

“哎呀,这是假的,有什么问题呢;就是真的又何妨呢?”方捷俊调皮地眨着一只眼。

“住嘴!你现在愈学愈坏了,什么肮脏话都敢在我面前放肆,我要撕下你这个小嘴巴!”

马太太装着发怒的样子。

但是,方捷俊已经摸透了干妈的脾气,她装腔发怒,足以表明她的高兴。她是江湖老手、

玩世不恭的人,满不在乎这套油腔滑调,所以才敢开她的玩笑。

接着,马太太又问方捷俊:“你为什么要在周秀英住的右边再租一个房间?”

“给师兄周之明住!”

马太太听后拍掌叫好:“捷俊,我料不到你会想出这一手来,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可以独当一面了,明天我就发给你一张‘锦大’毕业文凭,滚你妈的蛋!以后不必再在我

这里鬼混。我再没有什么本领可教你了!”

方捷俊笑着说:“滚我妈的蛋?我妈在这里,叫我滚到哪里去呢?”

对于这个精灵的口舌能辨的门徒,马太太从心里喜爱他。

当天晚上,巴中饭店三楼二十五号房客陈如骏和周秀英刚从特等餐厅吃完晚餐回房,突

然听到门外“笃笃笃,笃笃笃”的敲门声,他俩感到奇怪,便惴惴然上前开门。

门开处,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年约三十的贵妇人,她雍容高贵,摩登大方,使人望之肃然

起敬。

两人不敢怠慢,彬彬有礼地请她进房上座。

她微笑着,眼里充满友爱。

她在未坐下之前,先把手上的提包递给周秀英。和气地说:“太太,很对不起,刚才我

们在餐厅用膳,因为联在隔壁,不知不觉地把你的提包拿错了!”说着坐下来,又补充一句:

“请你检查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缺少?”

突如其来的提包,使秀英怔住了;陈如骏也感到莫名其妙,他愕然地看着周秀英手上的

提包。好奇心的驱使,周秀英不由自主地把皮包的拉链拉开,一只钻石手镯和一串珍珠项链

灿灿然映入眼帘,再数那一大叠美钞分毫不差,周秀英不禁惊阶“对,是我的,谢谢你!”

那贵妇人平静地说:“你枕边的那个提包是我的。”

陈如骏立即到床头去拿提包,恭恭敬敬地把它送到贵妇人面前。她立即打开来给他们看,

只见里面珠钻首饰很不少,美钞、英镑几大叠。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毫不在意地说:“不

错吧!”

“不错,不错!”他俩连声答道。

看这女人的派头,一望而知是上流社会人物,他俩有意相攀。交谈中,才知道她是住在

他俩的隔壁二十四号房间,她的先生姓唐,她是唐太太。

周秀英和陈如骏因为他俩只是一对露水夫妻 不敢真言相告,陈如骏在旅馆登记簿里改

名唐振中,周秀英自然也成了唐太太。

“真巧,我们正是本家。你俩待人热忱,我相见恨晚,今晚不便打扰,明天请到我房间

来玩。”这位唐太太很识趣,她知道这两位露水夫妻,在这难得的夜晚,一刻值千金,所以

不敢逗留,托辞而出。

陈如验和周秀英觉得这位唐太太识情懂理,一举一动,处处讨人喜爱,一面之交,便对

她十分好感。

凌晨三点,天未破晓,周秀英和陈如骏正在温柔乡中酣睡,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在喊:“秀英,秀英,我是唐太大,请你马上开门!”

他俩做贼心虚,神经特别敏感,听到敲门声,好像惊弓之鸟,知道情况不妙,陈如骏马

上披衣下床,周秀英慌了,只穿一件睡衣就来开门。看到隔壁的唐太太也只穿着睡衣,手上

抱着皮包和一大堆衣服,神情万分紧张。她对周秀英说:“秀英,不好了,你的先生带了一

大批打手和警察,快要上来捉你了!你赶快到我房间去。现在先把你房间里面凡是你的衣服

和你的东西全部拿过去,那边有我的姐妹可以帮你的忙。我跟你对换,在这里应付一切,你

可放心。快快,快快!”

周秀英吓得六神无主,只得遵命。立即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应用东西,抱在怀里,躲到

隔壁唐太大的房间里去。

周秀英一走,这位唐太太马上把房门关上。陈如骏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唐

太主走到他的身边,安祥地笑笑,以沉静的口吻安慰道:“陈先生,你安心好了,现在换了

一个太太,不是什么赃证都没有了吗?有我在,保你一切平安无事。”

陈如骏万分感激。

唐太太接着说:“不过你要沉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看我的眼色行事。现在把你所穿

的西装和秋大衣通通拿起来,放在橱子里;只穿这件睡衣就够了。”

陈如骏如泰圣旨,立即遵命行事。

唐大太把自己里面的衣服丢散在椅子上,又把自己的旗袍、秋大衣挂在衣架上;再把一

套最高级的哗叽将官军装挂在最显眼的另一个衣架上,两块全金板一颗金星的少将领章特别

显明地缀在领上,左胸上挂着一枚国防部证章,它们在日光灯辉映下闪闪发光。就这副领章

和这枚证章,就足以避邪罡了。

她刚刚布置完毕,就听到门外嘈杂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砰砰砰的擂门声。唐太太十

分沉着,她小声地对陈如骏说:“不要理他!”随手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如

骏,对他说:“陈先生,你现在的身份就是这个!”

陈如骏接过名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军事委员会军风纪少将组长,唐振中,浙江奉

化。”

唐太太说:“你现在是将军,要有将军的气魄和风度,鼓起你的勇气,大胆一点,我们

是绝对胜利的。”

陈如骏是个聪明人,留过学,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世面,他领会到唐大太的意图,再看

唐太太态度安定、沉着,他的胆子越发壮起来了。他把名片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对唐太太

感激一笑,点点头答道:“我的救星,我绝对相信你,一切遵命!’

这时门外人声鼎沸,擂门之声如置贯耳,还夹杂着威吓谩骂的声音:“开不开,不开老

子拆进去!”

唐太太对陈如骏说:“把门打开,将那批人引进来。我在卧房里对忖。你特别要注意那

个老头子,不要给他溜走,其余的人不管他。要记住你目前的身份!”

门开处,这批人一窝蜂拥进来,前面是十来个打手,中间是老头子吴其祥,后面跟着两

个警官。这批打手一进房间,就来一个下马威,把桌子杯盘乱摔,把椅子、衣服乱丢。唐太

太心想:干得好!

陈如骏两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纹风不动,怒目而视。

吴其样一进门就往卧房里冲,只见周秀英缩在床边,脸朝里面,不由得怒火冲脑门,恶

从胆边生,他气势汹汹地上前就要打她。唐太太乘其不备,转过身来,逼上两步,与吴其祥

撞个满怀。吴其祥猛不防受冲撞,差点跌倒,禁不住双手抱住唐太太,以免跌下五岳朝天。

忽见镁光一闪,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随着清脆尖锐的声音也叫起来:“老先生,你太没有

体统了,大庭广众,你敢对我人身侮辱,真是色胆包天!”

吴其祥心慌了,发觉自己抱住的不是周秀英,而是别的女人。只是这个女人的身段、发

型,甚至睡衣的式样、颜色都和周秀英一模一样,怪自己年老眼花,认错了人!这下可闯了

一场大祸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误会了,误会了,大家赶快退出去!”

其实这个时候早就只剩下他和心腹家憧吴天福两人了。原来正当老头子冲进卧房时,混

在打手当中的方捷俊便走到警官旁边,悄悄告诉他们说:“不好了,不好了!我们搞错了,

这里住的是将军,你看衣架上挂的军装!”

两个警官抬眼一着,只见衣架上挂着少将的军服,这一吓非同小可。他们马上见风转舵,

对这批打手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们这批人干什么的,老子揍死你们!还不赶快给我滚!”

接着拳打脚踢,把那批打手像赶鸭子一样乱打出去,自己也趁机溜走了。

情况突变,吴天福吓呆了。但是他还不甘心于他的失败,他认为他在暗地里曾跟踪过三

次,分明是七姨太住在里面,为什么忽然会变成另一个女的呢?

吴天福这个不知进退的人简直是飞蛾投火,他站在吴其祥旁边还想辩护。吴其样看到他,

怒不可遏,一个巴掌死劲地刮在他的脸上。响亮的刮声,打醒了傻头傻脑,吴天福见势不妙,

抱头鼠窜而去。

老头子边骂边走,也想趁机混出门外。

“不许动!”陈如骏大声吆喝。

老头子一晃,迎面又来一个闪光,闪得他眼花缭乱。他定神一看,只见对面站着一个穿

西装的年轻人,手上拿着镁光照相机,正在对他拍照;更可恶的是这个人的背部倚在房门上,

截断了他的出路。想不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吴其祥怒从心生。纸老虎避实就虚。想在这

个人身上发作雄威,企图扭转危局。他恶狠狠地瞪那个人一眼,切齿唾骂道:“他妈的,你

是什么东西!”

“我是隔壁房间的旅客。”那人悠闲自得地回答。

“这关你鸟事!你有什么资格拍我的照片?你看错人啦,我吴某不是好惹的,不给你一

点颜色看着,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吴其祥骂着,便拉足嗓门,大声叫喊,“来人啦!来

人啦!”

陈知骏抢近吴其样,一手揪住他的领口,一手照他的脸上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随

手一推,推他个蹒跚,“砰”地一声,吴其样的后脑勺憧到墙上。这时他才看见对面衣架上

挂着的少将军服,再看陈如骏,体格魁梧,他惊坏了。只听陈如骏悻悻怒骂:“你这狗东西,

竟敢目无王法,半夜三更,率领一批土匪流氓,到我房间抢劫东西,调戏妇女。你这狗眼,

也不看着我是什么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好,擒贼擒王,我不把你送到军法处,不按惩

治土匪的条例枪毙你,我就不姓唐!你这无法无天的害人虫,留着有什么用,老子非揍死你

不可!”陈如骏说罢,冲了过去,要想把吴其祥揍个痛快。

吴其祥吓得面青发冷汗,他瘫软在沙发旁龟缩一团,连称:“误会,误会!”

陈如骏不由分说地把他提起来,推倒在沙发上,正想动手揍他,这时隔壁那个旅客赶紧

上前劝解,口称:“将军,请高抬贵手!这种人不值得跟他呕气,还是让他讲个明白,然后

再揍他不迟。”

陈如骏还是不肯,正在争执的时候,唐太太走过来,温和地对如骏说:“振中,你不要

和他呕气。这位先生说得不错,还是让他先说个明白,然后再处理好了。”

陈如骏听了唐太太的话,才勉强松了手,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余怒未消地指着吴其祥:

“好,你说!这到底怎么解释。老子先揍个痛快,然后再送到军法处枪毙你!”

这时,唐太太很客气地问隔壁房间的旅客说:“先生,贵姓?”

那个旅客,毕恭毕敬地连口应道:“敝人姓万,小名孝通,是上海申江晚报的记者兼编

辑。”说着,从口袋里拿了一张名片送给唐太太。

唐大太边看边说;“啊,你原来也是浙江奉化人,你跟唐将军还是小同乡呢!”说完随

手在睡衣口袋里也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万记者。

万孝通一看,连忙恭维道:久仰,久仰,唐将军原来是军事委员会军风纪少将组长。我

的家兄万道元就在唐将军部下当中校组员,常念你们的好处。”

吴其样坐在沙发边,拉长耳朵,屏息静听。听他们一问一答,双方面的身份都明白了,

这下子他更加恐慌了。

他想:完了,完了!一个是军风纪少将组长,来头非凡,又是天下第一县浙江奉化人,

他不是皇亲,就是国戚;一个是《中江晚报》编辑兼记者,这个更吃不消。《申江晚报》是

有名的“歹报”,专门揭发人们的家庭内部秘密。尤其是报导桃色新闻,更是他们的拿手好

戏。他们舞文弄墨,加油添醋,把事件写得活灵活现,淋漓尽致,毫不关顾人家的面子和死

活,够缺德的,因此有“歹报”之称。但是,它却拥有广泛的读者,销路极广。

他又想,落到“歹报”记者手里,触尽霉头。上刻他与唐太太撞个满怀,踉跄中抱住她,

被他摄入镜头。这是铁的证据,不论在报纸上登出,或者在法庭上作证,两方面都吃不消的。

“那样拥抱的镜头,谁能相信我无罪呢?就是那滚滚长江水,也洗不清这个大大的误会

啊!此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在上海立足做人呢?”

吴其样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愈想愈感到可怕,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其实也

没有时间让他想下去。现在他惟一的路,就是如何委曲求全,牺牲一切代价,只求能够开脱

眼前的危局就算如天之福了。

吴其祥正在沉思,突然听到万记者问他“吴经理,你认得我吗?”

吴其祥端详他好久 恭敬地苦笑说;‘对不起,没会过。’

万记者冷笑一声说:“当然罗,像你这样的大老板,哪着得上一个小报的记者!”稍停

一下又说:“不过你认不得我,我倒认得你。不但认得你,而目对你家庭的发展史和你个人

的风流艳史都了如指掌。这就是我的职责,说通俗一点,也就是我本人的饭碗吧!”

接着,万记者又义正辞严地说:“这个人实在太不该了,今年都六十多岁了,家里已有

六个姨太太还不知足,前年又娶了第七个。人家还是一个大学生,当时不肯嫁你,你便耍尽

一切阴谋诡计,设了许多圈套,才把她弄到手。其中的材料,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你这个

六旬的老翁,能娶如花似玉的大学生为妾,论理说,应该感到满足了吧!可是你却因自己的

疑心,不尊重她的人格,半夜带了许多孤群狗党到这里来,干尽抢抄打砸之能事。更可恨的,

你见色而起淫心,看到唐太太漂亮,居然色胆包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一切向前强抱,

对唐太太猥亵,进行人身侮辱。你想想看,大上海这个地方,能容许你这样目无国法的荒唐

行为吗?而且唐将军还是执行军风纪的负责人,能容许你对他夫人的侮辱吗?是可忍,孰不

可忍!你想想,唐将军能够放过你吗?我认为唐将军毕竟是一个有地位、有学问、有修养的

大人物,否则一枪就把你干倒,先新后奏。难道还会冤枉你吗?现场的家具,东倒西歪,遍

地都是玻璃碎片,许多衣服丢散满地,这难道不是砸抢的有力证据吗?对女人的人身侮辱,

活灵活现的镜头,都摄在我的底片里面,证据确凿,难道还有什么可分辩的吗?好罗,你现

在什么条件都够了。在法律面前,我能够提供可靠的证据;在报纸上,我能够刊登出最精彩

的镜头。这是对你一生万恶奸淫史的彻底大清算,天网恢恢,咎由自取,怪着谁来?我能够

摄到这个难得的镜头,也是采访史上的幸遇,估计明天本报的出版量可以平添二十万份。”

吴其样预料的不幸,都在这个万记者的分析中说得非常清楚,而且更全面,更恶毒。他

愈想愈可怕,战战兢兢地哀求道:“请你们三位开恩,原谅我吧!实不相瞒,因为我这个七

姨太周秀英年纪太轻了,我对她很不放心,经常派我的心腹家僮吴天福跟踪她。最近据报,

她和一个穿西装的青年人来往。我听后心生一计,昨天假称到杭州分行去检查业务,一面暗

中秘密侦警,天福侦知她在这个饭店三楼二十五号房间与一个穿西装的青年人同居。起初我

不大相信,怕误会出问题,叫他一再查明、落实,他说已经看过三次,保证不会错的,因此

昨晚请了帮会朋友和两位警官作证。没想到搞错了,误会失礼,实在对不起,请各位原谅。”

吴其样话音刚落,就听到娇嗔的声音叱道:“放屁,住嘴!”只见唐太太柳眉倒竖,杏

眼圆睁,一双威慑愤怒的眼睛一直盯住吴其祥,迫得他神散魂飞。

她接着说:“你这衣冠禽兽,你对女人都是这样摧残吗?六个老婆还不满足,六十多岁

了,还娶二十多岁的女子为妾。你仗着有几个造孽钱,尽做伤天害理的事。一比七,你有多

少能耐,难道你这批姨太太都该为你守活寡吗?你自己贪得无厌,难道她们就不是人,天注

定要为你牺牲青春?你可以朝秦暮楚,为什么她们就不该有一点自由?对你这种自私自利的

人,我实在恨透了,他们能饶恕你,我也放不过你!”

吴其祥原先曾把希望寄托在唐太太身上,认为女人的心毕竟比男人软,而目她的态度始

终很温和,也许,她可能原谅他的。出乎意料,她突然大发雷霆,他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局面巳僵,吴其样如坐针毡,心头辘辘,无计可施。

这时,唐太太怒气未消,她站起来对万记者说:“万记者,麻烦你把房门锁上,把他带

到前面会客室去,监视住他。我们换了衣服,再打电话到警备司令部,叫他们派人把他逮捕

起来。”说完,她等万记者把房门锁好后,便和陈如骏退到卧房更衣去。

局面一扭转,吴其样感到尚有一线生机。因为上刻是三曹对案,有的话很难出口;现在

只剩下一个万记者,他认为机不可失,便立即从西装内袋里,拉出一千美元的现金支票提在

手里,走到方记者面前,卑躬屈膝地哀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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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先生,你要高抬贵手做个好事,千万不要把我的事登出去,更不能把现场误会的相

片登出去。你这一登,我什么都完了。现在,我在社会上还是个有点名誉和地位的人,做人

全靠一层薄膜,薄膜一戳穿,我还能在上海立足么?万先生,你救救我吧!古语说:‘救人

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知道你也有你的困难,像我这样的材料,如果不登,对你本人的

事业和你报馆的收入肯定是个损失。我这里一千美元的支票一张,送给你,作为弥补你事业

上的损失。至于唐组长和唐太太方面,我情愿出五千美元作为他们物质和名誉上的赔偿。万

先生,留个人情,以后好相见。此后,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小弟帮忙,小弟一定尽力效劳,

假使说个‘不’字,我吴某就是一头畜生。万先生,我们交个朋友吧!关于唐组长和唐太太,

还望先生替小弟从中帮忙。先生面子大,口才好,万望先生春风解冻,小弟感恩不尽!”

万记者着到一千美元的支票和听到五千美元的诺言,态度软了下来。他心里盘算,已经

够价了,应当顺风转舵了,便以和缓的口气对吴其祥说:

“说实话,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何必做得那样绝情呢?不过你的做法也实

在太鲁莽了一点,不间青红皂白,就破门而入,大打出手。你那批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也太不像话了。还是唐组长脾气好,换任何人,你肯定会大吃眼前亏,说不定会被人家当场

打死。现在军人的威严你吃得消!

“我听我家兄说,那位唐组长很怕他的太太,什么事情她说了算。我认为目前这件事的

主要关键,还是在于他的太太。好,我来试试看,不过这要看你的造化了。古语说,财可通

神,五千元的美金,也许可以换回女人的心。”

万记者迟疑一下,又对吴其祥说:“你现在有五千元美金的支票吗?马上开一张给我,

我即刻就和她谈谈,假使能够挽回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假使她坚持不肯,我单木也不能

成林,到那时,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那一千元的支票,我也不敢收,只好一并完璧归赵

了。”

吴其样寻思万记者的话意,认为大有回转的可能。他非常恭敬地连声答道:“我马上就

开,我马上就开!”随手在自己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本英国汇丰银行的支票簿,立即开了一张

五千美元的支票,双手呈送给万记者,欠身说道“小弟的事全靠老哥大力成全,小弟一辈子

都不会忘记老哥的大德。”

在墨绿丝绒的门带里面。传出唐太太娇滴滴的声音:“万先生,麻烦你再稍等片刻,唐

组长在卫生间里面冲一冲冷水浴。马上就来。”

万记者赶紧上前两步,贴近绒幕,悄声说:“唐太太,我有句话要请示你,可不可以让

我进去一谈?”

“可以呀!不过那个老头子……”

“我已把房门锁上了,请太太安心!”知头识尾的万记者,未等对方把话讲完,马上接

上说:“现在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

万记者进去了,这时陈如骏已被唐太太安顿在卫生间里面。

吴其样坐在会客室里,寸心跑鹿,忐忑不安。他拉长耳朵,屏息窥听。只闻帘内喁喁细

语,一句也听不清。突然唐太太以责备的口吻大声说:“这怎么可以呢?对这种男人我真恨

极了!”

吴其祥听了这话,脸色刷白,嘴里发,只觉得一点口水都没有了,神经异常紧张。

过一刻,唐太太的声音又响起:“万先生,你不要听他鬼话!”

吴其样只觉得心脏冷缩,悬吊起来。

过了一阵间,又听到唐太太说:“那好吧,不过我要他亲手写份‘自白书’留在我这

里。”

万记者连声答道;‘谢谢太太,谢谢太太。”

帘动处,万记者出来了,他面有难色。

吴其祥立即迎上前问:“万记者,事态如问?”

万记者笑着拉吴其样在长沙发上坐下。悄悄对他说:“很费唇舌。开头她一定不肯,经

我一再耐心解释,她的心结终于被解开了,答应你的要求。你要知道,她这个人不在乎钱,

而在乎气。”

他又接着说;“不过她要你亲手写一份‘自白书’,要承认率众破门入房砸抢,并对她

进行调戏。还要你当面向她认错,赔礼道歉。”

吴其祥如获特赦,十分高兴,连忙说:“可以,可以,我马上就写!”

接着,他又迟疑起来,满怀顾虑地对万记者说:“老哥,我认为‘进行调戏’四个字似

乎有点不妥。对唐太太来说,也不雅观,迹近侮辱。可不可以改成‘不礼貌行为’?”

万记者沉思片刻,点头说:“好吧,先改再说。万一地不肯,我们再修改。”接着又说,

“还有一点,她要看看你的七姨太。”

“可以,可以!”想了一下,他又说:“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她什么地方。”

万记者说:“平常她最常到什么地方,你就派人先去找找。”

吴其样说:“可能在她姑母那里,我会叫吴天福去找看。”

万记者开了房门,伸头向外叫一不“吴天刚”

门口突然钻出两个人,一个是吴天福,一个是方捷俊。

为什么方捷俊会跟吴天福一起呢?原来方捷俊与吴天福是同帮兄弟,年龄不相上下。但

是方捷俊头脑灵活,口齿伶俐,工作交关,待人接物都有一套办法,吴其祥十分拜服他。所

以当天晚上,吴天福特地请方捷俊帮忙,井在巴中饭店三楼二十五号房对面,开个房间,用

电话和吴天福直接联系。两个相约在吴其祥一帮人出发前,吴天福用电话事先与方捷俊取得

联络,以免中途意外。按理说,他们的做法可算慎重之至,料不到方捷俊与他同床异梦,另

有企图。因此,马太太的时间才能掌握得那么准确。

马太太认为,只有在最紧急的关头挽救对方的危机,对方才会愈加感激,这是人之常情。

马太太掌握这个规律,所以等到事迫眉睫时,才通知周秀英。

当众打手涌进二十五号房间时,方捷俊也混在其中。他主要目的是指着少将军服提醒两

个警官,说明他们搞错了人。起了扰乱军心、分化瓦解对方的作用。

当那批打手被警官赶出去后,二十五号房门外挤满了许多看热闹的旅客,这显然很不利

于马太太的全盘计划的部署,方捷俊又对警官说:“长官,我们既然弄错了,责任都在我们

身上,事情绝对不能让它扩展下去,一扩大,就不好收场。你们劝劝这批看热闹的旅客回去

安歇吧!好让吴经理在里面谈判。如果双方不和平解决,我们都脱不了干系。”警官认为方

捷俊的话很有道理,马上出面把大众驱散。

当吴天福地挨吴其祥一刮耳光,抱头鼠窜出来时,方捷俊一再安慰他。并叫他先把这批

打手和两个警官打发回去,以免事态延宕。吴天福一一照办。

门外只剩下吴天福和方捷使两人了,吴天福没了主张,觉得方捷俊有办法,留着他有事

好商量,所以不让他走开。当万记者叫吴天福时,他们两人同时进来了。

吴其祥这时对吴天福也不再究既往了,对他说:“你快到姑太太那里看看,七姨太有没

有在她家里,请她马上来这里一的。这儿发生的事情,不许你多说!假使七姨太不在那里,

你再到别处去找。总之,无论如何你要马上找到她。”

吴天福应诺走了。

万记者指着站在旁边的方捷俊对吴其祥说:“总经理,这位先生也是你公馆里的管家

吗?”

没等吴其样回答,方捷俊就抢着说;“是是,我们都是服侍吴经理的。”

吴其样只好顺着方捷俊的语气说:“他是我家里人,万先生有什么事情。要叫他办吗?”

万记者笑着说;“请他替我跑一趟腿可以吗?”

“可以,可以!”方捷俊殷勤允诺。

“万先生,尽管吩咐他干好了!”吴其样顺水推舟,落个人情。

“好,那就麻烦你罗!”万记者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方捷俊,对他说:“申江

报社,你认得吗?”

“认得,认得!”方捷俊叠声回答。

万记者说:“我本来早晨七点要到报社去,现在为了吴经理的事情,无法离工。这里有

一份新闻稿子要赶着今天傍晚登出去,请你把它交给总编辑陈化龙先生,假使他不在,交给

校对潘先生也可以。”

方捷俊接了信说:“我马上就去!”回过头来又问吴其祥道:“吴经理,还有什么事

吗?”

“没有。你千万要把万先生的信存放好,妥为送达。”

话要说回头,当周秀英躲到马太大房间里时,只见一位摩登女郎笑脸迎接她,她就是马

太太的忠实门徒周之明的妻子吕惠卿,也是“锦线”人物。

周秀英一进门,惠卿立即把房门关上,安慰说:“吴太太,这里绝对安全,前门已关上,

后门有退路,请你安心。唐太太吩咐说,请你马上到卫生间把衣服穿上,再来化装一下。”

周秀英穿好衣服,正当化装完毕,她就听到杂沓的脚步声,紧张的打门声,夹杂着谩骂

的声音。接着又传来隔壁房间踢椅子,捶桌面以及玻璃摔碎的声音。周秀英吓得直哆嗦,心

脏怦怦直跳,一声响,一阵悸痛。她为陈如骏和唐太太担心殷殷。

她侧耳聆听,不久,感到局面完全变了,听到陈如骏大发雷霆,又听到唐太太严辞斥责,

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觉得唐太太实在大伟大了!今晚要是没有她见义勇为,侠气

相救,自己肯定大受侮辱,什么爱情,名誉,前途,一切都成泡影。她对唐太太佩服到五体

投地,感激得刻骨铭心。

隔壁房间一沉寂下来,吕惠卿就问周秀英说:“吴太太,平时你最常到谁家玩?”

“姑妈家。”

“你现在马上就走,到你姑妈家里去,准备吴经理派人来请你。记住,一切要保持镇静,

当作没发生这回事一样。”吕惠卿说着,就带着她进卫生间,开了小门,走过角道,那里有

个茶房等着。他默默在前领路,从旅馆后门出去,穿小巷,到大街。只见巷口有一辆小轿车

在那里专候。周秀英一上车,车子就发动了,她隔着车窗向惠卿和茶房招手告别。

这时,万记者在二十五号房间的会客室里帮着吴其祥写自白书。吴其样考虑写自白书会

上当,因此在文字上不断推敲,写得很慢。

当他写完之后,只见卧房那块墨绿色的丝绒门帘掀动了,唐太太和唐组长从里面走了出

来。唐太太烫着时式发型,穿着合身旗袍,脚穿玻璃株,足登高跟皮鞋,曲线分明,体态迷

人。吴其祥咋看,不觉发证,难怪吴天福会看错人,她的发型、装束、身材,几乎与周秀英

一模一样。再看唐组长,全身哔叽军服,全金板领章闪闪发光,更显得英俊威武。

吴其祥抢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自白书。

唐太太接了过来,边看边说:“怎么连‘进行调戏’四字都不敢写,一定要改为‘不礼

貌的行为’,这又何必呢?其实你书面上承认打抢,那个“抢’字在法律上比‘调戏’二字

更严重十倍。”

吴其样推敲了半天,结果还是上当,他十分懊悔。

唐太太冷眼旁观,看其心神不定,便已猜透心绪,以安慰的语气对他说:“吴经理,你

完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的要想搞你,那还不容易吗?何必要设这个圈套!你安心

好了。这份自白书,不过一纸官样文章,留着有备无患而已。”

说着,她把自白书交给陈如骏,征求说:“振中,你看可以吗?”

没等陈如骏答复,她又掉过头对吴其祥客气让座,态度十分温和。

吴其样顿觉房间的空气变了,不似先前那么紧张。

他们四人一起坐下。

唐太太笑对吴其祥说:“吴经理,你的艳福真不浅,一个人拥有七个太太。但我始终不

了解,你们之间,是用什么方式来维持的?你是一个大企业家,对于她们,是否以商品对待?

用时陈列一下,不用时积压在仓库里。我认为就是商品,也要保管、爱护,否则就要霉烂变

质。何况青春易逝,转眼间人老珠黄,这岂不是糟蹋天物吗?她们在你家里,虽然鲜衣美食,

但是心灵深处比什么人都痛苦。不知道吴经理有否体会到这一点。”

吴经理听了有所感触,他叹一口气说。“通过这次教训,我深有体会。我的生活实在也

太过分了!回去之后。我一定对她们来一个妥善的安排,以免误却她们的青春。其实自己整

天担忧她们二心,心情也不好过!”

唐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正当这个时候,方捷俊回来了,他带来申江报杜总编辑陈先生的一封信,交给万记者,

万记者拆开一看,信内寥寥数字写着:“款已如数支出,请放心。”

万记者看罢,喜形于色,笑对方捷俊说;“很好,谢谢你!”

这无形中给唐太太一个暗示,告诉她吴其样那六千美元的支票是兑现的,井没有弄虚作

假。唐太太知道钱已到手,精神格外振奋。

原来万记者就是周之明,他当时叫方捷俊递送一封信给报社总编辑,内中并不是什么新

闻稿件,而是两张计六千元的美金支票。怕吴其祥有诈,因此暗命方捷俊先到银行支取,以

防不测。

当方捷俊出去时,吴天福带着周秀英进来。

门开处,周秀英一眼看到房间里四个人正坐在那里闲谈,气氛平静融洽。只见陈如骏身

穿将军服装,英俊威严,神采奕奕,一如真少将,想到自己能跟这样出色的人物相爱,心里

一阵甜蜜。再看唐太太坐在他的身旁,装束跟自己一模一样,摩登大方,高贵文雅,和陈如

验真是天生的一对。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幸福。人的思想有时比光速更快,一瞥眼间竟能看

到想到许多。

吴其详见周秀英进来,连忙站了起来,向众位作了介绍。周秀英笑盈盈地紧挨吴其样坐

下。

唐太太对周秀英端详了一会几,赞道:“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真是我见犹怜,难

怪吴经理那样不放心!”

吴其祥和陈如骏听了,心中都暗暗高兴;高度的评价,却使周秀英扭促。但是,她意识

到这是唐太太的开场白,便以茫然的神情悄悄问吴其祥:“唐太太的话是什么意思?”

吴其样感到内疚,嚅嚅不能出口。

唐太太看个真切,以轻松的口吻对周秀英说:“这也难怪你坠在五里雾中,我来为你揭

开这个谜吧!不过在还没揭开之前,请你回答我两个问题:你刚才从哪里来?你昨晚在哪儿

过夜?”

周秀英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刚才从我姑母家里来,昨晚由在她那儿过夜。”

听了周秀英的话,唐太太对吴其祥说:“吴经理,这一下我可相信你了。我请吴太太到

这里来的目的就是要证实,你昨晚对我不礼貌行为是否出于误会;现在已经得到了证实。”

唐太太又对周秀英说:“现在我告诉你昨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吴经理根据这位

吴管家的报告,说你在这个房间与一个青年秘密同居。他据报后,率领一批打手,还请了两

个警官,到我房间来,破门而入,大打出手。”说到这里,唐太太指着地上对她说:“你看

这就是被打砸过的现场。更说不过去的是,你的先生竟然把我当作你,对我进行人身侮辱。

结果他在事实面前承认了错误。不过我还不太相信他说的是因为认错人,所以请你来,作个

证明。只要你昨晚不在家里,这场误会很可能是个事实。”

吴其样一直用不安的眼光注视着周秀英的反应,只见周秀英好像受到莫大侮辱似的摇着

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这不言的叹息,意味深长。吴其样感到委屈了她,心里很不过意。

唐太太劝慰周秀英说:“吴太太,这件事怪不得吴经理,完全是这位小管家看错了。这

也难怪的,看来我跟你外表有点相似吧!”

吴天福站在旁边,看到七姨太愤恨地盯着他,他像被电打一下,感到全身发怵。因为目

前七姨太的地位,不但宠夺专房,而且可以左右吴经理,跟她站在敌对的立场,对己十分不

利,不仅会招来许多麻烦,甚至连饭碗都会被打破。

唐太太为什么要当场揭发吴天福呢?她的目的是为周秀英今后继续与陈如骏相爱扫除障

碍,使吴天福以后不敢暗中跟踪。

周秀英与陈如骏深切体会到唐太太的用意。从内心深处感激她。周秀英心想,现在该是

表态的时候了,便对吴其祥说:

“看了这个现场,实在令人寒心。我太软弱了,为什么要受人家那样怀疑呢?怪我自己

不争气,一失足成千古恨,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她声轻语重,话中有话。

吴其祥知道周秀英不比一般少夫人,让她发发脾气,再来安抚安抚她,就可冰释。而她

这个人外松内紧,柔中带刚,不是好惹的。他感到难受。

唐太太看在眼里,便出来解围,笑着对周秀英说:“吴太太,你别生气!其实昨晚的一

切,都是吴经理爱的表现。没有爱情就不会吃醋。吃醋也许是美德。你是大学生,应该懂得

人生哲学,能够着透这一点,就会原谅吴经理。我是受害者,都会原谅他;那你更应该要原

谅他,是吗?回去吧,我的意见是,吴经理必须好好地向吴太太赔个不是才对。”

吴其祥赔着笑脸说:“唐太太的话真是通情达理,说出了我心中想说的话,我实在太感

激了!怪我偏听偏见,做事太鲁莽了,请诸位原谅,诸多原谅!”

周秀英知道唐太太已经暗示收场,她马上顺风转舵,严肃地对吴其祥说:“你看,把人

家的房间搞得乱七八糟,虽然唐组长、唐太太宽宏大量 不究既往,但是你自己良心上怎么

说得过去呢?”

“好啦,好啦,你们走吧,这里的一切,我会派人处理。”唐太太和陈如骏站起来了,

这是送客之礼。吴其样只好抱拳作揖,连称:“得罪,得罪!”偕同周秀英告辞而出。

距离巴中事件后的第三天夜晚,陈如骏和周秀英格约在湘江餐厅的密室里共进晚餐。这

是他俩遭劫后第一次秘密晤面,回忆当晚惊心动魄的情景,至今还心有余悸。痛定思痛,他

们更加感激唐太太的侠义相助。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她不避锋刃,救人之危,临事不乱,

沉着勇敢,挽狂澜于既倒。她真是位可敬爱的了不起人物、他们由衷地崇拜她。

周秀英万分感激地说:“好险呀!这次如果没有她及时相救,我们一定当场出丑,甚至

有杀身之祸,什么恋爱、名誉、幸福、前途全完了!如骏,我们应该怎样报答她呢?”

“我想买一座别墅给她。”陈如骏记起与唐太太临别时,他曾问她职业、地址,唐太太

告诉他,她是中央某部的秘密人员,因纪律关系,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在京沪杭一带工

作,南京和杭州都有定居,只有上海还没有固定房屋。

周秀英很同意他的想法,她认为,像唐太太这样胸有成竹、料事如神,处处占主动、十

拿九稳人物,对他们恋爱前途有极大的帮助。如果能够攀得上她,她将是他俩最理想的保护

伞,有事可以到别墅请教她。

过了四在,在上海爱司菲路陈公馆里,陈如骏设宴款待他的恩人唐太太,周秀英陪座。

席上罗列着有名的八珍,席间他们亲如一家,毫无拘束,无言不语,无情不诉。

酒过三巡,陈如骏恭恭敬敬奉上一份礼物送给唐太太,这是上海市郊某别墅的房地产蓝

图契据。唐太太见主人如此真诚恳挚,便欣然接受了。她当场表示,这座别墅也作为他俩暗

渡陈仓之所,并负责他们的一切安全,保证成就他俩的美满姻缘。投桃报李,出乎意料,他

们异常高兴。在周秀英的要求下,唐太太与她结拜金兰,誓同患难。宾主尽欢而散。

马太太一举手之劳,得了一幢别墅。

“巴中”事件庆功宴上,马太太首先肯定了方捷俊的功绩,同时赞扬了周之明夫妇配合

得好。她对大家说:“‘锦线’人物是黑道之精华,真正的‘锦线’人物,应该熟读孙吴兵

法,精通三十六计,只有两者在乎一身,才能运用巧妙。军事上最高的要求。要做到‘不战

而屈人之兵是为善之善者也’,这次巴中战役,我们达到了此种要求,自始至终,处处占主

动。我们用了三十六计中‘金蝉脱壳’、‘偷梁换柱’、“以逸待劳’、”反客为主’等、

知彼知已,方能百战百胜。我们的行动与作战部署一样,要探清敌情,谋定后动,而求达到

胜利的目的。不过每个战役,都要估计到出人意料之外的失败,失败时应思索要如何安全撤

退,全师而还,而求万无一失这是最重要的一着……”

第 十 章

李丽兰谈到马太太的“锦线”军事学,滔滔不绝。她十分欣赏马太太的军事理论,钦佩

其才华。

程科长见她如此崇拜她的老师,便想撩她一下。凑趣地说:“名师出高徒,所以你也学

她金蝉脱壳。

精灵的李丽兰,听出程科长的话中话。秋波一转,计上心来,笑着说:“强中赛过强中

手,我碰到你,不堪一击,跌在你的手里。我认输,服了你,无活可说。你呀,好像是天下

无敌,但是综观古今中外的历史,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常胜将军,难道我们科座就会万无一失

么?我失败,我认输,我知道输给谁;你失败,你不认输。甚至连输给谁都不知道。这才怪

呢!”

李丽兰的反击如异峰突起,程科长感到莫名其妙,笑着说:“丽兰,你对我的反击尽是

信口开河,毫无根据。”

“我的话可是千真万确的,不过说来有损尊严,我不敢放肆。”

“丽兰,我们交浅精深,我的性格,你应该也会摸得一点,在事实面前,我绝对不会不

认输的。你说吧!”程科长笑着催她说。

“我说?”李丽兰抿着嘴笑,还在犹豫。程科长一再催促着她。一定要她说。

李丽兰俏皮地娇笑说:“这可是经过科座批准的,说错了与我无干。好,我说!”她站

起来,边倒咖啡边说:“你可记得两年前秋天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你在南京山西路汽车站上

车的时候,后裤袋的一只票夹不翼而飞了?里面还有你的‘派司’和三百元美钞呢!”

听到这些话,程科长不由地脸红了,他沉浸在一场羞惭的回忆里,连李丽兰特地为他倒

了一杯咖啡都不知道。

两年前,他分配南京警察厅工作,不久,便当上了科长。一天,东北来了一位同学,他

想带他到城南秦淮河畔一家秘密舞厅去跳舞,当时南京公开禁舞。因为要到这一线公共汽车

上面查勤,所以他们没乘吉普车去,而是乘公共汽车前往。

他们在山西路车站上车,这时乘客非常拥挤,他一眼看到前面有个“二爷”,便一直盯

着他。想不到黄雀捕蝉,猎者在后。他一上车,感到有异,一摸,后裤袋的票夹不见了。这

时车子开动了,程科长知道敌手没有上车,已经是无奈他何了,便自认晦气。他不动声色地

坐着,心里一直在盘算,想不到上任不久,便遭此厄,来日方长,何堪设想!他感到耻辱,

要是此事传出去,他将名誉扫地,一路上他愈想念懊恼。

他和同学在夫子庙车站下了车,便到龙门餐厅进晚餐。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为了支撑朋

友间的门面,只好提起精神,勉强应付。他们点了五味菜,要了一瓶茅台酒。这时他百无聊

赖,只好以酒解愁。

菜刚送上三味,只见一个茶房进来,递给他一小包用报纸包的东西,说:“程科长,刚

才有位小姐叫我把这包东西送给你!”

他接在手里一捏,已猜出是自己失窃的票夹,不禁心里一震!但他马上镇定下来,装作

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它放进口袋里,一面问茶房说:“这位小姐走了没有?”

“走了很久了。她说你很客气,给了你,怕你不肯收,又还给她。因此嘱我等她走后才

给你。”

他听后笑笑,他的同学以为是他情人送给的,故意向他开玩笑。他不置可否,被嬲不过

只好谎认。

茶房走后不久,他假装着到卫生间小便。关上门,他急急打开纸包,确是自已的票夹。

票夹里面的一份“派司”依然尚在,他高兴欲狂。再数美钞,竟多出一倍,变为六百元。只

见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肉眼无珠”四字,字迹清秀挺拔。他站在卫生间里怔了半

晌,惊叹对方本领超人……

“甘拜下风了吧!不要发呆,咖啡冷了!”

程科长抬眼只见李丽兰婷婷玉立地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绽着俏皮的花容,益发显得妩媚

动人。他情不自禁地倏地站起来,把李丽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倒退一步。程科长逼紧一步,

流星般的眼睛对李丽兰不断端详,继而哈哈大笑,说:“两年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

不费工夫。你,自投罗网,今天我可饶不了你!”

他步步逼紧,李丽兰不断后退,迟到镜桌面前,已经无法再退了。她腰靠桌旁,背着双

手,挺起诱人的胸脯,仰着朝阳般的俏脸,吃吃娇笑。

程科长越发控制不住,他两手握住李丽兰的双肩,笑着说:“丽兰,我恨不得把你一口

吞下去!”

李丽兰敛住笑容,正经地说:“我的科座,你可要放庄重一点,君子不欺暗室。我求求

你,在正经的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你要留点余地,不要动手动脚,好吗?”

李丽兰的话刚柔并进,十分得体,也是以退为进的明显暗示。程科长立即放开手,不过

并没有让步,他双手叉胸,迫着李丽兰,要她说出当时的情况。

李丽兰笑着说:“你呀,真糊涂!你想想着,我是你手下败将,见到你,我就发抖了,

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老实告诉你吧,此事是马太太干的,我不过是一个帮凶而已。你一

定要我说,我就告诉你吧,不过你千万不要把我一口吞下去。”她的最后一句话,逗得程科

长噗哧一笑。

她接着说:“可是你要让我坐下来,喝一口咖啡润润喉咙再说。”

程科长答应她的要求,退让闪开了。

李丽兰坐回原来的沙发上,喝上一口咖啡,说:“这是我第一次跟马太太到南京来,目

的是领略所谓六朝金粉的金陵风光。

“那天在山西路车站,无意中看到你从对面走过来。马太太对我说:‘丽兰,你看这个

穿西装的小伙子,派头多足,走起路来蛮神气的。来,跟我来,我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正在这个时候,迎面开来了一辆公共汽车,车站秩序突然纷乱,大家争先恐后向车门

挤去。但是你呀,还是站在旁边,纹风不动,观察乘客的动作。当时有个‘二爷’被你盯住

了,你的精神贯注在他身上,他上车,你马上也跟上去。就在你近车门口的那一刹那,只见

马太大靠近你身边一站,你后裤袋的票夹已经被她摘出来了。当马大太从你裤袋里摘出票夹

的时候,她的手指刚好碰到你的枪管上,才发现你的背后挂着一把手枪,她意识到你是一个

‘剑子’。为了落实你的底子,她对我起了暗号,说道:‘再见,再见!’

“我遵照她的意图马上跟你上车,一直盯住你。你这个人的确很灵,一上车就发现票夹

没有了,然而车已开动,徒唤奈何。当时你只怔了一下,就恢复了常态,始终不露声色。

“我一直跟着你下车,到龙门酒家等你坐定那个餐间之后,我就打电话通知马太太。马

太太对我说‘搞错了,要还他!’叫我继续盯住你,等她来。

“不久马太太来了,她递给我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叫我托茶房转交给你,并教我对

茶房如何说法。

“刚好你隔壁餐间的客人吃完饭,她就把它定下来。所以你在餐间的一切情况,她都看

得一清二楚。她说你毕竟还有两下子,态度非常沉着镇静。当茶房把纸包交给你的时候,你

就知道里面是票夹,但是你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不露于形;你的朋友硬说这个纸包是作情

人送给你的,你不置可否,终于默认了。凡此种种,马大大都看得十分真切,她说你不愧是

一个玩剑的人。

“当时我有点不服气,对马太太说,按照白线规矩,全身所有的口袋中,后裤袋是最薄

弱的地方。在警方来说,它是‘软口’,在白线方面来说,这是好财路。他什么地方都不放,

偏放那里,这岂不是明知故犯么?怎么配当一个‘剑子’呢?

“马太太还替你辩护,她说,你想靠那三寸铁保住鬼门关,是对的。一把手枪保住一个

口袋,还保不成吗?‘二爷’们一看手枪,能不缩手么?”

程科长暗里佩服马太太的精明,“三寸铁保住鬼门关”,真是一语道破了程科长当时的

用意所在。他不禁问李丽兰:“马太太为什么要还我票夹?”

李丽兰笑说:“猛虎都怕地头神,她想讨好你嘛!”

“她是‘过天星’,为什么要怕地头神呢?”

“这就是大盗亦有道的逻辑嘛!当时马太太有个顾虑。她认为,此番她到南京的目的,

主要是游山玩水,偶尔游戏三味,就冒了线上朋友,于心不安。因为触动你这尊大菩萨非同

小可,你一定恼羞成怒,在这个地区范围内来一个雷厉风行的大扫荡,势必连累这地区的线

上朋友。而且马太太知道你的软功夫很厉害,黑线中有几个头面人物已经倒戈,被你利用。

她说你是个以毒攻毒的能手,搞不好连她的行踪都会被你摸到,这是划不来的。不如来个软

的,莫伤和气。所以马太太只好向你道歉,赔了夫人又折兵,无非是求得本身的安全,也免

很江湖兄弟无辜受累。”

程科长听了李丽兰一番话后,感到马太太为人做事,的确大有过人之处。相形之下,自

愧不如。他禁不住叹息道:“这个人可惜死得太早了!”

李丽兰说:“假使她不死,也会被你一网打尽。”

程科长笑了,他对李丽兰说:“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一网打尽,我可曾

捞到一个,你现在还是堂堂的经理太太吧,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对‘踏雪无痕’尚且如此,

何况是‘江湖一奇’呢?”

程科长的几句话,使李丽兰十分感动,她满怀感激,带着抱歉的口吻说:“好啦,好啦,

我的恩人,我对你生当衔环,死当结草。丽兰一息尚存,对你总是报效到底!”

李丽兰说着,走到橱柜前,从里面端出一盘各色糕饼,放在程科长面前,又倒了两杯牛

奶咖啡,笑容满面地说:“把客人饿坏了,于心何忍,来,我的恩神,尽情地吃吧,吃完我

再把刘振亮的事接续下去。”

吃过糕点,李丽兰接着叙述刘振亮会见马太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