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END
醒来,易雪的脸出现在易灵面前。
带着微笑。
“怎么了?”易灵的脑子还是一片混乱,只知道自己应该已经被吸收掉了全部的力量。他迷茫地看着周围,一切都那么熟悉,是在自己的家里。
易灵伸出手,想抚摸易雪的头发。刚一抬手,全身的骨头就疼起来,仿佛散架一般。如无数把锉刀想把他体内乱锉,要把他整个人撕成碎片。
易雪一把抱住易灵,身体紧贴着易灵。易灵用手抚摸着易雪的头发,心中一片茫然。
皇吸收掉四族的生命力,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那么现在呢?他打算干什么?
不管皇接下去想要干什么,易灵很清楚,凭这具身体,莫说战胜或是阻止皇,就连参与战斗的资格都没有。
就连普通人都不如。
他好恨,也好迷茫。原本就不甚明了的前路,一下子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或许可以不为生计担心,但这样子活下去,还不如去死。
易灵无力地看着易雪,半是自语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吗……可恶!咳!咳!。”说到一半时,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嗽一声,牵动着全身的剧疼。他苦笑一下,力量被抽空之后,身体竟如此虚弱。
“是啊,结束了。真的都结束了。”易雪怜惜地看着易灵,用微笑想使易灵的心情好一些。
易雪的微笑比任何良药都要管用,看着她,易灵便觉得身体上的痛苦要减轻不少。
他长叹一口气,究竟要去做些什么,他自己亦是半点底也没有。他只知道,决不能任由皇为所欲为,但却无从阻止。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自从能力觉醒以来,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主动地去做一件事。
目前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是由命运、或者说是由皇所推动着主动来找他,而他只是被动地陷入一个又一个旋涡。哪怕他貌似在其中应付自如,实际上却也只不过是个被操纵的傀儡。
假使皇不做任何安排,他恐怕连其他三族的存在都不会知道。
如果把这他所经历的事比作一个故事,那这个故事在前期没有一条主线,因为这个主角从来没有主动地去发展任何线。是一个由某人用东拼西凑的情节支撑起来的故事。直到后期才总算出现些目标,却也是某人赋予他的,让他去飞蛾扑火。
总而言之,易灵的一生都在某人的控制。
突然间明白这一点,易灵感觉到一阵恶寒,内心充满一种极其奇怪的心情。或是恐怖,或是无望,或是愤怒,或是对自己的厌恶。
只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如果说与皇之间力量上的差距已经足以让易灵丧气,在智谋上的差距那就是让易灵近乎绝望了。
根本就是神与人的差异。
那么之前,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而奋斗呢?
“真的,好累……”易灵苦笑道。
易雪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易灵脸上的表情变化。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只能就这样看着他,仿佛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似地看着。
微笑,始终不会从她脸上消失,因为易灵需要安慰,因为不想让自己心中的哀伤影响到易灵。
“你还记得吧。”易灵对易雪说道,“我曾经答应你,等皇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就找个安静和平的地方隐居。”
“嗯。”易雪握住易灵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感受这手带来的温暖。
“虽然这个结局不让人满意,但,毕竟是真的已经结束了。”易灵轻抚易雪的脸,虽然不愿意,但真的不得不认输了。面对那样的敌人,他所知的一切强者中都没有可能战胜敌人的人。他望着易雪的笑脸,为了这个笑容,让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对,之前,我就是为了这个少女而奋斗。就是因为她,我才有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才会想要消灭皇,为自己带来和平的日子。”
应该说,他顿悟了。
那一刻,易灵想要远离这一切,远离这纷乱的世界,和易雪一起过着平静的日子。
“如果真是一个故事,那结局是‘从此以后,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就足够了。”易灵这样想着,然后坚定地对易雪说:“明天……对,明天我们就搬离这里。”
说完,易灵挣扎着下床。易雪在一旁关切地看着易灵,易灵几次差点因为疼痛而摔倒。
那种痛苦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换了别人,可能早就疼得昏迷。好歹易灵也算有过在生死间徘徊的经验,光是一些伤痛是没有办法击倒他的。对于疼痛,只要适应,就不算什么。
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的,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在路上买就可以。
易雪搀扶着易灵,微笑着对他说:“今天,能让我任性一下吗?”
“当然行。”虽不知道有什么事,但易灵绝不会拂易雪的意。
“我也知道你很痛苦,但,我想最后再看这个城市一眼。”
易灵微有吃惊,这不太像以前的易雪会提出的要求。“好,我也正想散散步,对身体有些好处。”
提到身体这个词时,易雪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惆怅。
他们穿过大厅,那里是搬进来之后,易雪最精心布置的地方。虽然布置过之后,他们并没有在里面住过多久,但那一段时间却是可以说是易雪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没有多余的人来打扰,只有他和易灵两个人。
通往地下室的门被易雪悄悄封死,那枝名为“三生”的蜡烛恐怕永远就被人所遗忘了。
走过花园的小径,这里同样是易雪很用心的地方。只是久没有人整理,已经有些杂草丛生,有些变回易灵离家那一段时间的样子的倾向。不过,对于要离开的人来说,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沿着行人罕至的公路,他们向车站走去。当走过某个地方,易雪稍微停了一下,然后马上调整脚步,恢复正常的速度。
在那个地方,她第一次对上了Dr.S派来的怪物。就此,易灵他们就和白虎一族发生了交汇。现在想想,这也是某人的安排吧。
坐上车,车窗外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草地,简直就跟市区之内是两个世界。
他们两人坐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温柔地互相看着,依偎在一起。
没有什么比两个人这样一起更能让他们感到幸福。
车到市区,他们下车,易雪拉着易灵的手,在街上走着。
走了一段路,他们同时停住脚步,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下意识地走着,居然就循着习惯来到了学校。
互望一眼,他们走进了学校。
这个城市之中,承载了最多回忆的地方就是这个学校。
周日,几乎没有任何人在这个学校里。门卫认得易灵,也没有阻拦他。
看着静寂得如同幻境的学校,易灵心念一动,拉着易雪来到某间门框上标着“206”的房间之前。那天晚上的事情,易灵一生也不会忘记。他来到这个房间之前,然后莫名地昏迷。醒来之后,易雪就出现在他床边。
“对了,那天晚上,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易灵突然才想到这个问题。
“我啊。”易雪微笑着回答,“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只是从你身上的一个细胞成长起来的。还记得你头颈上的那根线吗?就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易灵一愣,然后伸手摸摸自己的头颈,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颈动脉伸出。若有若无,不是刻意去感觉,根本察觉不出。如果不是易雪再提起,他根本就忘记这个东西了。
“奇怪,似乎这线比第一次摸的时候要……”易灵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只能说是存在感轻了许多。
“我们去看看旧楼吧。”易雪的话,让他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
学校之中,承载了最多回忆的地方就是旧楼。
他们来到旧楼之前,那里依旧是那个快要倒塌的样子。因为种种灵异的现象,校方终于还是放弃拆除旧楼的打算,几次出现死人,除了特别无聊的学生,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去那里了。
站在旧楼前,过去发生的一幕幕重又显现在眼前。
那一晚,为了搞清易雪的由来,和某个外号叫胖子的人一起夜探旧楼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突然想起那个人,易灵有些怀念起过去的日子,只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没有强得乱七八糟的异能者。
在这个楼前,刘镜兰的第二人格头一次出现。在这个楼里,第一次遇上跟皇有关的敌人。和李默在楼里与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战斗,在楼里看见被“雨”打得稀烂的尸体。
发生太多的事情了。
“说起来,尽管皇这样玩弄我的命运。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不得不感谢他。”易灵深情地看着易雪,“没有他的阴谋,你就不会出现。”
“呵,听某个灵体说,我可只不过是一个错误,顺带还成了试验品。”易雪微笑回答。
“那就感谢命运带来的这个失误吧。”易灵搂住易雪,“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我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易雪把头埋在易灵的怀里,喃喃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
“走吧。去别的地方转转。”
走出校门,易雪指着附近一幢高楼,说道:“你还记得那里吗?那天你生命力透支,昏迷过去之后,我把你带到那边休息。”
易灵记忆深处的又一样东西被翻了出来,那是易雪出生后的第二天,因为身体不适应她的存在。易灵在被十几个人围着的情况下昏迷,易雪第一次救了他,替他挡下那一刀。之后,有数不清的次数,易雪替他挡下各种危险。
现在回想起来,纵然她有不死之身,易灵还是会很心痛。
他们手牵手,在大街上游荡,并不能说是漫无目的,他们就在享受两人共处的时光。
走着走着,一家电影院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同时想起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正式的约会。他们正是在这个电影院里消磨了半天时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们第一次接吻,也是在这个电影院里。
那次约会之后,易雪送给易灵一个亲手制作的护身符。那个东西,易灵挂在脖子上,始终没有拿下来过。
“看电影,好吗?”易雪感觉到易灵有些累了,便借故让他休息一下。
跟那次一样,他们都只顾着看对方,而没有注意上映的是什么电影。
如果这样幸福的日子可以永远过下去,那该有多好。
易灵的心中,的确是这样想着的。
再也不会和异能界扯上任何关系,他此时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只希望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之前的争强好胜,现在看来是如此多余和幼稚。算起来,他成为异能者也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却有了普通人十辈子也不会有的经历。
骤然失去力量之后,他才从某种变相的迷失中走了出来。或许,平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活。
……
踏着夜幕,他们回到家中。
吃过晚饭,易雪给易灵端上一杯茶。
坐在沙发上,品着香茗,易灵为明天所要面对的新生活兴奋不已。他期待着第二天的太阳早点降临,就如同一个第二天就要春游的小学生。
易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无论心中有什么感觉,她都只会以微笑面对易灵。
“你说,我们去什么地方好呢?哪里隐居更好一点,是深山,或是古镇?当然,风景一定要秀丽,你说是不是?”
“嗯。”易雪心不在焉地回答,频频看钟,似乎在等待某个时间的来到。
注意到这一点,易灵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易雪的一个微笑,打消了易灵的全部疑问。
易灵继续兴奋地展望他们的未来,易雪在一旁听着,带着天使般的微笑。
过了十几分钟,易灵觉得头有些重,眼前的易雪带上了一些重影。
“又是生命力被抽掉的副作用吗?”易灵忍不住皱眉,如果真是那样,以后的日子恐怕就过得不是那么舒心了。
“不对,跟那个无关。”易雪淡淡地回答。
“什么?”
易雪微笑着说出无比残酷的现实。
被实体出的精神生物,他们本是不存在于人间的生物,若是要继续存在,必须从本体的灵魂处得到大量的生命力。一个人的灵魂最多只能支撑一个肉体,当第二个需要供给生命的肉体出现时,灵魂的生命力将会加倍的流失。
易雪的情况就是如此,她的存在会大量地消耗易灵的生命力。就像某个灵体所说的,她的存在最起码让易灵折寿一半。
易灵身为正嫡,二千二百年来朱雀族人的生命力统统归于他一人,哪怕再支撑一个身体也是绰绰有余。但是现在,他的力量被皇吸干,连同那二千二百年的生命力一起吸干。
不可能再有多余的生命力分给易雪。
“现在已经出现征兆,你的身体会越来越衰弱。照这样下去,不出一年就会死掉。”易雪平静地说道。
哪怕只有一个细胞,都是对易灵极大的负担。
“一年吗……”易灵紧紧地抱住易雪,“哪怕是一年,能够跟你一起死也是一种幸福。”
“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死。”
易灵一愣。
“你要好好地活着啊。”少女说道,“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灵魂的一部分,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永与你同在。”
“你……”易灵刚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一阵晕眩。
易灵忽略了一件事,上次某个道士来家时,易雪还分明表示家里没有茶。易灵没有喝茶的习惯,家里也不会再来任何客人。为什么易雪会弄到茶呢?第二天就要搬走的话,没必要弄这种东西。
只能说明那杯茶有问题,易灵频频看钟,就是为了计算药生效的时间。
朦胧之中,易雪显得如此美丽,就像是误闯人间的天使。易灵完全丧失意识之前,这天使一直微笑。
直到最后一刻,她也一直微笑。
“今天,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尽管微笑,却有无法掩藏的哀伤。
她把跟自己有关的一切东西都收好,不想给易灵留下带来任何可能回忆起自己的东西,因为回忆只会让易灵更痛苦。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摘下了易灵脖子上的那个护身符。
看着昏迷过去的易灵,易雪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出了眼泪。
易雪的身体逐渐变淡,然后化成像水一样的东西。
在空气中气化,连一个细胞都没有留下。
……
易灵再次醒来。
没有看见那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微笑。
昏迷前的一幕幕瞬间在易灵脑海中闪现。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易灵找遍整个屋子。
空气中没有易雪的气味,房间里没有易雪的存在,衣柜里没有易雪的衣服,饭桌上没有易雪煮好的饭菜……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The End
(现在诸位有两个选择:下架,或者等待第二部。
本人反正是要先休息一到两个星期再说了……还有一堆的伏笔没有处理,还有一堆的人物没有交待。是要好好想一下。对于整个故事,有什么没有看懂的地方,尽可以提出。有些说不定就是我忘记掉的伏笔。
再过一段时间,会写个用来承转的外篇,交待一下另几个人物的结局,以及第二部的走向。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这个不讨人喜欢的男主角,性格上应该也会变化不少吧。
真的有些好奇,这一章之后,会有多少人留下来呢?)
转章
梦转
半个月过去,地球依旧像以前那样转动。数以万计的人死,数以万计的人出生。一两个人的存在或是消失,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深夜,异人会总部。
莫然走进办公室,只有他一人的办公室显得如此空荡。他拿起桌上刚到的一份文件,看了一眼,传身把文件递向另一张桌子,想把东西交给谁似的。
手在半空中停住,那张桌子的后面并没有那个人,只是堆放着杂乱的私人物件。莫然苦笑一下,过了半个月,他竟还没有适应那个人的消失。
不,莫然不承认那是消失,只不过是暂时离开还没有回来。桌上的一切都照着那人走时那样放着,没有人去清理,没有人希望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乱动。
莫然叹了一口气,随手把文件扔回自己桌上。陆仁冰不在,莫然身为副队长,自然就担起了人组上下的一切事务。任务的分配、人员的管理、财务收支的平衡……这一切原先就是陆仁冰扔给他做的事,现在明明只是做着和同样的事,莫然却会觉得力不从心。
果然是什么地方缺少了。
把那份文件暂时扔到一边,莫然半躺在椅子上,拿起另一份被他反复翻阅的文件。
上面记载跟皇有关的所有资料,但明显是残缺的。记录到陆仁冰出发去那个荒岛时就中断一段时间,只记录着“失去联系。”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有当事人才可能知道。
接着:“4月5日,监视地点A5出现异常,发现目标L,已回收。4月7日,监视地点A4发现目标Ya和Yb。4月8日,Yb消失,去向不明……”
再怎么看,上面的内容都是这样,不会多出些什么来。
A5是明空中学,L即是刘镜兰。她平白出现在旧楼里,被人带回异人会,至今昏迷。A4是易灵的家,本来莫然打算第一时间去拜访他们。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务耽搁了一天,结果就在这一天里发生了异变。易雪凭空从这个世界消失,无论动用什么手段都找不到她。
因为易灵家坐落在郊区,周围几乎没有任何掩护,且每一篇窗户的窗帘都是拉上的。对于那天晚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同样也是不能确定。陆仁冰的下落,只能着落在易灵身上。
对于那次拜访,莫然仍记忆犹新。
莫然站在易灵家门前,长时间地按着门铃,没有人来开门,屋里甚至连动静都没有。
“易灵,我是莫然,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莫然冲着房内大声叫嚷,回应他的却只有风声。
莫然有些动摇,他再度询问监视人员,确定易灵没有离开过家。事实上,从易雪消失那天起,易灵就没有出过房门半步。
莫然继续按着门铃,却始终没有动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他翻过围墙,穿过花园,跑到房门前对着屋里大叫:“喂,有人吗?”
不出意料,还是没有反应。
莫然猛地一脚把房门踹开,刚想要开口请求支援,看见房内的情景,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昏暗的客厅里,拉着厚厚的窗帘。阴暗,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感觉,就像是某个怪物的阴森巢穴。唯有门外的阳光,才给这个房间带来一点生气。
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屋内,一股刺鼻的酒味就飘出来。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酒瓶,天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光有酒味,还夹杂着药味。
地板上躺着一个人,阳光正照在他脸上。虽然不愿意,他还是无法抗拒这光明,极不情愿从睡梦中醒来。
这个人自然就是易灵。
他因为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而眯上眼睛,就这样颓废地躺在地上,甚至比一个普通人更没有防备。
“啊……”易灵无力地抬起手,想遮住门外透进的阳光,口中无力地低吟着。完全无视莫然,转个头,缓缓地闭起眼睛。如果来者不是莫然而是个敌人,他早就身首异处。
莫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他想不通为什么易灵能变成这种样子。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起易灵的衣领,拼命地摇晃起来。“给我醒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再大力的摇晃,再大声的咆哮,也只是让易灵慢慢地睁开眼睛。
一点点的,世界在易灵眼睛里明晰起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年青人站在他面前,双手正扯着他的衣领。
“他是谁?他想干什么?”这样疑问很自然地出现在易灵的脑海里。
易灵张口想问,话到嘴边却化成毫无意义的音调。“啊——”张嘴的那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眼前那人拼命地摇晃着自己,嘴里喊着什么。很模糊,完全听不懂。声音不断地传进耳朵里,脑袋却无法反应出它们的意思,就好像在听火星语一样。很滑稽,他有点想笑。
很快,头痛让他没有了笑的心情,痛得想把头也割下来。
疼痛让易灵的思想更加混乱。“我是谁?我在这里想干什么?”
他无助地看着面前那个激动的人,盼望着那人能够告诉他。
但那人只是摇晃他,发着意义不明的噪音。
易灵有些恼火,越是摇晃,他的头就越痛。他猛地一推,然后自己便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好痛……”易灵现在已经顾不上其它,只想着减轻自己的痛苦。
易灵随手乱抓,顺手就摸到一个酒瓶,他下意识地晃动酒瓶,里面传来液体翻滚的声音。
这声音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他想也不想就举起瓶子往自己的脸上浇。大半酒进了嘴里,剩下的浇得他满脸都是。
疼痛好像稍微轻了一些,易灵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只是这么一摔,他却已经把自己摔倒的原因给忘记了。
只是觉得那不知道哪来的光亮,实在是好刺眼。然后,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
他感觉舒服多了。
莫然没有想到刚才还如死人般的易灵会突然推开他,被推得后退几步。一疏神,易灵已经梦游似地把半瓶酒倒在脸上。
他走近易灵,气不打一处来。“告诉我,队长他到哪里去了!易雪又到哪里去了!”
听到“易雪”两个字,易灵失去生气的眼睛突然一亮。他张开嘴,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般轻声反复念着那两个字。“易雪……”
两行清泪从眼眶溢出,混着酒淌到地上。
莫然满腔的怒火骤然间变成深深的怜悯,他蹲在易灵身边,柔声道:“告诉我,易雪发生什么事了?”
易灵茫然地看着莫然,丝毫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对那个名字有所反应,一片混乱的脑海中,那个名字如闪电般刺破混沌,划下它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仿佛想起什么来了,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起了什么。
眼前的那个人不断说着什么,不管他说什么,只有两个音才是自己能真正听懂的。
“易雪……”
他渐渐想起,那个人是自己唯一重要的,是自己的灵魂,是自己的生命。
他要去找她。
只是,她在哪里?这里没有,那里没有,到处都没有……
“对了,其实是在那个地方。”
易灵开始挣扎着动起来,莫然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挪开一个空位让易灵可以行动。
只见易灵扶着地站起来,蹒跚地向客厅的茶几走去。那摇摇晃晃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莫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个房间安静之极,只有易灵梦呓似的喃呢。
“易雪……”
易灵走向茶几,从里面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手颤抖着把它倒进杯子里。混上酒,让粉末充分溶在酒里,然后一饮而尽。
他随手把杯子一扔,然后软倒在地上。
像个畏光的动物似的,他挣扎着凭本能落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我终于找到你了……”除了莫然,房间里再无别人,易灵却像是在和某人对话一样。“不要再离开我。”
这一句之后,就是沉默。莫然走近一看,只是短短几分钟,易灵就睡着了。带着甜美的笑容,让人不忍去打扰他。
莫然等了半小时也没有等到下文。他摇摇头,知道是不可能再从易灵那里得到什么。他对那包白色的粉末取样,接着交待监视人员看好易灵。
临走前,他再度回望易灵。
易灵微笑着,显得如此幸福,简直就让人嫉妒。
回想到此,莫然又拿起有关那白色粉末的报告。跟他之前所想的不同,并不是什么毒品之类的东西,只是安眠药罢了。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易灵是怎么搞到酒和安眠药,但这些东西用在人身上,最多也就是让人逃避一下现实。易灵现在被在自己家中严密地监控着,他本人已经不在乎被监视。只要没有人阻止他喝酒吃药睡觉,他就什么事都不闻不管。
他每天的服用量被严格地记录着,剂量越来越大,他的体内已经开始产生抗药性。根据记录,易灵一天要睡二十二个小时以上。偶尔地醒来,也只不过上厕所。至于吃饭,若不是饿到不行,他根本不在乎。他有什么便吃什么,如果不是监视人员提供给他食物,恐怕易灵早就饿死了。
莫然曾经也派过人去找那个小岛,连岛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就遭到袭击。刘镜兰依旧昏迷着,靠打葡萄糖维持生命。易灵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过着现实与梦境颠倒的生活。
莫然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他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他只能维持现状,而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虽然表面上什么事没有,但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暗流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暗流,莫然也不清楚,只是在担心,担心哪一天自己将无法再控制住这一切。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果然没有某人,还是不行。
电话铃毫无征兆地响起,打断莫然的思绪。莫然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把心中的烦闷给吐出来。然后拿起电话:“喂,这里是异人会异能部……”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电话那一头的人给打断。
“过来接我。”
不知是因为信号不佳或是别的原因,那人的声音很微弱,但在莫然听来,这声音比惊雷更响亮。
是陆仁冰。
“队长!”他激动地喊出来。
“嘟……嘟……”接着,电话断线了。
陆仁冰并不是有意要挂断,这个手机是他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有信号的地方。
陆仁冰正身处无人的街道,安静得鬼气十足。明明该是一个有着不少人口的县城,此时却连半点灯光都没有。
只有月光在青石板上静静地反光,让人能够看清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个古镇,在地图上,被标注为窦县。被划成禁区,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了。
陆仁冰靠着墙壁站着,皱眉看看被削成两半的手机,冲着黑夜大叫道:“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打通吗?”
一道黑影从黑暗中冲出,以非人的速度划破夜空。
陆仁冰没有躲闪,也根本来不及躲闪。这种速度,这种距离,不是人类所能避开的。
一对闪着乌光的爪子搭在陆仁冰身上,一张丑陋的脸张着血盆大口咬向陆仁冰的脖子。
那尖锐的巨齿,足以刺穿陆仁冰的头颈。
牙齿刚沾上皮肤,就一下子滑开。那黑影咬了一个空,上下两排牙齿相交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陆仁冰一把卡住黑影的脖子,心想:“终于抓住你了。”
那黑影的真身这时才显露出来,原来是一个半人大的蝙蝠。陆仁冰虽然只用一只手,但它怎么挣扎也挣不脱。它不断地扑动翅膀,陆仁冰身边的石墙如豆腐般被划开,这翅膀正是刚才削断手机的元凶。
陆仁冰想一下,抓着蝙蝠狠狠地对着青石地砸。砸了几下,那蝙蝠终于不动。
当陆仁冰醒来时,就发生自己身处刘家村的原址上。至于那个灵体,已经完全消失,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能力。
那个能够将能量域化的能力。
自从上次吸血鬼大举来犯,这片土地上多了许多奇异的生物。生人的气息使它们疯狂起来,不断袭击陆仁冰。所幸他失去的只是能力,而不是青龙一族的武学。虽然生命力被抽取之后,威力比之前要大大下降,不再是能够将一切物理力化解。但一般程度的力量,只要跟身体有直接接触,他就能化解掉。
战斗比以前吃力许多,但并非没有办法。他且战且走,终于来到这里。
身上发黑的血迹,骇人的伤口就是战斗的见证。
刚才的通话被打断,不过陆仁冰相信莫然已经能够追踪到他,他现在只要等下去就行。
陆仁冰无意间向地上看了一眼,那只蝙蝠不知何时不见,就连原有的血迹也不见。
陆仁冰一愣,环顾四周。
黑暗之中,无数双眼睛一闪而过。
他苦笑。
“知道我要走,来开欢送会吗?”
莫然和人组所有的成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窦县,那时已经天亮。
满身是血的陆仁冰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周围尽是不知名生物的尸体——或许说是见到阳光之后的灰烬。
陆仁冰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整的皮肤,鲜血把周围三米都染成红色。在失去数千年生命力之后,身为一个普通人的极限就出现了。他勉强支撑自己站着,因为他明白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他轻松地笑着,对冲上来的第一个人说道:“给我一根烟。”
三天之后,异人会重症病房里。陆仁冰刚刚脱离危险期,就把人组的众队员召集起来。在医院方的强烈反对下,才只让莫然一个人进来探望。
雪白的病房,冰冷得不带半点人气。那如同死亡般刺目的白色,为何会成为医院的基色,这一点莫然始终搞不懂。
陆仁冰悠闲地倚在床头,被包得像个木乃伊似的。看见莫然进来,他的眼睛里露出笑意。“早知道住医院里能那么悠闲,当年我就多受些伤了。只是,不能抽烟实在是不舒服。”
莫然百感交集地看着陆仁冰,那个近乎无敌的人现在却成这副模样。
只有默然。
陆仁冰把那天所发生的事,皇所实施的一切行动都告诉莫然。莫然也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告诉陆仁冰。
说了一半,莫然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您已经不是……”
“没错,我已经不是个异能者,所以照理来说是不能再待在异能部。”陆仁冰很清楚莫然在想什么,“不过,你觉得我就会扔下你们不管吗?”他用手指指自己身上的绑带,“一个人消灭近百头怪物,说我不是怪物,才不会有人信。”
莫然这才放下心中的石头。
陆仁冰很清楚自己在队员心中的地位,也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皇究竟想要干什么,这一点是急待解答的疑问。他并不认为皇是敌人,皇仅仅是利用了四族。如果皇能够调和普通人类和异能者间的矛盾,就算让他投靠皇也无所谓。
至于失去的力量之类的,如果总是在意这种东西,那自己也别活了。
想到皇,与皇相关的两个人就不能不在意。说不定他们就知道些什么。
沈月下落不明,按照自己和刘镜兰的遭遇,她多半就在那个岛上。以那个岛的防御能力,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别再想靠近那个岛。刘镜兰在昏迷中,她直接就被抽掉另一个灵魂,在精神上所受的创造与另外三人不可同日而语,会昏迷也是正常。
突破口还是只有易灵,他是唯一一个现在可以进行交流的人。
“你说,易灵整天睡觉?”陆仁冰问道。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继续问:“那你有没有让风晴用她的能力去梦境中查看?”
风晴的能力“梦魇”能够操纵梦境,自然也能看见别人的梦。
“当然有,只是据她说,那个守护易灵梦境的女人很强,完全无法看见易灵的梦。”
“守护者?那么,如果易灵也同意的话,那女人就没话说了吧。”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吧。不过,如果能够跟易灵交流的话,干嘛还要去梦境里看呢?”
陆仁冰意味深长地看了莫然一眼。“我不光是想知道他与皇之间发生的事,更想知道他本身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错误出现的易雪,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只他是被送回家,而我们都是直接被扔在原地。那梦里一定有什么,听他口述一定会出现偏差。”陆仁冰顿了一下,“至于怎么样才能让易灵同意,我自有办法。”
“事先说一下,不要想用断药的办法。我已经试过了,结果是他差点真的变成一个疯子。不给他那些东西,比要他命还厉害。”
“啊?”
两星期之后,陆仁冰强烈要求出院。并不是因为他体质特殊,恢复极快,而是因为他实在是闲得受不了。
坐在办公桌前,望着跟自己离开时一样凌乱的桌子。陆仁冰皱眉对莫然说道:“我离开了一个月,居然没人来帮我整理一下桌子。”
莫然无语。
“一切都准备好了。”风晴走进来,拿着一包药粉。
另一个城市,易灵正坐在家里微微地喘气。
房间中的所有可以被破坏的东西都被砸得稀烂,成为主人发泄的道具。整幢房子里只有易灵一个人,那些个监视者都远远地躲开,生怕自己的下场跟那些东西一样。
易灵只有一个念头,要见易雪。易雪虽然肉体不见,但她依旧存在于自己脑海之中。与他的灵魂一体,至死不分。
他也不知道距他吃药已经有多少时间,钟已经被他砸了,只知道他现在连半点睡意都没有。
没有办法睡觉,就没有办法做梦,没有办法做梦就没有办法看见易雪。
自从易雪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做梦。在梦境里,易雪就如往常那样微笑地看着他,如天使般美丽。只要与她待在一起,易灵就无比安心。他们之间什么话都不说,不用说便能明确地感受到相互之间的心情。
在那个梦里,只是无言地待在一起,就比待在天堂更幸福。
而每当醒来,除了感受到现实的冰冷之外,什么也没有。
从最初的一天十二小时,到后来的二十小时以上。易灵待在梦境的时间越来越长,过上颠倒的生活。渐渐的,他已经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把那短暂的几小时现实当作是一个噩梦。
而如今,待在现实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哪怕是加大安眠药的剂量,也无法让他进入梦乡。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一股无名之火就从心底涌上来,让他恨不得毁掉这个现实,好让他永堕梦境。
易灵一口气拆开五包药粉,混着酒全部喝下去。
“没用的。”风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已经产生很强的抗药性,这种东西已经对你不管用了。”
易灵看着风晴,目露凶光。他早有自觉,只是不愿意相信。而今风晴一说,他马上把无效的原因归在风晴身上。
“喂,别这样看着我。”风晴满不在乎地说道。表面上这样,但实际上风晴对易灵落到现在这样感觉非常痛心。跟陆仁冰不同,易灵家族的武学非常依赖于那个不怕火的体质。失去那个,强行使用武学就等于是自焚。
易灵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风晴觉得以前虽然易灵个性很糟糕,但也是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尤其是他才只有十六岁,还正处在花季年华,实在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对走向自己的易灵说道:“你真的很想睡吗?”
易灵一愣,眼睛中露出渴望。“快告诉我!该怎么办!”他咆哮道。
“我可以让你睡着,不过你先必须答应我,让我看你的梦。”
“没问题。”易灵一口答应。
风晴在易灵面前一扬手,易灵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然后马上就沉沉睡去。
因为风晴的能力和睡眠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她才会制造一种强效无毒的迷药。至于那个所谓的抗药性,其实只是陆仁冰让人把药调包而已。易灵吃的根本就不是安眠药,让他一点点摆托那种东西。
心域,梦之间。
寻站在梦之间的门外,静静地等着。
很快,风晴就出现在她面前。之前几次都是她把风晴挡在梦之间外,而现在,她没有阻挡的理由了。
“你,就真的那么想看吗?”寻淡淡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呢?”风晴反问道。
寻长叹一口气,推开梦之间的门。“我倒想知道你在看过之后,会做什么?”
……
当风晴走出梦之间,心已经完全乱了。寻神色平静地站在另一边,等着风晴自动离开。
“不行。”风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
“那么,你想怎么样呢?”
……
易灵隐约觉得,今天的梦有些不同。
易雪顺从地依偎在自己怀里,身上传来的香味让易灵如在云端。他们身处在一个小岛的沙滩上,易灵根本无心去欣赏波澜壮阔的大海,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怀中的这个少女身上。
跟往常一样,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同。
正这样想着,易雪突然推开易灵。
易灵怔怔地看着易雪,她对着易灵展颜微笑。
她挥手间,周围的景物化成一片黑暗,一座巨大的魔法阵浮现在虚空之中。易灵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幽蓝色的魔法阵吸引。
没有任何人说话,易灵心中突然就有了这么个念头。“只要有办法找到这个魔法阵,就有办法让易雪重新实体化。”
然后梦醒。
偌大的房子中,只有易灵一个人。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那个魔法阵究竟是什么样的。
不过,他已经明白,自己该要做什么。
(转章完)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