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使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尘土的气味,倾倒的碎石堆在那里,让没有亲眼见到其崩塌的人对当时的景象产生某种联想。
易灵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能够让他怀念易雪的地方,又少掉一个。见证易雪诞生的那一刹那的地方,已化作一堆废墟。易灵也不知道这事值不值得伤感一下。
只是,每随着一个地方的消失,与那个地方有关的回忆便也如无根的浮萍,随时有可能顺流水般的时间飘游到不知名的地方。人的回忆是需要某种根基来维持,不然就将沉入心域的最深处。
易灵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压根就不会考虑这种问题。
对这幢楼的倒塌,所有曾经见过它本貌的人都不会有所惊讶。看着那一堆废墟,易灵眼前浮现出它原本的样子,那布满裂缝、由着常春藤勉强固定住似的危楼,如果它就这么倒了,称不上什么奇事吧。
易灵清楚地知道,自审判者走后,这幢楼房就失去原先的坚固。不过,纵然如此,它也不可能就这么倒了,总需要一个原因。或许是轻微的地震,或许是蚁鼠作祟,又或许——
是一次激烈的战斗。
尽管大多数碎片都没有异常,但却也有几块墙体上有着奇怪的痕迹。
比如说,一个光滑的切口。
易灵走到那块碎片边,拾起它仔细地打量。某种利器造成切口,绝对有什么人在这里战斗过。切口的边缘略带些焦黑,貌似由高温物体留下的。切口很新鲜,估计也就是不久之前才造成的。
易灵无视旁人诧异的目光,在废墟堆中翻找起来。虽然他并非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不过他的衣着实在是跟另外的那些捡破烂的拾荒者不同。处理此事的民警一走之后,他们就马上占领这个地方。校方也没空来管他们,毕竟有价值的东西一早就搬空了,等白天开始上课才会赶他们走。
在废墟堆里翻找东西,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件安全的事,随时有可能一脚踩空,被埋起来。
易灵就碰上这么一个倒霉鬼,那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从易灵身边走过,然后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下子摔进一个突然出现的坑里。
那个人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摔晕了,没有能站起来,只能躺在那边叫唤。
“喂,没事吧。”易灵一边伸手去抓他,一边暗自庆幸,那人摔倒的地方正是易灵准备去的地方。
那人被拉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貌似是在说谢谢。
易灵完全没有在意他在说什么。在那人爬起来之后,一个存在于碎片缝隙间的地道出现在易灵眼前,直通向废墟的深处。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在倒塌的废墟中自然而然地形成这么一个通道。更巧合的是,这地道正好够一个人通过。
若非那人这么一摔,根本不会有人会发现这么一个地道。相信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自行崩塌。
那人见易灵的目光只盯着那坑,不禁好奇地向里望了一眼,然后拍拍易灵说:“兄弟,你可别想着进去,这玩意什么时候会塌可说不准。这可跟掉坑里不同,被埋里面不死也去半条命,咱在外面捡捡就行了……”
除了口上这一块地方能被月光照亮,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无论怎么看,都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些光亮,那是透过瓦砾勉强钻进地道的光。
去还是不去?
易灵犹豫不决,说不定在里面能够找到一些东西,能够推断出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更有可能完全一无所获,甚至还被埋在里面。如果就这么放弃,明天这个通道便不知还在不在。有些现场痕迹一旦被破坏,就再也恢复不了。至于灵体之类的东西,毕竟没有眼睛,没有办法把看见的东西确实地告诉易灵。
“看样子,一时半会应该塌不了吧。”易灵自言自语,象征性地敲敲碎石壁。
只是随便碰一下,就有一小堆碎石应声掉下。
易灵不禁苦笑,然后低下头,钻进地道里。
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放过,发生在这幢楼房里的事说不定就会和易雪有关,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尝试一下。
那人见易灵完全不听自己的劝告,便摇头走开,说到底,易灵也不过就是个陌生人。
走进那个地道,易灵顿时觉得眼前一暗,他随手召出一个低等灵,借着它那淡淡的白光照明。越是黑暗的地方,哪怕微弱的光明也如太阳般耀眼。
深入十几米后,外面的声音就完全消失了。在一片黑暗之中,就连本该无声的灵体也仿佛带上低微的颤音。每一步踩在瓦砾上,发出的磨擦声让人一阵心慌。脚下并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由碎石堆砌成的道路,每一步都要异常小心。轻轻地踩下去,踏实,再跨出另一只脚。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正应“欲速则不达”这句古话。
时不时有灰尘和碎石从头顶上掉下来,在这洞穴中待久了,便觉得这摇摇欲坠的四壁仿佛要倒下,将人活埋在其中。
易灵仔细地察看每一片碎石,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遗憾的是,除了最初在外面看到的那块砖头之外,再没有找到战斗的痕迹。
有的只是带着黑色线条的墙壁、一团熔得失去原状的金属、人体模型的碎片和老旧的白骨,看着这些东西,易灵就不禁回想起三年之前的事,数次来到这个阴森的楼房中,为了查明真相而探访。那一瞬间,仿佛时光一下子倒流,自己又变成那个少年,在旧楼中探险。
只是曾经陪伴自己的那些人,如今一个也不在了,就连易灵自己也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自己。
三年过去,物非人也非。
易灵再度感觉一阵心悸,回忆对于他来说,果然是一件有害身体健康的事情。
不知何时,易灵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是在四肢着地,爬行前进。越是深入,这通道就越是狭小,初时能够让人站着通过,现在不得不爬行。
但只要还有能够前进的余地,易灵就不会轻易退回。
到最后,他几乎就是匍匐在地上,勉强在仅能容人的缝隙中坚难地前进。衣服早就不知道被撕破成什么样子,身上火辣辣地痛,凭感觉就知道被划开不少口子。
既然来了,那么就追察到底。
努力,果然就有了收获。
在通过一道缝隙之后,一个稍大的空间出现在易灵面前,大到足够让他站起。
迎接他的是一个人,一个死人。
那死人身穿不合时宜的大衣,瘦削的身体裹在大衣里显得有些可笑。褐发黄眼,明显不是东方人,失去生命的脸上带着困惑,让人很好奇他在死前看到过什么。他两臂展开,作成一个十字的造型躺在地上,连同披在身上的黑色大衣,隐然有了几分宗教的肃严。
至死的原因很明显,心脏处的一个血洞就很说明问题了。碗口大小的一个洞,可惜易灵没有办法把这具尸体拖出去找人详细验尸,不然一定就能知道是什么样的凶器造成这样的伤口。
易灵不认识这个家伙,也没有能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身份标识。查遍全身,易灵也只在那个人的右手上看到一个纹身:由三个6组成的纹身,并非是简单地并排排列,而是像三叶草似地,三个6的柄尖交于一个中心。为了不让人错把6当成9,还特意在6下面加上一个点。
易灵一见此标志,不禁就有些无奈。“咦?最近哪个神看我不顺眼?怎么老是遇上这种事。”
666一向是恶魔的信符,有不少邪教将其作为标志。现在出现在这个家伙身上,无疑他就是某个信奉恶魔的宗教成员。
怎么看都不会和易雪有关系,或许死在这里真是一个巧合。
易灵有些失望,转身便打算离开。
回头,那个来时的缝隙消失了。
环顾,瓦砾和碎石严丝合缝,找不到半个能让人通过的地方。
在这个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内,易灵与这具死尸一道被困在一起。
“唉,真是麻烦。”
易灵蹲下身,蘸着那死尸的血开始在地上画魔法阵。
由于是废墟而不是一个完整的洞穴,所以无法用“来自地狱”一口气打开,而且强行攻击说不定会造成更大的塌方。
易灵并不是打算使用亡灵来打开通路,因为之前已经用过一次,精神力消耗得很厉害,不然也不会昏头昏脑地就让那双眼睛逃掉。再用一次,万一失败,就真把命搭在这里了。
他要召唤出封闭道路的始作俑者,问问它到底想怎么样。
真正的塌陷,一定会有声音,而易灵绝不会听不见。如此无声无息地就被困死,除了有人搞鬼,还会是什么呢?
“出来吧,亡灵。”画完魔法阵之后,易灵随口嘟囔一句,就充作是咒语。
咒语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根据某个理论,魔法也属于精神武装的一种。只要相信一件事必然会发生,那么就一定会发生。咒语这种东西实则就是一种心理暗示,越长越高深的咒语便会让人觉得很厉害,对这个魔法的效果更有信心。一旦有了信心,那么魔法的效果就更容易实现。
符咒、魔法阵、言灵、手印等等东西,都是同理。只要相信,就能达到。
当然,这又是异能界为将灵能整合到自己体系中而做的多余解释。
因此,哪怕仅仅是简单地一句话,也能让那个死者的亡灵现身在世界上。
至于是不是事实,没有人知道。至少无法解释异能者中能拥有精神武装的人为何如此稀少,易灵也是被夺去异能后,才能够使用法术。
随着那句话,一个虚像从那尸体上冒出来。面容和死者一模一样,胸口同样一个大洞。
易灵对着那灵体冷冷地说:“喂,我说,你硬把我留下来干嘛?想找个人陪葬?”
它笑笑:“果然你也不是普通人,本来我是想显身的,没想到竟被你强行拉出来。好吧,我告诉你,我要你替我报仇。”
“没门。”易灵想都不想,一口回绝。
它勃然变色,伸出冒着寒气的手抓向易灵。
寒光一闪,它的手齐腕断下,断手消散在空气里。
易灵手中的“来自地狱”在低等灵散发的光芒下闪着银光,易灵早就做好准备,在它出手的一瞬间切掉了它手。
“老实点去投胎吧,我不愿做多余的事,让你彻底魂飞魄散。”
明明没有不该有痛觉,那灵体还是摸摸断处,好像很痛的样子。它忌惮地看着易灵身中的武器,不被察觉地后退半步,继续说道:“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易灵不动声色地听着。
它再笑,露出奸商似的神情:“果然是有在找什么,不然怎么会冒险来这里。说不定,我就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东西。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易灵不禁在心里冷笑,刚还以为它知道些什么,原来也只是在虚张声势,还真把自己当三岁小孩了。
话不多说,易灵便出手了。
扬起手,根本不去在意会不会命中、会命中何处,只以最快的速度劈出这一刀,作出一个人类所能作到的极限。
那道刀光如乍现的春雷,避开黑暗,拦者尽斩。
一刀劈空。
这刀只要沾上就能将目标一刀两断,以他们间的距离,被偷袭想要躲开是不可能的。
前提是要偷袭,它一早就在注意易灵的手,在手刚动的那一刻,它便马上疾退。灵体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被障碍物拦住退路。
那灵体躲在墙壁之后,只露出一个头,怒视易灵:“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我拖一个陪葬的也不亏了!”然后,它又显得有些悲伤。“如果我的兽还在,又何必要你来帮我。”
易灵真是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刚刚才让John逃掉,现在又碰上一个知情者。看样子,它一定也是那个宗教的成员。易灵尽力掩盖住自己兴奋的神情,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兽?那是什么?”
“肉身一死,就连兽也一起死了……”它苦笑一下,摆摆手,“死去的东西,就不要再提了。”
易灵心里嘀咕:“你自己不也是死去的东西。”他不便追问详情,现在是它求易灵,一旦让它知道易灵存在的疑问,就变成易灵求它了。
“好,放我出去,同时告诉你在找的东西,我可以考虑帮你报仇。”
它面露喜色:“好,为了不让你食言,我先告诉你一点,我在找一件神器的碎片。”
易灵顿时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神器之类的东西,对他半点用都没有。
它连忙再补充一句:“那可不是一般的神器,是一件神迹级的神器的碎片。”
对于神器的级别,同样也有某种分类。但不知道是为了统一标准还是因为标准设定者偷懒,使用了与异能同类的分级,所以参照异能的分级就行。顺便提一下,“来自地狱”是属于比“神迹”低一级的“极限”。
易灵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很随便地问了两句。“你们要那种东西干嘛?跟那个兽有什么关系吗?”
它再次露出奸商般的表情。“咦?你似乎对兽很好奇啊?”
易灵实在有些后悔,露出太多口风,让那家伙有所察觉。果然要装出毫不在意地样子盘问,还是难度偏高了一些。
不过,倒也并非无法掩盖。易灵淡淡地说:“他又叫众人,无论大小贫福,自主的,为奴的,都在右手上,或是在额上,受一个印记。……在这里有智慧。凡有聪明的,可以算计兽的数目,因为这是人的数目。他的数目是六百六十六。”
那灵体一愣,没有想到易灵会背诵出这一段东西。
“没错,就如你所想的,我只是好奇罢了。这兽到底是什么东西?”易灵笑笑,“如果可能的话,能见识一下兽是怎么出现就再好不过了。”
它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肉身上的后天印记本不该出现在灵体上,但它的右手却确实有着和身体同样的标记。“如果你所见,这是‘兽印’。尽管我的兽死了,但这印记却永远烙在我的身上,指引我去天国。”
易灵有些奇怪,明明是崇拜恶魔或兽的宗教,它怎么会以为死后能够上到天堂?
暂时不会把这个疑问提出来,易灵等着它自己说。
“这兽印,是神之使者赐于我的……”
话未说完,一道荣光自天顶降下,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顿时满溢着圣洁。洁白的羽毛自顶上洒下,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瞬间在地上铺起厚厚的一层。
易灵和那灵体同时抬头,看着在一团光华中闪现的身影。
高大的人影,披着白色的长袍,头上带着彩虹。一手执剑,一手执长枪。在一片光耀之中,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让人感觉到热泪盈眶的神圣。他的背后张着巨大的翅膀,仔细一数竟有十七片。
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只会联想到一种生物。
易灵喃喃道:“天使?这玩笑开大了吧……”
灵体此时已经完全不再去想报仇什么的,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天使。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如果说灵体能够流泪,它现在早已感激涕零。
然后,那十七翼的天使举起长枪,一枪剌下去。穿透兽印,将那个灵体牢牢钉在地上,再一剑,将它劈成两半。
根本无法躲闪,或者说那灵体完全没有想到去躲闪。它完全没有想到,本以为会是来接引它的天使,却彻底地将它灭杀。
在一片光华之中,那灵体灰飞烟灭。在那临死前的一刻,它依然是一副欣喜若狂的神情。
天使转头望向易灵,在无法直视的光芒之前,易灵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忍不住要跪下。
“可恶!”易灵一边咒骂着,一边以自己的意念与这荣光相抗。“你过来干什么!本来我已经可以问出兽的底细了!你以为你出现,我就会相信你那个神吗!”
易灵的神,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除了她,易灵不再会信仰任何东西。
看不清天使的面目,也分辨不出他的性别,被他看着,便仿佛被天注视。无与伦比的威压感,把易灵逼迫得无法呼吸。易灵单腿跪地,用手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一秒便如一个世纪。
那个天使最终什么也没有用,那两件武器只用一次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他离去,易灵才真正有了身体属于自己的感觉。
他一松劲,软倒在地上。
看着重新出现的缝隙,易灵只有苦笑:“今天看起来要在这洞里过夜了。”他完全没有力气再去钻那个狭小的通道了。
所幸,这一夜过去,这洞穴没有塌。
当易灵从通道里走出来时,一堆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易灵也懒得说什么,径直离开。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啊……”一个人悄然低声说道。
“不知道,但你看那个人身上,为什么会沾上那么多毛呢?这里是学校,不是养鸡场吧。”
走在大街上,易灵一时竟不知道何去何从。
昨天发生的事太过超现实了一些,易灵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天使、兽、旧楼、神器……或许还能加上一个皇,这些东西似乎有着什么联系,也好像什么联系都没有。
易灵最终只能去一个地方,这个城市的地下情报中心。虽然明空市不能算是一个大城市,但近些年来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就吸引了某些嗅觉特殊的人物前来。
一般来说,总是酒吧之类的地方比较有情报中心的氛围。所以此间的主人也不例外,把情报中心开在酒吧里。
又或者说把酒吧开在情报中心里,总之没有什么区别。
易灵推门进去,能看见的东西与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每个人都自顾自地找乐子,只有角落和吧台上的几个看上去很神秘的家伙注意着易灵。
易灵很清楚,越是显得神秘,越是骗子。反而那些正在嗑药的家伙,知道些正宗的情报。
不过,他貌似是没有机会去找他们了。
昨夜的少女穿着一身校服,在这人群中显得异常显眼,正给几个男人陪酒。
09 各怀鬼胎
易灵随便找了一个座位,与那个少女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默默地在旁边观察她。
没有第一时间走上去,是因为易灵感觉到一种极强烈的不协调感。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各种地下势力进行罪恶交易的地方。那边一个把玩着胶囊的男人,说不定就是称霸一方的毒枭;这边一个打扮入时的美女,很可能就是靠着姿色换取情报的间谍;角落里闭着眼睛,手像中风般颤抖的少年,几乎就可以确定是个精神状态异常的异能者。
这可不是什么讽刺的笑话,而是确实存在的事实。每一个人走进这个地方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然下场就会比死更惨。
而那少女却带着不知世事的微笑,与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在一起。且不说她那独一无二的美丽,她还仿佛自觉不够显眼,穿着轻薄的夏季校服。充满青春气息的她,在这个迷乱而虚伪的地方,真的就如同鹤立鸡群。
在这种场所,接近这样的人,本身就需要一些勇气。
易灵倒要看看她想玩弄什么把戏。不光是易灵,这里大半人都在注意着那少女。
少女很开心地与那三个男人谈天说地,丝毫不觉自己已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或者说那就是她的本来目的。
那三个男人怎么看也不像好人,眼睛里带着邪光,来回扫视着那少女的躯体,那眼神仿佛要看穿那层薄薄的校服,直接看到衣服之下的胴体。那种样子,只差在额头上写上“色狼”两字。
易灵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三人是如何和那少女勾搭上的。
或许是色胆包天,毕竟如此美丽的货色怎么也不可能常见。他们便仗着自己有点本事,把那少女当成肥羊,想一口吃掉。要说的话,那少女完全是个不知深浅的雏儿,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便大胆地和那少女接触。
以上,与其说是易灵自己推断出的,倒不如说所有的故事都是这一个模式。
的确,虽然在细节上有所不同,但事情的确就如易灵所想的那样。
一个男人在和那少女谈笑,他看着那少女直咽口水;另一个男人装作变魔术,用他的能力把玩着一根香烟。趁少女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住时,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第三个男人就直接在酒里洒下了药粉。
被所有人看见都无所谓,没有人会说什么,没有人会管闲事,只要那当事人没有察觉就行。在这种地方,没有直接利益关系,是不会有人乱出头的。
那三个人很清楚地知道这里的规矩,放心大胆地众人面前表演自己拙劣的骗术。
一个男人把那杯酒递给少女,明明还是未成年人的样子,那少女却很逞强地喝下那杯酒。光是那杯烈性很强的酒就足够让她晕上一段时间,更何况那加在酒里的药粉。
易灵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杯酒下肚,那少女的脸上顿时飞上一抹红霞,更增添十分的娇媚。看得那三个男人笑逐颜开,食指大动。
在他们眼中,那少女已是待宰的羔羊,只得他们下筷,色心大起的他们已经完全失去身为一个人所该有的冷静思考力。
没过多久,药力发作。
“好热啊……”少女娇嗔着,解开衣服的第一个扣子。露出胸前的一片雪白,在灯光下显出一种靡乱的视效。在衣领的半遮半掩之下,尽管不能清楚看见衣服下的内容,但那少女与年龄不衬的身材已经展露出来。
那三个人眼睛都直了,恨不得让自己的视线能转弯,便可以顺着那敞开的衣领直探里面的神秘。
“热就脱嘛。”一个男人开口说道,另两个男人随声附合。
“讨厌……不要……很难为情的。”那少女似乎还保留地一点清醒,但说出的话已经软绵无力。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要不,我们一起脱吧。”说着,那三个男人完全不顾这里是公共场所,把自己的外套脱掉,然后把手伸向那少女。
少女已经坐不稳,半躺在椅子上,梦游似地抬手反抗。“不要……”
无力的抗拒反而更激发了那三人的欲望,一个人抓住她的手,另一个人把她放倒在椅子上,第三人开始抚摸她的双腿。
还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动作,仅仅是抚摸大腿,那少女就开始呻吟起来。每一次的抚摸,那少女就像在喉咙口强行压抑住什么似地屏住呼吸,然后一直压抑到最后一刻才轻轻呻吟出一声。
见此情景,那三个男人根本已经忍不住了。
他们仅存一丝清醒,不愿让在场的人欣赏活戏。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起那少女,带向此间的厕所。
在场的都不是三岁小孩,很清楚那三个人想要干什么。
没有人阻拦,反倒是有几人在后悔,早知道那么容易得手,他们就先上了。
易灵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到那三人消失在走廊的转角,他才站起,朝着同样的方向走去。
那三人甚至都等不及进厕所,在无人的走廊里,他们就把那少女压在地上。
当易灵出现时,看见那三人正在脱自己的衣服,准备要干什么。那少女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被扒光,只是很单纯地被按在地上。她半闭着眼睛,脸涨得通红,似乎已经有所觉悟。
易灵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少女突然睁眼,清澈的眼睛里一点都不见刚才的迷乱。
她站起身,理顺自己的头发,扣起衣领的扣子,拍去身上的灰尘,优雅地站在那里。
脱光衣服的三个男人此时竟像是完全看不见那少女,不光如此,似乎连来到这个僻静地方的目的都忘记了。
他们开始穿衣服,神态自若地穿衣服,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正常的事。甚至于他们还互相开玩笑:“兄弟,你的份量不小啊。”
那情景真的很诡异。
易灵猛然间明白,无论是昨天的几个学生,还是现在的他们,都并非是忘记那少女,而是少女根本就是他们心中不曾存在过的人。少女所抹杀的不是记忆,而是她自己的存在。
将一个人在他人心中的存在完全抹去之后,那么与这个人相关联的事也一律会被抹去。当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不得不延续时,就会产生另一个可以得出相同结果的事件来替代那个事件。
就以这三个人为例,就算那少女变成不存在,但衣服脱光这个事实还是无法改变。但脱衣服的原因已经消失,这结果的出现岂不是很无稽。结果无法改变,那就只能改变原因。
易灵不知道在那三人的记忆中是什么事件导致他们脱光衣服,但他们无疑接受了这个事件,并把它当成真实来处理。其实,那也的确就是真实,反倒是那少女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虚假的、不真实的。
那三人顺便也无视了易灵,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走过,连走路时带起的风都没有刮中易灵。
易灵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少女不可能是审判者,审判者没有这种能力。
那她到底是谁?为何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而且这种能力,根本就是神。易灵比三年前更强,也更清楚地对异能这种东西有了深刻的了解。这绝对是神迹级的能力,说不定都已经达到了未知级。
原则上来说,能力等级间的差异是可能用战斗经验之类的东西来弥补的。不过,一旦等级相差实在太过遥远的时候,再怎么样的经验也无法补足。这种情况,一般被称为“等级差”,强势的一方可以轻易地消失弱势的一方。
易灵和少女正是这种情况,当然,易灵是弱势的一方。
顺便再提一句,“等级差”之上还存在着更高的一个程度,那就是强方根本无法对弱方造成有效伤害的“超等级差”。不过,暂时与目前的情况无关。
少女缓缓地靠近易灵,无论什么样的抵抗都是没有的。易灵索性就什么也不做,任由那少女靠近。
“你真的变了。”她幽幽地说,“在以前,你是绝对不会坐视这一切发生。我还一直都清楚地记得,即使是你我属于敌人时,你还一直都想让我清醒过来。”
“嗯?”听了这话,易灵才想起那少女是谁。
易灵完全不可能认出她,因为她的样子已经完全改变,会给易灵带来熟悉感,是因为她的灵魂。
追踪者、瑞、蒂•;弗特丝,这些都她曾经使用过的名字,她曾经不愿与易灵为敌,但却被皇的手下洗脑,在那个日子成为易灵的敌人。
“那真是太好了。”易灵露出舒心的微笑。然后他猛地扑上去,把她压倒在地上,紧紧地贴在她身上。“你也一样,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把她再召唤出来!”
不管是审判者或是其它什么人,只要是那几个灵体之一,易灵就无所谓。
易灵的身上散发出曾经让John心寒的杀气,不过,对瑞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她用那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易灵,与他双目对视。
看着她的眼睛,易灵心中的某一块仿佛被抽去,那杀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因是为什么,易灵也说不上,也许是她的眼睛和易雪有些相似,都有着让人宁心的魔力。
那股气势消失之后,少女身体的触感便明显起来,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服直接传到易灵身上。
易灵脸一热,察觉到这样的姿势实在很暧昧。他刚准备站起来,却被瑞一把抱住。
“看到你脸红的样子,我倒觉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乱七八糟呢。其实,不管你变得怎么样,我对你的爱,也是始终不会变的。”
这句话从一个美女的嘴中说出来,带着极大的杀伤力。
几乎任何男人都会在她甜蜜的眼神与话语中融化,除了易灵,他只有心痛。因为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也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推开瑞站起,无视瑞那哀怨的眼神,冷冷地说道:“如果你真地喜欢我,那便告诉我,究竟怎么才能使她回来。”
“让情敌回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易灵完全没有想到瑞会用这种藉口回绝他,只能试着说服瑞别再喜欢他。“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你会喜欢我?我不愿说什么自轻自贱的话,只不过这世界上能够配得上你的,绝对不是我。”说到这,易灵又是一阵心痛,易雪为他付出这么多,他又何曾配得上易雪过。
瑞微笑不答。
不答或许意味着不需要理由,又或许意味着理由显而易见,说不定更意味着其它什么。
易灵无法明白其中的深意,只是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很喜欢他。
易灵缓缓地深呼吸,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将那些儿女情长的东西先扔到一边,说道:“好吧,那种事先等会说。三年之前,我是那个答案,三年之后,我还是那个答案。现在,你只需要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到底你打不打算告诉我?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会再和你纠缠下去。”至少她不是唯一的线索,那个宗教说不定也能将心域中的生物召唤出来。如果换作其它的灵体,易灵绝不会放过,但偏偏就是她。
说实话,易灵也没有纠缠她的本事。
瑞始终都带着优雅的微笑。“你以为自己得到新的线索,就能抛开我?”
易灵对此毫不惊讶,对于发生在这个城市的事,像瑞这样的存在必然会知道些什么。
“那么,你打算怎么样?”
“我们来找个赌怎么样?我说时间会冲淡你对她的感情,而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
易灵冷冷地回答:“我有赢的自信,但我没兴趣和你赌。”
“别急,等我说完。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当然,我会提供你所需要的情报。不过,我可不会一口气把你需要的东西都告诉你。我会一点点地说,每次只说一点,让你自己去思考。只要你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我就会提示你下一点。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离开我。这一些,都由你自便。我们来打个赌,在你找到最终答案之前,你究竟是会变心,还是继续对那个不存在着的人忠心。”
微笑着,如同诱惑人的魔女,瑞提出一个易灵无法拒绝的提议。
自信、或者说自大、更或者说自恋,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着,尤其是执着的人。
瑞看着思考中易灵,在心中说道:“你一定会答应,因为你相信自己不会变心,相信自己能够尽早地解开我所布下的迷题。你会让我待在你的身边,然后,你就是我的了。”
权衡再三,易灵头一次露出微笑。“听起来,我无法拒绝啊。”
“好吧,那么我的第一个提示是……”
“先别急啊。”易灵微笑着打断瑞的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舒服点的地方,边喝咖啡,边聊聊吧。三年不见,你的能力似乎比当年更强了,我很想知道在你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说着,易灵对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离开那个地方。
路上,瑞和易灵都不语,似乎要把话留到等会再说。
从一开始在易灵家的突然现身,再到酒吧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刚才的对话。几乎都在瑞的控制之下。
突然现身是为了把易灵引到旧楼,因为她知道有两个势力在那边交战,不管易灵会看到什么,这两个势力都不会轻易露出端倪,易灵只能求助于那个地下情报中心。
酒吧中发生的事,一来是为了确定这三年中,易灵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二来也是为展露自己的实力,让易灵明白自己的强大。面对一个有着等级差的对手,不管怎么样的人都会在思考上陷入某种误区。
至于对话,虽然不可能连内容都猜测准确,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如瑞所愿。
不过,瑞还是感到不顺心。因为易灵竟没有当场索要那个提示,这让瑞非常意外。他更邀请瑞喝咖啡,来闲聊一些无关的事。
瑞很清楚易灵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在争取控制权。在瑞提出条件、易灵权衡利弊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自己失去了自己的节奏,一切事情都在瑞的掌握之下。
所以他要打乱瑞的节奏,自己的节奏被对方所控制,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他要让瑞陷入他的节奏中,在他的控制下得出他想要的结果。
为了这个目的,哪怕一时忍让,易灵也再所不惜,因为瑞值得让他这么做。
因此,当瑞挽住易灵的胳膊时,易灵没有甩开,而是很大方地让瑞这么挽着。
在表面上,他们两人就如一对亲密的情侣。
但实际上,各自心怀鬼胎。
坐在咖啡馆里,两人坐在靠窗的座位,夕阳自窗外射入,带来几许昏黄的苍凉。
之所以选择喝咖啡而不是喝茶,是因为易灵在那天留下了极其不好的回忆,从此以后便开始讨厌茶。
这三年,瑞所做的事只用一段话就能概括。处刑者给予每一个灵体一个身体,然后皇又实现他们的愿望,这些都是之前约定好的。接着,他们就各奔东西,再也不会互相联络。有了身体之后,那些灵体便也不会被灵穴所束缚。而一直过了三年,这具身体才真正可以发挥作用,瑞便马上来找易灵了。
至于瑞的愿望是什么,瑞没有说,易灵也没有问。
“所以说啊,其实我对于如何制作身体并把精神生物召唤出来这种事情,半点都不懂,只有审判者那个家伙才懂。不过,你现在所追求的那个宗教,他们的领袖却的确有着能把精神生物实体化的能力。所以嘛,我的提示都是和他们有关的。”瑞一口气说出一大串话,然后抿了一口咖啡。
“那么你的能力呢?你也给那些男人喝血了?”
瑞顿时露一副很恶心的样子。“那种臭男人,我才不会让他们喝我的血呢。”
易灵无语。
瑞之前会需要血,那是因为附身在别人身上会使能力减弱。“术•;命运三女神”中的基础“Clotho”就是构造事物之前的关联性,不得已才使用了带有魔力的血。而现在不同,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体,只需要视线就可以构造。基础的提升,同时也将能力的整体水平提高了一个水准。
瑞说到这,便不再说下去。即使对于异能者来说,这种能力也同样可怕得如同异类。
易灵不禁苦笑:“难道说其他那些家伙也和你一样,得回了真正的力量?”
“没错。”瑞用三根手指拈起咖啡杯,凑到唇边轻轻地抿一口,然后惬意地微笑。一点都不想是一个在世上存在千年之久的生物。
那一瞬间,易灵仿佛产生某种错觉,坐在自己面前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两人坐在那里聊天,有如多年未见的老友,说着三年间发生的趣事。
瑞看着对面坐着的男人,有种希望时间能够停滞的冲动。如果可以,她一早就把易雪的存在从易灵的脑海中抹去,但是看不见的东西,她无法控制它的关联性。
“时间差不多了。”易灵温柔地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嗯。”瑞充满柔情地看着易灵,很自然地就挽住易灵的手,走出咖啡馆。
习习夜风驱散了暑热,两人漫步在大街,瑞伴在心爱的男人身边,一时竟有些意乱。
“嗯,提示是什么?”易灵很随口似地一问。
“启示录。”瑞没有多想,顺口就回答。话刚出口,心中顿时就悔了。
她的节奏完全被易灵带过去,尽管一早就在提防,但在这种气氛中还是没有能控制住。
她提示得太多了。
“哦——”易灵若有所思起来,不是在思考那个名词的意思,而是在思考如何套下下个提示,毕竟一种办法只能有效一次。
果然是心怀鬼胎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