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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嗜虫

《《混沌栖溯》》

为什么我老是碰到些奇怪的事件?该说我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

──云萧

“唉到底是哪边才对啊!”坐在一个大大的石头上,云萧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地上的贝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贝螺上,下方的壳面正显示出三人的位置,两个光点紧挨着在上,一个光点孤单地居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显示。

他的前方只有着一左一右的两条岔路,可偏偏他的方向却是必须往正中央去,他往左,那两个光点就偏到他右方,他往右,那光点又偏向他左方……

“走哪一条都不对嘛!”云萧咕嚷,有些莫可奈何地看着眼前的两条岔路,也就是说不论他选哪一条路,都势必得要绕些弯才行了。

“哪条比较好啊”屈着脚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云萧伸出了食指在唇边互相蹭着。

老实说,云萧也不是不愿随便挑一条试试,只是呢……当你眼前那条岔路的正左手边插了个“想死你就进来”,而正右手边则挂了个“地狱之门为你而开”之时,他就不相信没有人会不犹豫到底是要往哪条去才好。

看着那标语,云萧顿时有种乌鸦在头顶上飞过乱叫的感觉,不是他要说,写这个指示牌的人还真是……品味独特啊!

“算了算了!数花!我数花决定总行了吧!”实在是不知道该往哪条走好,云萧索性从地上抓起了一朵花,拔着花瓣开始数数起来,“去死好、下地狱好、去死好、下地狱好……去死、下地狱、去死、下地狱……啥!不是吧!居然要我去死喔……”

看着那最后一片小花瓣在空中微微地摇曳,云萧状似哀怨地叫了一声,有些不甘地扁扁嘴,唔……是说下地狱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没错啦……

抬起头,看了看左边那条小路,幽暗的光线配上奇形怪状的魔界植物,那要死不活的模样看得云萧是脸颊抽搐,说真的,他还真不想……给他走进去。

不过不想归不想,再怎么样还是得走,总不好叫他枯等在这,就靠冯亦来找他吧?那也太孬了点了。

但话说回来,撇去有点阴暗的光线,这森林到还挺清幽的。走了大半天的也没见什么不对劲,说是什么“想死就进来”是夸张了,了不起就是路难走了一点,但托白咰的福,他们走这种路也可算是得心应手了。

漫步在安静的森林里,出乎意料地,竟是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云萧心情愉快地走着,却是没有发现到这个森林竟是安静到连一点虫鸣声都没有的。

魔物在屏息,压抑着呼吸不动声色,暴风雨前的时刻总是这样宁静万分。

等到云萧察觉不大对时已经来不及了,脚边的大地刹时传来一个震动,剧烈地摆动摇晃着,那震动之狂猛简直像要把整个地皮给掀起来一般。

不!不是简直像,而是根本就是!天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震,而是有东西正准备破地而出!

地在颤抖,飞沙遮眼,身旁的大树轰轰地拚命瘫下。

云萧只觉脚下大地有股力道猛然一拉,顿时周遭树塌石翻,所有在地面上的任何东西全都因为这掀地的举动而位移,就连云萧自己都因为这错地的举动而向旁倒退了几步。

云萧大骇,下意识地向两旁踉跄了两步,只是他的运气不好,人都还没给站稳,两边的地层竟是从中间挤压出了个突出来。

那突出大约五尺宽,往上隆起地相当快速,几乎可以说是瞬间就把地面拉抬了五六尺高,而云萧就好死不死地正站在那块隆起的高地上。

云萧在刚刚闪树的时候就已经站得很不稳了,这个突来的攀升更是让他重心顿失,来不及往身旁抓个固定物,人就这样从上头滚了两圈后跌了下来。

“唔……”抓着手臂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云萧不由暗骂倒楣,怎么这阵子他挂彩的机率好像是越来越大了?

心里头不快,只是还没来得及再多多感叹自己霉运当道时,一个沈闷的声音就由前方缓缓传来,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往前望去。

“吓!”没有经过思考地,云萧瞬间倒抽了口气。

那是一个长相奇特且巨大的生物,几乎遮蔽了所有正前方的视线。蜥蜴般的大头正盘据在上空,冗长的身体布满了灰色的鳞角片,其躯干正从地底上不断地冒出,额头上的须毛垂在两旁,看起来就像是生了头发般的生物一样。

云萧张大着嘴阖不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看,他知道这种魔物──嗜虫,一种少数有登记在宗教学课本上的魔物。这种虫在魔界并不常见,它体积庞大,但却个性温和,不具攻击性,以魔界腐土为生,可说是魔界里一种很另类的魔物。

不过嘛……说是说它没有攻击性且吃素,但看着眼前的嗜虫正咧着嘴瞪着自己不断地流着口水,这种情况要让任何人来判断的话,绝对说不出个好结论来。

只看得嗜虫的眼睛瞪得比钟口还大,拉长着半副身体在空中晃动着,它正“呼斯呼斯”地喘着气,口水不停地从嘴巴上流下,“啪塌!啪塌!”的声音打落在泥土上,然后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往云萧这边看。

卡!蛇盯上青蛙!动弹不得!

突然听到自己关节好像卡住的声音,云萧整个头皮瞬间麻了起来。看着嗜虫那种想吃的模样,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在内心苦苦地哀嚎起来,呃……是说……他应该不会那么倒楣吧!应该吧!应该……啦……

可事实证明……

“吼!”的一个大声呵气,那嗜虫嘶吼了声后张大着嘴就这样咧牙咬了过来!

云萧大惊,以手护头向前翻了个两滚后闪开。

“嘶!”的拖地声从背后响起,嗜虫的大嘴沿着云萧刚刚待着的位置往前延伸吞咬,瞬间就在地上咬了个大坑出来。

嗜虫的嘴蠕动着,它的口腔内塞满了泥土和树木,只不过它咬了两下后却“呸”的一声将那嘴里的东西往外吐出,喘着气嘶叫,眼珠子一转一看,下一刻又是往云萧的方向攻击而来。

靠!还来!

云萧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一声,向左后一个跳跃避了开,只是这次离嗜虫近,人才刚跳跃落地还没站稳,带动的狂风就又打到了身上,他一个翻身扫腿,以手撑地重心放低抓稳后顺风而退,这才总算没有让人跌倒在地。

而另一边的嗜虫又是张口咬起了大片的土地,嚼了两下后“啪”的一声大口吐出,它的喘气声越来越大声,口水也越流越多,这也不知道是火大了还是抓狂了,竟是一个吼声后开始疯狂地连番往地上肆咬起来。

……要死啦!吃人喔!

云萧有点欲哭无泪地在心里头喊着向前跑去,边跑还得边闪地避开嗜虫的攻击来,心里头虽是哀怨万分,但闪着闪着却也意外地察觉到,与其说这嗜虫是朝着他攻击,不如说是胡乱攻击还比较贴切些。

云萧发现,有好几次他都跟嗜虫的大嘴擦身而过,明明就近在咫尺,不过嗜虫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迳自地咬了口大地后吐掉,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

很显然,它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因为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它的攻击范围内而已。

一旦观察到了这一点,云萧不免肩膀一松,有些暗暗地呼了一口气,既然嗜虫的目标不是自己,那倒好办了。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当视线落到了前方不远处的那棵瘫塌的大树时,他心里登时有了个计划成形。

趁着嗜虫低头咬地的同时,云萧屏足了气发足,一口气就跑到了树木瘫地后的根部来候着。

这棵树很厚,树干半径大约有半尺左右,整棵大树崩塌在地,竟是足足垫了地面有一尺的高度来。

魔界的树向来比较高大些,这种树在现下这个混乱的林子里可说到处可见,嗜虫的暴动已经扫落了不少大树,但云萧会看上它的重点不在于它有多厚,重点是在于它是只有树干而没有其他部分的。

可能是刚刚嗜虫刨地时将它的上部枝叶处一并给咬掉了,只看得大树的顶处成一撕裂状,整棵树木就只留下了个树干来,而也许是断裂处太后面的缘故,留下的树干并不长,大约也只有三十来尺左右而已。

三十尺,也不知道够还是不够?云萧抹着汗皱着眉盘算着。

就在这眨眼间,嗜虫却已是将满嘴的泥巴给吐出,眼看着它的头就要再度低下,云萧一咬牙,没时间去思考那些了,不够也得够!不然再这样下去,他没给嗜虫咬死也给这些飞沙走石砸死。

心一横,跳上了树干站好,微蹲着身子将重心放低,眼神专注地看着嗜虫的一举一动,就待嗜虫张大着嘴正欲刨起另一片地的同时,云萧“倏”的一声登时冲出,在树干上向前飞奔而去。

他冲的极快,可说没有半点犹豫在,他算得也很准,当嗜虫的头咬下地最低的那一刻他刚好跑完。就看得云萧在离那嗜虫三尺处左右俯身前跳,整个人就往嗜虫的头上跃去,却在手心碰触刹那改扑为压,顿时力道改变,以手为轴,就这样在嗜虫头上划了弧度后向前再前翻过去后点地,恰恰是落到了嗜虫后方的死角线上,正是避了开嗜虫行径的路线。

只不过云萧虽算得准确,但终究是太久没锻炼过筋骨了,身体一时之间调配不好,落地时一个失重不稳,腰一闪,身子便打滑了出去摔到了地上。

“痛……”闷哼了一声,眼泪是差点没给飙出来。云萧吃痛地揉着腰椎爬起,暗自告诫自己得找个时间练练柔软度,不然再多来个几次,他腰肯定会闪到断掉。

皱了皱眉弯弯腰省视自己,还好!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抬头看了看前方处嗜虫的暴动,看来,他还是暂时先后退一点好了。

打定了主意,云萧起身站稳,转身正欲退到后方去,但人还走不到几尺,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沈的声音。

“饿……饿……好饿啊……”

“咦?”饿?怎?他的背后还有人吗?云萧下意识地转头观望了一下,可除了嗜虫正在往前刨地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在。

唔……听错了吗?他偏头,有些怀疑地抿抿唇,然,不待他去思考太多,一道更清晰的声音直稳稳地传了过来。

“饿……饿……好饿……好饿……”

他没听错!真的有人在这里!云萧大惊,一个转身四处张望着找寻。

“好饿……好饿……我好饿……好饿……”

凄凉的声音还在耳边持续回荡着,那种恍若由上方降下来的听感让云萧顿觉浑身一震,不可能吧!他拧眉,应该是不可能吧!难……难道说……竟然是……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去,却在定眼的那一刻,人,骇然了。

嗜虫,还在刨地,奋力地刨,努力地刨,它的样子依旧丑陋,它的行为依旧继续,可嗜虫,却哭了。

那个庞然的嗜虫,在哭。

豆大的泪珠混着哀嚎留下,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地低落,而那声音,正是由嗜虫的方向而来。

“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吃……我要吃……我想吃……”

“不对……不是这个……不是……”

“要吃……好饿好饿……离开……找……不……不要……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好饿……”

它哭着、刨着、咬着、嚼着但又吐着。

一声一声的哀嚎混着哭泣,一句一句的叫唤都传到云萧心底。

饿得疯狂、吃了又吐,狂乱的行为混着泪落下,它是如此的饿,饿到仅存一丝理智,却是连那一丝理智都在挣扎着。

挣扎些什么?云萧不清楚,但隐隐约约里却感受到,那声声传来的呼唤除了凄凉悲苦外,还带着坚定不可妥协的意思。

突然之间,“轰”的一声大音响起,像是已经脱力了一般,嗜虫的身躯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倒了下来。

云萧有些被吓到了,捂着嘴倒抽了口气,眨着眼向着前方看去,只看得那嗜虫已倒在那片凌乱里,站不起的身子正有一阵没一阵的抽搐着,而那声音却未曾因为它的瘫塌而间断过。

它哭、它泣,声声悲切缓缓地递送而来,一声一句地喊饿,一声一句地叫,混着喘气声也混着哭泣声,就像个风中残烛的老人最后的悲鸣一样,哀,且凄。

下意识地抓紧了手,已经无法再去思考为什么自己听得懂嗜虫的话了,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耳边倾听那声音,脚,顺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地回走到了嗜虫跟前。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走回来,但等到云萧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离嗜虫不远的地方。

他止步,就在这不远处探着头向嗜虫的方向看去。

嗜虫,还在哭。

它的泪珠很大颗,才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四周却已成一片泥泞,它的嘴开开阖阖地呼斯呼斯的喘气,胸膛起伏的断点很大,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才挤出来的力量,每一次的喘气都像是献出了一段生气般痛苦,任谁都看的出来,它的生命正在不断地流失之中。

嗜虫的泪水和唾液混合着已在地上成了一圈小水滩,它瘫在地上侧头倒卧在水滩里艰难地喘气,噗噜噜的呼气在水滩里产生了一个个的小水泡,连带着也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看得让人不由心生怜悯。

云萧心怜地看着它,下意识地想再走近一些观看,然,却也在此时,一个奇妙的变化产生了。

就看得那些个小水泡的中间升起了一个较为大颗的水泡,那水泡不同于周遭附近水泡那样忽地形成又啪地破灭,相反的,那水泡形成的很慢很慢,慢到你可以看到它正从水里冒出,缓到你可以看到它的样子正在逐渐成形。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算了,可更怪的事还在后头。

这个形成的水泡并没有像周遭那些水泡一样,是只形成一半就破裂的,反倒是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了个完整的圆泡来浮出。

甚至,那球泡离开了水滩的表面,就这样在嗜虫的周围缓缓地飘荡着,就像是有个小孩子正从水滩底下往上吹着泡泡球一般。

有了开头,就一定会有下文,只见得一个一个的水球像是中了邪般不断地从那水滩里出现,一颗一颗,一粒一粒地漂浮在空中。

嗜虫的呼吸越来越大口,空中的水球也越来越多,那些球都是透明的,就像个水晶玻璃珠一样,飘荡在空中随风移动,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线,让四周顿时显得光亮起来,照着这一片的树林,仿佛间,刚刚那一片的残败全都不见了,只觉得那捣毁的泥泞在此景之下看起来却是再协调不过。

那水球还在那嗜虫周围飘啊飘地晃着,虫喘得越大,那球也就生得越多,有的向上浮了开,有的往外飘了走,而有个小球,就这样跌跌晃晃地飘到了云萧的附近来。

云萧好奇地眨眨眼,一手抵着树缓缓地从树后走出,他从刚刚就很想要走近看个仔细点了,只是碍于安全考量没有行动,如今观察了好一阵子没有大事发生,不由也壮大了胆向外走去。

眼前的小球轻飘飘地在空中悠悠回荡,云萧一开始还很认真地打量着,可渐渐地,他的眼神恍惚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之间有种很奇妙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这球是可以碰的,想知道前因后果,就碰那个球,只要碰了,就可以知道所有的一切,只要碰了,就可以知道嗜虫为什么会这样,只要碰就好,所以,碰吧……

第七章 有心?无心?

很难去形容那种感觉,云萧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碰了,但方眨眼,四周景色已变,只是景色朦胧,白雾频窜,视线也是似清非清的模糊。

踏在脚下的地,很不实,摸在手上的草,很不真,那种感觉就像是到了个梦境一般,有点虚,但又有点实。

这是梦吗?他不知道,但是,云萧看到了。在离他不过两步路的地方,在他一转头就可看及的视线里,在这片朦胧的林子中,在那株朦胧的大树下,站了一个,朦胧的人。

第一眼瞧见的,是那头近乎袭地的紫色长发,妖艳、异色,让人完全离不开眼的颜色。

第一句听见的,是有点低沈且稳当的声音,清晰、清楚,但却带点细绵延长的回音。

“嗜虫,你说,我是不是很不自量力?”那人道,低着头看着脚边的嗜虫轻轻笑。

那嗜虫,很小,大约不过就是个小狗般的大,但却比四周的任何景色都来得清楚万分。

而那人偏着头看着那虫,他的发沿着肩膀缓缓地拨开,但却非常奇妙地,依旧是令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嗜虫抬起头,看得出来它并不是很赞同这番话,咧着嘴晃了晃那颗脑袋摇摇,轻轻地蹭了那人脚边一下。

“呵……你倒真捧我,我这是计划从公爵手上分世界啊!可不抵跟贵族那般说说玩玩可了事的,连我自己都没多少成把握了,你倒是比我还自信了,嗯!”

他弯下身,伸出了手指弹了那嗜虫的额头一下,嗜虫也配合地扭了扭身子,幽怨的眼神看着他,感觉上似乎在抱怨着那人没事乱弹它的额头一样。

“就说你不知好歹还不承认……”那人伸出了手放到地上,勾了勾手指示意着嗜虫上来。

嗜虫眯着眼晃着脑袋,看得出来它很开心,扭扭歪歪地爬到了那人手上,也不怎样停歇就顺着手臂直直地往肩膀爬去,就这样靠在那人的肩上趴着,大大的头抵着那人颈部蹭着撒娇,那不甚讨喜的脸孔有那么瞬间竟显得可爱万分起来。

那人偏过头,微微地一笑。

不是说看到他的表情而知道他在笑,事实上,他的所有一切除了头发和声音很清楚外,其他在云萧视线里都是一片模糊不清,但是他的动作、他的语气、他的感觉就是给人一种微笑的感觉,你可以想像得出来他在笑,只不过想像不出来他笑的时候是怎么的样子而已。

“你啊……”他笑着偏头,“名利、权势、富贵谁不爱?想要的,就自己伸手去拿!嗜虫,我会成功的,你看着吧!待我世界成了后,我就许你一片林子,在这片林里,你,就是主人,我呢就在林外挂个牌子,哪个不长眼的要敢乱进来,我就替你好好教训他…

…“

他道,话里多了点宠溺的意味,就像个主人在宠着自己的宠物一般那样。

可一旁的云萧听到此只觉惊讶万分,刚刚没什么听清楚,这次倒是听出了点端倪来,世界?莫非眼前的这个人竟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吗?那岂不就是……

然不待云萧思考到那么多,影像,到此就消失不见了。

猛然一顿后睁眼,四周,还是刚刚的那番景致。

他人还站在树前,嗜虫还是倒卧在地的猛喘气,甚至,他的手还伸出在前方,而那颗小球离他的指尖不过五公分的距离不到。

有那么片刻,云萧愣住了,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漫开。

嗜虫的声音还在空气中一声一声的悠悠传来,它的周围仍然飘扬着无数个透明的泡泡,一颗一粒,随着它的喘气缓缓地飘着。

看着那些泡泡,云萧缩回了手抵在唇边顿了顿思考,好半晌后却是往前走了一步,竟是随便找了一颗较近的小球,伸手就要摸去。

是!他在试验!

偶有听闻魔物死前会散尽记忆,虽然没有详细记载着怎样散,但如果他估计的没有错的话,这些个球应该就是……

这一次,这个景是在林子外。

还是那人与嗜虫,只不过这次的嗜虫却比先前的那个大了好几圈,而那人,坐在岩石上,依旧那样,发清晰,声清楚,其他,一片朦胧。

“实在是令人讨厌。”那人闷着声音说,顺势地抬起了右手来看,赫见一个断了半截的手腕在视线中出现。正面的手腕还在,背面的手腕已是血肉模糊少了一大部分,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给硬生生地刨掉一口般,整个手掌向后足足折了九十度,紫色的血液不断地从那断裂处沿着手臂滴下。

他低头审视着手腕,看起来似乎有点气恼,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是用力地甩了一下手,就看得半断的手腕整个断开来,啪地飞出后“咚”的一声掉落在地,恰好就掉在云萧面前,吓得云萧是连连后退了几步。

手掌掉到了云萧正前方,嗜虫的头微微地转了过来望。它看了那断掌后垂下头,像是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却是扭动着身子爬了过来。

虽说知道他们应该是看不到自己,不过看到嗜虫走了过来,云萧还是下意识地又倒退了几步,就见得那嗜虫爬到那断掌前,低下头,张嘴含起那断掌后再慢慢地爬回那人身边。

而那人也没说些什么,他坐在岩石上,不管手上的鲜血正不断地流下,不理嗜虫将他的断掌含到跟前,他只是那样用另一只手抵着下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眺望着远方。

“嗜虫,我赢得很狼狈……”半晌后他才不愉快地说着,“虽说是自己设计好的,虽说目的是达成了,但本以为至少能斗个平手的,谁知,倒是彻底败了。”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嗜虫歪头,似乎有点不大理解他的意思,将那个断掌放到那人脚边,用头顶了顶。

那人看了嗜虫一眼,沈吟了片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笑了出来,“对!好嗜虫,说到底我的目的本就只有一个,这样就不乐,那往后的那几个可得有苦头吃了,呵呵,看来我这脸皮磨得不够厚,是有必要再磨厚点才是……”

他大笑,弯下身将那断掌拾起后接好。

嗜虫看着他,它虽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但却还是摆摆头,咧咧嘴,跟着那人笑了起来。

这是第二个球的影像。

然后,云萧有点上瘾了,他开始触着每一颗球,看着每一段的回忆。

嗜虫有大有小,回忆有长有短,背景有清有糊,人物有多有少,但永不变的,是一条最清晰的虫、一头紫发和唯一的声音。

于是乎,云萧看到了。

他看到那人的狂也看到那人的毒,发现那人的贪也了解了那人的狠,若要云萧对那人做个评价,他会说:那人太像恶魔了。

不惜一切血染魔界,阴险狡诈只求目的,那人异常地执着要成为公爵,可以说,那是那人倾尽一生必求的愿望。

世界上有百百种的人,有人爱权,有人求钱,而力量,则是恶魔们所崇拜迷恋的。就像人们醉心于权、追求于利是一样的道理,对恶魔来说,这种追求似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云萧看着、听着,他并没有在一旁大放厥词,凝静着心向前望去,就像当个最好的观众一样,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

那恶魔,总是待那嗜虫很好,宠着、溺着,他给了那嗜虫很多很多的东西和关爱,连云萧这旁观者都知道,那嗜虫是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恶魔的。

然,就在云萧一颗球一颗球地慢慢审视过去时,终究,他碰到了一颗球,很特别的球。

一开始的场景,是在嗜虫的林子里,而那恶魔,正蹲在嗜虫面前。

暗色的袍子在四周围成了小圈,紫色的长发流泻了一地,嗜虫趴在他的跟前微微抬头,他伸出了手静静地摸着嗜虫的头。

“嗜虫,我要走了。”他缓缓地道,很轻,很缓,但却无比清楚。

这声音几乎让云萧睁大了眼,不同于之前的那种自信,这声音听起来有点悲,又带点凄,如果不是之前听了那么多次的声音,云萧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嗜虫歪歪头,看来它也对来人的声音起了敏感的反应,它看着那恶魔,眼底下写满了一丝丝的不解。

那恶魔笑,有点凄凉的那种笑法,“我,要去做一件事,不会再回来了。嗜虫,我的世界已成,这里已跟魔界大地隔绝自成天地,我既要离去,实在是应该解开世界禁制,让此回归魔界先的。只是虽说迟早会散,但终究,我还是得为底下的贵族们先留一丝的保护在。嗜虫,你以魔界原腐土为生,我走了以后,就没人会再帮你自魔界大地里取用腐土回来,我给你下最大许可制约,你有一万年的时间可以自由进出两地,找到了想跟的人也好,有了想居的地也好,就是要好好的过活下去,知道吗?”

他轻轻地交代着而后起身,每一个断点都像一句遗言,每一句话全都丝毫没有犹豫,说得干脆,离得干脆,仿佛对他而言,舍下这一切,并没有太大的了不起在。

嗜虫晃晃头,眨着眼睛望着恶魔,看起来有些似懂非懂,但待那恶魔转身准备离去时,那嗜虫却是伸头张张嘴,好似想咬住那人的衣摆,只是嘴到衣角,却是怎样也开不了口咬住,它就只能这样看着、望着,目送着那恶魔的背影离去。

那恶魔并没有任何的迟疑,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就向前走去,只是当他走了几步路后,不知是有心或是无意,却是忍不住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生生世世来来回回,究竟……

还要轮多少次……才够呢……“

他喃喃地自语着,那句话不大声,但却清楚地传到了云萧的耳里,顿时间心里头好像有种完全化不开的感觉在萦绕着,千愁百转纠结着,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墨衣身边飘动挥过,三千青紫脸颊划过,云萧看着那恶魔走过身边后消逝,目光随之走动,心里不觉升起了一股怅然。

后方的嗜虫张大着眼,那恶魔走得潇洒、果断,始终都没有回头再望过它一眼,而它,也不过是在那远处默默地看着,看着那恶魔离开,看着他消逝。

影像,到此结束了。

周围的小球依旧是那样轻轻地漂浮着,那之后的云萧依旧故我地碰着那些球审看,但却再无看到不同的记忆。

每一颗球里容纳的全都是他之前已经看过的片段,每一句对话与动作全都是他之前所看到的无变,若硬要说点不同的,就是他的视野里平白地还多了一只嗜虫出现,而那只嗜虫也正在看着那一幕幕的景象上演,那感觉就像个舞台剧里的舞台剧一样,他是真正的观众,而台上演的是一只虫在看一出戏。

初时的云萧对于这景像是有些讶异的,他知道这只嗜虫其实与那恶魔身旁的那只是同一只,是正塌在森林里的那一只,亦是他正在观看它记忆的那一只。

怎会两只同样的嗜虫同时出现?云萧皱眉,有点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不解归不解,倒也没有打算细心地打量。

而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时的出错所以并没有留心,但一次、两次、三次,当往后所触的景象里全都是这般有着两只嗜虫的存在,当所呈现的影像已不再有所变化时,云萧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就转移到了那只嗜虫的身上来。

之所以这么确定这两只嗜虫定是同一只是因为它们是整个视线里最清晰的存在,虽然大小有别,但论起特征,这两只嗜虫根本就是同一只无错。

云萧站在那第二只的嗜虫身旁打量着。眼前这只嗜虫也同那个景里的一人一虫一样,没一个发现到他的,这也就是说,这只嗜虫并非同他一样是外来者,而是这记忆里本身的一部份无错。

这下云萧可好奇了,一个记忆里竟存在着两个本体纪录?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就在云萧还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时,那嗜虫竟是动了。

随着那影像的一人一虫走到一棵树下,那嗜虫竟也跟着缓缓地走到了树下来,而后抬起了头,依旧是那样专注地看着那一人一虫的景象。

那景象走到东,它就跟着走到东,那景象移到西,它也就跟着爬到西,庞大的身躯扭着笨重的身体移动,那空荡荡的眼神除了追随不定的目光外竟是还含了满眶的……泪。

云萧揪着胸口,突然间竟是有种把心拧疼的感觉在。

他亦步亦趋地走到了嗜虫身边,可人越近,心越怜,嗜虫的视线从未游移开那景像一寸一分,只是那盈满的眼眶早已溃堤了,斗大的泪珠正沿着它的兽颊缓缓地滴落在地。

云萧,愣住了。只因忽然地,他想起了一件事来。

传说里,魔界生物是不流泪的,因为无心,所以不懂,也不会。

可嗜虫却哭了,在现实里它嚎啕大哭,在记忆里它依旧默默低泣。

顺着嗜虫的目光望去,看着那抹残像,残像里显现的是那恶魔正欲离去的那一场景。

那景象里的虫正在看,它看着那恶魔离开,没有动作,没有阻止,只是那样静静地看,静静地看。

这一幕,云萧已看过三四遍,但却是第一次将目光放到那景里的嗜虫身上。

景象中,嗜虫的眼眸随着那恶魔的离去转动,那眼神,如悲似凄,苦至无言,它张嘴,似要嘶吼却是无声无泪。

它痛苦、它哀伤、它难过,可空空的眼神挤不出一滴泪来哀悼。

悲。

无心的魔物想哭却哭不出泪,悲,而无泪。

泣。

有了心的魔物哭出泪来,泣,却无声。

两番景,两番貌,它在景里欲哭无泪,它在景外却是泪悲断肠。

如果刚刚的云萧是没有特别留意,那么现在的他就是悲怜万分。

这……要有多大的感触,才会让一个不会流泪的魔物流泪?

那眼泪像把锐利的匕首,刀刀割在人的心口上,让人痛的好想这样抓紧胸口不动。

他身边的嗜虫,还在看,淌着泪水不移目光地看,它的嘴巴开开阖阖似要说些什么,只是嗜虫本无声,千言万语到嘴边,换来的,也只剩满脸的泪痕而已。

云萧看着嗜虫默然无语,手,在不自觉里缓缓伸出,发,已下意识里全染上了一抹深褐。

“你在……想些什么呢?”他哀怜地低语着。

他想知道,想知道这只嗜虫究竟在想些什么?想明白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如果接触可以了解到一切的话,那么,他会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