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骑飒踏破冰来
天才刚刚破晓,夏老铁便早早地从热炕头上爬了起来。
走出门来,便见漫天大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自家的篱笆上,早已覆了厚厚的一层。老铁胡乱抓了一把雪,塞入口中,冰凉的雪水一下喉,顿觉精神一振。走到篱笆前,放眼望去,整个满水屯一片银装素裹。鸭绿江横亘在村口,如同一条玉带般,将整个屯子扎了起来。
老铁眯起了眼睛,顺手提上一对木桶,向着江边走去。偷眼瞅瞅,屯子里还是一片寂静。这天寒地冻的,屯子里的庄稼汉们,谁不贪恋热乎乎的炕头?但老铁可是个例外,数十年来,他从来都是每天起得最早的人。眼瞅着四下无人,老铁突然加快了脚步。只见那脚下的深雪,便如被犁过的田般,随着他的脚步往两旁一个劲地翻开。
自鸭绿江上刮来的朔风正劲,像刀子般刮在脸上,无形之间,令老铁那张橘皮般的老脸又平添了几道沟壑。老铁今年也只有五十出头,但怎么看怎么像六七十岁的人。老铁是个铁匠,按他自己的说法,这张脸是被炉火炙烤成一张老橘皮的。就为这个,老铁从来不让龙娃子接近煅冶炉。
龙娃子是老铁的宝贝疙瘩,因为是肖龙的,所以取了个大名叫做夏辰龙。龙娃子今年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老铁中年得子,向来对这个儿子宝贝得紧。虽然自己是靠打铁这门手艺吃饭的,可是他丝毫没有把这门手艺传给儿子的意思。打龙娃子能走路起,老铁就从来不让他进煅冶房。但夏辰龙却也是叛逆得紧,老铁越不让他干的事,他越好奇。经常趁老铁不在煅冶房的时候,学着他爹的架式,在火炉前敲敲打打。为这个,老铁没少揍过他。
心里头想着龙娃子,不觉间,老铁便走到了江边。整个江面已然凝成坚冰,老铁记得昨晚还来汲水的,没想一夜之间,这老长的一段江面便被冻了起来。老铁蹲下身来,两三掌下去,只听得“喀嚓”几声,冰面应手而裂,露出斗大一个冰窟。掬起一捧混着冰渣儿的江水喝了几口,沁凉沁凉的,直透到心里去,老铁却不觉冷,只是咧着嘴憨笑起来。
然后,老铁脱下夹袄棉裤,只剩下贴身的犊鼻短裤。一身粗砺的皮肉,便这么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假如这时候有外人走过,看到老铁这副身子,肯定会忍不住叫起来的。这是怎样的一副皮肉啊,从胸口到小腿,纵横交错地布满了伤痕,陈年伤痕全结了痂,一条一条地扭在身上,丑陋之极。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一身的伤疤,而是那一条假腿!原来老铁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已经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精铁铸就的小腿。铁腿表面已经磨得锃亮,看起来这条腿在老铁身上安了不少年头了。
老铁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是除了他的宝贝儿子夏辰龙和和已经过世的孩他娘外,屯子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条假腿少说也有个三五十斤重,搁在寻常人身上,休说走路了,便只是安上也够受的了。但老铁是有本事的人,用这条假腿平时走起路来利索得很,那些庄稼汉子哪里看得出来。
拎起一桶冰凉透骨的江水,“哗啦”一声,当头便浇了下去,顿时满身的白气便升腾了起来……冲洗完身子后,老铁便觉得精神格外的爽朗起来。这时候,就可以听到身后屯子里的鸡次弟地打起鸣来。“喔喔喔……”一户接一户,直叫个没完没了。满水屯新的一天,便随着这瞭亮的鸡鸣声悄然降临。
穿好夹袄,老铁的心底也随着鸭绿江那头缓缓升起的旭日渐渐亮堂起来。担上满满两桶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这个时候,便可以听到屯子里传来的各种声音: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孩子的赖床声、妇人家灶台前的引火声、哗啦啦洗刷夜壶的声音……无一遗漏地收入耳中。多么平凡,却又多么可爱的声音啊,老铁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感触来。
然而,就在这些亲切的声音中,一个不怎么合拍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那是有人搅动江水、撞破冰面的声音!老铁警觉地回过头去,便看到刚才空无一物的冰面上,此时正摊了一大团。那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正蜷在那个冰窟窿附近的冰面上,缓缓地蠕动着。
老铁扔下木桶,只是一眨眼间,便到了那人的身边。这人脸色乌青,发上眉上还沾着一些冰渣,敢情他竟是从那冰窟窿里爬上来的!可以推测,这人早先便已昏死在江中。昨天半夜江面结冰,便将昏死的这人活生生地冻在了冰层之下。老铁方才来汲水洗漱,破开了冰层,而那人恰在此时恢复了一点神智,于是正好得机撞开冰窟附近的浮冰,爬将上来。
老铁的心怦怦狂跳起来。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人会给自己,甚至给整个满水屯都带来麻烦,然而,近二十年的庄户生涯,也培养出一颗恻隐之心来。不管如何,见死不救,忒不仁义了。老铁将他搀了起来,负在背上,向着自家疾步而去。
一圈竹篱笆围着一间两进青砖大瓦房,这便是老铁的栖身之所。虽只有片瓦遮风挡雨,然对老铁而言,却是千金不换的安宁。大瓦房右侧,是用石块垒成的一间小房,这便是老铁的煅冶房。在那个血雨腥风的江湖中耗去了几十年后,他蓦然发觉,自己虽然打架杀人无所不能,但一旦脱下江湖衣,想要寻觅一门老老实实吃饭的手艺,还真是令人难堪。所幸师门是以铸剑起家的,思来想去,最后只得拣起了这门手艺。从铸刀到打犁,没过几年,他便成了满水屯里打铁的一把好手。
煅冶房内常年炉火不灭,是以温度较高。老铁打算先把这个人放到煅冶房暖和暖和再说。刚走到煅冶房门口,老铁听到屋里头竟然传出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心生警觉,缓缓将背上那人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壁。屋里头炉火旺,连石壁都有热气。然后,老铁“啪”地一脚,踢开了石屋的大门。
“嗤……”白汽蒸腾,炉火烧得正旺,炉前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将一把五尺来长的物事从刚浸过的水缸中拿起来,对着炉火仔细端详。老铁这突如其来的一踹门,那小子明显地受了惊吓,“当”的一声,手中的物事落在地上。他惊慌失措地转过身来,正好对上老铁那张铁青的脸。
那小子不是别人,正是老铁的宝贝儿子夏辰龙!
老铁“嘿嘿”笑了一声,扬起手来,“咚咚”两下,重重的两个暴粟敲落在夏辰龙额头。夏辰龙“哎唷”叫起痛来,埋怨道:“老爹总爱敲人暴粟,真疼!”老铁却不说话了,他看着这亮如明镜的剑身中映出的那张老脸,突然长叹了一声:“乃知兵者是凶器啊!”感叹了一句,老铁再看看面前的夏辰龙。不经意,真是不经意呢!不经意间,这小子似乎已经长大了。站在自己面前,都已经够上自己的肩头了,唇下已生出一层细密的茸毛来。
“辰龙,”老铁并没有要责骂的意思,只是一扬手,再将那剑掷入炉火之中,道:“剑者双刃,伤人亦伤已!世间好剑,必经千锤百炼而成,更有甚者,还要以活物祭剑,如此方能成真剑。然剑为兵中君子,锋芒过露必至早折啊!”
老铁这一番话,听得夏辰龙一愣一愣的,仿佛能听懂些什么,但又觉得很高深。老铁正犹豫,该不该跟这小子讲一些故事呢?唉,难道真的是一日踏上江湖,一辈子便也无法洗去曾经的印迹么?
犹豫间,却听得“啊”的一声轻哼,一个人影径自爬进屋来,正是刚才那个汉子。他举起一只手,虚弱地叫了一声。夏辰龙惊呼出声,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胸前一大片血渍,而且那血水还不不停地往外渗!老铁皱了皱眉,看来这人伤得不轻。本来他胸前的伤口已被冻住,但现下被炭火一烤,伤口复又开裂,鲜血便渗了出来。
他低声吩咐道:“辰龙,去,把门关了,再把墙角的干草铺好。”交代完毕,便从舀了一瓢凉水,喂那人喝下。那人血流过多,早已干渴难耐,一把抓过水瓢,咕嘟咕嘟猛灌一气。老铁扶着那人在铺好的干草上躺下,撕开他本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检视伤口。
夏辰龙在一旁默不做声地看着,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跟着老爹一成不变的生活过了十多年,总是波澜不惊的日子,令他觉得无比乏味。而今日这个受伤的大叔的出现,令他生觉得今天竟有一些与往日不同。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重伤昏迷的大叔,恐怕就是村人们茶余饭后天南海北的闲扯中提到过的“江湖中人”吧。据说这些江湖中人都是纵酒狂歌、仗剑杀人、豪情万千之辈,他们的生活总是充满了刺激与不凡。此时这位大叔胸前一片狼籍,皮开肉绽,胸腹之间有三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水。
老铁细瞧过后,暗想:好硬气的汉子!原来那三个血洞中,深深地嵌着几粒的铅弹,这是被“鸟统”打伤的痕迹。鸟铳是如今最厉害的武器,原本是由倭寇自日本传到明国来。十余丈之外,以火药爆炸之力射出枪管中的铅弹,杀伤力极强,非寻常刀剑能当。
老铁神色凝重地道:“辰龙,去把炕头那把防贼的匕首拿来。顺便去灶间拿几个窝头。”夏辰龙应声去取了来。老铁让这汉子先吃下了窝头,补充精力。然后拿了匕首,在炉火中炙了炙,手法利落地将那汉子伤口中的铅弹和烂肉剜了出来。
汉子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只是额上沁出满头的汗粒来。老铁给那汉子绑好伤口,穿上衣服,又喂他喝了一碗稀饭。汉子感激地看了看老铁,然后闭目养神运动起来。
老铁收起匕首,心里却还在怦怦乱跳。他隐隐不安:“我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救了一个受伤的汉子么?为什么这般不安?”再看看那汉子,只见这人相貌堂堂,衣裳虽然都破了,但却都是上好的布料,裁剪得十分合身得体。看他这身行头,便知此人不是寻常之人。
“唉,管他是谁,待他恢复气力便打发他走,也不算见死不救了!”正自思忖间,突听夏辰龙问道:“老爹,这个大叔是江湖中人吧!”声音中不无兴奋之意。提起“江湖”二字,眼睛中透出一种十分向往的神色来。老铁瞪了夏辰龙一眼,只瞪得夏辰龙心里发毛。老铁哼了一声:“小子,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你以为江湖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么?唉,一入江湖岁月催啊……”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刻,只听得那汉子“呼”地长吐一口气,睁眼坐起身来。老铁心中暗惊,要知此人身受如此重伤,又在冰冷的江水中泡了一晚上,若换做寻常人,不休养上三五个月,哪能恢复?但眼前这汉子,不过片刻时间,便已能挺身坐起,而且目光之中精芒渐显,这等修为确实惊人,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的。老铁心下虽惊,嘴里却轻描淡写地道:“阁下,你伤势已无大碍。如若方便,还是尽早离开为妙。满水屯边关荒村,与世无争,无意卷入江湖是非。”
那汉子抱拳道:“多谢老先生相救。此地是明国的土地吗?”这汉子虽然说得一口大明官话,但腔调却有些怪异。老铁点了点头,“原来阁下是朝鲜人。”那汉子点头道:“在下金宗焕。”
满水屯地处鸭绿江畔,乃是大明最边陲的一个小村落。鸭绿江自古以来,便是大明与朝鲜的分界线。鸭绿江对岸,便是朝鲜李氏王国的土地。照理说来,边陲城市历来是国防重镇,朝廷需驻重兵看守疆界。然而满水屯却不同,这个小小的村落只有三十余户人家,每逢春秋两季,遇上涨潮,整个满水屯便会被江水吞没,村落亦将不复存在。每到此时,满水屯的村民们便会北迁入大明最边陲的凤凰集,在那里渡过汛期。汛期一过,村民们依旧回到满水屯继续生活——生长了多年的土地,谁也舍不得离开;另一方面,自有明一代以来,朝鲜李氏王朝便是大明的属国,向大明皇帝称臣,不敢有丝毫偕越之心。是以大明朝廷便也没有刻意去驻兵这里,只是把百里之外的凤凰集当做边陲重镇驻守。
其时正逢冬季枯水季节,又加上天寒地冻,江面结冰,大明与朝鲜的天然隔阂也便不复存在。是以这金宗焕不知不觉,便了大明的土地上来。老铁听这金宗焕的官话说得甚为流利,不禁那这人的身份起了几分疑意。老铁昔年走了半生江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知道其时朝鲜称臣于大明,朝鲜的达官贵人皆以能说大明官话为傲。眼前这金宗焕说得一口好官话,而且本身便有几分轩昂之气,莫非此人是朝鲜朝廷的大人物?
正自思量间,突然隐隐听到一股奔雷般的声音滚滚而来。老铁心下一跳,看向金宗焕时,却见金宗焕也是神色肃然。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金宗焕神色又是一变,一眼瞥去,恰好看到锻冶炉内,熊熊烈火之中,一柄长剑正烧得通红。他一下子跳起身来,两步便蹿到炉前,伸手便向那柄剑伸过手去。
夏辰龙急道:“小心烫手!”金宗焕微微一笑:“多谢小兄弟关心,剑就借与在下一用吧!”说话间,已撕下一条衣襟,裹在手上,然后便拿起那剑柄来。老铁心头骇异之极。这剑在镕炉内锻烧许久,又尚未来得及安上剑柄,这刻的温度,足以将任何血肉烫化。然而这金宗焕却轻描淡起地拿起。其功力之深,实在已臻化境。自己一身玩艺,在他面前何堪一提?
夏辰龙也不禁瞠目结舌。金宗焕将剑浸入水缸中,“嗤”白汽散过之后,亮如明镜的剑身便呈现在眼前。金宗焕屈指弹了一下剑脊,“铿”的一声龙吟,那剑被弹出一个轻微的弧度,瞬即恢复过来。只听得他朗声长吟:“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哈哈哈,小兄弟,你这把剑可惜轻了几分,若再重几斤,便称手得多了!”
到这刻,老铁完全可以断定这个金宗焕绝对是朝鲜李氏朝廷的大人物了。需知其时朝鲜民间民众愚昧,大多数普通百姓都不识字,何况读汉诗,只有皇室贵胄才有这个条件。这时,耳中那滚滚奔雷之声越来越近,从那声音听来,怕是有不下百余骑!老铁长叹一声,暗想:“一饮一啄,莫非天意。今日救了这个金宗焕,旋即便来了强人,罢罢罢,今日之事,看来是避无可避的了!十余年来的安定生活,怕是到今日就到头了!”
金宗焕沉声道:“老先生,快带令公子找个地方藏起来吧!若听得外面动静未停,千万别出来。多承老先生救治,若再连累老先生,金某无颜!”老铁心中一定,“这金宗焕言辞坦荡磊落,倒是个真侠义之士!”金宗焕一拍夏辰龙的肩膀,“小兄弟,万万小心。今日此剑若折,他日金某必须偿上好剑一把。”话音落,夏辰龙耳边只听得屋门“啪”的一声,再定眼看时,金宗焕早已不知影踪。
老铁伸手揽了夏辰龙的肩头,示意他不要动。父子二人,便这样站在屋中,侧耳倾听着外面北风呼啸、冰雪漫卷之声。然而,不多时,那风雪之声便被滚滚雷声所掩盖——那不是真的雷声,而是健马重铠踏落大地、火枪铁炮接连炸响的声音。
夏辰龙突道:“老爹,那个大叔打得过这些坏人么?”老铁一怔,旋即反问道:“你怎知大叔是好人,来的是却是坏人?”夏辰龙道:“他刚才走的时候说,如果使坏了我的剑,以后一定会赔我一把更好的!这些重诺重义的人,都是豪爽游侠!他决计是好人错不了!”老铁听了,“嘿嘿”干笑了两声,长叹道:“孩子,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啊!”
话刚落音,“啊”的一声惨呼,清晰地传入耳中。老铁脸色剧变,他清楚地辩出这声音,正是屯子里的光棍老六的!一股无名火,顿时就冒了上来:什么贼人,光天化日之下屠杀手无寸铁的村民?就在这时,耳听得外面大呼小叫之声响起:
“孩他娘,快跑呀,着火啦!”
“他爹,这是哪里的凶神恶煞呀?”
然后,孩童惊恐之极的哭泣声、妇人们的尖叫声、村民临死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老铁的一张脸,顿时涨成紫红色。再看夏辰龙时,显然这小子这刻才意识到可怕,吓得脸色发白,战战惊惊地问:“爹,是山贼么?”老铁的心顿时软了。但是大祸已临村,由不得他不理了,他正色道:“孩子,今天你第一次亲眼见识杀人流血!这些就是江湖呀!”突然有一刻,老铁竟然后悔起来,他后悔自己竟然没有教这孩子一招半式。遇到今日这种情况倒还真是不好办。想了又想,老铁长叹一声,拖了夏辰龙的手道:“快,咱们先躲起来!”
哪知夏辰龙竟然甩手道:“为什么要躲?老爹,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快去杀了外面那些恶人!”老铁心中一荡,却沉下脸来,斥道:“胡闹!杀人流血岂是好玩的事,你不要小命了?”这时外面村民们哭天抢地的声音越来越乱,其间夹杂着马嘶声,还有得意的大笑声。
夏辰龙突然奋力挣开老铁的手,举起炉前的铁锤,便往屋外冲去。老铁惊呼,刚要追过去,陡听“喀啦”一声,整扇大门瞬间被破坏,随着一声刺耳的马嘶声,一匹健马的前蹄已踏进门来。夏辰龙在这一瞬间,终于意识到危险近在眼前,脸都白了!头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却已不敢动弹分毫。
老铁的心拼命地抽搐起来,危急之间,一把拎起那口用来浸铁器的大水缸,向那马掷去。那水缸装满了水,足有几百斤,这时被老铁轻轻一扫,凌空飞起,砸向那健马。
“哗啦”,马蹄在半空中踹中水缸,夏辰龙被兜头盖脸地淋了个湿透。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阻,那马儿被水缸砸得朝后仰倒下去。“轰”的一声,马儿倒地不起,将那马上骑士也掀翻在地。夏辰龙也颇为机灵,忙就地一滚,滚回屋内。老铁喝一声:“到火炉边呆着!”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右手一摸,已抓起了那把刚才为金宗焕冶伤的匕首。匕首只在手上停留了一瞬,下一刻,便出现在那从地上爬起来的骑士的喉头。
骑士圆睁双目,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但鼻中却已气息全无。老铁上前取下匕首,这才看清面前这骑士身着红色朱漆铠甲,头戴铁盔,左手持一柄鸟铳,右手握一把倭刀,竟然是臭名昭著的倭寇。
出了煅冶房,老铁与夏辰头不由得齐齐心头剧震。早上还宁静无比的村庄,这刻竟如人间地狱般。处处冒起火头,雪地上残肢断尸杂乱横陈。遭这无妄之灾的,却都是生性纯良的村民们。
以往大明官兵未驻兵凤凰集之前,满水屯偶尔也遭遇流寇盗匪的劫掠。那些盗匪要么是不服王化的女真人、要么是朝鲜流亡过来的犯人,然而纵然是那些恶徒,也不会轻易杀人,至多是掠夺一些财物、强抢几个女人罢了。而今日来犯之倭寇,所犯恶行竟然如此令人发指!老铁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便蹿了上来。本来他还抱着侥幸的心理,能避则避的,但眼见得如此情状,叫他如何能安心逃避?
他牵着夏辰龙的手,快步回到里屋。老铁吩咐夏辰龙赶紧换好衣服。站在屋里凝神细听外间动静。村民们遇难的惨叫声、骑士们狰狞的笑声、鸟铳射击的声音、倭刀砍落人身的声音、烈焰吞噬屋子的声音混成一片。看来这些恶贼是决心要将这个满水屯杀光、烧光的了。不知怎么的,老铁的眼角竟然微微有些湿润了。
夏辰龙奇道:“老爹,你怎么了?”老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师父,弟子不肖,今日迫不得已要再祭请妖剑了!”说着突然跪下,面朝北方磕了三个头。夏辰龙愣了,但心中竟隐隐涌起一丝兴奋之情。这小子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老爹似乎要显露出连他都不知的那一面了。
老铁走到坑前,挥起一掌。“轰隆”一声,土炕顿时土崩瓦解。夏辰龙吃惊地张大了嘴,但见烟尘过后,夏老铁敲了敲炕下的青砖,之后便将一大块青砖提了起来,地面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地洞来。洞里静静躺着的,却是一只黑漆描花的木箱子。提起木箱,抖落箱子上累积的灰尘,老铁的再也忍不住,“滴答”一颗眼泪落在箱子上,摔成八瓣。
打开箱子,“叮叮叮叮”四声脆响,四柄赤光四射的短剑掉了出来。老铁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任凭热泪流下脸来。就在这时,突听得屋外响起一个急切的声音:“老铁,老铁,倭贼来了……啊……”说未说完,便又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声!显然是他说话的当口,被人一下捅了个透心凉!
老铁虎躯一震,屋外向他传讯的是村西口的何老把式。犁田的一把好手,经常在老铁这里修补锄头、摔打铁犁。眼下这自顾尚且不暇的当口,这老实的庄稼汉子还不忘向老铁传讯。然而老好人终未得善终,话未说完便被杀死了。老铁的血性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老铁一咬牙,站起身来,“哗”的一声,将四柄剑拾起。这几柄剑每一柄均长不足两尺,但都没有剑鞘。老铁随手取了一块棉布裹了四剑,插在腰间,随即吼了一声:“呆在屋里别动,老爹叫你出来便出来!”接着旋风般冲了出去。夏辰龙瞠目结舌,呆立当地——十四年来,他是头一次看到老爹居然还有这般深藏不露的身手,恐怕连死去的娘也不知道吧?
夏辰龙的娘只是普通村妇,世代居住在满水屯。家贫苦寒,一家人靠着一亩三分薄地为生。后来屯子里来了个叫夏铁生的年轻人。据说是逃灾荒逃到了此处。夏铁生别无所长,奇#書*網收集整理只有一手打铁的手艺,就这样,就在满水屯里安顿了下来。后来,在村人的说合下,两人便成了亲。夫妻两以打铁种田为生,小日子虽不富足,但也过得自在。一年之后,便有了夏辰龙。夏辰龙出生后不过一年,娘便因产后伤风撒手走了,只余下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这么一过,便是十几年。岁月蹉跎,年轻的夏铁生也慢慢变成了夏老铁。
也许是骨子里流着爹一半的血液,夏辰龙自小便顽劣好动。因为夏老铁的来历不明,村里一些顽童常当着年幼的夏辰龙调侃老铁。说老铁原是个江洋大盗,杀人越货,因为逃避官府的追捕才跑到满水屯来避祸。夏辰龙不依,与顽童们打架,滚成一团。这时便有善心的老人来分开打架的顽童,安慰夏辰龙,说他爹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而是江湖中的大侠……虽然只是乡人的调侃与善意的谎言,但一来二去,夏辰龙便潜意识地经常想象老爹就是个退隐江湖的大侠了。他结合着村头乡尾茶余饭后村民们说的江湖故事,想象着身为大侠的爹,在江湖中十步杀人、血溅千里的慷慨豪迈情景,每每想到这些,他便感觉到自己也成了大侠。
光阴似箭,十数寒暑一晃而过。昔日的顽童已经初长成人。只是,遭逢惊变的夏辰龙,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象中具有“大侠”身份的老爹,竟然在今日真的成了现实!从刚才目睹老爹掷匕杀人,到这刻四柄长剑的出鞘,夏辰龙越发兴奋起来,不自禁地走出了里屋,到门口偷看老爹的身手。
在夏辰龙的记忆中,还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浓得化不开的血色。白茫茫的雪地上,那血一摊一摊的,到处都是。倒毙在地的武士与马尸触目惊心,夏辰龙顿觉胸口一窒,几乎都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所谓的江湖,所谓的杀人流血,原非想象中的那么浪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鼻翼,他几乎忍不住想吐了。
夏老铁的身边围着四名重革骑士。这几人的马匹都已被老铁击毙,四人站在地上,双手持着倭刀,气势凌人。四人的左腕间都在滴血,地上散落着几把鸟铳。想来是老铁心知刀剑不及鸟铳威力,是以先以快剑打落对方的鸟铳,以改变自己的劣势。那四名倭寇也甚是凶厉,虽然左腕都受伤了,但都仗着手中倭刀,继续进逼。森森杀气从刃口溢出,明晃晃的剑身映照着狰狞的面孔。
虽然有四把剑,但是老铁的手中只提了一把。那剑剑身极细,刃口极是锋利。有鲜血从刃口滴落,一落在雪地上,便洇成一朵触目惊心的梅花。
一名骑士大吼一声,持刀和身扑了上来。老铁侧身一闪,右手一提,剑光一闪。那名骑士的厉吼声突然中断,喉头上突然现出一个血洞来,随即“嘭”地倒地身亡。
“八嘎!”余下三人怒极,齐齐扑了过来。突然听得身后屋顶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阁下小心!”一个身影抢在他出手之前,鬼魅般一闪而过。
“叮叮叮……”连续三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声音落下,那人影已经出现在数十步之外。手中长剑下垂,剑身却已断了一半,只剩下一截半尺来长的剑身。鲜血从断剑滴落。再看那三名倭寇,已相继砰然倒地。每个人的背心露出一个血洞来!
好煞气的一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金宗焕。他手中的剑正是夏辰龙所打造的那把。不过此时已只剩下半截。金宗焕微微一笑:“想不到老先生也是同道中人,在下献丑了!”“哪里哪里!”老铁道,“阁下剑术已登峰造极,何必过谦!”
“好厉害!”蓦地夏辰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虽然血流成河的情景令他惊惧,但老爹的身手、还有金宗焕的豪情却刺激得他心血激荡,他忍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兄弟,是你铸得好剑啊!”金宗焕笑道。
老铁突然心虚地将手中的长剑插回棉布套中,像是生怕对方看到了自己的剑一样。然而金宗焕似乎根本都没瞧上一眼。老铁收好长剑,正色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金宗焕神情一肃,正色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朝鲜小王子殿下的殿前侍卫,自倭寇攻破平壤、王京以来,在下便随着王上与王子殿下撤往义州。昨天在咸镜道遭遇倭军的围袭,在下与小王子失散。倭寇的一支铁炮队一直追着我,我寡不敌众受了重伤,幸亏老先生施救。”
老铁听得暗暗心惊,自今年春上起,就曾听说倭军登陆釜山,攻打朝鲜。没想到如今居然攻破了朝鲜王京,直逼大明边境来了。
耳听得不远处村民们的叫喊声越来越少,而倭军士兵们的叫嚷声却越来越喧哗,老铁心下一阵沉痛——平平静静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邻居们,竟在今天都死了。这是否也预示着,他这二十余年的平静生活,已告终结呢?金宗焕似乎也有所感,面上露出歉然之色,“因在下之故,累及此村无辜百姓被杀,实在有愧……”
正说话间,听得不远处喧哗之声又起。金宗焕手中长剑一振,向着不远处的倭军迎了上去。老铁心中一热,热血蓦然上涌,当下招呼道:“小子,走!”此时老铁已经被彻底激发出了血性,只恨不得多杀几人才过瘾。他本是想叫夏辰龙好好躲在屋内,等他回来,可是转念一想,倭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万一自己离家了,又有倭贼跑来,那夏辰龙岂不是死路一条?思虑再三,终于一咬牙叫夏辰龙跟上自己。他又自我宽慰地想道:“是福不不祸,是祸躲不过!就让这小子去多见识一下,锻炼锻炼他的胆色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