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忘记了。在看尽名利,尝遍百态后。她早已忘记了故事的最初。
在乙未年的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纪璃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纪家花园里一片梅林,红梅盛放,寒香浮动,艳丽如同胭脂。映着白雪,灿然生光。可这一切在纪璃的眼中,却如同印在白布上的血,白惨惨,血淋淋,无比的狰狞可怖。
“啊!”一声尖叫,伴随而来的是尖锐的桌上东西乒乓扫落的声音。被扫落在墙角的凹凸不平的铜镜委委屈屈地映射出那张被破坏了的国色天香——一道从左眉划至右脸颊的丑陋的疤。任她如何自欺,哪怕把水银镜换成了模糊的铜镜,依旧可以看到那道疤痕的存在,是的,她毁容了。
下人们个个敛声屏气,恨不得自己能化身成为空气中的尘埃,不要入了大小姐的眼,就怕无端招来一顿板子。
“小璃,苏太傅来了。”纪老爷走近,在窗户边和颜地对着女儿说道。
屋里一阵沉默,随即却传出更猛烈的乒乒乓乓瓦罐相碰的声音。
“小璃,你……”纪老爷除了叹气只有叹气,他明白相貌是女人的命,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对于纪璃这样一个曾经国色天香的美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残酷的了。可是,相貌不是用来取悦丈夫的吗?既然苏太傅已上门提亲了,那一切不都解决了吗?
纪老爷失望地走出去,走过回廊,看见远处走过来的夫人,对着她摇摇头,眉间的川字拢得更深了。
“吱嘎”一声,入目的是一片黑暗。一个多月未曾见阳光的屋子散出一股刺鼻的酒气和霉味。来人微微皱眉,径自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不要!”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惊惶的尖叫,纪璃徒劳地拿双手遮住脸。
在端王爷的印象中,纪璃拥有所有贵族少女的缺点,骄矜、跋扈,他并不待见她,然而,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在他看来,也颇为遗憾,何况,纪璃还是他内定的妻子人选。
他朝帘内望去,只见纪璃躲在角落里,身子蜷成一团,瑟瑟缩缩的。他走到帘前,却停住了脚步,只因眼角瞥见,一个青色的影子驻足在假山边,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怔了怔,暗自咬了咬牙,还是掀帘进去。
他终于看清了她,在晚霞的映照下,离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憔悴了不少,看来这一个月她确实不好过。
端王爷走近,俯下身子,对她说,“小璃,是我。”
纪璃慢慢地抬起头,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又是一声尖叫,然后急忙遮住自己的脸,“出去!你出去!”
端王爷笑道,“小璃连我都不想见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完,也不等纪璃回答,自顾自地在毡毯上坐了下来,道,“京城一向太平,但三个月前,突然听说出现了一批土匪,奸杀掳掠无恶不作。只是令人费解的是每次官府派出的剿杀行动,都无法寻觅到一丝一毫匪徒的踪迹。”
端王爷停了一下,看看身边继续瑟缩的纪璃和外面逐渐远去的青色影子,继续说道,“如今朝廷腐败,就像是一条船,外部崭新,内部已经被蛀空了,但在这样的朝廷里,居然出现了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物来,太傅苏启。不得不说,在官场上历练至今,还能如他这般清澈的实在是个另类……”
纪璃终于放下掩面的手,脸色微微一变,嘶哑着嗓子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屋内很静,静到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清晰可闻的地步。只有庭院里的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你见过那遭不幸的人的样子吗?你听过失去亲人的人的痛哭声吗?……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是的,便是那般……所以,永远不要拿人命来玩笑。”
纪璃打断他,“你要讲什么?干脆一点!”
端王爷吃的一笑,复又轻轻道,“故事还没讲完,小璃你急什么?难道说你在怕吗,小璃?是在怕被人知道盛阳官道上的那起不单纯的劫案吗?”
纪璃脸上像戴了个面具,淡淡道:“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
端王爷眼光如刀,似要把纪璃的血肉一刀刀割下来。“根本没有所谓的土匪,这起案件的主使人,是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你,纪璃。”
纪璃静静地道,“你凭什么说是我?”
“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却捡到了一样稀罕物。”端王爷从腰间抽出一把碧玉箫,示于她眼前,“谁又能想到平日里端庄高雅的纪大小姐居然会买凶杀人?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颜颜那天居然会碰到苏启,以致使你买通的人找错了方向。而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有毁掉颜颜的容貌,反倒生生赔上了自己的一副花容月貌。”
纪璃沉默了半晌,道:“不错,是我。想不到我纪璃一生顺畅,竟会搞那么大的乌龙,自己毁在自己的手里。”
端王爷怒视她,一字字道:“为什么要如此对颜颜?”
纪璃的沉默好似被打碎了,怨毒地道,“若非那个贱人,你怎么会不要我?枉我一直把她当好姊妹看,她却从我手里生生把你抢了去!人人都知道我是端王府内定的王妃,现在却让人看了这么大一个笑话!我一直在想,要多久你才会发现这一切。一个月,超出了我的想象,是不是那朵较弱的菟蕊花又禁不住吓,出了状况?”
端王爷冷笑道,“颜颜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你更糟。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只是同情苏启,这么个阳春白雪般的人物居然不得不对你负责。”再看她一眼,觉得那道疤痕真是无比丑陋,像蜈蚣一般盘踞在她的脸上,“这道疤倒是配你的人——一样的丑陋。”
纪璃接过那支碧玉箫,那本是少时面前这个人赠于她的,她曾视若珍宝。纪璃眼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神情。碧绿箫身把她的脸色映成一种既美丽又诡异的青碧色。她的眼睛仿佛也被这青碧色染上一种妖异的光彩。似期待,也似绝望。
她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摸着那道伤疤,突然嘿嘿笑了起来,端王爷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离疯狂不远了。“我虽然失去了你,失去了我的容貌,但是,苏启一辈子就会觉得欠我。这道丑陋的伤疤……”她说着又拿手去抚摸,“将是我的勋章,苏启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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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还没有完,下次也许接着填,也许先写正文。毕竟向晚才是我所喜爱的人。
第 24 章
“得到了最想要的,又会去想其次想要的,得到了其次想要的,又会去要比较想要的。人,是最贪心的动物。”苏夫人坐在霍家特意为她僻的小院的石凳上,一边烹茶一边对着苏茗谆谆教育。
苏茗接过茶盏,浅泯一口,笑道,“妈妈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那么,次想要的是什么呢?”
苏夫人叹了一口气,对跟前的女儿有着小小的失望,怎的自己会培养出一个如此不会审时度势的女儿?
她开口道,“天下人最想要的无非是名和利,其次便是钱和权。”她慢慢转动手中的青瓷茶杯,抬眼看她,露出一个类似自嘲的笑容,道,“难道你觉得我们已经名利双收了?”
“难道不是吗?”苏茗自得地笑,“有了杜政平做干爹,还攀上了世代的望族,珅德郡的霍家,试问,天底下还有哪个女人比我们更尊贵?”
看着女儿如此的天真及肤浅,即使苏夫人也有点着恼,“记得,即使是到嘴的鸭子也是会飞走的。不到板上钉钉的一刻,就不能松懈。”
苏夫人看看女儿的脸,又看看她的手,训斥道,“你这画的是什么眉?染的又是什么指甲?”
苏茗看看自己用凤仙花瓣染成血红的指甲,驳道,“这是时下流行的你懂不?现在街上的学生小姐们哪个不这么打扮?”
“我不懂?”苏夫人气结,“她们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霍家要娶的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他们要的不是艳压群芳而是母仪天下。”
“我知道知道,”苏茗不耐烦道,“只是觉得漂亮才弄来玩玩罢了。”
“鲜红的指甲,妖艳的眉目。这是什么?这是歌舞妓女才做的打扮?你学谁不好,偏要去学那苏向晚?”苏夫人冷笑,“枉费他苏启尽心尽力地教导,结果却做了婊子!”
“向晚?”这是个被遗忘好久的名字了,苏茗愣了一下,才开口,“她,她……您是说她?”
“对。”苏夫人的脸上,出现一丝解恨地笑,“茗茗,记住:这辈子,再不济,你也踩在她苏向晚的头上。”
“妈妈……”苏茗茫然,她明白母亲的恨从何而来,却清楚的知晓母亲对向晚的讨厌。母亲出身世家,讨厌一个人也比一般的市井小民来得高竿得多。印象中最深刻的便是母亲刻意当着向晚的面和父亲争吵,一字一句无不影射着都是向晚的错。
当然,她也不喜欢向晚。不喜欢那个惹父母经常吵架的妹妹。不喜欢她得尽父亲的万般疼宠……
如果说母亲待她如陌生人,那么父亲待她就如公主。吃的,用的,无一不奢华。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坚持让她学钢琴,让她早上喝牛奶。
她不明白,为何一样都是父亲的女儿却在待遇上有这样大的差别。
“看着吧,”她听见母亲的声音,“看着苏向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野种!你只是野种,苏启背着我和外面女人生下的野种!”向晚是被一阵凄厉的电话胜吵醒的,她伸手接过话筒,听得东少在那头说,“向晚啊,出来陪我看场戏吧。就在丽华戏院,一点钟。”
还来不及应答,那头已经挂了电话。向晚嘘口气,放好电话,探出手去拿毛巾拭汗,却不小心碰翻了床头柜上的相架。扶起相架,看着里面父亲的相片。
父亲是英俊的,温和的,深邃的眼睛里有着智慧的光芒,嘴角噙着一抹淡定的微笑。这才是她所熟悉的父亲。“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我的爸爸。”向晚轻轻地说,拿手绢擦拭相框上本不存在的灰。
来不及质疑这要求的合理性,她已起身穿衣,准备去丽华戏院。
“二公子,里面请里面请。”丽华戏院的经理殷勤地把霍清宁往里面引。这天恰巧是重阳,戏院坐满了来听戏的人,颇为热闹。向晚伴着霍清宁一踏进堂,就在心里哀叹,满堂的嘈杂声,竟然没有一张空的桌子。
似乎看透她心中所想,那戏院经理复又满面堆笑地说,“二公子,苏小姐,楼上包厢已经为你们腾出来了,请移步。”
向晚莞尔,笑自己自寻烦恼,霍二公子何等人也,怎么可能没有位子坐?
跟着那经理来到那特意腾出来的包厢里,向晚只觉眼熟,再一想,原来是那日霍老爷子坐过的房间。
“有劳谢经理。”霍清宁坐下,那经理连忙推开茶几前面那一扇窗子,道,“二公子也点几曲?”
“不了。”霍清宁摆摆手,“我不懂这个。来凑个热闹而已。”又转过头对向晚说道,“你要点曲吗?”
“不用不用。”向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从记事起,向晚就生活在国外,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什么京剧越剧评剧川剧的,她统统不懂。
霍清宁看着她的反应,兀自笑了笑,对那谢经理说道,“有白老板的戏吗?让他随便唱一曲就好。”
“好,好。那您慢慢看。”谢经理退下,关门的时候又狐疑地看了向晚一眼。“什么时候九重天的苏向晚跟了霍二公子了?”他心里想。
“向晚,你杵在那里干什么?”看着她那副忸怩不安的表情,霍清宁不由失笑,“你确定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台上的东西?”
“不,不是。”听出她语气里微微的调侃之意,向晚更加不安了,不是说陪东少了听戏吗?还是她听错了?“二公子,你看到东少了吗?”向晚终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没有。”他居然回答得一本正经,“不过我想,你今天应该也见不到他。”
这么多天,霍清宁由着东少去闹腾,自己完全像个提线木偶般百分之百地配合。有时候想想,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被他下了蛊,什么时候他对谁这么言听计从过?就像今天,他突然说让他来戏院看戏,他还不是排开了行程赶了来?
月暗星稀二更后,
真个地惨与天愁。
想当初在院中百般赌咒,
说什么天长地久到白头。
到如今夫妻们难久守,
谁知恩爱反成仇!……
白老板终于开唱了,唱的是一曲《杜十娘》。向晚听不大懂,但对着霍清宁又觉尴尬非常,只好看着台上的戏文。
霍清宁轻轻一笑,屈指规律地扣着桌面。间或拨几颗花生喝一口茶,台上咿咿呀呀的戏文他也不甚喜欢,就又看起向晚来。
看她红着脸又拼命装作入迷地看戏的样子,他突然想起东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真好玩,都做舞女那么久了脸皮还那么薄。
台上的花旦扯着嗓子声声凄厉地唱着: “将什么珠宝银钱来怨恨,还怪我一失足千古恨,只见其貌慕其文,未度其德审其心,有眼无珠,才错配那无义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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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看我还能不能写点东西出来……
第 25 章
台白老板终于开唱了,唱的是一曲《杜十娘》。向晚听不大懂,但对着霍清宁又觉尴尬非常,只好看着台上的戏文。
霍清宁轻轻一笑,屈指规律地扣着桌面。间或拨几颗花生喝一口茶,台上咿咿呀呀的戏文他也不甚喜欢,就又看起向晚来。
看她红着脸又拼命装作入迷地看戏的样子,他突然想起东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真好玩,都做舞女那么久了脸皮还那么薄……
台上的花旦扯着嗓子声声凄厉地唱着: “将什么珠宝银钱来怨恨,还怪我一失足千古恨,只见其貌慕其文,未度其德审其心,有眼无珠,才错配那无义的小人!”
“到如今退难退进又难进,倒不如葬鱼腹了此残生。杜十娘拚一个香消玉殒……”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在那一刹那,一滴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堪堪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
突然,一种锥心的痛从胃部传开来,痛得向晚差一点就失去意识,身子因为受不了疼痛,扶着桌子慢慢蹲下,痛楚一直延伸到心脏,说不出任何话,手捧着心脏疼痛的位置,等着痛楚过去。
“向晚?”霍清宁试探地叫道,他不明白她何以痛苦万分地半蹲在地上,“向晚,你还好吗?”说着,他连忙走过去扶着她。
等了大约有二十分钟,痛慢慢褪去,向晚轻轻挣开霍清宁的怀抱,道,“原来,这就是所有风尘女子的命啊……”向晚转头对着霍清宁笑语道,一种凄然的感觉浮上来,“这么的悲惨,求而不得,甚至连这所求所想都会成为世人眼中的笑资。”
“不过是一场戏罢了。”霍清宁肃然道,“你不要多想了。”心烦,一阵阵的心烦,从来没有想过,会和向晚在这个地方讨论这种“身份”的问题。
“向晚,人们的笑资只是,杜十娘把命运都押在了一个书生手里。你要明白,在绥州,幻想着依靠别人的人,永远没有出头的那一天。一切东西都要靠自己的双手挣回来,金钱,地位,名声。”霍清宁试图安慰她,夹杂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情愫。
向晚笑了一下,彷徨之态尽显,幽然道,“真的可以凭我的手挣到我要的一切?”
霍清宁不语,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他没有转圜的余地。
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屋子里暮色四合,窗外落日熔金,隐隐有一种压迫感强烈地传来。
半晌。
“向晚……”霍清宁启口,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温润低沉。
闻言,禁不住轻轻一颤,向晚感到前所未有的酸涩,低了低头,收敛好情绪,脸上绽出熟悉的微笑:“天色不早了,二公子,我们回去吧。”
空气沉闷地快要窒息,霍清宁沉默地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向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感到无比的疲惫和,伤心。她站起身来,率先朝门口走去……
“向晚……”身后霍清宁开口。在向晚的一诧异间,已经被带到霍清宁的怀里。三千青丝散落在霍清宁胸前,带着无限旖旎和轻柔,一丝一丝,一缕一缕。
他差点忘了呼吸,淡淡的馨香萦绕在身边,心一悸,手不知不觉抚过那黑绸般的青丝,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不能放手,有点贪恋此刻的旖旎时光。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向晚,向晚……”
霍清宁感到脖颈处有点湿润的感觉,温温的,水珠流入衣领中,炙热得似乎要烫伤他一般,怪异的苦涩感弥漫开来,让他的心不能喘息地沉落……
他抱得这样紧,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胸口才甘心。他淡淡的烟草气息让她眷恋,恨不能就此沉沦!
哪一个女人,不希望自己一帆风顺地长大,离开父母温暖的怀抱,就被自己的丈夫宠爱怜惜,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最后庄严地老去?谁会想堕落在这样的乱世里,卖笑卖唱,但是……
“向晚,人生不过白驹过隙,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我们所能拥有的不过是现在。一转眼,再美的容颜都会变成红颜白骨。所以,女儿,一定要争取自己想要的,抓住所有的……”
这么温暖的怀抱,可不可以,她可不可以贪恋?
……她多想抬起头问他:
你爱我吗?
你能爱我吗?
能比这世上所有人都爱我吗?
可是,原谅她的怯懦。不敢抬头,只好低头躲在他的怀里无声的哭,多一刻的缱绻也是好的。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霍清宁觉得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致。
“向晚……”他叹息道。
来不及了,蝶须已经触上花蕊,鸽翅已经划过斜阳。焚毁。重生。天地。洪荒。
他吻住她。辗转。探索。霸道。寻觅。温柔。
她抗拒他。挣扎。牙关。无助。呜咽。沉沦。
“向晚,不要哭……”霍清宁柔声劝慰着,一只手轻抚上她的颊,星星点点的吻落在她的眼睑,舌尖把那泪水舔入嘴里,明明是苦涩的滋味,他却完全尝不出,只觉得她连泪都带着香,安抚地亲吻着她,“不要哭……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什么都能给你……”
如果我要你呢?向晚闻言极想出口,却在这当口:
“二公子……”急跑声窜入耳中,李庆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停在包厢外,开门声起,忽而半途而止,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反应全失。
霍清宁的吻并没有停下,细细碎碎地布满脸颊耳边。
“二……二公子,晚……晚上……还要……?”口舌再没有平时的灵活,李庆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看着天色将暗,不得已上来提醒自家主子晚上在万家的有场宴会。
按捺住怒火,霍清宁更紧地抱住向晚,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对于自己唐突的歉意,他柔声道,“不哭了,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嗯?”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有个人能让他无措至此,忍之不甘,怒之不舍。
李庆早已变成化石,呆呆地看着霍清宁柔声地轻劝,那姿态,哪里还有平日的半分贵气啊,被震惊过了度,他竟然忘了退出去。
不厌其烦地安慰着怀中人,霍清宁倒是不介意旁人的眼光。只是向晚,又羞又恼,胡乱点了下头,慢慢睁开眼。霍清宁拢了拢她的鬓发,抚了抚她的脸颊。直到向晚泪痕隐去,他才转身去问那石化了的李庆,“你什么时候如此没有眼色了?”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眼神却忽然冷峭起来,这几句话被他这样说来,一点火气也无,却令李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第 26 章
徐志衡摇下车窗,看到霍清宁携着一女子拾级而下,夜幕中看不清那女子脸孔,却看得如水晶般闪闪发亮的两颗眼瞳。
待走到近处,才发现原来是这两季社交圈里活跃的人物——苏向晚。尽管心中讶异,面上仍装得滴水不漏,笑着向霍清宁寒暄道,“二公子也在这里?”
“徐先生不也在?”霍清宁见他不住地打量向晚,只得开口介绍双方认识,“苏向晚小姐,银行经理徐志衡。”
“密斯苏,幸会幸会。”他徐志衡是谁?早三十年他是个小乞丐,若不是碰上这乱世,那么今天他就是个老乞丐而不是银行家。
自然,他修炼到家,哪里是那些初出茅庐的金匙少爷可比,即使怪讶万分,也不断会当面拆穿了对方的身份。他笑得如第一次听见这名字一般,还殷勤地伸出手来欲与之相握。
此刻即便向晚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抬起头,笑靥如花,“徐先生久仰。”
“密斯苏真是让徐某领略了两句美妙诗歌的真谛。”在社交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徐志衡奉承起人来也就这两句俗语,“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
“徐经理可是去赴万老板家的晚宴?”霍清宁并没有接着话茬说下去,开口问道。
与聪明人打交道可能就这点好处:闻弦歌而知雅意——他立即结束奇*书*电&子^书话题,转口,“不知徐某有无这个荣幸请二公子一道?”
“不甚荣幸。可惜霍某不得不整装一番,就不敢耽误徐经理的时间了。”
“那徐某就先行一步,恭候二公子和苏小姐的大驾了。” 他心中得意,面上却沉着不露一分,看着霍清宁,似笑非笑地瞥一眼,慢慢悠悠地吐出这句话来。这话说得太玄,谁都直到霍二公子订婚在即,若公开带其他女伴,一场风波是免不了的。
霍二公子微笑,更显得气度雍容,漫透着华贵的底子,“徐经理慢走。”
挂牌到今天,也有将近一年时间了。向晚再怎么“驽钝”也明白这徐经理话里的挑衅。
“二公子,我先回去了。”刚哭了一场,声音里还有点暗哑。
“嗯,”霍清宁点头,“你先回去换套衣服,我等会来载你。”
向晚不禁意外,抬头去看他,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二公子的意思是说,这种上流社会的晚宴,还需要舞女伺候吗?”向晚自嘲,连她自己也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自嘲了?
霍清宁蹙起眉,“我是说,今天我一个人去,多少不太正式。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他第一回这么邀请一个女人,别扭是难免的,所幸夜色很浓,不易让人发现他脸上那可疑的暗红。
万家几代富贵,府邸修葺得自是华贵非凡。现今社会崇洋,万家为赶潮流,也聘齐国外设计名家,盖上了一座花园式洋房,德式风格,据说还是新艺术派的。落成后,国人没有一个真正觉得漂亮的,没想到金发友邦们却捧场得紧,纷纷赞叹这是20世纪最出色的建筑。
万家的富贵随处可见,居然连门廊都用意大利大理石铺就。自然万家的晚宴,冠盖云集,来的都是绥州城的政界要员、巨商富贾。如果不插在男人的臂弯里,任她苏向晚红透半边天也不可能有机会踏入其中。
这个晚上,当华灯初上,她穿着黑色裸肩的晚礼服,同霍二公子一道,从那德国房车里钻出来,踏上万公馆铺满红毡的台阶,缓缓绽放她迷魅的微笑的时候,仿佛整个大厅都为之震动。
霍清宁穿着燕尾服,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的身影修长俊逸无懈可击,他脸上带着沐春风般的笑容。俊男美女,相得益彰。
他们相携踏入的时候,宾客泰半已经到了,偌大一个几千平方的大厅,几乎刹那间安静下来,无数宾客齐齐望向门口。男人们惊艳万分,女人们则既妒又羡。她优雅地走进大厅,在无数目光的注目下面不改色,好像本来就习惯了接受这种惊艳的场面。
人群中缓缓分开一条道,霍清宁带着向晚走向那一室的纸醉金迷。众人似乎终于把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四周声响渐起,流言如长了翅膀的风,只怕只消一时半刻,霍家深宅里的当家人就会明了这厢发生的一切。
万家老爷赶紧上前,与霍清宁握手寒暄。万家那今年刚被允许踏入社交圈的三小姐紧跟在父亲身后,冲着霍二公子露齿一笑,娇羞鲜妍如初夏的莲花。可惜点点笑意还未完全展开,就被他身边的倾城牡丹压住了风华,只好恶狠狠地剜一眼过去。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般朝偏厅方向投去一眼,然后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
穿过侧门的丝绒帷幕,便是一个偏厅,那里有一圈供休息用的意大利长沙发,此时,一群太太小姐们正坐在那里念美容经,互相假意恭维着对方。
“苏太太,你这戒指怕是舶来品吧,这成色,这制工,倒像是我女儿前几天拿在手里那本外国杂志上的那款。”一个微胖的贵妇人捉着纪璃的手不放,“听我女儿讲,这个东西好贵哦。”
苏夫人纪璃矜持地笑着,“我一个老太婆了哪里懂得舶来货还是本地货。还不是这丫头,用了两天腻歪了,甩手扔给我的。”
旁边一个细瘦的女人笑着接过话茬,“这是苏小姐心疼你,诚心买给你的。我就没见家丫头甩给戒指我过。”
纪璃指着苏茗笑骂道,“你们可别给我灌黄汤,这丫头是把我平日赢的钱当瓦片使呢!”
一干人都笑了,仍旧是那个微胖的贵太太插嘴,“苏小姐脖子上挂着的莫不是北珠吧?”被她这么说一句,众人的眼光都牢牢顶着苏茗的脖颈。
“真的是北珠啊!”识货之人立马认出她颈上这串亚金色泽的珠子,必是那所谓“光涵玑斗”的北珠。这等品色的贡珠,目前大部分尚封在遥远的帝都皇陵里积灰,流落民间除掉倒斗货①只可能是御赐。只听说霍夫人曾得过一串北珠,这珠子,怕是霍夫人送予准媳妇的吧。
①倒斗,最近《鬼吹灯》大大流行,相信大家都知道这个专业名词——盗墓。
倒斗货即是盗墓挖出来的古董
第 27 章
绥州的上流社会的先生小姐们永远不晓得何为饥饿,何为贫寒。白松露,肥鹅肝,波尔多红酒,黑海鱼子酱满目皆是。若让那苏俄破落贵族和美国庄园主看到,怕是会即刻扑到台上来,一边吃一边流泪,一边流泪一边缅怀那曾经的辉煌。
单就行礼,万家的晚宴仿佛在开万国博览会——握手礼。吻手礼。万福。万家老爷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帝国内歌舞升平。
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众人看见霍二公子与主人应酬完毕,即刻纷拥而上。不一会儿,他就被无数人的寒暄包围。
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那么假,不管是喜是怒,都显得假,像是装出来的,而不是由心而生。
笑中透着奸邪,怒中透着嘲弄。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向晚根本挤不进去,只能隔着满堂衣冠楚楚的宾客,远远看着他。隔着人潮,霍清宁看见外围踮着脚尖向他张望的向晚,就冲她微微一笑。
水晶吊灯把光都打散了,金粉也似的洒下来,落在向晚的黑色礼服上,如同蝴蝶只只亲吻那乌黑织锦。向晚站在那里,笑容纯澈,表情纯白,目光纯善,以致溶不进那滟滟背景中去。
向晚一个人被遗留在外围,大家小姐们自不会上来理会的。即使嫉艳她那动人的外貌也会顺便腹诽一句“狐狸精”以平衡内心的落差。
只不过美人如花隔云端,倒惹的好些轻佻少爷忍不住朝她那个方向一再张望。绥州处在东部海滨,是最早的开放口岸之一,受西方文化的侵蚀不可谓不严重。那些金匙少爷们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既学得国人与丫鬟戏子闹风流的本事,又多少有些灰姑娘的情节。内心罗曼蒂克得很,梁祝自然是不屑的,但对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向往得紧。恨不得自己也能为爱情摒弃门户之见,上演一出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爱情的戏码。
等到多年后,领着自己雍容华贵门当户对的太太,穿梭在高档场所的时候看到自己年少时的那个小翠、依云或者玫瑰芙蓉,正吃力地弯腰抹窗扫地,于是一时泪眼盈睫,胡须颤颤地回想起自己年少时的纯洁的真爱……
再看到对方一头花白的头发,不再明媚的笑颜和不复白皙细嫩的脸颊后,转身关照自己的三四五六房夫人们,俊挺的长工要不得,不检点的丫鬟打发回乡,会把少爷小姐们带坏。
“呀!呀!这不是……”
嗓音是千篇一律的矫揉造作,向晚转头,看到一件奢华的蕾丝拼花时新洋装,上面的珠片闪闪,刺得她眼泪都差点留下来,再抬头,不例外看到一张调色盘般的脸蛋。
“薇安小姐,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向晚稍稍挪动身体,调整下角度,以免真被那闪闪银光熏出眼泪来。
“别这么生分,叫我薇薇安就好啦。”薇薇安亲热地去挽着向晚,空余的一手还不忘扑腾扑腾地扇出阵阵香风,“今天你可长脸了,居然是跟着霍二公子一起来的。”接着,爆发出一串和年龄完全不搭界的尖细而又悠长的银铃般的笑声。
宾客逐渐聚得稠密,薇薇安突然停止聒噪,向晚不明所以,转身看向门口,却原来是东少。东少在社交界向来无甚好名——太随便,太放荡,太不知上进,但凭着一张好看到作孽的脸,倒也获众家太太小姐的青眼无数。且每回赴宴,东少胳膊弯里的风景总是让男人们迷醉——那个只能在荧幕上看到的新晋影后,新寡的姜老爷家的19岁小妾,洪老板那个乡下来的小脚二姨子……
环肥燕瘦,各色风情。他就像一个最好的淘金者,每每都能挑出那隐藏在沙砾中的金子。
只不过这次,不知是他少爷挑选的本领下降还是众人的审美落伍,那臂弯里的狐媚小影星居然在这六月天里穿了一件火红的狐裘来。各家小姐们以眼神暗示对方,大家心照不宣,这下“狐狸精”的封号终于从向晚的头上搬开,砸到了这个小狐星的身上。
东少刚一站定,目光逡巡两圈,两条长腿径直向着向晚走过来。
“东少。”自家老板,向晚当然马虎不得,赶紧招呼。
东少桃花眼眯了眯,刚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苏小姐?”稀奇的是这个小狐星居然敢抢东少的话头,薇薇安不禁来了点兴致。
“这位妹妹如何称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虽大不如前,好歹也风光过一阵子,在这刚出道的小影星前,自是摆足前辈的架子。这话说得客气,其实不过是讽了对方名声小,不成气候。
“你!”小影星也练就听音辨意的好本领,脸色变了几次,终于忍气不发,但也不再愿意与她们多说,转身对着东少说道,“东少,人家饿死了!”
“人家饿死了?那关你什么事?”东少似笑非笑道,忍着看她做张做致这番时间,他已开始不耐烦了。
向晚看至此处,终于绷不住抿嘴笑出来,再侧头去看,薇薇安正用她的那把香扇遮住半个脸,正在扇里咧嘴无声的笑着。
万家的琴师是个男子,面容如玉,端坐在三脚钢琴后。遥遥收到东家发出的指令后,以一曲指法繁复的匈牙利进行曲拉开了晚宴的帷幕。
在激情澎湃的乐声中,众人纷纷携伴步入舞池,霍清宁也朝着向晚走过来。东少眼尖,看见从偏厅出来的“杜”小姐以及有着特殊勋章的苏夫人,凑上前去,抵弟弟的肩膀,忠言两句后,便携着小狐星下场跳舞去了。
乐声越奏越欢快,可怜苏小姐的脸也越来越黑。惹得想邀舞的各家少爷纷纷裹足不前。忽又开窍,原来那舞池中与另一苏小姐翩翩起舞的某人正是这位的未来未婚夫。这下,众人也无心欣赏难得一见的霍家二公子穿着燕尾服秀西洋舞,都带着诡谧的笑容等着看另一场“戏”。
第 28 章
苏夫人拣了件银绣云凤纹低领旗袍,一路走来,身姿款款。这年头,任谁都可以把龙凤纹饰衣物往身上套。若是躺在帝都皇陵里那些帝王妃子们知道,怕是恨不得从坟墓里跳起来的——昔年一个逆臣贼子,家眷居然穿着“凤袍”招摇!
有点眼色的如绸缎行的杨老板,一眼就发现,这布料,这手艺,哪里是新近流行的款式,怕是有些年头了。
私制龙袍?!……
这苏夫人……接着又甩头一想,自己的微薄产业还入不了这夫人的眼,隧也就放心地准备看她在这场里翻云覆雨。
东少瞥见一边含笑和众人寒暄,一边穿过人群而来的苏夫人,眼中露出兴味的光彩。拉着那小狐星闪到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触即发的局面。
奈何小狐星没见过什么大市面,叉了一口白乎乎的东西送进嘴里。“呜!”一股好像泥土、大蒜的味,她想找地方偷偷吐掉,却又不敢做这么掉身价的事,只好囫囵吞下去。这万家也忒小气,她心里如是想到,居然以次充好,亏这宴会厅布置得富丽堂皇样。
东少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全场唯一的一块洋芋大的松露被身边这个女人如此白白糟蹋掉,顿时显得哭笑不得。
“茉莉小姐,你可真不识货。”
“嗯?”那叫茉莉的小狐星偏头装可爱,“你作什么嘲笑人家?”
“那个东西,叫作松露。”东少拿下巴指了指她盘里的一点白色残渣,笑眯眯地解释道,“这个可是稀有的美味。万家也真花心思,为了讨好外国人,连这个也弄了来。”
“松露?”茉莉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松露她当然听说过,一克松露一颗金。只有真正的上等人才吃得起的,就是,刚才那个味道?对了,刚才那什么味道?她都没有好好品尝。
被这茉莉小姐一闹,东少已失了戏的开场。他望过去,只见那个脸上长道疤的老太婆在嘴巴一开一翕地,离得远了,听不甚清。
而他那个完美无缺的弟弟,此时正高贵地沉默着,东少定定地看了五六分钟,发现他依旧是沉默。
“这个时候,沉默是高贵的。”他自言自语。
再看那杜小姐,无比哀怨地瞥向霍清宁。等到转头看向晚的时候,那眼睛就射鏢,而且还是淬毒的。
“那个假模假样的淑女!”东少嗤笑一声,调开眼光,不再关注。那里太风平浪静,没有劈里啪啦的火光四射,太让他失望。
的确,霍清宁这边风平浪静,只有向晚一个人在心里惊涛骇浪。所有人都在笑:霍清宁笑得疏离,苏茗笑得娇俏,苏夫人笑得端庄……于是她也笑,扯开嘴角,上扬一个合适的弧度。
音乐如此悠扬,她的侧影如此动人。浓密的眼睫如蝶翼般扇动,耳边一对小小的钻石坠子,轻晃之间,带出流光四射。有美如此,旁的风景又怎么入得了他的眼。
他轻轻伸过手去,拉住她的小手,细细地包裹,这一刻,他竟然会感到无比的满足。他想到当初在锦海棠门口,他第一次看到她,温柔,迷茫,纯净而没有心机,在那寒风刺骨的天气里,她却像春风一样茸茸暖暖,说不出的打动人心。原来再那一刻,她就入了他的心。
对于这种场面,苏夫人又气又急。霍清宁是她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佳婿之选,人品家世俱是上上之选,辛辛苦苦绸缪了年多,怎么甘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只足赤的金龟从她手里溜走?
她一脸慈爱地看着向晚,仿佛从没有见过她也不曾知晓她的身份,两手都腾出来拉过向晚细细打量,“这姑娘长得真讨喜,怨不得二公子把她带在身边,连我这老太婆一看也喜欢。”
这么一拉一扯,向晚早被苏夫人“不经意”地拉开了霍清宁的左右,她微愣,有点无措,她从没有和母亲这么“亲亲热热”地讲过话。但随即便反应过来,那天她的关照言犹在耳,于是,尴尬地笑笑说,“苏夫人夸赞了。”
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一幕怕是苏小姐羞红了脸,一时的不知所措罢了。
“妈妈!你就会夸别人。”苏茗不依道,刻意娇俏的偏头一笑,没想,却被二公子忽视掉。压制住心里的不满,继续笑靥如花。
“你这孩子不知羞,哪里有讨来的赞美的。”苏夫人笑骂苏茗。又漫不经心地提起,“你不是一天到晚嚷着没人会跳华尔兹吗?这下,总算碰上会的人了。”
“妈——这位苏小姐才是二公子的舞伴呢?” 一晚上都做了壁花小姐的苏茗开口埋怨。
果真是亲母女,一曲双簧配合得天衣无缝。霍清宁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完全不着痕迹。此时,乐池的双簧管也恰好给出一个悠长的A音。一直沉默的霍二公子终于在此时绅士地伸出手,礼貌询问,“不知霍某有没有这个荣幸?”
那两人一下舞池,苏夫人的那一脸端庄的笑就变得有几分诡异。当年苏启把尚在襁褓中的向晚带回来,铁了心的维护,她怒,她闹,却也无可奈何。若是苏向晚要是有个意外,她纪璃第一个会被怀疑。
只能把绣花针刺进她的胳膊大腿,让她身上疼;只能教唆自己的两个女儿避她如瘟疫,让她心里疼。但她日益长大,也让纪璃日益担心。
若苏向晚稍微逊色一点,她也许不会这么狠心。但苏向晚太出色,出色到三岁已让她心惊胆跳。
这样的眉目,这样的资质,这样的天赋,总有一日会让她的两个女儿黯然无光。她不能忍受,可又不得不忍。
那年苏向晚捧着苏启的骨灰来找她,她不是不得意的:苏启苏启,你在天上好好看着,看着你百般娇宠出来的女儿,如今一个人会有怎生的一副凄凉光景!
实在不能怪她讨厌苏向晚。谁让她和她母亲一样,得天独厚,心想事成。连做了舞女,落魄至此,都能一声不吭就得霍二公子青睐,而苏茗则要费尽心机才讨得一曲华尔兹。
她没有忽略霍清宁对向晚的态度。连下舞池前都会细心关照一番。即使作为长辈的她在他面前同他寒暄,他的眼光也不时地飘向苏向晚……
苏夫人拉着向晚的手倏地缩了回来,拿出丝绢轻轻拭过双手,然后扔在了不远处的一方垃圾筒里,慢慢地开口道,“这种时刻,你不是应该离开了吗?”
向晚已经学会了应酬,开始懂得掩饰,她脸上还挂着笑,只是这笑慢慢地僵硬起来。她怕这位名义上的母亲,那年少时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淡忘。可是,她再不通人情世故也明白,今次她是作为霍二公子的舞伴来的,怎么可以先行离去?
“二公子说,等舞会结束,他自会送我回去的。”她微笑着开口。
毕竟不复当年,她已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懂得不择手段地生存。
第 29 章
望着苏夫人倨傲的背影,向晚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暗笑自己果然没多少出息,人家一个眼神扫过来,自己就汗湿半身。
向晚撤下笑脸,招过侍者要来一杯果汁酒,背向舞池,慢慢品尝。
“玩得开心吗?”正当向晚在努力克制自己内心的小小浮躁时,薇薇安又靠了上来。
“还好。”赶紧咽下嘴里的那口不甚好喝的水果酒,腾出口来回应。
“真的不紧张?”
“?”
薇薇安那眼神指了指霍清宁,又拿着扇子技巧地指了指明艳照人的苏茗,娇笑着说,“再怎么说,她可是比你来得正牌得多呢。”
“这人!”向晚心里暗恼,什么时候又碍着她了,让她这么来奚落自己。
薇薇安看着脸色变红的向晚,嗤地一笑,“真是无趣,好了,不闹你了。”复又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我是无聊才对你说几句真心话。你看这满场的人,人人都对我们笑,那是因为我跟了徐志衡你跟了霍二公子。有哪个是看得起我们的。”
“我是没指望了,徐志衡也不过贪个鲜。”她银牙闪闪,“如果你抓得住霍二公子也算给我们做这行的长个脸。”
“所以呢,你要……”
向晚根本无心听她传授男人经,潜意识里她明白,霍二公子是什么人,他陪她看戏,他带她来舞会,和她下场跳舞……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了他愿意。没有人可以算计他,也没有人算计得了他。
一双眼满场望一圈,却意外地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娜娜!”向晚轻呼一声,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了的兴奋,她转头对着薇薇安,也顾不得前辈后辈之间的礼貌,说道,“对不起薇安小姐,看到个熟人,先失陪了。”
“向晚?”正在弯腰打扫的娜娜也很意外,自从她结婚后,她就几乎断了和她们的一切联系,算起来,也有大半年没见了。她直起身来,笑着调侃,“我可一早就看见你了,风光无限啊,苏向晚小姐。”
“看见我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向晚假意嗔道。
“打招呼?就我这样?”娜娜笑着抖抖她手上的抹布,接着嚷道,“哎呀,你差点坏我事!”说着连忙弯下腰把污渍抹干净。
向晚站在那里,看着娜娜一身粗布,原先风情的卷发已削成齐耳的短发,原本的纤纤十指也因劳作而变得粗粝。
“姐,福生哥对你好吗?”她低低地开口,问。
娜娜蹲在那里,手上顿了一下,迟疑了一会才开口,“什么好不好的,不就那样。”地上很快被打扫完毕,娜娜把抹布丢进水桶里,站起来,看着向晚沉下去的笑脸,开口安慰道,“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往后我所有的,也只是自己手里的钱了。”
她顿了一顿,看着向晚,衷心地说,“所以向晚,你比我幸运。”
说完拎起地上的水桶,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不是爱风尘,却被风尘误。
向晚愣在那里,娜娜过得不好,福生哥没有好好对她吗?
当初那个憨厚的汉子,老实巴交的样子,叫他一声“福生哥”还会脸红的人,没有好好对她……
“苏小姐赏脸喝一杯?”向晚正心酸娜娜的遭遇间,右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带着一身浓厚的酒气,递过来满满一杯洋酒。
向晚转过身来,以为又是哪个曾经捧过场的熟客,倒不想是个生客,瘦高个,皮肤苍白。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姓来。
向晚接过酒,礼貌着问,“先生怎么称呼?”
那男子笑,露出一口白牙,“付平远。”
这么一说,向晚终于记起那日初见苏夫人时的匆匆一瞥,若是记忆没有偏差,似乎还有一只艳丽的章鱼?
“原来是付司令。”这个社交界的新贵,向晚多少也有耳闻,于是就着手里的酒杯轻抿一口。
“苏小姐这是太不给付某面子了。”付平远用手中的酒杯去轻碰向晚的酒杯,“怎么着也得干了这杯才是。”
向晚无奈,只得喝下那一大杯洋酒。喝得急了,头有点晕。等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时候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酒杯里又被满上一大杯琥珀色的洋酒。
她连忙推搪,“付司令,我实在是不大会喝酒。”
“苏小姐说的哪里话,对于苏小姐来说,这样的酒,怕是寡淡如水吧。”付平远又笑起来,“那我就先干为敬了。”
向晚无法,又灌下一大杯酒,退后两步,以便身子倚靠着柱子。
“苏小姐果然爽快,再喝一杯!”付平远笑呵呵地拎着酒瓶上来给她添酒。
“付司令,我再喝真的要醉了。”向晚还在努力笑着推拒,却不想到付平远执起她的手就这么“喂”她喝酒!
这里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双眼睛,他居然这么不给她面子!向晚有丝愤怒,刚要甩开这双手的时候就有人把这双手接了过去。
是一个青莲一般的美人,娉娉婷婷,往那里一站,自成一股风流。
“平远,你喝醉了。”美人扶着那个付司令轻轻地说,转头对向晚抱歉地一笑,“对不起,他喝多了,苏小姐不要介意。刚才我好像看到怀沙在找你……”
“冷舒娅你给我滚开!”没想到这个“醉了”的付司令会甩开美人的手,继续抓住向晚的胳膊,他开口打断美人的话,“没想到你还真是伟大,连旧情人的女人也维护。”
“你!”冷舒娅脸白了白,继续低声说道,“你对我不满可以回家说,没必要在这里闹。”
“怎么?嫌丢脸?”付平远斜着眼盯着冷舒娅,“你还有脸吗?冷舒娅。你就是一婊子!”继而又笑道,“这是霍清宁的女人吧,没想到堂堂霍二公子居然是这种特殊口味,专门喜欢婊子!”
这婊子两个字是咬着牙齿吐出来的,向晚不由感到身上一阵恶寒,想甩开付平远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不由又急又怒,加上又喝了点酒,脸涨得通红。
“今天我就来尝尝这婊子的滋味。”说着就俯下头去。
“啪!”地一声,响亮清脆,付平远不可置信地看着向晚。
这边闹了半天,舞曲早已经停了下来,大家都围在旁边看着,一见动了手,不禁一阵骚动。
“居然被一个婊子打了?!”付平远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向晚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向晚重重地跌了出去,脸颊红肿了一半。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起初麻麻的没有知觉,后来便一阵阵针刺般地疼痛。
等到晕眩过去了,向晚慢慢地站起来,抬起头,脸上揉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来,“对不住付司令,今天恐怕不能再陪你喝酒了。”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付平远彻底被向晚的掘犟激怒,劈过手还待把她拉过来,一只手斜里伸过来,按住付平远欲伸出的手。
付平远一震,转过头,是霍清宁。
第 30 章
“那怎么才算完?”霍清宁拨开人群走出来,英挺俊秀的脸上带着一丝冷冷的若有若无的笑,另一只手上还熨着一只水晶杯。
向晚看见霍清宁走出来,心里一放松,头又开始晕眩起来,身子直直地就要往地面砸去。
霍清宁一把扶助她,低声询问,“你还好吗?向晚。”
向晚没有抬头,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现在她的脸上是怎样一副光景。她低着头,看到水晶灯映照下的雪白的袖口,修长有力的手指。
见她不回答,霍清宁有点着急,不由开口,“疼得很厉害吗?你……”
向晚连忙摇头,打断他的询问,怎么说,她只是,只是不想他看到她这么丑的一面。
透过头发的缝隙,他看到她那张红肿不堪的脸,破裂的嘴角,熨着水晶杯的手倏然用力,差点折断那细高脚杯。
外围看热闹的人群里,苏大姑娘暗自咬碎一口银牙。刚才一曲舞毕,她好不容易拉着他又跳了一曲,结果两曲完后,他说热,要喝口酒。结果看到这里围了一圈人,他看了一眼,一声不吭,连酒杯都没放下就过来了。他要干什么?
“哦——原来是你啊!”震惊过后,付平远居然憋着嗓子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霍,二,公,子。”
人群中一阵抽气声,都想着,这付司令,怕不是醉了,是疯了罢。
“对,是我。”霍清宁居然温文淡定地笑了,“向晚不会喝酒,如果付司令真要喝的话,我陪你喝好了。付司令,怎么样?”
“平远,你喝醉了。”冷舒娅挣扎着上来,拉开付平远,“怀沙,他喝醉了,你不要和他计较。”
“计较?”付平远挣开冷舒娅的钳制,冷笑一声,道,“他霍清宁凭什么和我计较,我是堂堂江防司令,他又是什么,不过是靠着祖上庇佑的阔少爷罢了……”
“啪啪啪”人群中居然有人鼓掌,众人侧目,却是笑得无比欢畅的东少在那里兴风作浪。
“平远,你胡说什么?”冷舒娅再也顾不得什么,踮着脚尖试图用手捂住他的嘴。
“让他继续说,舒娅。”霍清宁淡淡吩咐道。
得了胆后的付平远更加无所顾忌,“人人都怕你霍家的权势,敬畏你霍清宁。但我不怕!你有什么好清高的,还不是和众人一样……”他看了一眼在霍清宁身后慢慢打理自己的向晚,讽道,“狎妓。不过是一个婊子……”
一杯酒“噗”的一声,直泼到他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霍清宁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站定,淡淡地说,“既然醉了,就该醒醒酒了。”
“啊!”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惊呼四起。
万老爷拄着拐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满头满脸酒的付平远,面带微笑的霍清宁以及满场骚乱的宾客。
“哎呀,付司令怎么喝到这般模样。来人呐,赶快把付司令扶下去醒酒。”万老爷打着圆场道,“万某招待不周,大家随意,随意。”
戏还没散场,观众如何肯歇?一个个都似没听到般杵在那里扮演木桩。
“付平远,我警告过你。”霍清宁的微笑渐渐隐去,一个字一个字说,“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怀沙!”冷舒娅心中一跳,她明白今日的事不会善了,终于禁不住那样的惴惴不安,叫出声。
她了解他,明白他生气的时候是神情淡漠,眼里结了冰似的,粼粼泛着寒光。如今这样泛着冷笑的他,恐怕是震怒了罢。
“从今以后,将不会有付司令了。”霍清宁淡淡地说道。
“怀沙!”冷舒娅绝望地哀呼,耳边却听见霍清宁冷得像冰珠子般的话语,“好自为之。”
冷舒娅抬头,对上的却是霍清宁毫无温度的眸光。
舒娅,对他,你若有当年对我一成的心计,今日,你们何至于此;对我,你若有今日对他一半的维护,如今,我们怎会陌路。
舒娅,我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破例,一次又一次地当傻瓜。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欺负她。
戏已经完了,虽意犹未尽却也差强人意,观众也开始慢慢散了。霍清宁走了两步,突然发现有点不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放眼整个大厅扫了一圈——向晚呢?
刚还在身边的,她伤得那么重,好像还喝醉了,这会子能到哪里去?
“二公子找什么?”眼尖的东少走上来,顺着霍清宁的目光把这大厅扫视了几遍,笑着调侃道,“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今儿个我可是见识到了。”
霍清宁没心情和他胡扯,甩开他的魔爪就要走出去。
“唉,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东少一把拽住他,“你玩真的?你说老爷子知道会不会被你气死……”
“霍清东,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变成第二个付平远?”霍清宁站定,对着身后淡淡道。
“真是一点都不好玩。”东少不大自然地摸摸鼻子,最终决定不再撩拨这个弟弟,手一指说,“诺,她出去了。”
霍清宁刚走下台阶,就看见向晚一脸苍白地自花丛中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也许是刚吐过,鼻子红红的,双眼如秋水空濛,被打的一边脸还很肿,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还好吗?”他步下台阶,冲她微微笑,伸过手,揽过她。
“还好。”向晚点了点头,口齿不清地抱怨,“头痛,想睡……”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开始迷糊起来了,居然靠着霍清宁就要入睡。
“嗯,我理解。”霍清宁居然在低声地笑,“我们回去吧。”
“二公子?”李庆看见霍清宁拦腰抱着向晚过来,一惊之下,连忙下车,替他打开后车门。
等霍清宁把向晚抱上车后,李庆才莫名其妙地跟上,转过头,问,“二公子要去哪里?”
“去毓秀园吧。”霍清宁回道。
这毓秀园就是向晚如今所居之地,到了九重天后,她自然不能继续住在百里巷,况且以她如今的声名也不再适合住在那里了。
李庆愣了一下,随即便佩服起自家主子起来,早听说二公子坐怀不乱,以前还不信,原来是真的。这样的佳人倚在怀中,都能做得柳下惠?
第 31 章
车行至毓秀园外,隔着雕花铁门,霍清宁望见里面俱是一片漆黑。
“她……一个人住?”霍清宁迟疑地开口。再瞥一眼醉得人事不省的向晚,难道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唔……”向晚不舒服地皱眉,在霍清宁怀里挣扎。
“向晚,”霍清宁按住她乱动的身子,“怎么了?”
话音未落。“哇”地一声,一股秽物已经喷了他一身。酒气刺鼻,李庆本能地打开车门跳出去。霍清宁也愣住,他以为向晚酒品很好,不哭不闹,原来……
“二公子……”待回过神来,李庆手忙脚乱地希望可以翻找出一星半点能够擦拭的东西,可是一无所获。
霍清宁小心地挪开向晚,一只手快速地脱下西装,卷起来胡乱擦拭几下座椅和裤子后,随手甩在了车外。
“上车!”霍清宁皱眉,对着李庆吩咐,“直接回东湖官邸。”
车抵达东湖官邸后,霍清宁一把抱起向晚,头也没回地对着跟上来的李庆吩咐道,“去下霍宅,把张妈接过来,如果太太问起……”他沉吟一下,“碰到太太问起就是说我喝醉了。”
这地方是两年前置下的产业,一向只有几个粗实丫鬟在维持。自他搬过来后,因吃喝都在外头,也就没有多要仆佣,哪里会料到有这么一天?
霍清宁把向晚轻轻地放在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地吓人,不知蹙眉嘟囔着什么。霍清宁转身进浴室绞了一块热毛巾出来,替她擦拭满额的冷汗及嘴角和脖颈间的秽物。
离得近了,向晚热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扑鼻而来——淡淡的,甜甜的。他的身子禁不住轻轻一颤。
一路往下擦拭的手无意触到了胸口的那片柔软,他触电般地弹开,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懊恼地甩掉手上的毛巾。他咬了咬牙,起身,退开了两步。一手扯掉自己的领带,跌进后面的沙发上。掏出烟,点上。
“咚,咚”两声,他抬起头,向门口望去,楼下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人上楼,再转头一看,原来是向晚脚上的细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墨黑的裙裾如花瓣般漾开,映得那纤细的足踝白得一片刺目,他闭一闭眼,低低地咒骂一声,扯过床上的毯子替她盖住那一处旖旎的风光。快步走出去,这个李庆,怎么接个人接了这许久?
“二少爷……”张妈一下车就急急忙忙地往里赶,目瞪口呆地看到霍清宁好好地坐在沙发上抽烟,“二少爷,李庆说……”
“张妈。”霍清宁蓦然站了起来,“跟我上来。”
“二少爷,你不是喝醉了吗?”张妈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一跨进房门,霍清宁看着床上的向晚对张妈说道,“张妈,你帮她整理一下。衣服什么的,”他顿了顿,“张妈你看着办就好。”
“怎么回事?二少爷,她是谁?”张妈走过去替她拿掉肩上的披肩,擦拭胸前的污渍……手上一刻不停的张妈嘴上也没歇,“二少爷,这位小姐喝多了罢,你带她回来做什么?咦!她脸上……”
“张妈——”霍清宁抚额,“这衣服不能要了,你别再打理了。先服侍她洗个热水澡。还有,左边第二个柜子里有药膏,你帮她脸上擦一点。”
“唉。”张妈回过身,看着明显浮躁的小主子,连忙道,“二少爷您先歇着去吧,这里我来就好了。您饿不饿?要不要我去下碗面……”
“张妈。”霍清宁无奈,开口打断她,“今天晚上麻烦你了。我先歇着去了。”终于在张妈拉下向晚腰侧的拉链前逃离了房间,再待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二少爷……”人早消失在拐角,张妈仍在嘟囔着,“这不是你的房间吗?你去哪里歇?”
低头看看床上人事不省的向晚,自语道,“漂亮倒是漂亮,只是不像那有福的人。”
翌日早晨。
向晚扶着脑袋醒过来,眼睛环视一圈屋子,还是一脸呆呆的——这里是哪里?很陌生的房间,精工细造,装饰考究,比她在毓秀园的房子不知讲究上多少分。
她记得昨晚的那场混乱,自己好像喝多了酒,最后的印象是自己想到花园里去醒醒酒……接下来的事她完全记不清了。
视线落在身上褶皱的真丝衬衫上——居然是一件男人的衬衫?!
她连忙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床看,仿佛要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姑娘你醒了?觉得怎样?”向晚回头,一个和蔼的妇人进来,手上端着热水,拿着一套衣服,“昨天你喝醉了,吐得一身,今天是不是还头痛?”
她喝醉了?吐得一身?府上?
看见向晚迷惑不解地接过衣服,兀自解释道,“你那件衣服怕是不能穿了。这虽是府上丫鬟的衣服,都没穿过,姑娘你可别嫌弃啊!”
“我,我……不是……您……”
“叫我张妈就好了,我是二公子的保姆。”张妈笑着走过去整理床铺。看着向晚赤脚站在地上,连忙取了双拖鞋出来,说,“怎么这么不顾惜身子,快把拖鞋穿上,免得着凉了……”
“张妈。”她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这里是哪里?”
“你不知道是二少爷带你回来的?”张妈惊讶地看着她,看见向晚一脸茫然,“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二公子?向晚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灌去,“张,张妈,我,我……”
“姑娘你不舒服?”张妈连忙放下手中在叠的被子,伸过手来触摸她的额头,“不烫啊!”随即,又猛拍自己的脑额,笑道,“看我,饿了是吧。赶紧洗洗脸下楼去,他们在楼下等你用早餐呢!”
“不是,张妈!”向晚突然叫出声来。
张妈似乎被吓了一跳,“哎唷!”她叫道,拍着胸脯问,“怎么了,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昨天晚上,我……他……”向晚急已经快哭出来了。
“哎呀!”张妈哑然失笑,“昨天晚上是我老婆子看着你的,什么事都没有!”
向晚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窘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自己想到哪里去了,二公子是什么人,难道还会对她怎么样?
应该是梦吧,梦中二公子坐在床边。
那潺潺长夜,昏睡的时光是黑色的块状固体物质,中间夹着雪白短暂的清醒。
这间隔的雪白里,她以为他守了一宿。有时是昏昧烛光里的静止剪影,有时是掖被角的温柔双手。
“姑娘,别发呆了,二少爷等你一会了。”张妈提醒她。
“哦,好。”她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下楼。
才走到楼梯上,就看见正歪着身子倚在门上,他身上还穿着手工作坊定制的西服,一贯的吊儿郎当的姿态,潇洒不羁的很。看见向晚下楼来,嘴角上扬,带着几分戏谑道:“不枉我一大早赶过来,果然是值回票价。”
向晚不明所以,但任谁在这种场景下都会有几分尴尬。
“东少。”她低低地招呼。
霍清宁果然在等他,餐桌上的食物一样未动,他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看见向晚下来了,随手把报纸折起放旁边一放。看也不看东少,就问,“你来干什么?”
“吃早饭!”东少答得无比顺溜,“你这的早饭真不错!向晚,你也坐啊,站着干什么?”说完殷勤地替她拉开霍清宁旁边的座椅,一把把她按倒在位,接着笑嘻嘻地坐在他们对面。
“这早饭是张妈做的吧,真怀念!”东少笑着伸出筷子,就要碰上那垂涎已久的荷包蛋时,斜里伸过来一双筷子,比他更快地夹过那煎得嫩嫩的荷包蛋,放到向晚的碗里,“张妈的荷包蛋煎得不错。”他瞥一眼暗自咬牙的东少,若无其事地对向晚说。
“不用不用。”向晚怔了怔,连忙说,“你自己吃就好。”说着就要把荷包蛋夹出来给霍清宁。
“我不吃荷包蛋。”霍清宁放下牛奶杯回答。
“不错。”东少说,两眼瞪着那只荷包蛋,看向晚一口咬下去,蛋黄乳汁般流了出来,立刻心痛起来,“我们都不吃荷包蛋的,向晚你放心,快吃蛋,那个蛋黄可不错,千万别浪费了。”
就在向晚顶着莫名的压力小心翼翼地吃着这顿早饭时。门口“笃笃”两声响。
“二公子。”一名下人手里捧了一个锦盒,走进来说道,“刚有人把这东西放到门房那里,说转交给您。”
“嗯。”霍清宁放下手中的面包,伸手接过锦盒。就要打开的时候,东少突然起身按住,责怪道,“怎么这么鲁莽?万一是危险的东西怎么办?”
“你以为会是什么?”霍清宁难得地对东少露了一个笑脸,“炸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啪!”地一声打开了锦盒。
他一瞥之下,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作不得声——
那是一只旧的耳环。并不怎么值钱,只镶着一小颗珍珠,且已经开始微微发黄。
霍清宁脸色变了几次,合上盒子,终于起身,匆匆扔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消失不见。
第 32 章
午餐时间的法国餐厅。冷舒娅坐在那里等人,一袭湖绿旗袍,很素净的没有任何图案,浑身上下只戴着一只珍珠耳饰,愈发显得人淡如菊。侍者见她等候多时,好心地端上一杯冰水来。玻璃杯里的冰块渐渐融化,杯身上沁出密密的水珠,缓缓流淌下去,在杯底周围洇成一滩。她天生带着一股子恬静与优雅,即使离约定时间已过了一个多小时,她依旧从容。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店铺林立,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一杯冰水喝完的时候,她终于看到她等的人出现在她的视线。
侍者又走过来,她扫一眼菜单,“A餐。”
“一样。”霍清宁看也没看,答。
食物很快就端上来,但似乎谁都没有开动的意思。她看着他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稳稳地握着白色骨瓷咖啡杯。她记得他的手,温暖干燥,曾手把手地教她习字。他的字,笔划圆融,如同他的人,斯文俊逸。他低着头啜一口咖啡,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细细的拂动,她心神恍惚、茫然间不由想伸出手去拨开那缕发丝。他微微一愣,随即不着痕迹地偏过头,避了开去。
她的手就那样尴尬地举在半空中,瘦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缩,慢慢地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
“怀沙,你怪我?”话一出口,冷舒娅就知道自己选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话题。
果然,霍清宁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毫无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容,“怎么会?”
曾经的过往,曾经的纠缠,交织成网,模糊了颜色,那些远去的青葱岁月,穿透了时间的魔掌,纷至沓来……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现在对我这么好,万一有一天你对我不好了,我会很伤心的。”
她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他亲手做了这对耳环送给她。那颗小指般大的珍珠上拿刀细细刻了“娅”和“宁”两个蝇头小字。珍珠太小,刀片太利,左手的五个指头,个个血迹斑斑。左手往衣袖里藏了藏,他笑着回答,“相信我,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永远吗?”欣喜于他眼里的执着和深情,她乌溜溜的大眼里全是笑意,“那如果将来我负了你呢?”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也自当倾心相待。”那时他如是说。
没想到一语成谶。
两人都没有动刀叉,那餐点慢慢冷去,碟子中的牛排结了冻,浮了一层乳白色的脂膏,看了就倒胃口。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两点,当当地响了几声。“你走吧。时间不早了。”波澜不兴的声音。
冷舒娅这才发现要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她鼓起勇气,直视他的双眼,“怀沙。放过我们吧。”
“凭什么?”他的眼睛冷冷的,那里面波光清明,一丝感情都没有——同情,怜悯,憎恶,鄙夷……统统没有。
她用力咬着下唇,印出发白的齿痕,瞬间血色又凝结,“当年,你答应过我的。会永远对我好。”
他的眸子微微一黯,声音低沉缓慢,“舒娅,我以为我可以一辈子这么庇佑你,到头来,却发现,原来‘永远’不是‘一辈子’。”
“怀沙,我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啊!”冷舒娅眼里迷离的雾气浮了上来,她的唇是灰烬的白,仿佛噙不住嘴角的伤痛,“你离开那么多年,根本不知道冷家已天翻地覆:那时的冷家,父亲甫去世,母亲又是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而你霍家,就像在云端一样。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他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舒娅。”霍清宁叹口气,沉寂的面容终于破裂,“去美国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我会保你一世安稳。这样,对我们都好。”
冷舒娅的左手下意识的用力掐住右手,每多听一个字,心就揪紧一分,在听到“永远不要再回来”的时候无名指上水葱一样的长指甲刮到红宝石,“啪”的一声脆响,齐根断了。
“怀沙。”她心里酸楚无限,努力地泛起一丝微笑来,“二十年的经营,到头来,我终于还是失去了你。”
霍清宁不语,俯过身子,取下她的那一只耳环,温柔地让人以为他们在拥抱。
结束了,就不该再眷恋。
扪心自问,究其根本,是因为他爱的不够深,还是,他自己天性凉薄?这一路长风冷月,辗转痛楚,终敌不过八个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冷舒娅一回到家里,便看到被解了职的“付司令”如一只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走着,看见她回来了,立刻迎上来,“出去了?”
“嗯。”冷舒娅不予多说,冷淡地点了个头,便想上楼。
付平远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心里顿时放下了块大石头,眉开眼笑地说,“累了啊,赶紧歇着去。”转头又高声唤道,“拢翠,拢翠,吩咐厨房炖一盅燕窝给太太。”
冷舒娅本已上了楼,听到这句话,又停了下来,“付平远,我劝你今天还是不要炖什么劳什子燕窝了。免得一盅燕窝吃下去,明天连饭都吃不起了。”
付平远的笑僵在脸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踏上楼梯,一把抓过她的手臂,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冷舒娅看也不看他一眼,“意思就是,我要去美国了,你该怎样就怎样,我们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你!”付平远抓着她手臂的手蓦然施力,“你要和他私奔去美国?”接着又嘲讽道,“别天真了,他霍二公子怎么会放弃这一切和你走?”
“我没说他和我走,是我一个人走。”冷舒娅淡淡的讥讽出现在她微敛的眸子里:“不好意思,你恐怕得自生自灭了。我能干的付司令。”轻轻挣开他的手便向屋里走去。
“不可能!”回答这一声爆喝的是冷舒娅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第 33 章
第二日清晨,张妈做的早饭依旧摆了一桌子。只是这回,东少倒是不再过来,餐桌上只她和霍清宁二人。
两人都安静地吃着早饭,突然,霍清宁把一个煎得很嫩的荷包蛋拨向她碗里。向晚抬起头,刚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只听得霍清宁说,“脸上的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
“好了,谢谢二公子。”她粲然一笑,又道,“二公子,我今天要回去了。”原本是昨天就应该离去的,只是霍清宁一早匆忙离去,张妈又一定要她亲自向他辞行,这才又待了一天。
“等会我让李庆送你回去。”
向晚连连摆手,“没关系的,我自己回去就好。”
霍清宁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仔细打量她,今天仍旧穿着张妈不知从哪个丫鬟处借来的旧服,头发拢到脑后扎成马尾,素颜如菊淡雅,眉色远黛,秋水空濛。
霍清宁被老爷子三个电话急召回霍宅。他甫一下车,就看见母亲站在廊前等候。
“妈妈,您有什么事要亲自站在这里等我?外面热,不要中暑了。”霍清宁扶着母亲的腰,把她带进屋子里去。
“老二,你到底做什么惹你父亲生气了?”霍夫人由他带着,边走边嘱咐,“你父亲这次气得不轻,你自己小心点。”
霍清宁握了握母亲的手,嘴角噙着一丝含义莫辨的微笑,“妈妈尽管放心,老爷子总不至于废了我。”
“老二!”霍夫人轻斥,“这么大个人说话还没个轻重!”接着又低声开口道,“现在你父亲正在书房里接见人。”
他脚步顿了一顿,终于还是带到家里来了?他心中冷笑,“是谁?”
不等霍夫人回答,他又说,“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如愿。”他眼中有道阴沉冷酷的锋芒流星一样划过,夺人呼吸。
霍清宁走至小书房门口,听到里面有模糊的谈话声,看一眼房门,他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紧闭的大门轻响,有一个人从里面退出来,看到他,只是一愣。
“原来是汪局长。”霍清宁站起身来,率先开口打招呼,“恭喜汪局长高升。”
“啊,二公子,不知道二公子等在外面,耽误您的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汪局长太客气。”嘴上打着哈哈,两人脸上都是笑,但眼底波澜不兴,一丝变化都没有。
书房门留了一条细细的缝,一丝一丝的冷气透出来,门内突然传出声音,“老二,你进来。”
霍清宁推进门去,霍老爷子坐在书桌后的大椅子上,他定了定神,走过去,立定在霍老爷面前,“爸爸,这么十万火急把我叫回来,什么事?”
霍老爷子那双明锐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竟有一种彻骨的冷意袭来。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一叠纸片样的东西就被轻巧地摔到桌上:“这个你怎么解释?”四下散开来的正是一张张照片,主角却是他和舒娅两个。
有他的黯然,有她的神伤,还有他们两人欲说还休的拥抱……
他微微一怔,随即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得到这样的回答,霍老爷子其实并不意外。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解释也无济于事索性破釜沉舟;如果是假的,那么他无愧于心不屑于辩解……
霍老爷看着面前他最喜欢的儿子:眼中精光微敛,视线投向那一沓照片上,唇角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极像当年的他。但又比当年的他少了一丝狷狂,多了两分沉稳。这原本该是近乎完美的性格,却有了一个致命的弱点——太重感情。
霍老爷的声音透过空调的冷风一字一顿地飘来,“那我就再信你一次。不过你要记好,这是最后一次了。”
霍清宁微微笑,走开两步,站到窗边,逆着光,他的背影挺拔,风仪犹如芝兰玉树、优雅清逸。淡淡的讥讽出现在他微敛的眸子里:“爸爸,对于您的话,儿子我一向是奉若圣旨的。”
说着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您可知道是何人拍照?”
霍老爷摇头,“这是早上门房取报纸的时候拿进来的。”
“对方连要求都没提?”霍清宁也颇觉古怪,曲起中指,一下一下敲打在窗台上,沉思一会后,霍清宁温泽雅彦的脸上浮起薄笑,“树大招风。方家,万家,陈家,刘家……哪家没有嫌疑?如今商会竞选在即,各家都在背后施放冷箭无数。倒是不曾想,这次居然有人敢在霍家头上动土。”
“这些个跳梁小丑?”霍老爷冷笑一声,又吩咐道,“你等一下就去安抚下苏家母女两个。个中利害不肖我说,你也应该是懂的。”
“利害?杜政平吗?”霍清宁这时微微侧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的确没有必要为了这等小事和杜政平闹不开心。
霍清宁的声音渐低,类似自嘲,“爸爸,堂堂的珅德郡霍家,什么时候也沦落到需要卖身求荣了?”
“等等,”霍老爷叫住欲离开的儿子,“那个舞女,你又是什么个态度?”
“爸爸,我经常在想,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后退几步,他坐下。
“霍清宁,认真回答我的话!”霍老爷取过烟盒,“啪”地一声点上,“听说前天在万家,她也闹了一场笑话?”
霍清宁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叠在一起,眉目之间有些恹恹的:“爸爸,她和这件事无关,你不用担心。”
“无关?”霍老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本来是和这件事无关,但她和你在一起,你能保证她不会是第二个冷舒娅?”
“第二个舒娅?”霍清宁笑起来,“怎么会?相信您对她不会陌生,她的档案还在您抽屉里吧。她没有结婚,和我也没有一段过去可令人做谈资。如此一清二白的背景您可满意?”
“老二,你从来不会说这么可笑的话。当过舞女的人也能说一清二白?现在国内局势很不明朗,纵然是我们也得小心万分,弄得不好,阴沟里翻船。在这种时候,你还和一个舞女牵扯不清?”
“爸爸,这些事情,我心里都有数。”
“心里有数?你想留她在身边,可以。养一个女人在外面也很正常,但以后不要让她出现在人前,你也要收敛点,不要让苏茗脸上难看!”
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失声笑了,“爸爸,我想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要把她养在外面。”
“我没明白?”
“您不明白!”他站起身来,依旧在笑,可是目光冷冽锐利,似有幽蓝的星芒溅出,尖若碎冰,“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答应要娶苏茗,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安排。而且,我资质驽钝,学不来您这样‘有原则’的享受齐人之福。”
面前的老人突然表情扭曲,“如今你也学会忤逆我了。好!好!好!”连着说了三个好后,霍老爷掷下警告,“别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
“汪局长吗?”霍清宁嘴角一撇,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爸爸,我知道您崇拜前朝苏太傅,也自诩文治武功不在他之下,可他老人家有一点比您要好的多了——眼光。”
“霍清宁!”一声爆喝。
第 34 章
霍清宁大步走到廊下,外面暑气已灼灼逼人,太阳火辣辣的,地上都是滚烫的热气。这样的天气,让人愈发觉得心浮气躁。
管家王福跟出来,原本欲拦住霍清宁,却被他一个眼神扫得噤了言。
唯独李庆迎上来,“二公子,现在去船厂还是银行?”
“去霍家别院,”他关上车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指尖轻揉着额角,改口道,“不了,先去毓秀园。”
车开到毓秀园门前缓缓停住,霍清宁下车前吩咐道,“你先去百货公司挑件礼品,两个小时后来接我。”
毓秀园是一栋临街的旧式洋楼,难得的是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显然以前的主人很珍惜这个院子,向晚搬进来的那天正逢上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园内一株梅树,红梅盛放,寒香浮动,艳丽如同胭脂。映着白雪,粲然生光。她看得欢喜,也开始陆续种些花花草草。
霍清宁跨上台阶,正要按门铃,却看见向晚蹲在院里的一株木槿花前培土。小小的身子伏在那里,木槿花瓣在风里飘飘扬扬,那一刻,他只觉,她的身影却比夭桃更靓丽。即使就这么看着,他也觉心里无比的满足舒畅。
直到培完土,向晚起身,听见门铃声叮当,转过身,看到霍清宁含笑站在门外。
“二公子?”她惊诧,连忙走过去开门,侧过身将他迎进来。
“二公子喝茶。”从厨房端出茶来,向晚眼角瞥见案几上放着的报纸,心里打了一个突。她人慢慢地往案几方向挪,试图把报纸往身后藏。
报纸是回来的路上买的,头版头条——“昔日名媛红杏出墙,多情公子重拾旧爱”。
霍清宁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她的动作,平静地伸出手去,“给我。”
她退后一步,纤细的手指还扣在报纸上,粉色的指甲顶端因为微微用力而泛白,弯成小小的月牙型。
他平静如旧,“拿出来。”
看着霍清宁那不动声色的脸,她不敢再退后,低着头把报纸递过来。明明她没有任何错,为什么她在他的面前总是不能理直气壮?
霍清宁拿过报纸,瞥一眼,放下,双手交叠看着她,“你要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没,没有。”她又有什么资格问他?她能如冷舒娅一样亲昵地称他一声“怀沙”吗?不能。
“二公子。”这才是她能叫的,“我不是故意买这个报纸的。{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我只不过是好奇。
“还有呢?”
“她,她很漂亮。人也很好,那天她也帮过我。”她偷看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才大着胆子继续讲,“付太太其实很可怜。”
“你说这话,是在怪我薄幸?”他脸色渐冷。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们很相配。”
霍清宁脸上已略有怒色。想要发作,却见她低着头,小小脸庞如海棠盛开,只是眉心微蹙。他心里一软,伸手抚上她的眉,叹道:“我只告诉你,凡事……有果必有因。这里头自然有缘故,可我也不能当着你说她的不是。”
似是倦怠了般,他把身子埋进沙发里,眼瞥向窗外,院子里万木峥嵘,各种各样的花朵姹紫嫣红。注目得久了,那花红柳绿也似能灼烧眼睛一般,他缓缓闭目,只觉得这股灼热感无比的熟悉,仿佛回溯到记忆中的那一天。
那年的夏天也很热,知了叫的很欢,人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一向以严谨著称的西式学校也不得不提早放课。
“怀沙,难得今儿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去城隍庙瞧热闹吧。”冷舒娅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提议道。
“你们一帮姑娘家,我去凑什么热闹?”霍清宁仍端坐在书桌前温书,笑着开口。
“没有别人,就你,我,还有李羽飞。”冷舒娅比划道。
李羽飞是乡下土绅的儿子,先是在上了几年私塾,后来才被送到这里读西式院校。因此比旁人大了三岁,又整天穿着长褂,倒也成了学校的知名人物。说来也奇怪,这莽汉般的鲁汉子偏就喜欢西施样的冷舒娅,每天跟前跟后地在冷舒娅身边。被同学们戏谑为美女和野兽。
“不去了,我还有论文要赶呢!”他扬了扬手里的大叠资料,婉拒,“你和李羽飞去吧。”
“霍大哥又把作业扔给你写?”冷舒娅不平,“我要告伯父伯母去!”
“大哥他最近忙。”霍清宁含笑解释,“他马上就要去美国了,还要和他那一大群朋友饯别。”
末了又道,“要去玩赶紧去吧,再耽搁就晚了。”
“你就做好人吧。”冷舒娅嗔怪,转身去寻李羽飞了。
等到霍清宁写好论文,收拾完东西时学校里早就人声散尽。外面居然下起了雷雨,雨正大,十米开外就一片雾煞煞的。
他沿着走廊走到外面,自家司机早等候在那。跨进车,意外看到自家大哥也坐在里面。
“今天难得?”霍清宁掸落衣服上沾染的水珠,掏出文件夹递给他。
“哟!这速度!”霍清东笑着接过,锦纸一页页从指尖翻过,发出“簌簌”轻响。论文很长,足足有七八页,“写这么长干嘛?害我誊抄起来都麻烦!”霍清东抱怨道,全然不顾弟弟那发青的脸色。
“少爷,后面有人好像在追我们的车子。”开了一段路后,司机才发现一个男子一直冒雨追在他们车后。
“嗯?停一下。”霍清宁犹疑地吩咐道。
过了好一会那男子才追上车,果然是来找他的。那人直把车窗拍得咚咚乱响,霍清宁摇下车窗,发现原来是李羽飞。“霍同学,你快帮忙去说说情吧,冷夫人正在抽打舒娅呢。”
李羽飞上车后,向他说明原委,原来是下午两人溜出去玩不巧被冷夫人撞了个正着。
“小二,别告诉我你真的要去。”霍清东闲闲地开口,微讽道,“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还没当上他冷家女婿呢,不用那么积极。”
“大哥。”他暗叹,还来不及说什么,李羽飞急忙说,“霍同学,你一定要帮舒娅说说情,她身子那么弱,可禁不住打。”
碰上这种事,他只能尽力去试一次。冷家他自是熟门熟路畅通无阻。一路急步向冷夫人屋子走去,老远就听到竹片啪啪地抽打声,饶是他也不禁开始蹙眉厌恶冷夫人的粗鲁。正当要敲门求情时,却听到冷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就和你那死鬼老爹一样不成材!枉我当年费尽心机嫁给冷逸先替给了你这么好的条件,结果,你放着霍清宁这样的家世人才不要,偏要和一个乡绅的儿子扯不清,你要去做地主婆吗?……”
雷雨后的天气没有带来一丝凉快反倒更加气闷,他看着冷家院子里争奇斗艳的牡丹芍药,只觉灼得眼睛都痛。不愿意再听下去,他悄悄准备退出来。
“哈!”霍清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一脸嘲讽之色,伸手欲推门进去。
霍清宁连忙捂住他的嘴,一手使劲地把他往外拽。
“没出息!”被拽离开去的霍清东骂道,“她就这么好,值得你这般委屈自己当她砧板上的肉?”
李羽飞还没有离去,十六七岁的男孩,面对这样的事束手无策,只能在冷家门口急得打转,看到他出来,连忙上来,急切地问,“没事了吧,我就知道冷太太一定会给你面子的。”
霍清宁淡淡地笑道,“没事了,亲生母女,哪里会有什么仇怨的。现在冷太太可是疼得紧呢!”
第 35 章
门铃再度响起,打断了霍清宁的沉思。向晚应声出去开门,霍清宁也回头看过去,来的是李庆。
和向晚打过招呼后,李庆对霍清宁说道:“二公子,时间差不多了。”
霍清宁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他对向晚说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身边的李庆,“你买了什么?”
“是从法兰西进口的旁式白玉霜。”李庆老老实实的回答,看见自家主子眉心微蹙,又补充道,“听说这绥州城的太太小姐都兴用这个。”
霍清宁嗤笑一声,才道,“别明珠暗投了才好。李庆,去拿过来给苏小姐吧。”
向晚手上拿着李庆递过来的白玉霜,半天也回不过神来,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细如水纹的笑意。入眼春阳满地,她抬起手,对着太阳细细看那水晶瓶里的流光溢彩,只觉满心欢喜。
霍清宁从后视镜里盯着向晚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勾起,微笑道,“先去东湖官邸,把上次汪老板送来的礼物带上。”
“妈妈。”苏茗第一百二十次从院子里进来,终于沉不住气,开口问道,“你不是说霍二公子最迟过了晌午就会来的吗?你看现在都几点了!”
门一开,屋外阳光漏了进来,铺了一地金影,屋里乍然明亮。只见苏夫人坐在乌木椅上捧着一杯茶水,看见女儿进来,轻斥道,“快把门关了,暑气都钻进来了。”又抱怨,“这绥州其他都好,就是夏天太热,不如乾平来得舒服,我看我们还是回乾平去吧,正好听说你义父最近身体也不大好……”
“妈妈!”苏茗叫了起来,“您在说什么啊?我在说霍……”
“还不快去收拾东西?”苏夫人放下茶盏,款款站起来,看了一眼身后不甘的女儿,叹口气解释道,“这叫以退为进。”
晟甯铁路。
上等火车包厢内设备齐全,纵然外面骄阳似火,里面也凉快如春。
即使如此,在苏茗看来,那隆隆的车轮声也是那般的烦躁。她来回地踱着,如同一只困兽般不安。
“这破火车!”她低声咒骂,“吵得人心烦!”
“坐下来喝杯水。”
苏茗不再开口,坐在她母亲对面,端起一杯茶,慢慢呷着。
“你得有那本事坐上飞机,才能嫌火车不好坐。”
苏茗微微垂下头,不动声色的听着。
她长长的烫得波浪似的卷发披散在胸前,碎金子样灯光下,栗色的发色呈现出一种苏俄式的风情。
“回去就把你那头卷发收拾了。”苏夫人淡淡开口,“霍家虽不是老式家庭,但你总不能在订婚宴上顶着这样一头头发。”
苏茗刚要反驳,却在听到后一句话的时候闭了口,车厢里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蓦然,响起了敲门,打破了两人的僵局。苏茗心里偷偷送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开门。
打开包厢门,苏茗不禁一愣,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是苏茗小姐吗?”
包厢门口站着年轻的乘务员,似是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清秀美丽的女子,微微红了脸。连忙说道,“快要发车的时候一位先生让把这礼盒转交苏茗小姐。”
“是我。”苏茗答道,随即在委托单上签下自己的姓名。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金辉银烁的盒子,随手打开,里面是一套十二色的水仙、辛夷、玫瑰、百合、蔷薇、茯苓、茱萸、薄荷、檀香、槴子、琥珀、木樨清露,盛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折射出不同颜色的晶莹光芒,粉红、桃红、碧青、乳白、胭脂、棕黄、靛蓝……灯光下煞是好看。
盒子里附了一封信——苏小姐,在甯之日,霍某多有怠慢。小小礼品,望笑纳。
字迹挺拔,笔划圆融,令人想起写信者俊秀的眉目。
苏茗将书信看了又看,又是叹息又是欢喜,心中酸酸甜甜,甜中带苦,居然说不出什么滋味。
徒然叹了好几声,才想起身后的母亲。连忙回转身去,看见母亲立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回过神来了,讥诮道,“没出息的东西!不过是封寻常的信函,竟让你欢喜成这样?”
终于,在悠长的汽笛的中,火车驶进了首都北站。从车窗望去,中西结合的建筑,整齐的街巷,几片柏林,五彩的广告牌……整个车站都都笼罩在一片白光下。
美则美矣,就是少了几分绥州的繁华和大气。苏茗在心里想道。
“妈妈,人那么多,我们等下下去吧。”她担心手中的礼盒被挤坏,开口要求道。
苏夫人瞥她一眼,说,“外面等着的车夫虽说是个下人,但也是杜家的下人,你觉得你够资格让他久等吗?”
说完,径自打开车厢门走出去。
下了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利出了检票口,这天的人特别多,摩肩接踵的。苏茗紧紧抱着手中的礼盒,唯恐被磕着碰着了。
瞬时间,右后方伸过一只手来,在苏茗反应过来前已牢牢抓住了礼盒的一个角。
“啊!”苏茗一阵尖叫,连忙弃了左手上的拖箱,两手一起紧紧拽紧礼盒不放手。苏夫人犹自在前面走着,尚没有发觉这一幕。
“抢劫……”声音还没有出口,那劫匪一用力,她就那样被拖倒在地。“砰!”地一声响,昭示了那玻璃碎裂的命运。苏茗玄然欲泣,两手却仍紧紧拽着那礼品盒不肯松手,那劫匪看她这般拼命地护着手中的盒子,更加肯定是值钱的物什,如何肯放弃,心一狠,重重地望苏茗身上踹了两脚,再使力把盒子抢到手的时候,盒身上俨然两道长长的指甲划痕。
孩子的啼哭声,妇人的咒骂声,车站的嘈杂声慢慢远去,唯有身上一下一下的钝痛,腰好像就要被折断了……
“妈妈——”她想叫,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 36 章
三天后。
医院。病床前。
病房里堆满了鲜花,霍清宁把他带来的粉百合插到瓶子里,看着苏茗苍白憔悴的容颜,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日苏夫人一直候在病床前,往日的矜贵高傲也失了两分。医生已经公布了诊断结果,抢匪的那两脚倒不是大碍,只是后来人群的踩踏导致她的第二腰椎骨骨折错位,“恐怕得卧床休养几个月。”那个西洋医生这么说道。
苏茗睁开眼睛,看见霍清宁,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你来了。快请坐。”
霍清宁也微微一笑,挪过椅子在她身畔坐下,又问道:“身子可好些了?伤口很疼吧?”
苏茗摇摇头道,“还好,就是躺着不能动,一动就痛。”末了,又道,“真是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这么远过来看我。”
霍清宁笑了笑,顺手从边上的果篮里拿了个苹果,边削边道,“你别客气,我都听说了,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苏茗听着却笑了起来,道,“哪里有这么连坐的?”她此次受伤不轻,仅是这样轻笑引发的身体些微震动都让她颦眉气喘,她休息了一会儿又接着道,“就是要躺几个月,不知道有没有人是躺着去订婚的……”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半晌,霍清宁才开口:“苏小姐,我很抱歉。”
他赶在苏茗开口前率先说道,“如果因为霍某个人的原因而使你有什么误解,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初夏的阳光斜透进来,一点一点地西斜,慢慢笼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的心里。苏茗一直完美微笑的脸终于绽出一丝裂痕:“误解?二公子以为,我能有什么误解?”
他把手中削好的苹果便放在一边。阳光移到了她的脸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苏茗与向晚的婉约如江南山水的美丽不同,她的美的是带着一种沉淀的高贵,鹅蛋的脸型,线条圆滑,皮肤白皙细腻,饱满的额,尖尖的下巴,那薄薄的嘴唇高傲的抿起。
若论起姿色来,苏茗也确实不会比苏向晚差。可是能挑动他的,从来不是女人的美色,而是女人的真情。
“那么就算是霍某叨扰了,总理那里,改日霍某会亲自登门致歉。”
见霍清宁已经走远了,苏夫人才离开医生办公室回到病房,看到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暗自咬牙,“没想到我们步步为营,却棋错一着。”
她感叹道,又看了女儿一眼,怜惜地伸手过去摸她的脸颊,“还好,你比妈妈幸运。要知道对于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张脸更重要的了。”
苏茗不自然地转开头,紧接着又问道:“那个记者,妈妈你安排好了吗?”
“自然是安排了的。”苏夫人坐下来,眼里乍然滑过一道冰冷的寒光,“所幸那个人是苏向晚。如此,我们便留有几分胜算。”
她自然而然地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可惜了那么多钱。”说完便皱了皱眉,顺手搁在了一旁,“真酸!”
此时,阳光已经完全已经完全隐没,整个屋子笼在一片灰蒙蒙中,只有那个苹果泛出一丝丝莹白的光,而那咬了一块的缺口周围,开始长出一层铁锈般的外衣,看上去森森然的似乎在嘲笑着什么一般。
向晚轻轻放下手中的纸笺,面上浮起一个恍惚的笑来。爸爸,直到这一刻,我才开始怨恨你。
李庆以为,毓秀园肯定是他现在乃至将来一长段时间里经常要去的地方,为此,还特地抽了个空去那里转了两圈,摸透地形熟识方位,也找了个可以停车喝茶的好地方。却不曾想自从一天晚上苏小姐找过二公子后,两人就默契地做起陌生人来。二公子再也没有提起过向晚,连九重天也不见去了。每天只往返在家,公司和码头之间。
“二公子在这儿么?”东少问。
“会长在楼上办公,请这边走。”
案头摞满报表文书,霍清宁埋首在一堆账本中。
“霍家要倒了吗?累你如此孜孜不倦做牛做马。”
“你怎么来了?”
“半个多月不见了,所以亲自来请你去喝酒打牌。”
“我没空。”霍清宁不耐烦地抬起头,“银行、票号和军工厂、纺织厂、造船厂、珠宝店、绸缎庄、典当行……乱事一大堆,谁还耐烦伺候你们!”
“白玫瑰都在我耳边念叨你好多遍了。”东少铁了心要撩拨他,在沙发里换了个悠闲的姿势,伸手拿过他的茶杯,喝了一口,“啧啧,居然是参茶。”放下茶杯,“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千万别垮了,要不你那些美人们哭起来,恐怕一个城都得遭没顶之灾。”
“风流多情的向来是你。”霍清宁伸手取了点心果腹,太甜了,他微微皱眉,随意吃些便放下,重新埋首账册中。
“不错,你一向寡情,只是不知道如今这个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是谁?”东少笑得格外欢畅。
“啪”的一声,霍清宁把手里的一本账簿甩在桌上,“养了群废物,连账都不会上!”
门外的李庆开始无限同情起大公子来。这两天二公子明显心情不好,心浮气躁又阴郁非常,连带着他们这些底下的人也过得惊惊战战。
昨天二公子回家早,他如以往一般提议:“二公子,是不是要去大公子那里?”
结果二公子一记眼风扫过来,冷冷地说:“什么时候我的行踪要你来决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这样子太不寻常,东少也不由蹙眉问道。
“没事。”霍清宁也察觉自己的浮躁,心里暗暗一恼,这些天他时常这样,莫名其妙地不对劲,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把桌上的文谍推在一旁,掏出烟点上。
“不对,你肯定有事。”东少笃定,“从乾平回来的时候你就这样了,出了什么事?”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过了好久,久到东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说道:“她说就当我们不曾相识。”
东少“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就为了这事你自己和自己置了半个月的气?”
“谁说我为这事置气了?”东少发誓,他看到自己那个永远八风不动的弟弟的耳朵可疑地红了红。
第 37 章
自那天后,向晚再也没有见过霍清宁,一个礼拜、两个礼拜过去,日子还像从前一样过,吃饭睡觉跳舞,仿佛一刻空闲也没有,只是心里却总是有点空空的,少了点什么似的。
天气越来越热,来九重天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东少花大价钱从美利坚进口的空调也已经运到,装成后,人人都夸是真正的“清凉一夏”,唯独向晚厌烦那机器的“嗡嗡”声,觉得更加烦躁。
“向晚,向晚!”
正在靠着化妆台发呆,忽然有人在背后推推她,回头一看,是安安。
“你怎么没精打采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她暧昧地笑起来,“徐先生对你还好吧?”
“你说什么!”
“你不好意思什么?”安安掩口笑道,“徐先生也算是这个圈子里的熟人了,出了名的风流多情。现在姐妹们都羡慕你呢,以后飞黄腾达不要忘了我们啊!”
向晚瞪圆了眼睛,“没有的事!”
徐志衡邀约多次,她不过是看在当初是那个人介绍他们认识的才假以颜色,直到昨晚才答应陪他去看了一场戏,哪知今天就传得这般难听。
安安一边擦指甲一边看着向晚拿包冲向外面的背影,嗤笑一声:“假清高什么?”
向晚在街上走了半天,浑然不觉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等到她肚子饿得难受的时候,却发现周围的建筑都是陌生的——她迷路了。更加糟糕的是,天居然下起了雨。开始还算小,向晚也没在意,跑到近前的商店廊下躲雨。
街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在凄迷的雨雾里交相辉映。雨很快就渐渐转急,淅沥之声打在瓦片上,只觉得萧索荒凉。街上水洼里溅起无数晶泡,水汽逼人。抬眼望去,灯光太冷,周围又太陌生,彷徨无措间,便开始萌生一种归去之意。
她方才不小心踩到水洼里,鞋湿的精透,站在廊下的这一会儿功夫,脚下的砖地已湮湿了小小一圈。一阵风吹过来,渐也开始觉得冷了。
“二公子。”坐在前排的李庆眼尖地发现向晚居然一个人在商店廊下躲雨,开口道,“那个好像是向晚小姐……”转念又想到自家主子最近阴晴不定的脾气便识趣得住了口。
霍清宁一抬头,就看见向晚站在那里,她的旗袍下摆已经湿透,上面斑斑点点污渍一片。心一狠,就要吩咐李庆径自离去的时候,看见抱着双臂在那瑟瑟发抖,他的心紧了紧,终于开口道,“靠边。”
车子在马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痕才慢慢停住。司机一阵讶异,刚想说什么的时候,霍清宁已经打开车门下去了。
入眼的一只黑色的皮鞋,再往上去,便看到思念中的那个人撑着把黑色的雨伞,含笑看着她,“怎么?才半个多月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那一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只觉眼里涩涩的,强捺住扑入他怀里的冲动,强笑道:“二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霍清宁一边将她往车里带一边简洁地回答,“我要去码头,路过这里。”接着又问,“你怎么这个时候还会在这里?”
“哦,逛着逛着就忘了。”
不同于前几次同车的尴尬,这一次,车里弥漫着暖融融的气息。霍清宁侧过头看她,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温言道,“以后下雨天不要一个人出来。”
接着又吩咐,“李庆,你送苏小姐回去,我去坐后面那辆车。”
“不用了。”向晚连忙说,“我跟你去码头吧,然后你处理完事情再送我回来。”她又怎么好意思赶他去和保镖挤一辆车?
他沉思了一阵,才说,“这样也好。”
车子一路向码头驶去,四周安静得过分,也许是下雨的原因,连空气中都漂浮着一层淡淡的腥味。
码头的五盏探照灯居然只开了两盏,照在地上,雨水积成的水洼也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仿佛是那稀释过的血迹!
霍清宁脸色一变:“糟了,有埋伏!快停车!”
司机此时惊恐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那惊天动地的雷声里:“二公子,刹车、刹车失灵了!”
码头的探照灯全部亮了起来,前方机枪已开始扫射,铺天盖地的枪声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向他们的三两车拢来。
霍清宁大喝一声:“跳车!”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手环住向晚,一手猛力拉开车门,两个人几乎是被甩到了地上,又向后翻滚了好一段才煞住势头。她来不及多想,爬起来就被霍清宁拉着江边跑。
耳边的枪声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回头看去,李庆竟然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半路上,眼泪夺眶而出。一时几乎腿脚发软就要栽倒下去。“别回头!如果不能跳进去就死定了!”
前方的江岸已隐隐可见,向晚突然拐了脚,一时重心不稳便往前扑去。霍清宁停下来,半拖着她继续向前急奔……
霍宅。
“老爷子!不好了,二公子在码头遭埋伏了!”
“什么!”霍老爷子脸色煞白。后脚跟进的霍夫人一听,当场晕了过去。
“老爷子!”管家王福也急得不知所措,“不过现在没有发现二公子的……只是带去的人全部死了!”
霍老爷子脸上没有一丝波动,额角却隐隐暴出一道青筋,“去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二少爷给我找回来!”
九重天。
东少坐在椅子上,一腿点着桌子背面,人往后仰,“咯答咯答”地翘着椅脚,一边叹气,“这日子这么越过越无趣?”
“砰!”地一声,却是白玫瑰破门进来。
他一记没点住,几乎要从椅上跌下来,刚想叱责两句,白玫瑰却一脸苍白地说:“外面在传二公子在码头遭伏!”
东少一惊,这次腿一软,手没撑住,真的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第 38 章
天空里有点微云,月亮正升到树梢,只朦朦胧胧的一弯,月色并不甚明亮,照在江面上,便如起了烟雾一般。江畔有一盏风灯半明半暗,影影绰绰地照着岸边的两抹人影。
“向晚,你还好吗?”适才死里逃生,她的大脑钝钝的,耳旁只听得他微凉的声音。
“还,还好。”向晚看了一眼自己肿得像馒头大的脚踝,问,“二公子你怎么样?”
过了一会,她才听得他的苦笑声,“不太好。”
她这才转过头去看他,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白衬衫也被鲜血染红了一半……
“你中枪了?”向晚的声音有点颤,对了,在跳江前的那一趔趄,应该就是那时。
“还好,没打中脊椎,死不了。”口气仍是那样的淡漠,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生死似的,“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他们只要沿着江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得赶紧离开。”
“我站不起来了。”他的声音里居然有轻微的笑意,“向晚,去拣根木棒来。”
向晚一瘸一拐地找木棒,可是这里是江边,不是森林,哪里来的木棒?
她踌躇。
“就用那盏风灯的竿。”他清冷的声音仍是那样镇定,在这空荡荡的黑暗里听来格外分明,“小心一点,慢慢来。”
张婶如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披衣起来,开始干活。
正在给鸡跺吃的,忽听到门前沉重的脚步声。
不会是小偷吧?她心里这么想着,忙放下刀,走到院子门口细听。
脚步声并不算大,怪异的是有压抑的呻吟声,间而有一男一女两人轻微的交谈,她靠近门,听得那女的说,“就这里好不好?”
然后是一个男的清冷的声音:“不行,太近了,危险。”
“我不管,你不能再拖了。”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走了?张婶兀自庆幸时,却传来一阵敲门声,她一惊,差点叫出来。定了定心,打定主意不开门。
敲门声并不大,却一直固执地响着,时间久到即使傻子也直到屋内不可能有人,可敲门声还一直响着。
“算了,看来没人。”张婶听得那个男人开口道,“敲了这么久,不是聋子都听到了。”
“不对,我刚听到这里有声音的。”那个女人似乎仍不放弃,还待要敲。
张婶瞅了眼屋内,去把刚才的那把刀拿在手里,拉开了门,透过门缝压着声音问,“你们找谁?”
入眼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俊,女的俏,都有着极好的样貌。她一看,放心了点,又把门打开了点。
“大婶。”说话的是那个女人,“我们半路被人打劫,可否行个方便?”
“打劫?”张婶怀疑地看着他们,这一片治安一向好,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打劫的事情发生。
她退后一步,准备关门。
那个女的连忙上前一步,用手撑着门,陪笑着说:“大婶,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张婶依旧戒备着,心想,坏人又不写在脸上,再说,就是你写在脸上,我都不识得。想着就要关门。
“大婶!”那个女的急了,隐约带了哭腔。张婶只觉手心一凉,低头看时便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
“大婶,这是上好的羊脂玉,你拿着去当铺应该可以换一年半载的粮食。”她回过头看一眼那男的,接着又说,“我们只住两天,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张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男子低着头,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骤然抬起头来。张婶这一看又是一惊,他一张脸一点血色也没有,白得好像她手心里的那一只羊脂玉镯,那男的仿佛站也站不稳,全依赖那一根木棒。
原来是受伤了,她心里想道,再看看手心里价值不菲的玉镯,退后一步,把门打开,“好吧,你们就住两天吧。”她心里想着:一个女人,一个受了伤的男人,估计也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第一缕晨光透进房间,屋里渐渐明亮起来。向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靠在霍清宁的床边睡着了。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这么安静地打量他,第一次见他,是在霍家宅子里,水晶灯光那么耀眼,她都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低沉而清冷的声音,那么遥不可及。谁能想到现在,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温玉一般的脸颊……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他蓦然张开了眼睛,她一窘,顿时羞红了脸,“你,你怎么样了?”
“还好。”他微微诧异于她的表情,只当她害羞于他对张婶的那一番说词。
“我们运气很好,村长的儿子刚好回来,他是绥州仁爱医院的住院医生。”她起身替他倒水,一面说道,“医生说,要注意伤口感染,要是发烧就麻烦了。”
就着她的手喝完一杯水,他才觉得身上昏沉沉的无力,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探上额头。
“你发烧了!那医生昨天已经回去了!”向晚急得团团转,“这下怎么办?”
“没关系。”霍清宁镇静地开口,“我身子底子好,你只要做些常规的措施就好。”
张婶坐在院子里择菜,望一眼房间窗户,笑得神秘兮兮。原来是逃家私奔的啊。也难怪那个女孩不肯说实话。不过,那男子的家里也太狠心,怎么能拿着枪追出来呢,这不?伤的还是自家孩子。
“张婶,”向晚的脚还没有完全消肿,她跌跌撞撞地奔出房间,“发烧了该怎么办?”
“怎么啦?”张婶连忙放下手中的菜,“你男人他发烧了?”
此时向晚也顾不上害羞,连忙听张婶的吩咐在院子里打了井水又拿了烧酒进屋去。
“擦身?!”向晚惊叫起来,不是绞块毛巾覆在额上就好了吗?
“对啊,你要不停得拿烧酒给你擦拭,这样才好散热。”张婶递过毛巾和烧酒,还不忘交代,“你擦的时候要用力点,这样才有用。”一边说着一边关上门出去了。
“你,那个……”向晚借着咳嗽声掩饰尴尬,“张婶说你需要……”
“我都听到了。”霍清宁直接说,“不用那么麻烦。我睡一觉就好了。”
到了次日上午,霍清宁的烧没有退下去反倒愈加严重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的,嘴上撩起一溜青紫的水泡来,脸色却苍白的可怕。
朦朦胧胧中听到两个交谈的声音。
“张婶,这么下去不行,能不能去城里找个医生?”
“医生?这怎么行哦!你不知道这一来一去有多少路,再说我愿意去人家还不愿意来哦……”
后来只觉手臂上一凉,人便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迷迷糊糊间只觉身上一阵沁心凉,霍清宁惊醒过来,原来向晚解了他脖颈间的两颗纽扣,正在用烧酒帮他擦拭。
两个人隔的这样近,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他只觉一阵眩晕,仿佛透不过起来,挣扎道:“什么时候了?”
向晚只觉浑身血液都向头顶冲去,面上像要烧起来似的,“大概三点了。”
他仿佛被她的表情感染到了,半晌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来:“我好多了。”
“我把你的表给张婶了,让她当了找个医生来。”向晚的声音有点懊恼,乡下人赤裸裸的贪婪,得了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还嫌不够,若不是他的病拖不起,而她身上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了,也不至于把他的东西拿了去当。
“我的表是一个英国大使送的。”看着向晚不着边际的样子他决定直接点出重点,“我的表很贵。”
很贵?向晚愕然,堂堂霍二公子难道会在乎一块表?!她转过头看着他苍白冷峻如岩石,眼神却又那么温暖……磕磕绊绊地回答,“我赔你一块好了。”
霍清宁眼里的笑意更浓,语气已经明显地不怀好意了,“这表是定制的,全世界就那么一块,你要怎么赔我?”
全世界就一块!
向晚傻了,那怎么办?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那厢已经开口,“向晚,过来扶我起来。”
“哦!”她傻傻地跑过去浮起他,又觉得不对,“二公子,你要拿什么,我帮你拿。”
“衣服。”他简洁地回答。
哦,好。衣服。
可是——“二公子,你要衣服干什么?”
他边穿衣服边解释:“我的表太特殊,张婶很有可能已经被发现了。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院子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微响,霍清宁蓦然直起身子。
第 39 章
屋子太小,除了床后根本就无处可躲,而从门窗出去也已不可能,来人明显已进了院子了。
“医生,就是这里。”
向晚听得是张婶的声音,心里缓了缓,就想去开门的时候,右边手臂忽然一紧,整个人就猝不及防地被霍清宁拖了回去,“等等!”。
仓促间只来得及把枕头塞进被子里,便拉着向晚躲在门后——如果真的有意外,那里是最快能逃出去的地方。
“如果有意外,你不要顾我先往村子外跑去。知道吗?”他低声嘱咐,“只有一辆车子,来的人不多,你不用担心。”
向晚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霍清宁在门后掏出手枪,把手枪上膛,必须一击致命,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房门轻轻地开了,随着门开处带起了微风。门口悄然出现一个穿白褂的医生和一个背着医疗器具的助理,向晚松了一口气,正要张口说话,眼角却瞥见那个助手对着床就举起了枪管。
啪啪几声巨响,床上毫无反应,来人警惕地张望四周,开始缓步踱入。
“啊!”张婶受惊吓,开始尖叫起来。而那个医生也连忙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走!”向晚只觉被人身后一推,连忙往门外跑去。院门外尚有一个倚着车门而立的男子,看见向晚奔而出,抬起手臂。霍清宁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已带过向晚俯下身去,两处几乎同时乌芒一闪,那倚门而立的男子突然双眼圆睁,尚来不及说一句话,便沿着车门软软栽倒。
房里的人早在张婶尖叫的时候便反应过来,因为顺手解决了一个张婶和那个医生,再出来的时候,便看到同伴死去的景象。他一阵恼怒,扬手对着走不多远的两人连连射击。
向晚本已跑远,听到身后的枪响声便又回过头来,这一回头,差点令她心神俱裂。鲜血如瀑飞溅,那人便这样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此时她再也顾不得答应过他什么了,她狂奔回来。跪抱着霍清宁,根本顾不得那人是否会下杀手,她的全副心神都在眼前之人身上。
他的黑色西装已几乎被学染成紫红,她惶然道,“二公子,你怎么样……”恍惚中似乎觉得眼前的人微微动了一下,竟然睁开了眼,往她左边瞥了一眼,她疑惑间,又察觉他的手几不可见地用力握了她一下。
那人被打中胳膊,追到门口,看到此副场景,扶着门框对着车那边狞笑道,“二公子,汪局长说你享了二十多年的福了,也是时候让贤了;他还说,你死后……”话未说完,那人突然像是见到难以置信的事,惊异地张大了嘴巴,颤抖着试图朝车后抬起手来,胸口却又啪啪连中几枪,只来得及挣扎地说句,“二公子,你果然,果然是……”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一切都平静了,向晚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极为微弱,眼看着已命悬一线。她已泣不成声,急急喊道,“二公子,医生马上到了,求你,求求你坚持住……”
耳边听得远处又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吗?”她望一眼那明显往这个方向驶来的汽车,含泪的嘴角绽出一个微笑来,“也好,我们一起走。”
东少把他上下打量,见他气色不错,道:“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霍清宁不听还罢,一听只在心中把他咒了个遍。心中暗骂要不是你来得那么晚,我怎么至于天天晚上痛得睡不着觉在那里翻来覆去。而且每天吃的药都可以开药铺了。脸上却笑道:“托您的福,只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痛而已。”
东少忍俊不禁,道:“你的笑完全是个假笑,你心里恐怕早骂死我了吧?”
霍清宁没有接腔,开口问道,“她怎么样了?”
东少斜睨他,“真没趣,我还和自己打赌你可以忍五分钟呢!”
霍清宁手握成拳,深呼吸两次平息了一下心绪,才又道,“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那现在看完戏了,可否劳驾告知?”
“嘿,嘿嘿。”东少讪笑,“没事没事,她陪了你两天,现在在休息呢!”
霍清宁转过头,不再言语,东少却敛了笑,问道,“你真的没有其他问题了?”
“其他问题?汪局长还是老头子?”说到这里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中却殊无笑意,淡漠得很。末了又道:“我这次死不了就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老头下不了手,我可不会手软,正好我也想自己动手!”
东少站在床边,静默了一会儿,才讥笑道,“没想到老头子果然爱她?”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弟弟,“你当年也听说了吧?”
霍清宁点上一支烟,嗤笑道,“不过一出闹剧,得不到的才被当作宝。”
“不不不,这次你错了。”东少摇头,“那个女人,并不是大家以为的歌女。”他神秘地一笑,接着说,“当年母亲的陪嫁原本有两人,一个是张婶,另一个便是她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
话说到这里,已不需再接下去了。多么讽刺的事,自家小姐怀孕期间,贴身侍女和丈夫苟且……
霍清宁死死地盯住面前的墙壁,半晌竟然微微笑了。“咳咳!”笑声牵动伤势,他低喘着平复疼痛,又问,“母亲她怎么样了?”
“你也猜到了啊!”东少的脸上居然有一丝的悲伤,“她一听你出事就晕过去了,经过一番抢救,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医生说她心力衰竭,犹如油灯枯尽,下一次发作,只怕就是回天乏术了。”
这般变故,病房里的两人都心神交瘁,末了,霍清宁恨恨道,“如果她出事,我非活剐了那女人不可!”
第 40 章
霍清宁的伤势并没有医生预料的那么乐观。他本就伤得极重,又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再加上病人自身的不配合,所以总是反反复复不得痊愈。到了第三天,本来已经退下去的高烧居然又卷土重来。
霍老爷子把一拨又一拨探病的人阻在门外。向晚醒过来时已被告知二公子病情有专人照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听说他的病又开始反复,她不敢离去,看医生护士忙进忙出,她听不懂他们讲得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心慌。
东少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向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臂抱住膝盖,无助的将头埋进膝盖里。
“走!”他过去一把扯起她,把她带进贵宾室里。暮色渐起,房间里像笼了一层薄纱,只看见东少指尖一点星火忽明忽暗。
院长推门进来,东少连忙站起来问道:“怎么样?”
院长从病房直接过来,手里还拿着橡胶手套,对着东少道,“刚已经和霍老爷子汇报过了,病情暂时控制住了,以后就要靠调养了。”
东少偷偷松了一口气,站起来伸个懒腰,笑道,“总算是可以安心地回去休息了,这次真是累死我了。”又转头对向晚说,“你也候了一天一夜了,随我回去歇着吧。”
向晚看向他,慢慢地摇头,开口道:“东少,你可不可以求求霍老爷子让我进去照顾二公子?”
东少摸摸鼻子,尴尬地笑说:“你可能不知道,老爷子把我赶出家门时扬言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眼前,所以,估计我连见都见不到他!”
瞧见向晚失望的眼神,连忙说道:“你还是随我回去休息一下,等他醒来问起你时自然会有人来请你。”
向晚摇摇头,答:“反正我回去也休息不好,还是等在这里吧。”
东少烦闷,伸手去摸香烟,却摸了个空。看着地上一地的烟头,说:“你歇着去,你要不放心,我替你守着去!”说完便要开门出去。
“东少!”向晚叫住他,“你还是去休息吧,况且我想在这里陪着他。”
当夜霍清宁的烧便退了下去,他醒过来,沙哑着声音问:“她人呢?”
看护不清楚,茫然地问,“二公子,您找谁?霍老爷听说您没事就回去了……”
霍清宁皱眉,直接问道,“向晚呢?”
“您是不是说等在门口的那个姑娘?”
“什么等在门口?”霍清宁才一开口,便明白了一切,厉声道,“把她给我请进来!”
“可是霍老爷说……”
“砰!”地一声,霍清宁扫落案几上的玻璃杯奇+書*網,“还不快去!”
“是,是……”看护哆嗦着开门去请向晚,身后的霍清宁又昏睡起来。
他睡得很累,深蹙着眉,向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英俊的脸,伸手替他抚平眉宇间的褶皱。
她盯着他,心情好一阵疼一阵,不舍得闭眼,但放心以后的疲惫,还是一波波袭来,让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睁开眼,清晨明媚的阳光铺了一地。转过头,看到床边伏着的小小人儿。凑近去看她白皙皮肤下淡淡的血管,伸过手比划一下,那张脸真的很小,还不及他手掌来得大。把被子拉过去一点盖在她身上,他的手没有收回,就那么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他指下留恋那细嫩肌肤,看着她静静地睡,嘴唇是柔柔的粉红,睫毛下淡淡阴影,他觉得心中无限的满足。
不管前方的路有多坎坷,未来的痛苦有多少,这一刻,病房里,只剩下脉脉温情。
不知道怎么就醒了,半个身子趴在床边,身上盖着被子,他的手还在留在她的脸颊上,她脸一红,忙直起身子。抬头看看窗外,已近中午了。腰酸背疼,左边手臂麻得厉害,她轻轻地给自己拿捏。
起先的三四天里,烧不高,但是反反复复,他精神也不好,一直恹恹的躺在床上。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霍老爷偕同霍夫人子来了一趟。老爷子看也不看向晚一眼,直接让她出去。结果又引得一场争执。霍老爷子气急了,直接撂下一句“不识好歹”。后来霍夫人留下坐了很久,向晚出去让他们讲话,等霍夫人走的时候她进来,看见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居然有着淡淡的孤独和悲伤。
终于在一天听说霍老爷子直接下令把警署新升任的汪局长调派梁耜后,霍清宁薄唇一掀,扯出一个冷笑。
那日向晚穿的衣服袖子极阔,衣袖也随风飘拂,朦胧间显着手腕极是纤巧,身上似乎有极淡的香气,非兰非麝,随风迎送,教人心驰神怡。
也许是景色太醉人,也许是香味太迷人,不知怎的,冲口而出,“向晚,随我去东湖官邸如何?”
看着向晚惊愕的样子,霍清宁没有笑,可眼中却有掩不住的笑意,“如果你要我跟你去毓秀园也可。”
东少离开了家,霍夫人仍病着,一直跟随他的一班人也在这次事故中纷纷殒命了……结果却是霍清宁随向晚回了毓秀园。
第 41 章
阳光很暖,又来了,那只小手,从背后悄悄游移到身前。他醒着,她走到床边的时候就醒了,他听见卧室门轻轻打开又关上,嘴角禁不住就翘了起来。
两个星期了,烧退了,食欲也好了很多,人也变得有精神了,他开始坐在床上看报纸消遣。她就陪在房里,也不说什么,不知从哪寻来一方笔砚,开始练起字来。七八岁的时候,耐不住习字的寂寞,兼在国外,用惯了自来水笔,谁耐烦写那簪花小楷。父亲又对她溺爱,痴搅蛮缠,便也随了她去,所以她几乎没怎么习过毛笔字。
向晚初时写字,腕力不匀,一首诗歌被她写来,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她不免泄气,笔一撒,便要放弃。
突然间,向晚只觉腕上一紧,霍清宁从背后伸手来握着她的右手,替她将手腕稳住,一笔一划地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如春蚕吐丝,墨汁在生宣上化开,氤氲成一首七言律诗: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完,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她不自在地微微挣开了两分,竭力平静自己的心绪,笑道:“这诗什么意思?”
霍清宁的表情有点错愕,“你,不知道?”
向晚却是羞红了双颊,低头小声道:“以前爸爸只教我念四书五经,这类诗词没有涉及……”
“这样子啊!”他的声音含着笑意,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慢慢吐出,“等你以后自然就会明白的……”
放开她,替她重新拿过一张生宣,铺开,笑道,“你就照着我这样临吧。”
他的字迹挺拔,笔划苍穹,任她怎么临也无法窥其一二。他凑过来,看她写得七零八落的字体,笑着抽了她的笔,说,“罢了,我的字太潦,确是不适合你,赶明儿我让人去寻一本卫帖来让你临。现在我有点饿了。”
向晚并不怎么会做饭,但是心情却很好,仔细地把各种食材切碎,散在糯软的白米粥里,就这么简单,也是种雕琢的艺术。
从来没有这么悠闲地生活过,借着自己的伤,慢慢偷来平和的时日。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他的唇边有了满足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庆幸这场意外,让她没处躲,又折回来,纠纠缠缠曲曲折折,朝着最终的功德圆满的方向行进。
卫帖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了,向晚日日临,字也有了不小的起色。
这天清早,霍清宁取来报纸,敲敲房门,交给她一封信。向晚奇怪,撕开一看——蒲北坊8号。
蒲北坊,这也是一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地方: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曾经的歌舞升平,曾经的醉金迷,到今天都已散在风中成了灰烬。如今的蒲北坊是绥州最下等的一条窑子街。下了班的黄包车夫、码头工人和刚进城的农民,任谁攒了钱都可以来这里买快活。
满楼红袖已成往事:倚着门口剔牙的老妓女浓妆艳抹,额角的皱纹里嵌进去的不知是粉还是污垢,只一笑,脸上的粉便簌簌往下掉;光着膀子的年轻妓女,轻浮地笑着拉扯过往的五大三粗的嫖客,那藏在脂粉面具下的面容,明明还是少女,一股变质的青涩气扑面而来……
向晚有点被眼前的景象骇到,心里的那股悲凉味更甚,让她不由想逃离这里。
不时地有不怀好意的男人围着她看,但光天化日下倒也不敢出格,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上下逡巡,顺便出言轻薄一番。向晚加快了脚步,暗暗攥紧了口袋里的水果刀。
她依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片门,如同蒲北坊的其他几百扇门一样,乌沉沉油腻腻的。
门虚掩着,向晚手触在门把上,有一瞬间的犹疑。终于让心中那翻腾的好奇和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占了上风,她抬手敲门。
等了很久,没有回音,她又敲门,里面才传出一阵男人的叫骂声,还有那种声音,向晚一惊,拔腿便要离去,却在这当口听到一阵阵咳嗽声夹杂着一句幻听般的“救命”声。
她硬生生地定在了门外,呆呆地站了很久,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不敢进去,娜娜一定也不希望她看到她这样。
也不知站了多久,头顶的太阳晒得她几乎就要昏厥,昏沉间向晚听见里面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连忙往墙角躲去。“咣当”一声,门被打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系着裤腰带。
及至那个男人走远了,她才走进去,看见趴在地上衣衫不整着喘气的女人,刚抑住的眼泪又成串的往下掉。
向晚扑上去抱住她,痛哭失声,“娜娜!娜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地上的女子抬起头看她一眼,随即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冷冷地说:“你认错人了!”
向晚踉跄着跌倒在墙角。不,她不是娜娜,才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娜娜不会变成眼前这幅面黄肌瘦,形容邋遢的样子。娜娜一向是顶美的,风情万种,即使两个月前她在万家晚宴上看到她削去了那一头卷发,她也还是精精神神的。
“你,不是?”向晚小心翼翼地求证。
那女子挣扎着要爬起来,向晚连忙过去扶她,却被她一手格开,“都说你认错人了!”
“对,你不是。”只是轮廓相像,她不是娜娜,娜娜已经嫁人了,嫁给了老实巴交的福生哥。她明天就去乡下看她,她一定好好地待在那里。
可是,向晚看到了她怀里的那只英吉利怀表,虽然已经磨去了光泽,但是她认出来了,那是娜娜最喜欢的东西。
向晚又扑过去,不管她如何地挣扎把她抱起到床上,突然,娜娜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向晚连忙抚上她的背,却被她挣开。只见她疯狂地扑向桌子,把桌上的烟枪牢牢抓在手里。
“没有了,怎么没有了?”她的声音十分刺耳难听,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看向向晚,“帮我,帮我去买……”说着掏出刚从地上拾起的几个铜板。“钱、有钱……”
向晚眼泪疯狂地坠下来,落在娜娜的脸上。怀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便开始痉挛起来,她抓着向晚的衣角,“求你,求你……”说着嘴角便有白沫涌了出来,污秽不堪。向晚哭着松开她,胡乱地用袖子给她擦拭嘴角,连连道,“娜娜,姐,姐,我给你去买,你等我,等我!”
向晚前脚刚离开,那个嫖客后脚便折了回来。原来是那个嫖客赌输了钱,突然记起这个舞女身上的那只并不怎么名贵的怀表来。
第 42 章
灯火昏昧,纵是头顶的朗朗皎月也照不进蒲北坊来。四周都是黑压压的院落,慌乱间失了方向,向晚往蒲北坊走得更深了些。
“喂!”暗巷的角落里,有人用操着浓重口音的话唤她,“是不是要黑土?”
向晚蓦地停下脚步,警戒地看着他,小声问:“你有?”
那个男人的脸埋在阴影里,瞧不真切,只听得他嗤笑一声,不耐烦道,“啰唆什么?要就跟老子来!”
向晚只一犹豫,那人便在前头走出好远,再也顾不得什么,心一横,便急急跟上。
人声越来越稀薄,到后来,几乎连人影都鲜不可见,向晚从袋里掏出那把水果刀,把它藏在自己的身后,觉得心里安定了很多,她开口问道:“还有多久?”
“到了到了!就前面!”那男人不回头,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口吻。
“那我在这里等你。”向晚紧了紧手中的水果刀,往后退了两步,强自镇定道。
那男人终于回过头来看她,浑浊的眼中满是淫亵的欲望,突然笑道:“如果你要在这里我也无所谓。”
向晚在舞厅待了那么久,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她沿着墙根慢慢后退,背后的刀拿出来指着他,冷冷道,“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你!”
那人逼到近前,淫笑道,“小美人,我就喜欢你的泼辣劲!”趁其不备,一把扭住她的手腕,把小刀夺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真是好货色,细皮嫩肉的,哥哥我好久没有碰到这么好的货色了!”说着臭烘烘的嘴就要拱上来。
向晚吓得白了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他夺了刀的右手失了掌控还半举在空中,忘了放下来。那人喜孜孜地凑上来,迅雷不及掩耳间,向晚那忘了放下来的右手拔掉头上的发簪,直直往他眼窝里刺去。
“啊!”那人惨叫一声,疼得松开了向晚,随即扑上来双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颈。
这时候,巷尾一爿门咿呀一声打开,泄出几丝光亮,应是烟花女送恩客出来。不一会青石板的路上只留下嗒嗒的皮鞋声。门又重新阖上,一切重归黑暗。
向晚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看着那男人狞笑着收紧掐在脖子里的双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听得“砰”地一声,那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顿时撤去,她惊恐地眼看着那男人软绵绵地倒地——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的身后,手里还握着一把枪,枪头尚在冒白烟。
“喂,不要紧吧?”那男人远远地看了向晚一眼,走过来,拾起地上的刀,递过来给她,嘴里自言自语,“刚看到的反光原来是这把刀。”
向晚只顾摇头,那男人疑惑着低下头来,鼻尖闻得一撮无名甜香。他伸过手去,触手的是她温凉丝滑的发丝。
向晚只觉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连忙用手背拭去脸上残泪,倚着墙站起来,嘶哑着嗓子道,“谢谢先生相救,改日定当报答!”
如此清澈明净的一双眼睛,突然出现在这暗夜的花街柳巷,只能令那个男人更加疑惑及,渴望。
“你……”夹杂着酒味把向晚圈在墙壁和己身之间,“多少钱一晚?”
向晚被这一句话骇到,惊恐地往后缩,背上青砖冰凉,她只颤抖着平静自己,“先生,你搞错了,我不是……”
“唔,我知道了,”那个男人叹息着抬起她的脸,又滑到下巴,最后停留在耳垂,“只陪酒是罢。”说完他把脸深深地埋进颈项间,嗅着其中的芬芳,又嘟囔,“真香。”
这旖旎的一切结束于一记清脆的耳光。向晚用力推拒他的胸膛,挣开他怀抱的一刻,再也顾不得什么,只仓皇地往前跑。
前方灯火与人声渐嚣,眼看向晚就要没入人群,那男人急追了两步,在出口处终于拦上她。
外街人声鼎沸车声流淌,路灯光倾泻在他们头顶。向晚又惊又怒地转过身,正对上一张无比熟悉的笑脸。
“东少?!”
东少闻言,眯起眼睛,酒已经醒了一般,他双手插袋,突然敛了笑脸,“向晚?是你?”
向晚开始后悔喊出来,这下,两人之间平添了多少尴尬。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东少!”向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娜娜,娜娜在里面。”
东少闻言蹙眉,“什么?还有人在里面?!”
“你有没有黑土?”向晚问道。
东少眉一挑,就要发怒,向晚拉着他就往巷子里回去,“你先跟我进去再说。”
“向晚,做舞女,被客人占点小荤小腥的便宜是难免的。”
“向晚,等过了年我就不做了,回家嫁人去了!”
“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往后我所有的,也只是自己手里的钱了。”
“所以向晚,你比我幸运。”
鲜血。尸体。尖叫。她看见娜娜苍白地伏在地上,手里是一截断了的怀表链子,失了魂一般地双手四处摸索着,“表呢?我的表呢?”
向晚奔过去抱着她,从那个人身下捡起表,已经是残破不堪,怕吓着她,向晚柔声道,“姐,表坏了,我帮你拿去修。”
娜娜已经意识不轻,她轻声嘟囔道,“他送我的,我的表,他送的……”娜娜死了,眼泪流了出来,那么冷。
第 43 章
“冷……”
霍清宁压了压被子,又伸手探了探额头。微微蹙眉——还是烧。
向晚被拘在梦里,辗转不得安宁。霍清宁转身去绞毛巾,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见她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领口的纽扣也在刚才的一番挣扎中掉了两粒。
他走过去,捉起她的手臂就要裹进被子里,眼瞥见那敞开的领口,手指稍微顿了一下,还是去扣那衣领的纽扣。
谁知向晚在这个时候醒转,惺忪着眼望着他,“二公子?”
霍清宁的表情里蒙着一层狼狈和尴尬,他背过身去,取来桌上的药,“正好你醒了,喝药罢。”
喂她喝完了药,霍清宁帮她掖好被角,开口说,“睡觉。”
向晚听话地闭上眼,眼泪却从合着的眼睑里流出来,很快,便在沾湿了枕上一片。
“不准哭!”
向晚微微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仍然隐隐抖动。
霍清宁躺上床,把她连人带被狠狠抱住,像是怕别人霸占了自己的玩具,他抱的死紧,被子里都是细细的叹气和抽泣。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听到了吗?”他对着蒙在被子里的她述说,“医生说她的身子完全败了,即使不是这次意外,也没有多久可以撑了。”他试图让她接受这个事实,又下一剂猛药,“她小产没有处理好,又染上了鸦片,听到了吗?是她自己不自爱,怨不得旁人!”
向晚听得这些话,在被子里使劲地挣扎。他掀开被子,看着她,秀发乱乱的,贴在他颈边,纤细的小手还抓着被角,双眼通红,狠狠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霍清宁叹气,俯下头去亲亲她的额角,“算我说错了,你先养身体好不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再给她办个隆重点的葬礼?”
她终于慢慢止住哭势,哭累了,就睡着,他衬衫前襟都是她的泪。
他拨开她沾了眼泪的发丝,又绞来毛巾细细擦,末了,才起身走过去拉上窗帘,关了台灯,屋里黑了下来,隐约有她埋在被里的轮廓。
她的病本就不重,出一身汗,热散了,病也就慢慢好转了。
他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虽然没有出去,但账务却搁不得,还是挪了进来。
他们两人之间倒了个个,她躺在床上拿着报纸杂志消遣,他开始在房间的书桌里处理生意。
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偶尔抬眼双目接触间,都可以发现两人眼眸深处的波涛暗涌。空气中也浮着一层紧张且暧昧的气氛。
四个星期,他们已经在一起二十八天了,同在一幢屋子里,朝夕相对。向晚在心里数着日子,她明白,该结束的还是要结束。他们之间,横亘的终究是山长水远。
夜里她做梦,做各式各样奇怪的梦:她梦见仅见过一个背影的季馨,幸福地牵着孩子挽着丈夫,任东少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她又梦见冷夫人,打扮地花枝招展,拿着羽毛扇扇出一阵阵香风,说着粗鄙的语言,被所有的贵妇们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还梦见娜娜,拿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怀表,口里喃喃,“他送的,他送给我的……”;最后出现在她梦里的是自己的姐姐苏茗和他,两人都穿着西式的婚纱礼服,洁白地像天边的流云,所有的人都在恭喜,说着:“门当户对,百年好合!”
她被惊醒过来,额上汗涔涔的,俯身过去旋亮台灯——房间里有人。霍清宁坐在离她不远的书桌后面,看见她吓醒过来,也不作声,倒了水走过来。
她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开口打断这窒息人的沉默,“几点了?”
霍清宁抬手看表,“四点。”
看着她惊讶的样子,他无声地牵牵嘴角,“我担心你晚上又踢被子,所以过来看看。你的感冒刚好。”
“哦。”向晚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你那个朋友,我已经吩咐人去照看她的家人了。”
“嗯。”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不要多想。”
“好。”
“我……我该搬回去了。”霍清宁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起身欲离开,又觉得不是他的作风,她不是舒娅不是苏茗,他需要耐性,等着她慢慢地适应他,接受他,等到一切水到渠成的时候再谈婚论嫁。但是也不能一直拖着,她会逃,会离开,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向晚,你……你可愿意随我回去?”
向晚半天也没有回应。他以为她仍在犹豫,仍要退缩,薄唇一抿,俯下身去,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她还不及反应,他的吻就覆了上来。
他的吻密密的烙在脸上,烙在颈中。她几乎要被节节碾碎。突然颈间一片冰凉,她听到扣子滚落在地上的声音,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滑下来。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双手用力捶着他的背,却叫他捉住了手腕使不上力。他低低的叫了一声:“向晚。”
她呜咽着,眼泪刷刷地流,指甲掐入他的手臂,“不要!”他仿佛沉溺地太深,没听见没注意,一味地强取豪夺。
这时候,电话铃骤然响起,霍清宁突然惊醒来,看着身下的人,心里的懊悔排山倒海一般涌来,他匆匆起身,也不去管那电话,衣服乱乱的纠结在两人之间。他动手帮她理好衣服,再用被子把她裹好。
“对不起。”
向晚则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摇头。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抚上她的背,她先是一顿,然后便放松下来。
电话铃又响起来,他依旧不管不顾,向晚边咳边推他,以手指书桌方向,示意他去接电话。
他无声地点点头,离开床榻,向着那张电话走过去。
说不到两句话,只听见“砰”地一声,却是话筒坠地的声音。
“怎么了?”向晚刚止住咳,问到。
霍清宁转过头来,眼里灼灼,有着幽火一般的光芒,他看着向晚,掩饰地笑笑,说,“一点小事,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向晚不明所以,点点头,等他出去了再下床拾起话筒放好,走入浴室。
她没看镜中的自己,只是拢着浴袍里少了纽扣的衣衫,遮住不该出现在锁骨上的淡红痕迹。感谢上帝,他停了下来。
第 44 章
夜已深,长夜漫漫,几灯照无眠。
霍宅。
东少默默地坐在床头,红着眼眶不住地点头。
“妈,妈我知道了,你先休息一下吧。”说完又帮她掖掖被角,却被霍夫人含笑打断,“傻孩子,妈妈以后多的是时间休息呢!”
一句话,惹得东少又红了眼眶。
“唉,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红眼眶呢!”霍夫人轻笑,“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霍夫人精神似乎不错,对着东少又说了一番话,“我还记得你小时最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偏又嘴甜,老是唬得一帮下人替你掩瞒。”
“哪里是我嘴甜了,”东少鼻音重重,嘴角却缓缓上钩,“分明是妈妈纵着我!”
“大了,都大了……”霍夫人拍着大儿子的手背,“我以后是要纵也纵不了了。”说完又不经意地往门口瞥一眼。
“我给老二打过电话了,他马上就到。”东少声音微微哽咽,依旧凝出一个笑靥给母亲。
房门突然打开,带来几丝早秋的凉风,霍清宁火急火燎地从毓秀园赶过来,一进门就见母亲斜斜地歪在病床上,脸上有着不正常的青红,眼底也是混沌一片,看得他握在门把上的手不易察觉地又是一颤。
霍夫人看见是他,强撑着想坐起来,却被一旁的东少拦下。“您躺着就好,坐起来干什么?”
霍夫人却说,“让我起来,躺着气不顺——”
霍清宁快步走到床前,扶着母亲让她慢慢坐起,又问一旁的东少,“怎么会这样?”
东少嗤笑一声,眼角瞥向门外。霍清宁顿时了然。
“老大,我还真有点饿了,你去厨房让人给我煮点饺子吧。”
东少站起身来,摸摸鼻子,似真似假地埋怨道,“就知道妈妈偏心,看小二来了就要把我撇开。”
霍夫人笑了起来,说,“记得吩咐下人,饺子里少放点醋,我怕酸!”
东少笑笑出去了,屋里再无他人,霍夫人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递给小儿子。
霍清宁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心中突升不祥的预感,他涩涩地开口,“妈妈!”
“这封信我留了快二十年了,一直以为会随我到棺材里,没想到却有重见天日的一天。”霍夫人静静地开口,却被霍清宁打断,“妈妈!”
“老二啊!”霍夫人伸出手去抚摸儿子的脸颊,“如果不是苏夫人来信,我也就忘了这回事了,毕竟快二十年了!”
霍清宁只感觉天地都慢慢倾倒过来,他听见母亲告诉他那个像阳春白雪一样的男子,“他替我扎纸鸢,带我去逛灯会,教我读诗书,还冲我笑得那么好看……即使我知道,他仅是把我当妹妹,可是,又能有那个女子可以抵挡地了他那样温柔的笑?”霍夫人暗淡的眼神此时却滑动着几分迷离的流彩。
霍清宁静静地听着母亲述说她梦幻般的少女情怀,那个人,她的堂兄,他的舅舅,之于他,只有历史书上的一眼,可是之于母亲,却是大半辈子情感的依恋。
“及笄后,我听从父母之名嫁予你父亲,生了你们后,我想,一辈子就这么过去罢,……可是,他却在那个时候出了事。后来我又辗转收到这封信,他托我好好照顾他的女儿,我又怎么能拒绝?”
“妈妈。”霍清宁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试图让沉溺于往事的母亲清醒一点,“这么多年了,小郡主说不准已经死了,苏夫人带来的也许是个假的呢?没有人见过小郡主,单凭一家之言,怎么能信呢?”
霍夫人摸出一个玉佩,“是真的,我知道,这个玉佩就是他的……错不了,他一直带在身上的……况且苏太傅是怎么样的人?我只后悔,没有好好看看那姑娘,不知道她眉眼间有几分像他?”
“就只有这件事,照顾她,一辈子,让她快乐无虞……老二,妈妈知道又为难你了,妈妈也知道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由你们来偿还——” 她说着微微喘口气,“妈妈也想你高兴,也想容你放纵一回,毕竟你从小到大都把自己逼得太紧,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真心地喜欢一样东西,可是,妈妈终究自私了……”霍夫人说着仰起脸来,眼里带着一点微弱星火的企盼,霍清宁心下一软,终于答应。
看见儿子答应,霍夫人脸上绽出一个微笑来,“让你父亲进来罢,这么多年了,我们俩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霍清宁走出去,对坐在门口沙发上默默抽烟的霍老爷说,“爸爸,您进去罢。”
迎面又碰上端着饺子过来的东少,一把扯住他,说,“走!陪我喝酒去!”
“唉!”东少小心地避开,不让饺子里的汤水溅出来,“你抽什么疯!明知道她可能熬不过今晚了!我要把饺子送进去!”
东少端着饺子进去,看见父母第一次胼头胝足,喁喁私语,轻轻地退出来。[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是我对不住你——你那时尚怀着清东,我就给你这么大一个难堪,若非那次难产,你的身子也不会这么虚!这次,我居然又拿她来气你,把你气成这个样子……”
霍夫人摇摇头,喘一口气,说,“也怪我不好,一嫁过来就冷落你,怎么可以反过来怪小翠夺了你的欢心?”
霍老爷子默然无言以对。当初娶得如花美眷,也曾欣慰,也曾开怀,可是过不了多久,就察觉她的心理藏着一个人,怎么能忍得下心中那口气?后来,慢慢地发现,小雏菊不若牡丹那样艳丽,却自成一股风流,于是也抛了两分心下去。总以为自己仁至义尽,没有娶任何妻妾进来让她难堪便是自己的大度,事到如今,才明白,错了就是错了,如果当初没有倾心小雏菊,牡丹又何尝会早早凋谢?
“宁宁,我爱你。真的,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我记得那是丁己年的元宵,我在灯会上看见你,笑得真好看,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女子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清澈……”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第 45 章
“二公子,您要不要歇歇?”唐小山跟在霍清宁后面亦步亦趋,努力地想把伞罩在他头上。难道二公子有半夜逛酒吧的兴致?他是刚调上来服侍二公子的,得到调令的时候,整把一班人都羡慕地不得了。可是,他现在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一份好差事了。因为二公子的脸色,实在不是一般的难看。
唐小山见霍清宁没有反应,依旧歪歪扭扭地走在马路上,不由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霍清宁挥手将他的手格开,冷笑道:“就那么点子酒,有什么打紧的?我是那么容易喝醉的?”他甩开唐小山,独自走到桥的最高处,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摸出一根烟点燃。红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星芒般的微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如雕像般冷峻。
他忽然挥手一扬,半枝烟带着火星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霎那间便落到桥下森森的流水里,立刻熄灭了。唐小山急急抢上去拉他道:“二公子,这又是雨又是风的,你又喝了酒,当心着凉。咱们还是回去吧。”
霍清宁站在桥上不闻不动,一枝烟接一枝烟的燃尽,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东方渐露晨曦的时候,雨势慢慢小了起来,霍清宁转过头对着唐小山道,“回去吧。”
唐小山对停在远处的车使了个手势,那车便慢慢地开过来。车一停下,唐小山连忙上前打开车门,霍清宁也不言语,弯腰就钻进了车里。
向晚翻来覆去一宿无眠,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将要发生一样不安。待得天明,她才强打精神从床上起来,伸手拉开窗帘,窗外的空气是雨后特有混着泥土味的清新,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残积了半勺水,突然一阵微风过来,“哗”地一声,洒了满地。这一下不小的动静,倒是惊得几只小鸟扑腾一下飞得老远。她眯了眯眼,看着东方透出一缕晨曦,原来今天竟是个大晴天。
向晚的心情好了点,从衣柜里择了一条白色曳地长裙镶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宽大的衣袖在晨风中飘拂,穿上后,娉娉婷婷地犹如微风中摇曳的一朵白莲。在落地镜前照了一会,她又脱了下来,连同柜子里几件漂亮的衣裙一摞取了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皮箱里。
向晚自己下楼草草弄了一点早点,吃完又去院子里走了一会,正赶上报童来送报纸,她便顺手接了一边看一边慢慢踱进屋里去。
一翻开报纸,向晚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杵立在院中——霍夫人去了?!昨天,原来是这件事!
她再细细地扫过报纸内容,霍夫人是在傍晚深夜心脏病突发,于昨天凌晨阖逝。算算时辰,不知道他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没有?
太阳毒辣辣地照在头顶的时候,向晚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昏昏沉沉地走近屋子里,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她才上楼,打开箱子,再度把整理好的衣服一件件地挂回衣柜里。这么大的变数,他,应该不会来接她了吧?
她在床边一直坐到日头西落,才晕沉沉地靠在床沿上昏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毡毯,房里的窗帘已经拉上,天色也已经暗透了,侧耳细听,楼下有些微悉悉嗦嗦的响声。向晚敛了衣裙,着一双软底拖鞋,慢慢走下楼梯。
客厅里只一盏橘黄的壁灯亮着,他连衣服都没有换,依旧是昨天出门的那件灰色西服,坐在不久前才买的那张藤椅里,整个人就似陷在那里。她放轻了脚步,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微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打下浓厚的阴影。
大约一回来就累得睡着了,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便搁在腿上。她悄悄在他身前站定,他呼吸安稳而平静,晦暗的光线里,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她仿佛看到他眉峰的起伏,心里的沉重。
轻轻叹出一口气,夜凉如水,她返身上楼,想替他盖点东西。
再下楼的时候,依旧是轻手轻脚,但他却已经醒了,站在窗前,他手里夹着一支烟,也不见他吸,就这么垂在身侧任它燃尽。
在向晚的位置,正好看到霍清宁的侧面,看着他脸庞的朦胧的轮廓,鼻翼的阴影,嘴角牵强的弧度。
“二……”她刚想开口,却看见他怔怔地落下泪来,滚烫的热泪,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潸然落下,跌落在地上。
向晚返身回房,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几近清晨的时候,她听到楼下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再飞奔下楼的时候,只见茶几的一角赫然放着一串钥匙——一串毓秀园的钥匙。
她走过去,颤抖着拿起钥匙,微凉的金属上似乎还遗留他的体温在上面。缓慢地把脸贴上去,金属的凉意侵入肌理,在金属与脸庞间,有蠕蠕的泪蜿蜒而下……
霍夫人的葬礼,前来吊唁的人一批又一批,放眼望去,诺大的霍宅治丧时银山堆雪似的,真的是冠盖满目,繁华如流。虽然有专人安排,但无数细琐的事名义上仍得来请示霍清宁,一连大半个月,整个人好似掏空了一样,到了四七之后大出殡,那身与心的疲累,已经到达了顶峰。
车队在哀乐声中缓缓驶出霍宅,就在那一刹那,车身微微一震,他无意间转过脸去,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向晚,他安静而奢侈的看着她,在心里慢慢描摹她的模样。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吧。
第 46 章
绥州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四月不到的时候已经满城飞花。霍家大堂那光亮得直能照出人影来的地板上倒影着一张高的红木桌子,四把椅子上坐了三个人,梳妆精致,穿着考究,看得出都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坐在北侧的赵夫人在喝完了两盅明前龙井,嗑了一堆瓜子后,终于开始微微不耐,扭着脖子左顾右盼,耳边的一对钻石耳饰映照出几缕夺目的光彩。
“霍夫人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她微微前倾着身子对着右手边的王太太低声抱怨。那王太太装着没有听到的样子不接话,兀自笑笑继续喝茶嗑瓜子。
又过了许久,霍二夫人终于娉娉婷婷、一步三摇地走下楼来。她身穿粉玉色的绮乔琪纱短衫,高领圈,荷叶边袖子,腰一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上头缀着一枝红珊瑚的双结如意钗,垂着细细的红瑛。
牌桌上的三人看到她都立起身来。霍夫人未语先笑道:“快请坐下!昨晚没有睡好,本来想小憩一下,哪知道一睡就睡过了头。这家里的丫头也没个伶俐的,都不晓得来催一声!这不,多不好意思啊!”
那位刚才没有开口的王太太似笑非笑地打趣她,“都补了一下午的觉了,眼圈还这么深,昨晚倒真是辛苦了。”
听得她这番话,其他两位夫人也都掩嘴促狭地笑起来。
霍夫人坐下来,嗤笑了一声,也不忙着答话,端起下人端上来的茶盏喝一口,龙井香而馥的味道,留在嘴里却是一缕苦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放下茶盏,霍夫人在王太太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冲着另外两位太太笑道:“好一群促狭鬼!”
四人坐下来摸牌九。打了一阵子,天色渐渐开始晚下去了,佣人把厅里的水晶吊灯打开,堂里又是一片明亮。
“吃过晚饭我们再继续吧!”霍夫人也不等这几人同意,吩咐下人准备晚饭。
那位赵夫人半嗔半笑地说,“我们倒是无所谓,可是二公子回来看到我们霸着他的夫人,不知道会怎么埋汰我们呢!”
“怎么会?”霍夫人快要撑不住笑脸,站起身来强笑道,“前两天得了一件稀罕物,我上去拿下来给你们瞧瞧。”
跌跌撞撞地上楼去,走廊里冷冷的灯,墙壁上无数的檀木相框,家人的合影,长辈的照片,曾经那样花团锦簇的相聚,中间夹杂有他的照片,还很年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微扬着眉。一双眼,清亮深沉。
她定定地站在相框前,原来他长得这个样子。多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成婚至今,他在这个家里待的时间又有几天?
公公自他们成婚后就出国休养,说是累了。大公子依旧那副德行,开舞厅赌场,只偶尔逢年过节过来转悠一下。
他呢?长年累月住在东湖官邸,这诺大的霍宅,就像是个牢笼,只她一个人在里面服刑,旁的人都躲得远远的。
她走进卧室,随便拉开妆台的一只抽屉,想随手取一件首饰去交代。这一档一档的,哪件不是稀罕物?
她的手指从一件一件珠宝上抚过,顿在了一支断了的玳瑁流苏钿儿上。她拿起那支钿儿,慢慢地贴近自己的脸,那样碎,那样凉,触在滚烫的脸上。
珍宝,珍宝,谁能知道,这数不尽的首饰中,只有这个才是她心目中的稀罕物——那是成婚那天他亲自簪在她发间的。
她舍不得日日戴,只在他回来的日子里才会拿出来簪在头上。
昨天深夜,唐小山把醉了的他架回来,看到她,尴尬地解释,“夫人,二公子喝醉了说要回家,我们把他送回东湖官邸,他又不愿意进去,所以我们就只好把他送过来。”
闻着他那冲天的酒气,她皱皱眉,问,“这是和谁喝成这样?”
“是洋商银行的史密斯先生。”
她不解,他一向节制得很,怎么会对着一个泛泛之交的生意伙伴喝得酩酊大醉?
下人端来热水,她搅了块热毛巾,上前替他擦拭脸和脖子。他闭着眼,嘟囔一句,“热!”孩子气得紧,仿佛在向父母撒娇的样子。
她的心一瞬间变得很软,看着他静静地躺柔软的大床上,秉退佣人,熄灭灯火,独留一盏橘色的床头小灯,轻手轻脚地去盥洗室换冷水。
再次给他擦拭的时候,他似乎有点醒过来了,看着她,语气出奇的温柔,“那么晚了,你也歇会。”
她的眼眶有点湿润,弯下腰替他脱掉脚上的鞋子,扯过被子替他盖好,低声说,“我不累,你还好吗?”
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来回抚着她的脸颊,又往下落到她的肩头,目光中有着莫名的依恋缱绻,近乎痴狂地凝视半隐在黑暗中的她,慢慢开口,“我不好,我很难受……”
她刚想问他哪难受的时候,耳边炸开一声他低低的叫唤,“向晚。”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令她嫉恨不已的名字。
他突然发力,把她紧紧地揽向他的怀抱。她一时不慎,一个趔趄,头撞在了椽子上。“啪!”地一声,头上的流苏钿居然被撞成了两截。
她似乎感到自己的心也碎成了两瓣。
“我是苏茗。”这是第几次了,她这么告诉他。
第 47 章
“满了,满了,别倒了!”东少抽走他手中的杯子,顺势坐在霍清宁身边,嘲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霍清宁回过神来,抬头看看窗外,答非所问道,“下雨了。”
霍清宁看着那绵密的雨丝,微微失了神。那日也是一个早春,阴着天,他在办公室算了半天账,心里越来越烦闷,扔下账本,一个人走出银行。
午时过后,天就下起了下雨,他在毓秀园外站了许久。唐小山寻了来,劝说他,“二公子,您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这家人已经搬走了。您要不先回去,我再来查这家人搬到哪里去了?”
“二公子,撑把伞吧!”唐小山从车里找出一把伞,努力地撑过来。
“滚。”
雨水顺着额头滑下来,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滴下水滴,在脚底集成小水坑。初始只感觉背上一阵阵凉飕飕,到后来凉意一丝丝侵入,冷得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可那时却能忍着忍着,仿佛只要他坚持下来,那已经离去的人又会重新回来。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如海啸般翻滚过一幕幕画面,最大的一拨浪是那日清晨他在她的客厅里倦急而憩,她弯下腰轻抚他的面颊轻声说——我喜欢你,怀沙。
指尖微微发冷,他至今也还记得那样冰冷的雨水,他站了整夜,都没有等到她。她走了,真的走了。
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有一天会如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如此渴切,如此义无反顾地想见对方。
霍清宁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兴许是那天在雨水中泡得太久,后来又犟着不肯好好去医院看,现在每到阴雨天膝盖总有些酸痛。
他不动声色地暗暗使力站起,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得身后一声类似叹息的劝导,“找她去吧,她要跟别人跑了,这辈子你肠子都要悔绿了。”
霍清宁脚一顿,唇边一丝苦涩的笑,他开口,一字一句慢慢说,“我找过她,没找着。”
他连忙匆匆往前走,只怕如果再多一秒,自己就会流泪
外面是春天清晨的淡淡雾气,风中带来木叶清冷的香气。
一女子伏在窗边的案几上静静写字。蘸满了墨的紫毫轻轻接触雪白的纸,洇开了大朵墨色的花。而那女子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怔怔的出神,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雪白的小笺上才堪堪写了两行。
毕竟还是早春,写不了几个字,指尖便感到阵阵寒意。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春暖花开?
女子对着窗外的景色出了一会儿神,刚想把那首《长恨歌》继续写下去,却听到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难得的一刻宁静又被打破,执笔的女子微微叹了口气,随便扯过一本《天主教会法典》盖住案几上香山居士的《白氏长庆集》,将写了两句的信笺收进怀里。刚搁下紫毫,转过头来,便看见两个学生促狭地笑着站在门外。
“老师,那位先生又来找你了。”
老远就看见一男子故作倜傥地站在一棵柳树下,那双桃花眼对着路过的修女们不停地放电,惹得路过的修女们个个面带桃花地小跑着过去,又回过头来含羞带怯地瞟一眼。
“你怎么又来了?”那女子走近,含笑问。
“哟哟,过河拆桥啊,苏向晚。”东少也似真似假地埋怨,“要不是我把你藏在这,你可以躲得这么久?”
向晚脸上的笑容滞了一滞,随即淡淡地用话盖过去,“再两个月就满五年了。”
满了五年,就可以成为修道院的修女了。
“五年?”东少咀嚼了一番她的话,突然笑起来,问,“向晚,你觉得以他的势力,翻遍绥州城来要找一个人,两个月够不够?他不过是给你和自己一个沉淀的过程罢了。”
向晚终于崩不住笑脸,她看向东少,慢慢地说,“我只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他,这样,我可以日日怀念他的好。”不会有朝一日,只剩下一脑的恨。
东少似乎没有察觉向晚蓦然低落的情绪,仍然兴致颇高地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说完也没等向晚接话就转了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外人说起我们两兄弟都道是兄友弟恭,你知道为什么?”
向晚一头雾水地摇头。难道这还有诀窍不成?
东少再度接下去,“因为他从来不和我抢东西。”
哦~~可是,这又有什么相关的?
“所以……”东少笑嘻嘻,凑近她,“只要我们俩成了,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
什么?!
向晚惊得直退了两步,背抵上了树干才停下来,惊慌不已间看到东少唇边戏谑的笑容才反应过来是被耍了。她没好气道,“你不是忘不了季馨吗?”
东少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抬手挡住有些扎眼的阳光,“我一直自认是浪荡子,风流不羁,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看成情圣?”
向晚微笑不语,仿佛在说你本来就是么?
东少双手一摊,微笑慢慢收敛,表情开始变得凝重,“你看,说是让我忘记,可你们人人记得比我牢,个个觉得这段感情会延续至天长地久,是不是我不这么演就对不起观众?”
他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以为你……”向晚讷讷地跟上去,很少看到东少如此认真地说话,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无心的一句话,怎么会把两人陷于如此尴尬的境地。大概,有一些伤痕,时间的流逝只是把它尘封,并非遗忘,更没有痊愈。只是,刻意的遗忘。
东少凤眼里的笑意终于完完全全褪去,只余下一线不易察觉的凝重,“向晚,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做不了情圣。
“对不起!”
“小心!”东少连忙出手,但仍是晚了一步,向晚仍被地上盘结的树根绊得跌坐在了地上。
“你!”东少看着向晚狼狈不已的样子笑出声来,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你都多大了,走路还会摔跤?”说着便要伸出手去拉她。不期然间,竟有一片单薄的纸片从怀中飘落。
很普通的一张素白信笺,上面依稀有一行墨迹。向晚急忙要去捡,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拾起地上的信笺。
东少瞥了一眼,赞叹道,“很有几分王逸少的味道。”印象中,那个人也是从小学的王逸少的字吧!
为了以后能继续兄友弟恭,还是趁早把这个消息告诉那可怜的弟弟吧!东少心里暗暗盘算。
第 48 章
这个季节的雨总是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停了又下,急一阵慢一阵,不见天日,地上永远是湿嗒嗒的。空气中那种潮热的气息惹人心烦。
夜色昏寐,黑沉沉地侵到屋里,压得人胸口也如有千斤重坠,痛得喘不过气来。许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太久,只觉得浑身疼痛,费力地睁开双眼,案头那展白炽灯刺得人头昏眼花。她默默地闭了会眼,再度睁开,把全身的力气都积攒到了臂上,略一转侧,床边的人遽然惊醒,脱口问道,“太太,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小丫头忽然闭上了嘴,急忙说,“我去喊医生过来。”
床上的女子目光凄清,微微摇了摇头。这时,门外走廊脚步声咣咣回响,似朝着这间病房而来。她费力地扭转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门。
门缓缓开了,床上女子原本已毫无光彩的眼睛骤然一亮,她笑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青白的手来,“怀沙……”她叫道。
霍清宁忙走到床边,轻轻握起她的手随即又把她的手送回被窝中,俯身将被角掖好,笑道,“可巧,我一来你就醒了。”眼睛在病房里扫过一圈,微微蹙眉,对着身边的小丫头说,“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了……”冷舒娅欲起身,但卧床许久,病得身体虚弱不堪,还没坐稳便摇摇欲坠。
“小心!”霍清宁展臂将她搂住,拿了枕头替她垫好,让她好舒服地靠着。
“怀沙,我这回是快死了吧。你……”冷舒娅气力不继,舌头上又好像生了水泡,吞咽间满口剧痛,竟然才说了一句话痛得冷汗直冒,“我知道我肯定是快死了,不然你也不会来看我了,是吧……”
霍清宁听得这话,心中瞬间百感交集,他侧脸低声道,“别瞎说,这看不好我们去美国,去瑞士,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治好的。”
“呵、呵呵……我就是从美国回来的啊!”就是他们宣布没治了我才赶回来看你的啊!冷舒娅才笑了两句,又痛得连连吸气,“我痛,心口好痛,哪都痛……”
霍清宁看着心中痛楚,半晌,才对身边的丫鬟说,“你去趟宝隆洋行,找下他们的李经理,李羽飞李经理。”
看着小丫头急匆匆地走了出去,霍清宁又柔声安慰道,“舒娅,痛就先睡会好吗?等李羽飞来了我再叫你。”
“李羽飞?”冷舒娅茫然地问,“怀沙你让他来干嘛啊?他都成家了,孩子也很大了,不要打扰他了……”说着,又喘了一口气,“其实我当年……”
“我知道,我知道。”霍清宁打断她,安抚道,“我只是叫他来看看你,你们好多年没见了吧,毕竟是年少时候的朋友,让他来陪你说说话。”
冷舒娅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边哭边摇头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
她喃喃着,忽然语无伦次起来,“你们都以为我喜欢他,都这么以为……其实不是的、不是的。”
她忽然看向霍清宁,大力地用手抓住他的胳膊,“我告诉你个秘密,我不要带到棺材里去了!我后悔了、后悔了……”
说着说着,又嘤嘤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声音极轻,霍清宁断断续续地听得她说,“我喜欢你,怀沙、怀沙。可、可是,我爸爸、爸爸不是冷逸先……他是一个,又矮又丑的屠夫。那么卑贱、那么卑贱的一个人的女儿,我怎么配得起你……”话未说完,她又伸手抚着胸口,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什么?!”霍清宁意外,虽知豪门多秘辛,可是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事。他的脑中蓦然混乱,退了一步跌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好一会才伸出一只手,覆在冷舒娅的手背上,温柔但坚定地把她的手送回被子里,仍是轻轻道,“舒娅,你胡说什么呢?”
这么一小会的哭闹似乎把冷舒娅最后的气力全部耗尽,她只把眼光定在霍清宁的脸上,反复逡巡,所有的恋慕都在这眼光中表露无遗。最后长叹一声,把头转向了侧里。
过了很久才又听得走廊上啪啪的脚步声,霍清宁站了起来,就要去开门,突然听得冷舒娅低声说,“怀沙,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最后,亲我一下?”
被病痛折磨的这几个月,使得她原本略显丰腴的鹅蛋脸瘦得脱了形,整个脸都凹了下去,越发显得眼睛深幽,眸中殷殷期待。“好不好,就一下,像你亲她一样……只一次……最后一次了。”
霍清宁犹豫半刻,闭了闭眼,才微笑地答,“好。”
冷舒娅慢慢仰起脸,含笑闭目,原本青白的面色居然又生出几分嫣红来,如十六七岁的少女般。
霍清宁俯下身,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直起身来说,“李羽飞大概到了,我先出去。”
冷舒娅闭目不语,一滴大大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沿着腮帮慢慢滚落,瞬间被棉质枕巾吸收,只余一片泪渍。
霍清宁刚打开门,就看见李羽飞急匆匆地走来,脚步极快。霍清宁对着他微一点头,擦身而过的间隙,他说道,“去看看她吧。我去,抽根烟。”
霍清宁一根烟还没有燃尽,李羽飞就大步走了出来,对着他,不由分说,一拳挥出。霍清宁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恼怒地刚要训斥,一看见李羽飞赤红的眼眶,手里的烟蓦然掉了。“她……”
“你这个混蛋!”李羽飞第二次想扑上来的时候,早被周围一众侍卫架得牢牢地,哪里还动弹地了。
“算了,放开他。”霍清宁寥落地站在那里,掏出烟想要再点一次,手微微有点抖,点了几次都不能把火机点着,最后“啪!”地一声,终于点着。他猛吸了一口烟,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李羽飞瞪着眼前这个人,目眦欲裂,恨不能再扑上去打他一拳。想起那张蜡黄的脸,他心里一酸,抬手拭了拭泪,说道,“她说,她会在天上保佑你,让你得到幸福。”
说完,又觉不忿,恨恨地盯着他说,“当年我几次向她求婚,若不是,若不是她心心念念要嫁给你,我怎么会放手?可一转身,就听得她嫁了什么付平远,霍清宁,你说,是不是你抛弃了她!”
说?说什么?霍清宁苦笑,慢慢离去。
看着霍清宁离去,唐小山急忙跟上。他跟了二公子这么久,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有权有势的人还不快乐。自他被调上来跟着二公子以后,二公子的表情一直清淡无虞,微笑,却到不了眼底。仿佛这天下之大、却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伤害到他。
第 49 章
屋子外面暑气腾腾,屋里却沉静地连别人的呼吸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厅里坐着三个人,本堂神父、司铎、穆修女。向晚站在她比较熟悉的穆修女的旁边,还有几个小修女站在一侧。
小修女珍妮正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样子好不可怜。
“你说苏老师心不诚,动了凡念,可有证据?”本堂神父正色问,向晚却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连眉毛都未挑动一下。
“有。我负责收拾苏老师的屋子,经常发现有一些纸笺,一开始还以为是苏老师在抄写圣经或者是练字,后来看了才知道不是。”她怯怯地抬头,正好触到本堂神父冷冽的目光,慌忙又低下头去。
向晚这时才抬起头看向珍妮。她一副战战兢兢地模样弱不禁风,说出来的话却是恶毒之至,向晚心下厌恶,掉转头不去看她。只听得她又说,“下个星期苏老师就要受礼正式成为修女,所以我才觉得事关重大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写的是什么?”司铎开口问。
珍妮将怀中的纸笺连带着一本《白氏长庆集》呈给本堂神父。本堂神父拿起书翻了两页。“唰!”地一声,书本落到地上。那一本脆黄的书落到黑色的地板上,书页微微掀开,正翻到那一页《长恨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向晚手一颤下意识的想捡起来,然而慑于主教的盛怒,温顺的她终究不敢动一下。
“下个星期的受礼……取消吧。”主教淡淡地落下决定,“苏老师既然心寄凡尘,还是另谋高处吧。”
说完一众人鱼贯而出,留下她一个,站在这灰暗阴森的大殿里。许久,她慢慢蹲下身子,拾起那本发黄的,已被扯破封面的旧书。
一出屋子,外面白花花的日光照得向晚一阵晕眩,她站在墙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一双美目里流动着柔和的光辉,仿佛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走了几步,才发现穆修女站在前面的树荫下等着她。向晚加快步伐,走了上去。穆修女抬手抚了抚向晚柔滑如缎的长发,看了眼她拽在手中的《白氏长庆集》,轻轻开口,“喜欢香山居士的诗?”
还未等向晚回答,穆修女又道,“这世上多的是红尘缠绕,陷入便难以自拔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这些东西,其中最喜欢的是李义山的诗:‘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真的是很美的诗不是吗?”见她抬头,穆修女轻轻叹了口气,“可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就只知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么?向晚忽然间低下了头,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似乎要从她极力平定的胸臆中挣扎出来。然而,她抓紧了手中的诗集,手指扣入书页中,硬生生的要自己安定下来。
默不作声地吸了口气,她抬起头来。——然而,看见了穆修女的眼神。
洞彻、悲悯。这五年来,她所看见的穆修女的眼神,都是那样的辽远,宁静和安定的。
穆修女是这五年来对她最好的人了,如果说如今要离去她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人,那也唯有穆修女一人了。
“穆麽麽,我……”向晚感觉胸口陡然一热,声音哽咽了一下,低下头去,“我自己能应付的……您不用太操心了。您自己的身体,以后要好好保重。”
“向晚啊……”穆修女又是一声长叹,把手中的一个包裹递给她,向晚掂了掂,随即明白这是什么刚要推拒的时候。穆修女开口,“我知道你这些年也没什么存钱,拿着,麽麽留着也没用。”
“穆麽麽,我有的……”向晚曾红透绥州一年多,又怎么会真的一点积蓄都没有?
穆修女坚定,“那也拿着,你不是嫌太少吧!”
“麽麽……”向晚的眼睛热了一下,五年前,她几乎生出弃世的念头来,多亏了东少把她送进这里。五年后,当她又觉得人世无常的时候,穆麽麽给了她这么温暖而坚定的回护。这世上,永远有值得让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宝福楼的包老板永远喜气洋洋,和他卖的热气腾腾的包子一样,永远一副新鲜出炉的模样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这么一副讨喜的尊荣,莫怪乎生意格外的兴隆。
包老板的包子远近闻名,虽然店铺不大,包子不贵,不过闻香而来的食客是一点不少。这从小二脚步掂地的忙碌上面可窥一二。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达官贵人遣随从下来买了宝福楼的包子带回去的事太常见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没过多久,后车窗慢慢落下,霍清宁久久看着,目光跟着她的身影,衔着烟却忘了吸,直到烟灰跌下来,烫到了手背。
“向晚……”
向晚买了包子,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打算留在火车上吃。出门的时候,却被一个饿极了的小乞丐抢了去。力道太猛,向晚被推得跌坐在地上。
如同第一次见面,在大雪纷飞里的锦海棠门口,一转眼,都五年了。
一只手出现在她眼底,手指修长有力。
向晚顺着手臂一直往上看,看到霍清宁时,喃喃道,“不,不会的。”
天色已晚,宝福楼晚客几乎散尽,厅堂里只留了盏小灯,霍清宁的脸埋在半明半暗中,神色难辨。
向晚无视面前殷勤的手,自顾自撑着墙壁站起来。仍是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脸虽然没有好看到东少那种作孽的程度,但狭长双目里的绵柔内力,不容小觑,绝对可以把她击得溃不成军。
“向晚,我找你很久了。”
“对不起,先生,你认错人了。”拜托不要一直靠过来。
“认错人?”霍清宁又逼近半步,整张脸陷入黑暗,只有眼睛映着天上的一点星光。向晚再退,脚跟碰到墙。这时候霍清宁的影子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没有重量,却压得她动弹不得,呼吸困难,直想厥过去。
“是的,先生,我不认识你。”向晚颤颤地提着口气,回答道。
霍清宁怒极反笑,他说,“向晚,我后悔了。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第 50 章
又是一个忙碌的晚上,东少一边捏着脖子一边往办公室里走,心里哀叹,这累得像狗一般的日子真不是人干的。
一开门,还不待把灯打开,突然看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还来不及寒暄或者说点什么,那人迅速从沙发上弹起,右脚迅捷地朝东少的手肘踢去。
东少一侧身,反手关上门。右掌迅速地扣向那人的脚踝,那人迅速避开,一扣不中。
自己这一把老骨头都快发霉了,正好有人上门来替他舒展筋骨。东少抢先一步攻向那人的下盘,那人被他逼得连退几步,后背撞上书桌,身形踉跄了一下。
好机会!东少眼里透出兴奋的光芒,右手变拳为刀,用力切向那人颈后的风池穴。可是,那人居然把身子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躲过了他的杀招。随手抓起办公桌上的一副双截棍,棍棒携着呼呼风声杀来。
有股浓浓的杀气扑面而来。
东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地一片漆黑,东少干脆闭上眼,脸色凝重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流。
右侧气流微微浮动,东少刚要弯腰避开的时候,腿上被一记棍棒打中。那人下手之狠,他似乎都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东少顺势躺下来,右手摸向书桌底下,打不过就用枪。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里的暗阁里还藏着一把上个月刚从美国买来的帕拉贝吕姆手枪。
那人大概已经以为稳操胜卷,不再试图掩饰呼吸脚步声。东少伏在地上,等背后的脚步声靠近的时候,迅速转身,拿枪从下往上指着那人,沉声道,“别动!”
黑暗中听得那人极为不屑地冷嗤一声。
“你、你你你……”东少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在黑暗中用手指着那人的鼻子,怒道,“你小子不要命了是不是?知不知道我刚才差一点就开枪!”
“你以为你会有机会开枪?”那人的声音像是在寒潭中浸过,冷得出奇。
“啪!”地一声,桌上的台灯被打开。橘黄色的灯光映出那人黝黑凌厉的眼瞳、紧紧抿着的怒气冲冲的双唇,以及,手里的弹匣。
东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被卸了弹匣的手枪,泄气地扔向一旁的沙发,哀嚎,“弟弟,你知道你这哥哥一无是处,就不要再拼命打击我了!”
说着一瘸一拐地走向酒柜,一边倒酒一边埋怨,“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在外面受了气来找我发泄?!”
东少端着酒杯一屁股窝进沙发里,一边揉腿一边数落,“我说,你要发泄也要注意方法,女人最好,香香的,软软的……”
话还没说完,一记棍棒扫过来,他手中的酒杯一刹那龟裂开来。
东少楞楞地看着自己的半个酒杯,半晌,终于跳起来,“你小子到底抽哪门子疯啊!要发疯给我滚回家里去!”
霍清宁终于开口,还是寒潭般冰冷的声音,“你居然敢把她藏了五年?”
“呃,这个……”东少摸摸鼻子,词穷啊,“嘿,嘿嘿,当初……”
当初自己到底干什么要好心去暗示这个人啊!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这一室寂静。东少迅速蹿起,[奇書網整理提供]提起话筒,才听了两句,就把话筒递给身后的那尊瘟神——后院着火了,赶紧回去吧!
果然,霍清宁在听那里说了两句后就迅速挂下电话匆匆离去。
东少看着这一室凌乱,苦笑一声,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霍清宁一下车,就赶紧往二楼赶去,迎面碰到走出来的家庭医生王医师,连忙问道,“她怎么样了?”
王医师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微微一笑,“不碍事,只是恐怕得在床上躺两个月了。”
霍清宁听到他前半句话刚放下的心又纠起来,“怎么?你不是说不碍事吗?”
“幸好没有伤到头部,只是小腿骨折怕是得好好静养了……”
“麻烦你了,王医师。”霍清宁显得有几分焦急,吩咐一旁的张妈,“张妈,送一下王医师。”
王医师任霍家的家庭医生20多年,对霍家的情况也多多少少了解一点,看到今天这副局面,也不由好奇起来,“张妈,这里面的姑娘是谁啊?人人都道二公子夫妻感情不好,原来二公子是在这金屋藏娇啊!”
张妈皱了皱眉,冷声道,“王医师,咱们几十年老交情了,论情分我不该这么说你,但,我们在这豪门显贵之家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事该说什么不该说,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是是是。”王医师连连点头,“今儿什么事都没有,年纪大了,老花了。”
霍清宁走进房间,看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向晚,满腔的愤怒一下子消逝无踪了。他叹了口气,走近床边,“你这又是何苦?”
向晚闭着眼睛,睫毛微颤,装不下去了,最后,终于羞怒地用被子蒙着头,干脆来一个视而不见。
霍清宁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隔着被子按住她的肩膀,苦笑一声,接着说,“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宁愿跳窗逃走也不愿意和我待一起?”
向晚继续沉默,霍清宁也不恼,对着空气慢慢说道,“其实这栋别馆的制度还是有很多漏洞的,比如说,正午时刻的交班总是不够严密,起码有十分钟以上的空白阶段。还有,我看见过几次附近的小孩跑进来采花啊什么的,门卫又不可能会放他们进来,所以,哪边的围墙必定也是遭到了破坏。另外啊,就算是要跳窗,也要记得用床单什么的搭条长一点的绳索,还有啊,下面的狗其实不咬人的,只是吓唬人罢了……”
说到这里,向晚终于憋不住在被子里扭动起来。细弱蚊蝇地说了一句,“我不是……”
霍清宁纵然耳尖,也只听得半句,于是凑近去,隔着被子拍了拍向晚的肩头,温柔地问,“不是怎么?”
“不是不待见你……”
霍清宁脸上笑容骤然绽放,但声音里半点都听不出他在笑,“唔,不是不待见我,就是想要跑?”
这下,向晚安静了很久,正当霍清宁都想替她找个台阶的时候,听得向晚细细微微的声音说,“姐姐……”
霍清宁想要掀开被子的手顿住了,这五年来,为了找到她,他下了不少功夫,自然,她的身世也早就为他所知——
原来竟是太傅苏启的女儿!
向晚在外漂流多年,即便手眼通天如他,也查不到更详细的资料。对于向晚和苏夫人的罅隙,只能猜测,向晚也许是苏启的私生女,只有这样,才能使一切得到合理的解释。
苏茗、苏茗……母亲的临终遗愿使他踌躇,向晚的姐妹深情让她却步。
难道,真的只能这样?
不、不行、不行的。
霍清宁突然抓住她的肩膀,认真地、严肃地说,“向晚,我们都错了。”
第 51 章
向晚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细细地看,张妈端着猪手汤进来的时候,她刚好翻到娱乐版,头条即是东少的花边新闻,还附上一张大大的照片。
照片抓得极好,是一个女星伸出手来搂过东少一口亲在他左脸颊,东少似乎很错愕气愤的样子,两条浓眉深深地皱了起来。标题居然比照片更加耸动——艳星茉莉大胆求爱,纨绔东少避之不及。
“噗哧!”一声,向晚也不由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势,她不由疼得皱起眉头。张妈看见,连忙递过手里的猪手汤,“姑娘,吃啥补啥,这伤筋动骨的,吃猪手最管用。”
向晚端着一盆油腻腻的猪手汤,哀怨地看着张妈,可惜张妈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殷勤催促,“赶紧吃啊,凉了味道就不好了。”又说,“我老婆子一大早就亲自去挑的猪手,又新鲜又不肥腻,是吧。”
向晚看了看浮着厚厚一层油的猪手汤,心里一遍遍催眠自己,“不肥不肥,真的一点儿都不肥!”终于,憋着嗓子蒙了一大口。
张妈站在一旁开心地看着,“哎呀这就是了,多喝点啊,楼下还有小半锅呢!”
向晚一听,手一抖,差点把碗里的汤洒出来,所幸张妈眼疾手快,这才免了一场水灾。
喝完汤,向晚又在张妈的服侍下躺倒,一躺下才发现汤喝得很多,都灌到了喉咙口,又不忍浪费张妈一腔热情,只好闭着眼睛装睡。
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霍清宁抓着她的肩膀,矛盾且挣扎地说,我们都错了。
他说,他错在不该妥协。
他说,她错在不该成全。
他说,一切都发生了,我们不能回避。
他说,他绝对不会放开她。
……
他最后说,“向晚,除了名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满足你。我可以陪着你,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东湖官邸;我们可以生儿育女,我保证他们将是我唯一的孩子;我……”
向晚躺在床上听他这么讲,心里却满是酸楚——
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罪,以爱之名都可以得到宽恕的。
她耙了耙头发,有点心浮气躁。
名分、名分,年少时执拗,这么多年的逃避,为的,不就是可以心怀坦荡,俯仰无愧么?不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正大光明站在他边上的机会么?不就是,为了自己尚存的那一点点小小的自尊么?
难道真的是自己奢求了?
心里别扭着,不知不觉地就在行为上表示出来。
霍清宁每天一有空总会往向晚房里来坐一会,有时候是闲聊几句,有时则是静静地坐在一起。
向晚始终对霍清宁淡淡的,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霍清宁怕她无聊,吩咐了人把书房里的书架抬了过来,就放在向晚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想看的时候,自己就可以随手取。
霍清宁看的书很多,也很杂,天文地理经济文学无所不有,甚至连鲜见的农林也有涉及。
一日,向晚闲来无事,随手翻开那本《农桑辑要》,一看却不由沉溺其中,这是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新鲜世界,农耕,蚕桑,看着插图上那一只只软软蠕蠕的毛毛虫,她居然觉得可爱得紧。
霍清宁看着她如此有兴致,也不由微笑。对她说,“你要喜欢,我让张妈帮你张罗一下玩玩。”说完,又想了一下,“等你的腿好,都快秋天了,这东西还有吗?”
向晚看他皱眉思索的模样,突然笑出声来,“我还以为这些书你都看过呢?呐,这里写着,中秋了,还可以养呢!”
霍清宁凑近去看,看着向晚白得透明的脸庞和弯弯的眉眼,只觉满心欢喜,哪里还顾着看书上写了什么,只随口“嗯嗯”地应着,一转身,全丢给张妈拾掇了。
东湖的房子虽然小,但布置得十分精致。自从霍清宁吩咐说要养蚕后,张妈急急忙忙地叫人将西翼的两间下人房收拾出来做蚕房,略养了几匾,不过是为了让向晚玩一玩。
张妈虽然是个下人,但也从来没有养过这东西,看着那小小软软的昆虫,居然好一阵手足无措。后来只好找来远在乡下的李婶,几个人对付对付,好歹到了二眠蚕还没死完。
倒是向晚,兴致勃勃,一边拿着书研究,一边向李婶讨教。居然还突发奇想地问,可不可以让蚕吐出五彩的丝?李婶张妈一介仆妇,只觉得这位小姐当真天真可爱地紧,但也不好取笑,只含糊着说,“大抵,也许,应该,不行的罢!”
三眠以后,天空阴雨不断,李婶说,这样下去,恐怕得把桑叶拭干了才好。
向晚不二话,摞起袖子就要拭桑叶。蚕铺了整整两间屋子,桑叶整把地撒下去,转眼就没了。擦拭的人手不够,一日,霍清宁从外面回来,居然发现连门房都被调去拭叶,简直哭笑不得。
到了蚕房,本想揶揄向晚两句,没想到她抬头看到他说,“大家都在忙,你既然那么空那也来帮忙吧。”
说完还捧了一堆桑叶放到他面前。“喏!”说着把一块抹布塞进他手里。
一众下人看了这一幕,都低头吃吃地笑,霍清宁咳嗽了一声,最终还是老实地拿起抹布像模像样地学起来。
第 52 章
天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如果说东湖官邸被桑叶氤氲成一片葱绿的话,霍家老宅则是沉浸在一片灰色中,压抑,绝望,不得生路。
苏夫人纪璃早几天赶了过来,想陪着女儿一同过中秋。现下,正和女儿一起品尝一小碗香喷喷的烤肉。
獐子肉真是好吃。
还真是香!
苏夫人又夹了一筷,抬头看没精打采的女儿,劝说,“趁热吃,这东西,要搁早二十年,这是宫里的御用菜肴,哪轮得到我们吃?”
苏茗兴致缺缺,夹了一筷便不再动手,这是,下人杏红端着个檀木莲花托盘进来,上面一碗黑浓似墨的汤药。
“夫人喝药吧。”
苏茗见那汤药并不似往日那般热气腾腾,触手生温,端起来喝了一口,奇怪道,“这药怎么不像原来那样苦?陶大夫改了方子了?”
“没有,我看夫人每回都苦得呕出来,所以今天煎药的时候多放了点甘草。”
话还没说完,苏茗便“嗙!”地一下重重地把药碗摔在茶几上。苏夫人则手脚更快,刷地站起,两下耳光便打了过去。
横眉竖目地训斥,“没上没下的奴婢!这药方是你可以随便改的?若是起不了作用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杏红是苏茗嫁过来以后才来的霍宅,一来就被苏茗看中,贴身服侍。她心里也感念不已,今次是好心,看着夫人喝这么苦的汤药难受,没想到遭到这么大的训斥,顿时红了眼眶。
苏茗刚想开口说两句,苏夫人即喝道,“还不快去重新煎一碗上来!”
杏红连忙小跑着下去,及至跑到转角,才听到巨大地一声东西砸碎的声音,也许是那只雍正黄釉缠枝莲花瓶,前不久夫人才看上,从拍卖行里买回来的。
房里,苏茗背着苏夫人,嘤嘤哭泣,“喝再多的药有什么用,他就是大罗仙丹也得要他回来啊,我一个人吃着这些药就生得出来么?我又不是圣母玛丽亚!”
苏夫人按住女儿的肩膀,冷笑一声,“他爱不来便不来,左不过是他霍家断子绝孙,又赖不到你头上。你尽心尽力,谁能说你什么?”
苏茗抽噎了很久才慢慢止住,抬头问,“妈妈,你说,会不会,会不会……”
“会什么?”苏夫人打断她的话,“你是大房,就算他外面真的有女人孩子了,想要进这个家门,就得你同意,就得向你磕头!现在虽然是改了民国了,但这个规矩是万年不变的!”
又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寺里上柱香。”
“妈妈!”苏茗叫起来,“现在谁还去寺里上香啊,传出去都被人家笑死!”
“笑什么?!”苏夫人把脸一板,“人家知道了,只会说你心诚!只会夸你!”
苏茗再不愿,第二日还是跟着母亲上香去了,一大早,雨似乎小了点,但空气中仍黏黏腻腻地让人不舒服。
现如今寺庙本就冷清,再加之她们来得早,所以,寺里几乎没有人在。
苏茗在送子观音的香案前,将三柱香插起,规规矩矩地跪下,默默许愿。“弟子若得偿所愿,必将一辈子吃斋茹素,替菩萨重造金身……”
苏夫人在一旁听着,很是满意,到了山门口,才说,“你这就对了,菩萨面前什么愿都许着,只要心想事成了,谁还那么傻,吃斋茹素,重建金身?”
苏茗笑笑,并不同母亲辩驳。如果真能如愿,一辈子吃斋茹素又算得了什么呢?
眼看着母亲到绥州也许多日,还没有陪她出去过,这天看样子也不会放晴了,苏茗说,“要不今儿去百货公司看看,有没有好的衣服,中饭干脆也在外面吃得了。”
苏夫人心里明白女儿这是在陪她,看着女儿愀然不乐的样子,想着出去走走也好,便笑道,“好啊,这绥州到底是要比乾平繁华许多倍了。你还别说,上次你给我捎来的那些珠宝香水,整个乾平都找不出第二件来。”
母女两个一直逛到中午,才在一家法国餐厅里准备吃午餐。
吃饭的时候有个小小的插曲,牌搭子王夫人正好也来吃午餐,上来和苏茗打招呼。
苏茗笑着和她寒暄,说不了两句话的时候,那王夫人突然神秘地丢下一枚炸弹,“听说,二公子在东湖官邸亲自养蚕!好像是为了博佳人一笑吧,真是煞费苦心。”
苏茗微微尴尬,苏夫人却是面不改色。一直到这顿饭食不滋味地解决,苏夫人才狠狠地丢下餐巾,说,“走,去看看!”
“妈妈!”苏茗微微反抗,“去那里做什么?被人看笑话吗?”
“谁敢看你的笑话!你才是霍家少奶奶!”苏夫人气愤地伸出手指戳着女儿的头,拽着她不容置疑地往车里塞,吩咐司机说,“去东湖官邸!”
司机诧异地回过头来,好半晌,才回道,“那我先给东湖挂个电话过去。”
“我差使不动你是吧!”苏夫人勃然大怒,隐忍了一顿饭的怒气终于爆发,“那你们夫人也差使不动你了!”说着,推了推苏茗,直逼她开口。
话说到这份上,司机再为难也无他法,只好慢腾腾地向东湖官邸驶去,可是再慢,也不可能挨到傍晚等二公子回来。
车行到东湖官邸,却连门卫都没有看到,一行人就这么顺当地开了进去。
直到两人下了车,要踏进主屋的时候,才看见有两个丫鬟从西面出来,抬着清扫的蚕沙。看见她们,年轻一点的那个先问,“你们是谁?这里是随便进的吗?快出去出去!”
苏夫人听了这话,当下冷下脸。这时,年长一点的那个连忙开口,“两位夫人,你们找谁?”
“这是二公子的夫人,夫人想过来看看二公子。”司机连忙走出来答道。
“啊!”那个年轻的叫了起来,“你是夫人啊?来找二公子吗,你们来得倒巧,二公子今天没有出去,正在蚕房忙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年长的扯了一把,那年长的丫鬟说,“夫人好,我这就去告诉二公子,让小雪带你们到客厅里坐一下吧。”
苏夫人微微一笑,朝苏茗使了个脸色,又向那个丫鬟微笑道,“就让小雪带我们直接过去就好,说起来,我们都没有看到过蚕宝宝呢。”
那名丫鬟有点为难,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那个叫小雪的丫鬟带着苏茗和苏夫人往西翼走去,这时,苏茗开口道,“你叫小雪,全名呢?从哪里来的,这么伶俐的丫头,我倒是喜欢得紧。”
那丫头抿唇一笑,“我叫香雪,刚才那个是青青姐,都是前几日才从乡下买来照顾蚕宝宝的。”
“哦,香雪,名字倒是雅致得紧,你父母都读过书吧。”
香雪看见夫人笑容和蔼,心放下了一半,揉着衣角道,“爹妈都没有读过书,这名字是前几日姑娘读诗的时候给改的,我们这里好几个丫鬟的名字都改了。姑娘说,我这名字是出自,出自……”她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急雪、急雪……乍翻……香阁絮!对了,就是这句。”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蚕房外面。
第 53 章
从早上开始,空中铅云密布,到这时,乌云卷着雷声,犹如千军万马从天边奔腾而来。
苏茗打发了小雪离开,自己和母亲慢慢地走近蚕房。将要走到的时候,她瞥见自己白色的羊皮鞋上一片脏污。她扫了一眼,从手袋里掏出手帕,蹲在一边细细地擦了起来。
苏夫人看着近在眼前的蚕房,不由有点着急,催道,“擦这么干净做甚,反正裙子放下来就遮住了。”
苏茗却好像没听见一般,只擦了个锃光发亮,才慢慢站起。继续向前走去。
蚕房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站在苏茗的角度,已经可以看见里面的景象:她看见蚕房里的那个男人,卷着袖子,正拿着毛巾细细地揩那一堆湿叶。他做事认真,揩过的叶子都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堆放在旁边的竹萝里。
他嘴里还叼着根烟,烟灰掉下来,边上的那个女子看见,似乎是埋怨了两句,他笑了笑便把烟熄了。
苏茗看着这一幕,脸上掩不住的错愕及钦羡,苏夫人却慢慢地拧起眉头,在旁边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苏茗才慢慢地将目光收回。
这一声咳嗽,也提醒了蚕房里的人。众人显然都没见过苏茗,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讶异地看着她们。向晚却是惊得连手中的毛巾掉了都不自知。
霍清宁略一侧脸看到她们,手上不停,道,“你怎么过来了?”却是对着苏茗说的。
向晚好像被这一句惊醒,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掉落的毛巾及桑叶。
“你们先下去。”霍清宁对着一众下人说道,又侧过脸对向晚说,“我有点饿了,你去吩咐厨房弄点点心过来。”
向晚低低地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经过苏夫人母女身边,她看了看面色青白的苏夫人和苏茗,低着头叫了一声,“阿姨”后便急匆匆走了。
霍清宁搁下毛巾,慢慢地把卷起的袖子挽下来,“夫人今日过来,有事吗?”
“我……我……”苏茗原本以为只是哪个攀高枝的女子入了他的眼,走近才发现居然是向晚。说不出是太过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心里竟然感到无比的悲伤,在这早秋的午后,她居然觉得透彻心扉的寒冷。
“哦,是我说要来看看女婿,茗儿才把我带这来了。女婿不会生气吧。”接话的是苏夫人,半世的修练,使得她脸上的不满情绪一瞬间消逝无踪,笑着牵着苏茗的手踏进屋子。
“倒是我的不是了。苏夫人过来,女婿没有尽到责任。”霍清宁指着旁边的两条凳子,说,“请坐吧。”
苏夫人坐下后,微微一笑,说,“二公子日理万机,这女婿的责任尽不尽我也不在乎,只不过,这伦常道理还是要守一守的,要不然,旁人说起来,也是你们二公子和茗儿面上无光。”
霍清宁不以为意,嗤笑一声,“旁人谁敢说起?”
“话不是这么说……”苏茗终于鼓起勇气,刚一接口,外面便一阵急促是脚步声,仍是那个香雪,人还没跑到,便急着说,“二公子!姑娘刚才摔了一跤!”
“怎么回事?!”霍清宁“嚯”地一下站起,看着坐着的两个人,说,“若没有什么其他事,夫人就先回去吧。”
一句话,竟是下了逐客令。
苏茗看到这一幕,早已红了眼眶,颤颤地提着一口气,刚想要说告辞,那人早已走出几步远了。饶是苏夫人修养再好,此刻也禁不住变了脸色。对着女儿说,“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到底摔得多重,值得他这么火烧火燎地!”
霍清宁踏进客厅,便看见张妈正抓着向晚的手细细地挑着刺,嘴里还念念叨叨地埋怨着。向晚的样子看上去真糟糕,头发散了,锦缎的衣服被勾破,整个人也向从泥里捞起来的一样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霍清宁走近,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问道。
原来是向晚见了苏夫人和苏茗,心神恍惚不定地很,又加上这几天连着下雨,下过雨的青石板路甚滑,一个踉跄,便摔进了旁边的玫瑰丛中。
霍清宁接过青青从楼上拿来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从肩胛到腰衣服勾破一大块,泄出春光一片,背上细腻光洁的皮肤仿佛能发光,萤火一般的柔和的光芒。
这样的美色,却有一个不小的瑕疵,在肩胛下面,第一根肋骨的上面,赫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伤痕,似乎更像是烙印,奇怪的是看上去竟然点眼熟。
霍清宁皱了皱眉,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他甩甩头,没有头绪。
正在这时,苏夫人同苏茗踏了进来,看见苏茗的那一刻,霍清宁仿佛灵台清明,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苏茗!”
他顾不得说更多,连忙把刚披上去的衣服又掀开,顾不得向晚手舞足蹈的反抗,俯下身子仔细地看了一眼,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牢牢地看定苏茗,良久良久慢慢地说,“夫人手中的传家玉佩,不知可否让霍某看一看?”
苏茗也在一刹那面白如纸,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强自镇定道,“那块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是么,丢了?”霍清宁的声音仍轻轻地,也很温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目光直直扫过来,只是一片万象寂然的森冷,“夫人,我楼上书房有件好物事,你随我来看一看吧。”
苏茗看着这一切,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知道,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必定还是被戳穿了。也好,也好。省得日日睡不安稳,时时提心吊胆。
苏夫人挨近了一点,努力撑着女儿摇摇欲坠的身子,心里却不这么认为,这件事,只要她咬死了苏茗才是端王爷的骨肉,他人又耐得了她什么?当初苏启的那封信,正是告诉向晚她的身世的一封信,可惜向晚单纯地认为那是父亲留给母亲的,正是这个想法,让她得到了玉佩,才有了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霍清宁首先转身上楼,苏茗深呼吸两下,将颤抖的指尖捏成拳,仰着头也跟了上去。苏夫人想了一想,也跟了上去。
到了这般境地,苏茗反倒觉得坦荡了,她抬高下巴,背挺得笔直地走进去。
她一走进去,霍清宁便大力地将门一甩,“咣当”一声,把苏夫人拦在了门外。霍清宁转身微笑道,“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今天我和夫人好好聊一聊,也好让我明白,夫人平时在想些什么,还有,夫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苏茗将惊呼咽回口中,她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那一封密信,果然如此。她抬起脸看着他,慢慢微笑,“我什么都不要。”
霍清宁静默了一会,忽然伸出手抓过她的肩膀,双手扣紧,“夫人,别那么客气,说吧。你若要荣华富贵,我可以给你抬来金山银山;你若要一呼百应,我自当让你仆佣成群;你若想要声名地位,人前人后我也陪着你演了五年的戏,该知足了!如今,最后一次告诉我,你要什么?”
他的脸与她相距不到两寸,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里幽兰的火焰,看到他,痛苦的,极力压制的盛怒。她抬手抚上他英俊的脸庞,突然粲然一笑,说,“这时成婚至今,我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吧。”
霍清宁的手,慢慢松开,他退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什么怪物,声音沙哑,“你假冒端王爷遗孤的身份,攀上了杜政平,攀上了霍家,我也不和你计较。可是万事总有个限度,你如此处心积虑,层层算计,难道不累吗?就算你不累,我也累了。”他的目光中隐含疲惫,“你走吧,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带走。”
苏茗早就料到如此,一低头,眼泪簌簌而落,她不甘心道,“怀沙,如果我说我要你,只要你呢!”
霍清宁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讥讽的笑意,“那位姓刘的洋行买办那,你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
苏茗面上一热,嘴角微微抽动,再说不出话来。深深地看他一眼后,决然转身离去。
第 54 章
对于穷人来说,这一年并不太顺当,入秋开始一直阴雨不断,使得来不及收割的农作物开始腐烂,但对于富人来说,这一年却是相当地有趣,霍二公子居然和夫人离婚了,新娶的夫人居然是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平民女子。
这真是跌破一众人的眼镜,也给许多人茶余饭后以无数谈资。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啊……到底是怎么发展的?英雄救美?美人救英雄?还是一见钟情,天香国色?
不过,不管众人怎么臆测遐想,婚礼还是按期举行了,举办婚礼的那天正好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雪。
婚礼虽然没有大肆铺张,但也颇为隆重。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派了代表前来道贺,警方怕有人来闹事,还特地遣了一队警卫在门外站岗。
当晚霍家老宅里办了一场小型酒会,一片花团锦簇,衣香鬓影,因两人都不愿过分张扬,所以请的人并不是很多,大部分都是霍家世代交好的至亲好友。
当霍清宁挽着向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众人均是眼前一亮——向晚穿了一套白色缎子的洋装,下摆缀了一圈嫩黄的玫瑰花苞,从天庭到鬓角贴著密密的细小发圈,卷发盘的高高的,还用亮晶晶的水晶发卡簪了起来,整个人就像是欧洲王室的公主,光彩照人。
霍清宁一一向来宾介绍向晚,一圈下来,向晚的表现始终举止有理,虽略带腼腆,却不失大方,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来宾中,也有觉得向晚面熟,甚至有人想起那不就是九重天的苏向晚么?但看到东少和霍清宁一副平常的样子,只疑心自己看错了,大抵是人有相似吧。
深夜。
向晚一直低着头,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鞋子。她抬头,却见霍清宁含笑看着她。她不安地绞着手,浑然不知此刻自己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霍清宁低头看了她半晌,才低沉地开口,“我书房还有公务,你先睡吧,我今晚睡书房了。”
向晚见他脸绷得很紧,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对她不满了吗?心下更觉惴惴,看他就要转身离去,她急忙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
霍清宁的脸仍绷着,微微挑了挑眉,问,“难道你是让我留下来?”
向晚鼓足勇气答了一声,“是。”脸却一下子烧了起来。
午后。
院子凉亭里。
“你来做什么?”霍清宁啜了一口咖啡,看着面前叼着烟,依旧玩世不恭的大哥,问道。
“来送礼啊!”东少理所当然地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什么东西?”霍清宁接过,摸了摸,薄薄的似乎是纸张一般的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两张前往苏门答腊岛的船票。
“什么意思?”霍清宁抬头,讶异道,“我们已经合法结婚了,不需要私奔的。”
“笨!”东少扔掉烟头,毫不客气地骂道,“这时哥哥给你们的新婚礼物,让你们度蜜月去!”
霍清宁哑然失笑,“谢谢谢谢,多亏你设想周到。”又问,“我出去度假,那家里的这一摊子事务是不是你来替我收拾啊?”
东少瞪着眼睛看了他许久,嘟囔着说,“两个星期,最多两个星期就给我滚回来!”
“好说。”霍清宁边笑边把船票收进怀里。
“弟妹呢?怎么来这老半天还不见她出来迎?”东少往四周一望,又“啪嗒”一声点上一支烟。
“在楼上睡午觉。”看着东少,眉头一皱,“你最近烟怎么抽那么凶?这种东西对身体不好,你以后少抽点。”
“结了婚的人就是啰唆。”东少不耐烦道,“以前不就是这样么?”
说话间,佣人过来端上果品点心。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霍清宁对自己大哥的态度不以为许,问道。
“唔!”东少从盆里挑了几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
“吩咐厨房蒸几笼蟹黄小笼,晚上大公子留下吃饭。”霍清宁对一旁的佣人吩咐道。顿了顿,又加一句,“让他们做得清淡点,夫人最近不舒服。”
“是。”佣人告退。
东少何许人也,听得这句,眼睛一眯,调侃道,“你还真能干,这么快就有了?”
霍清宁刚喝了一口咖啡,听得这句话,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东少连忙过来,替他拍背,“哟哟,弟弟,弟弟,你脸皮薄个啥?这不是好事么?”落回原座,东少感慨一声,“你都当爹了,我也当伯伯了,真是老了,老了!”
“你要是羡慕,大可以也找个女人结婚去。”
“说得有理。”东少颔首赞同,“我现在就去找女人结婚去。”说着,当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你这抽的又是哪门子疯?”霍清宁笑骂道,“晚饭都备下了,你这回又要到哪里去?”
“九重天新来了个舞女。啧啧啧,那腰细的,那腿长的。”东少说着眯起了一双桃花眼,陶醉道,“我得回去看紧了,不要又跟了个张三公子,李四公子的跑了。”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道,“那笼蟹黄小笼,吩咐人给我送九重天来!”
霍清宁坐在椅子里望着他大哥离去的背影,忽然看到一点烟火星子湮没在手之间,那远去的脚步声是一如既往的东少风格,慵懒闲适,背影却透着一股难解的意味。即使是同样的倜傥风流,也少了那股鲜活劲儿。
暗忖道:他那精怪也似的大哥,何时竟变成了一张精致漂亮的人皮玩偶?
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