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九幽绝杀 第八章 光明
“北渊,我们去哪?”
“青田村。”
青田村,是北渊第一个想到的地方。他与风昱决裂,那么,风昱第一个不再放过的,自然是青田村。
他们飞了数不清的日夜。中途,驺虞、朱雀、巫鹤三匹骑兽轮乘换骑,才不至于将骑兽们累死。
北渊一路上外伤、内伤全部袭来,人早该崩溃,他却硬挺着到了这里。
纪烟烟和流沙亦好不到哪去,长途跋涉地逃命出来,疲惫至极,又接连逃命,好在终于到了目的地。
沿着这条大河,过了这座高山,就能到青田村。
远处山峦青绿葱翠,碧罗山上的恒春树,香飘百里。
正值初夏,恒春树上四季常开的花,此时是茂密的艳红。春风吹过,油绿的枝叶之上,湛蓝的天际之下,那跳跃的一团团锦绣,像飘动的云霞。
此时到了晌午,驺虞飞过了碧罗山。
北渊打起十二分精神向山下望去,却见山下烟囱犹冒青烟,不时有村人在里面走动,北渊顿时放下心来。
三人在山脚处下了骑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纪烟烟在北渊的天地四时阵中曾进过碧罗山,对这里既亲切又熟悉,而流沙看到此情此景,却是神情俱震。
村子如十二年前一样,只是当时的孩童已经成年。
北渊望着村中不曾改变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篱,心中澎湃起伏。
纪烟烟道:“北渊,我们尽快通知村人吧!让他们快点离开这里。”
北渊回过神来,带村人迅速撤离才是当前最紧要的大事,立即走进村庄。
然而,当他在一入村庄时,一颗心突然间变得冰凉一片。
是有人在村中走动,但那些人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北渊一连碰到十几个村人,竟无一人他认识。而这些村人也不认识他们,见村外这三人进村,只是以一种奇怪且陌生的目光盯着他们。
北渊的脚步一步步沉重起来,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袭上心头。
转角处,就该是自己童年的家了。虽然心底沉郁,北渊脚步仍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而跟在后面的流沙,一边走,一边脸色剧变。
当北渊童年那所熟悉的房子出现在三人眼前时,流沙已经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屋前静悄悄的,仍是那低矮的草房、破旧的墙垣。
纪烟烟好奇地问道:“北渊,这里就是你的家吗?”
北渊触景生情,只觉无法用语言说出哪怕一个字来。而一旁的流沙,却颤抖得更加厉害,突然间她尖叫一声,冲进房中。
屋内景物依旧,只是人去屋空。
流沙只觉脑际轰然作响,往事如潮般全部涌来,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之中重演,她突然昏晕了过去。
“流沙!”纪烟烟急叫道,刚要上前,却被北渊拦住。
纪烟烟不解,就见北渊慢慢走上前扶起流沙,轻拍她脸颊道:“丰衣、丰衣,你终于都记起了吗?”
流沙缓缓醒来,见北渊一脸忧色的看着她,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猛地扑入北渊怀中,大声叫道:“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北渊啊!哥哥!
我想起来了,我是丰衣,我是丰衣啊!
“我全想起来了,我六岁那年,风昱来了将你带走,我被紫萱宫宫主带走做巫女……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啊……”
北渊紧紧搂住流沙,更是悲痛得不能自己,两人此时才得以兄妹的方式相见。
纪烟烟在一旁眼见这一幕,也是不停地抹着泪。
流沙失声痛哭,久久后才平息,眼睛红肿地问道:“我们的爹爹呢?”
三人在屋中寻找,见屋中显然是有人居住,但却没有一人。
三人来到院落中,蓝天无一丝云彩,正午阳光倾照,村落四周万籁无声。
纪烟烟喃喃道:“为什么我感觉十分不对劲呢?”
流沙恢复记忆、哭泣完毕后,敏感的直觉亦已恢复,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但不过是一些村民,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呢?”
北渊忽然一激灵,道:“若是整个青田村全部被人换过了呢?”
纪烟烟和流沙被北渊的设想震惊,三人互视一眼,均明此意,立即向村外奔去。
只听几声惊天动地的大响,村中所有建筑瞬间竟然全部倒塌,浓烟四起,烟尘滚滚而至。
北渊眼见刚刚还在的房屋转瞬间被夷为平地,立时停住了脚步,心知这周围必有埋伏,陆地已是逃脱不了。他左右各挽一女,一声厉啸,携起两人跃往空中。
就在他们跃起之时,地下烟尘四起中,已经有连连呼喊之声:“捉住他们——”
伴随着地下的呼喊,空中竟然也四处全是嗡嗡作响之声。
左侧流沙,右侧纪烟烟,此时脸上均起惊骇之色,大叫道:“空中全是追兵!”
北渊闻言,环顾四周,果见不只是前方有黑压压的空中军队飞来,其他三个方向亦全是追兵。
这些飞天军在空中的阵势不同于地下,分上下八层,每层距离约有六七丈,而在队伍的后面,士兵在空中的距离交错,任你便是生出八对翅膀,也没有办法从阵形中飞过。
北渊自从入无极天院后,还是三年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阵势——数不清的飞天军,从四面八方慢慢逼压过来。
北渊深知这阵法之道,但仍是不甘心,试着将身体向上拔升一丈,然而,周围的飞天军立即有人发号司令,一队队地升高一丈,与此同时,众军已搭弓上箭,瞄准了三人。
北渊初始还有一试的决心,但当他看到队伍后面源源不绝的飞天军时,也深知空中是绝无逃脱之地了!
三人落回地下,在满是废墟的村庄外环处,浓烟之中隐隐现出许多人影。村人装扮的士兵们个个手持弓箭,将三人围在废墟内。
北渊居中,流沙和纪烟烟一左一右,面对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的追兵。
北渊却是负手而立,深叹一口气,苦笑道:“看来我要葬身此处了。
风昱很会选择,选在我童年出身之处。”
左边的流沙肃然持着冰丝,闻言道:“我们三人葬身此地也是一家人,若不能生还,死亦同穴。”
纪烟烟没拿任何武器,幻羽弓静静地背在身后,长发上彩色的鸟羽随风迎动,闻听流沙将她视为一家人,止不住热泪滚落。
上万人的月王新军,警戒着地上渺小的三人。
地下那村人打扮的士兵后方,突然一个军领声音命令道:“队伍全部退后五十步。”
地面上的队伍立即整齐有序地向后退步。
偌大的废墟前,随着士兵的后退,村口处逐渐显出一个身着华服的贵胄男子来。
北渊站立着,与这男子距离百米对峙,却并不称呼。
“渊儿,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最后一次相见时也不跪谢一下吗?”风昱嘴角牵动一下,直视北渊。
北渊直视风昱,仍是不语。
流沙厉声骂道:“风昱,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北渊助你得了天下,却换来这样的结果!我流沙诅咒你,你坐上帝王的位置每天也不会睡得安稳!”
风昱目光扫向一身黑衣的巫女,顿了一会儿才恍然,冷冷道:“原来你是那个青田村的小女孩、紫萱的弟子,没想到你命这么长。你们三人,只有圣翼公主可以活命,至于你们兄妹两个去黄泉相见吧!”
纪烟烟怒目道:“你不放了他们两人,我便跟着北渊自绝。到时翼国子民一定会去讨伐月国!风昱,你没有安稳觉可睡!”
风昱闻此,只是嘴角微微牵起,并不理会两人叫嚣,对北渊道:“渊儿,你该体谅我,天下反对臻人弑王的呼声这么高,我实在不能不如此做。”
北渊站立良久,这时才慢慢开口道:“义父,你说的,我并不懂得。”
北渊的声音很小,风昱甚至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可是当他问话刚出口的时候,就发觉对面站立的北渊,竟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风昱立即醒悟到不妙,但九幽绝杀的功夫他是知道的,自己站在这个位置距离北渊有百米,根本不可能让北渊施展出九幽绝杀。
但安全起见,风昱仍是立即拔身而起——只要身体没有沾到地上泥土,对手在九幽下就不会发现自己的魂魄。
然而,当风昱刚一起身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又错了,因为北渊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他的五丈之内。
这么近的距离射箭肯定是不行,风昱便掷出那柄溟狼剑,刺向北渊。
岂知北渊的身形只闪现一下,又化成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风昱这下惊骇莫名。北渊此时的功夫,绝不是他以往修炼的任何一种。这是一种连他风昱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特殊法术。
溟狼剑刺去很远,却没刺中目标。
满场有些哗然。月王军虽多,但是军阵高强,个人的法术不见得高强。
北渊竟然背着他私练其他法术!风昱在半空之中,心下有些胆寒,就见那星芒突然闪现在自己身边。他一掌击去,却击到空气里,接着脚下一沉,似被人拉动。
风昱大惊,喝道:“快攻我脚下!”
手下们纷纷持剑,攻他脚下虚空。
风昱感到脚下被拉之物果然松手,他立即结起一个修道手诀道:“万法归一,现!”
这是让任何魂魄皆能现身的法术。指诀过处,北渊的身形想是早已飘离开来,已不在这周围。
风昱刚喘了口气,脚下地面的泥土突然翻涌而上,地面立时出现一个被掘地三丈的沟壑,泥土冲天而起。
这爆炸式的突发事件,令地面上的三十几人躲避不及,被一起连冲上了空中。
风昱心中一凉,突然明白其中玄机,可已是不及,身上早已沾染泥土。
他顿时发觉自己浑身上下似全被捆住一般,脚下一沉,落在地上。
接下来,更令在场上万军兵怵目惊心的是:他们的国主,即将登基的月王,此时竟两脚贴着地面急速向前行走,但他的身体如同僵尸,目光惊惧而不可置信,像被什么所牵引一般,迅速移到了纪烟烟和流沙面前。
纪烟烟和流沙初时也呆了,不敢相信北渊突然消失,更不敢相信,风昱竟自动地飘移过来,看起来行动受缚!
流沙反应极快,立即将冰丝捆住风昱,对那些欲射箭的士兵们,大喝道:“月王被擒,谁敢动手!”
纪烟烟已抽出幻羽箭,五支白羽箭同时刺入风昱身上。因她要拿月王做挟持,所以,即使在震惊之中尚记得未用黑羽箭。
这一突变,仅仅发生在不过四分之一炷香的工夫。
七彩星芒闪现,北渊显出真身。
风昱被纪烟烟的羽箭刺入,身体皆不能动,却依旧傲然直立,冷冷道:“渊儿,你如今法术可是天下第一了,我小看了你,这是什么法术?”
北渊叹口气道:“这是“离天诀”。”
风昱闻言,却是面容剧变,说道:“你竟然真的是……”但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天空中异样的狂风声所打断。
月王军们纷纷向西边天际看去。
西边的天际,飞来的是一片巨大“白云”,那云铺散开来,有如遮天蔽日般的庞大。
地上的纪烟烟和流沙见到空中“白云”,不由得面上变色道:“是翼国的飞天军!”
纪烟烟咬紧嘴唇,紧紧拉住北渊,说道:“大恶人,我绝不嫁给黑莲。”
北渊拉着她的手道:“好。”
翼国军此次出动了近万人,白衣白羽在天空排开,气势极为浩荡。
不一会,首领出现了,纪烟烟却看到那并不是黑莲,而是木战。
“乖孙女。谁敢强迫我的孙女,我就让谁难过!黑莲胆敢趁我闭关时候逼迫圣翼公主婚嫁,他已经被爷爷废了武功,放逐了。”木战从空中跃下,来到纪烟烟面前。
“爷爷——”纪烟烟扑入木战的怀中痛哭。
正在这时,却听空中“喀嚓嚓”一阵强烈的隆隆轰鸣声传来。
初听那声音,就像是大雨前的连声惊雷,然后伴随“轰隆隆”的细小雷鸣,却无雨可下。
此时,东边的天际处也出现红压压的一片“红云”,那巨大“红云”
如旭日东升时的朝霞,疾速从天际朝这里飞来。
这“红云”的速度迅疾无比,转眼之间,便已到了月王军近前。
月王军们无从选择,队伍在转瞬间朝地面压去——因为这片“红云”
亦是一队红衣飞天军,但他们实在是太强大了,数量是月王军们的几倍。
风昱一手建立起的飞天军,数量不过五万,而今次来围追北渊,从四处调用了一万。
但现在,正滚滚而来的异国飞天军队,却足有四、五万。
更令人震撼的是,红衣的飞天军他们所骑的骑兽竟然是——驺虞!
几万只巨大猛虎状的神兽,在天空中昂首嘶鸣,翻云踏浪。
人们几乎都呆住了,这是他们此生看到最震撼的一幕。
几万只驺虞颜色各异,在天际揽起狂风怒云,如天兵天将一般,蹬足而至。
空中近万的月王军早已失去气势,被这四五万的飞天大军迫得降落在地,便连翼国飞天军们也被那神兽的嘶吼声所震撼,纷纷避到一旁。
风昱仰天望到这一情景,脸上颜色尽褪。
天上是怒吼的几万只神兽,但这些如雷鸣般的怒吼声,在几声哨令之后,竟奇迹般地止歇了。
红衣飞天军前,打头的是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从一头黑亮的驺虞翻身而下;他身后的四个男子,亦跟随跃下。
五人落在地面,均单膝而跪。黑袍老者用无比清晰的声音,朗朗诵道:“臻国左护使星木河,恭迎臻国太子殿下!”
“恭迎太子殿下!”空中身着红衣的飞天军们整齐如一地唱喝,俯首。
空中数万只驺虞,随着这声音全部低下高昂的头,四肢跪伏在空中。
天地间突然间无比寂静,只有风吹过王旗呼啦啦的响声。
北渊站立在天地间,忽然看不见眼前数万只神兽和数万人的俯拜。
他的额头突然像着了火般的燃烧起来,而那激烈的火焰让血液在胸中翻腾,像涛天骇浪一样冲击着他的心。
“臻……臻……”
他彷佛再一次地听到天边,童年时,那呼唤他的声音。
他彷佛置身在一片海洋之中,潮起潮落,他随着海水沉浮。他彷佛又站在最高山峰,向远方大海的尽处遥望。
原来,那梦想之处始终未将他抛弃,就在前方召唤着他。
那傲然于天地的墨蓝色身影,终于可以站得笔直。
“免礼——”北渊镇静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意识到自己人生的命运,如同十二年前一样,亦是在青田村改变了。
但这一次,他是自己的主人。
星木河疾步上前,再次对北渊施礼,起来后道:“太子,我星木河找你好难啊!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才找到。老国主都已故去三年,若他能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回来,该有多好啊!”
星木河说到此,泪已落下。
北渊想起自己遇上星木河后的种种,原来他取血,竟是为了找太子。
北渊在这一刻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一个梦。这个曾遭惠人唾弃的臻人孩子,竟真的是太子吗?但万只驺虞肯低下它们至尊的头,足以说明了一切。
风昱知道自己这次彻彻底底地败了。十二年前,是他主宰这少年的命运,如今,形势在他不可预料之中逆转。
“杀了他!哥哥,杀了他!为父亲报仇,为我报仇,为紫萱宫主报仇,为青田村人报仇!”流沙仇恨的目光几乎射穿月王的身体,她的牙齿因悲愤而咬出切齿声响。
北渊目光慢慢转向风昱。然而眼前这男子,是养育他十二年的义父。
“从今天起,你跟我走,就可以不死。”应遭唾弃的臻人孩子,当年因这句话而走上一条活路,但也是因这一句话,连累青田村百口人惨死。
北渊内心翻涌,无法抉择。
“不可杀!”空中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身体似没有任何分量,随着风般飘落下来。他没有双臂,双眼更没有眼珠,眼睛的方向却盯着众人。
“翼狂前辈。”北渊、流沙和纪烟烟齐声称呼。
“不,我已不是翼狂,我是虚仙,杀戮之心已逝的虚仙。”翼狂缓缓回答,无眼珠的眼睛又望向北渊,“北渊,你为何要杀月王?”
北渊道:“因他要杀我。”
翼狂道:“你想的是一己之私。风昱虽不择手段,却未必不是一个好帝王;若是你杀风昱,下一个帝王比他更残暴无情,岂不是因你之手杀了更多的百姓?”
北渊不禁微微一怔。
翼狂又道:“你再想想你自己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杀了多少人啊!九岁杀了第一人,那踩死老族长的首领,从此以后便入杀手生涯,杀过的人,怎可计算?因他而死的人,又有何其多?光青田村当年一事就有几百人,此次,又是上百。
翼狂眼睛又转向风昱,问道:“你可知,为何你成为月王,还会有今天的惨败?”
风昱扭过头,傲然直立,却是不语。
翼狂道:“只因这世上一切都遵循因果。有因便有果,杀了人,便有业报。
“弑王已是不祥,弑父更是大罪。若不能舍了滥杀,生命的危机便会时时刻刻存在,纵使有天生王命,好运也会被自己种下的业消失殆尽,时刻在刀口浪尖上生活。
“一切的不幸均始于杀,只有忌杀,这种恶运的轮回才会终止。”
风昱冷笑一声,用手指向北渊,对翼狂道:“你若是帝王,知晓生死轮上新的预言就是眼前之人,你必不会再如此说!”
北渊身体一晃,恍然明白。原来此次风昱与自己决裂,竟是生死轮的预言!难道新的预言,自己依旧是弑新王之人吗?想到此,北渊只觉胸中涌起一股悲凉。
翼狂哈哈大笑道:“九阙朝天鼎上的生死轮,是天生的魔物。世上有这种东西存在一天,便会为祸世上一天。每当新帝王登基,便会在生死轮上显现出帝王的预言,岂不知,这一切其实并未逃出因果,甚至先果后因。
“你想一想,若是惠王不诛杀臻人,怎会被臻人诛杀?你若不是因预言,何以要诛杀北渊?北渊因你的追杀,自然要复仇,今日杀了你和这一万兵士,他日定有人再来取他之命。
“人世间的仇恨,便这样因因果果,永世难断。戒杀,戒杀,若跳不出杀戮,人生便永无快乐。你们双手都沾满了鲜血,何以怨这人世的不公?”
场中无人再说话,似是都陷入深思。
“人间一切有因必有果,改因可变果吧!虚仙去也,愿世间醒悟之人常醒悟,愚痴之人不愚痴,去也,去也……”翼狂在大笑声中,身影已然飘远。
场中再一次静寂,风吹动三个国家的王旗,噗啦啦作响。
北渊望着天空围得密密的飞天军,伸出手臂向右缓缓一挥。红色的臻国飞天军便向右退去,在空中让出一条宽敞通道。
流沙一跺脚,将风昱身上的冰丝全部扯回。
风昱从北渊身前走过,始终无语。他纵身跨上一匹飞天马,夹紧马腹,白马两只巨翅飞天展起。
一万月王军默默跟在风昱后面,整齐有序地顺着空中的通道撤退。
万匹飞天马,腾空而逝。
“好威风!”
“你不用羡慕。你的驺虞将来会比它们飞得更高、更快。”
九岁那年,他坐在风昱的怀中避着风寒,第一次见到飞天军。
当年跟风昱说的话,恍惚间又萦绕上耳际。
空中竟在这时飘起了小雨,细雨朦胧中,北渊望着风昱和飞天马渐渐逝去。
北渊不知为何竟想起了九岁那年的点点滴滴,再想到十二年的养育之恩,他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视线竟有些模糊。
很远,很远,似乎遥远到了天际端那里,随风传来了一句话。
“渊儿,记得将来常回家看看。”
北渊再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几朵白云静悠悠飘过,恒春树的花香抵入鼻息。山那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听起来十分纯朴。
“哎,我说,我们是不是亲家国?”木战对一旁的星木河说道。
星木河一怔,木战道:“我的乖孙女要嫁给你们太子,我们两国自然是亲家国,哈哈……”
而北渊这个臻国太子,此时却正凝神听着山歌。
听着听着,流沙的脸上突然变色,显出极为震惊的样子。
那嘹亮的歌声渐行渐近,似乎又加入一个老头子的合唱:“云端的老树发新芽呀,发新芽,美丽的姑娘戴山花呀,戴山花……”
北渊忽然发狂一般,腾空跃上五采,箭矢般向碧罗山的那边冲去。
“北渊等等我——流沙——”
纪烟烟见流沙亦是疯狂一样,骑上巫鹤,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立即驾起朱雀追去。
木战和星木河等人面面相觑,也腾空飞起,向山顶飞去。
越过高山,远处那宽广的大河上,缓缓驶来百十来艘小船。
一个体形削瘦的中年男子正放声高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绿脸小老头和一个黑脸庞的小伙子,而在船尾,则是绯红色衣裳的持伞少女。
其余船上坐满了人,看样子都是村民。
北渊向山下飞去,未到地面,已起身从驺虞掠下。他跪在烂泥滩中,迎接着行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船。
“哎呀,这可不行,少主人怎么给我们下跪呢!大炮仗,樱女,快!”
船上的三人立即对着河滩上的北渊跪下。
只有那个中年男子,被岁月印记的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彷佛不敢相信这一切。
流沙也从巫鹤上下来,与北渊同样跪在身旁。
“爹爹——”两人叩首。
“哎呀,席泽,河滩上的那一男一女好像在叫你、叫你……天呐,他们在叫你“爹爹”!席泽,我是不是听错了,难道是、难道他们是……”
席泽看不清了,眼前像有了雾,他看不清前方河滩上那两人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们是谁,他心里无比的明亮。
“是的……是的!正是我那两个孩子……那是北渊……那是丰衣,他们……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以为要等一辈子……”
席泽苍老的面庞上,潸然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