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想通了
一
初二,上午。
藏花回到了省城。
她大步地走进”沁春园”酒楼。
最近她遇见的事,若是换了别人早已活不下去,可是她走进酒楼的时候,却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就像是刚发了财,又中了状元,要想再找个比她神气的人都很难。
看见她,店小二马上笑脸迎了上来。”早。”
“早。”藏花微笑着找了个靠窗位子。
“这两天你都到哪儿发财?”店小二抹了抹桌面。”好几天役见你?”
“陪个朋友出趟门。”藏花说:“老样子。”
“我知道,马上给你送来。”
阳光普照,今天居然又是好天气。
回到这里,藏花的心情仿佛更愉快些。
她是非常愉快,因为她已想通了——“山不到你的面前,你就自己到山的面前。”
这件事充满了诡秘和怪异,如果藏花努力地去追查,必定会钻入”牛角尖”。
钻人这件事所设下的陷阶和歧途。
整件事情看起来似乎很单纯,藏花却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
像这样没头苍蝇似的,还不如悠闲地等着——等着跟这件事有关的人主动来找她。
藏花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等到的人,会是他?
上午就开始喝酒,虽然早了些,但在这寒意甚浓的天气里,能喝上一两壶温过的酒,是很令人愉快的。
吃了口菜,再吸了一口酒,然后将酒停留在口中,让它缓缓顺喉流下,藏花满足地吐口气。
这才是真正喝酒的方法,浅尝深品。
有些人喝酒却像是倒水般,一杯一杯地住嘴里倒,而且还深怕倒得太慢,非得用大杯不可。
这种人不是在喝酒,是在“赶忙”。恨不得一杯就能将自己灌醉。
可惜这种喝法的人,酒量通常都不是一杯就能醉。
藏花也曾这样喝过,那是在碰到“场面”时,碰到不能“漏气”时。
平常她喝酒的方法,部很“淑女”状,今天她见到一个比她还“淑女”的人。
街道旁通常都种有一两棵树,一方面是为了美观,一方面是在酷热的夏天,好有个避暑之地。
现在已是十月天,但有个人穿得很单薄,而且还躲在树荫下,就仿佛现在是炎热的六月。
他上在地上,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想喝却未喝,只是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深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
看他的样子,就仿佛喝了口极佳的美酒,舍不得一下就吞
又仿佛世上只剩下这一壶酒,他不忍一口就喝光。
他每次将酒葫芦提起想喝时,却只是闻了闻,然后感叹地摇摇头。
看到这个人,藏花就已笑了,再看他这样子,藏花笑得更开心。
“江湖人称黄少爷,只是脑袋有点邪。”
这个坐在树下的人,就是正邪不分,好坏不知的乞丐少年黄少爷。
今天他手上没有拿着元宝,只拿着酒葫芦,是不是今天他不想杀人?
他真的如传说中那样恐怖吗?藏花觉得不像,他那不笑也似笑的脸,虽然丑了点,但丑得可爱,丑得不令人讨厌,丑得令入觉得好玩。
藏花正准备带着酒过去跟这个“好玩”的黄少爷,好好喝上几杯,突然感到一般迫人的杀气发自对街。
对街也有棵树,树下也有人。
四个人。
一个在喝酒,两个在下棋,还有一个白衣少年在用一柄小刀修指甲。
这少年的脸色看来就像是他的刀,白里透青,青得可怕。
下棋的两个人,有个是和尚,眉毛虽已发白,脸色却红润如婴儿,另外一个人青衣白袜,装束简朴,手上戴着一枚斑指,却是价值连城的白汉玉。
藏花的瞳孔突然收缩,娇嫩的脸上突然泛起异样的嫣红。
固为刚才低着头喝酒的人,此刻正慢慢地抬起脸。
“最近生意怎么样?”藏花问道。
“还过得去,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些愚夫愚妇来上香进油的。”白眉和尚说:“何况每年的春秋佳日,都正好是我们这行的旺季。”
他说话的口气居然也好像真的是个大老板了。
“大老板本来是无趣的多。”藏花笑得很愉快。”想不到你这位大老板竞如此有趣。”
“我本就叫有趣。”白眉和尚笑得也很愉快。
“有趣?”藏花的笑仿佛忽然变得有些勉强。”大老板你贵姓?”
“我姓梅。”
“梅,梅有趣?”
“是的。”
藏花忽然笑不出了。她知道这个人。
二十年前,他已是少林寺的四大护法之一,为人言行有点疯疯癫癫,而且野心甚大。
当时少林主持“问心”大师,早已看出他的意图,却无法证明。
梅有趣就像保垒深闺里的淑女般,不要说是接近,就连看都困难。
但淑女总有变成妇人的一天。有一次他终于掉进问心大师的陷阱,终于被逐出少林寺大门。
藏花盯着梅有趣,连一刹那部不敢放松。
谁知他却又转过头,“叼…的一声,手指上拈着的棋子已落在棋盘上。
棋子刚落下,他就拂袖扰乱了棋局,叹了口气:“我输。
“这一盘只不过是被人分了心而已,怎能算输?”青衣白袜的中年人说。
“一着下惜,满盘皆输,怎能不算输?”梅有趣说。
“对,何况下棋正如学剑,本该心无二用,若是被人分了心,怎么能成为高手。”卖胭脂的中年人说。
“幸好大师下棋时虽易被分心,但在手持降龙五梅枪时却总是一心一意的。”青衣白袜中年人笑着说。
藏花转望青衣白袜中年人,脸上又露出种奇异的表情。
“贵姓李?”
“木子李。”青衣白袜中年人说。
“李棋童?”藏花轻声问道。
“世事如棋,人又如何?”李棋童叹口气。”只不过是棋童而已。”
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很平凡的人,竞是近百年来武林最神秘最高价的杀手。
他或许没有梅有趣有名,却不会比他仁慈。
——杀手本就是过着默默无闻的日子。
只要价钱出得对,没有他杀不死的人。
据说他杀“闪电刀”陈明时,足足杀了七年六个月又过三天。
一次不成再一次,不成再一次,一直到杀死为止,他杀闪电刀陈明一共杀了二十五次。
像这样有“恒心”的人,世上还有谁他杀不死?
藏花虽然还在笑,但心里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看来青龙会这次是下足了本钱。
藏花只不过是受人之托将钟毁灭带出“地牢”而已,对于那又美丽又神秘的传说和朝廷”秘密”一点鸟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会令青龙会花那么大的精神来对付她?
“前天你们既然杀了钟毁灭,就能杀我。”藏花问卖胭脂中年人:“为何留到今日?”
“那天的行动本来就是要杀你和钟毁灭。”中年人淡淡地说:“可是我们忽然不敢了。”
“为什么?”
“因为要杀你,我们就都得死。”
“你们都会死?”藏花眼睛睁得大大。”我有这么大本事吗?”
“你没有,他有。”中年人望向对街,眼神中隐隐约约露出一丝恐惧。
藏花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看的是谁,那天真的是黄少爷救了她的命?
她突然想起应无物说的话——”他拿你的钱,莫非他救过你?”
黄少爷已笑嘻嘻地走了过来,走至藏花的身旁,笑咪咪地对她说:“我们可真有缘,前天才分手,今天又碰面了。”
“你的元宝是不是花光了?”藏花也笑咪咪他说:”今天你又想抢谁的元宝?”
“你,当然是你。”黄少爷说:“有谁的元宝比你还好抢?”
“这倒是实请。”藏花同意地点点头。
“快过年了,不再多抢点元宝,这个年怎么过?,黄少爷居然叹了口气。
“我们这里有好多元宝。”中年人说:“不知阁下可有兴趣?”
“青龙会的元宝都‘得之不易’,像你这样随便送人,”黄少爷说,“难道不怕楼上那条龙生气?”
中年人脸色变了变,欲开口,梅有趣已替他接着说:“这一点倒不用你担心,他也像阁下一样相信地狱轮口。”
“不知他准备了多少元宝买我的来生债?”黄少爷问。
“够你打个纯金的棺材。”梅有趣说。
“大多了。”黄少爷说:“只要够我舒舒服服地过个愉快年就好了。”
“哼!”梅有趣冷笑一声。
他的意思,藏花懂,黄少爷能不能活过今天都很难说了,还想过个愉快年?
藏花望向黄少爷,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样。
赛小李还在修他的指甲,他的手还是同样稳定,冷酷的眼睛里却已露出了急躁之意。
因为黄少爷正在盯着他。
赛小李的手背已隐隐露出了青筋,仿佛已用出了很大的力量,才能使这双手保持稳定。
他的动作还是很轻慢,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能做到这一点确实很不容易。
“你的手很稳。”黄少爷忽然说。
“一直都很稳。”赛小李淡淡他说。
“你的出手一定也很快。”黄少爷又笑嘻嘻他说:“而且刀脱手后,刀的本身还有变化。”
“你看得出?”
“我看得出你是用三根手指掷刀的,所以能在刀锋上留有厕旋之力。”黄少爷说:”我也看得出你是用左手掷刀的,先走偏锋,再取标的。”
“你怎么能看得出?”赛小李总算停止了修指甲。
“你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特别有力。”
“好眼力。”赛小李笑了笑,但笑得很艰涩。
“好刀。”
“本就是好刀。”
“虽是好刀,你却不是李寻欢。”
黄少爷话的意思,赛小李懂,所以他手背上的青筋更凸出。
黄少爷不理他,笑嘻嘻地望向李棋童。”你的剑呢?”
“剑在。”
李棋童话声一落,同时已亮出了衣下的剑——蔷蔽剑!
这柄剑平时居然能像腰带般地藏在衣下,柔软的皮鞘也不知用什么染红的。
红得就像是春天的蔷蔽。
“这把就叫蔷蔽剑,是当年燕南飞所用之剑。”黄少爷望着剑。”剑虽是蔷蔽,只可惜………”
“只可惜我不是燕南飞?”李棋童说。
黄少爷不答只笑。
“你的斧呢?”李棋童注视黄少爷。”我也知道你是用斧的。”
“你几时见过用斧采花的?”黄少爷笑了笑。
“采花?”李棋童一愣。
“蔷蔽难道不是花?”黄少爷说。
“你若想采蔷蔽,就不该忘了蔷蔽有刺。”李棋童说:”不但会刺伤人的手,也会刺伤人的心。”
“我已无心可伤。”黄少爷悠悠他说。
“但是你还有手可伤。”李棋童说。
“它伤我的手,”黄少爷又笑了笑,“我就伤他的心。”
“剑哪有心可伤?”李棋童间。
“剑没有,你有。”黄少爷说占
头次见到黄少爷,藏花觉得他是个智力不足的人,刚刚见他在树下喝酒,发觉他还满可爱的,可是他现在的样子却仿佛是一代名侠。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藏花不禁又仔细地凝望他。
他的个子不高,头却挺大的,脸上就好像橘子皮一样,坑坑洞洞的,留有八字胡。
他的笑很特别,也很好看。
别人开始笑的时候,有的是眼睛先笑,有的是嘴先笑。
他开始笑的时候,却是鼻子先笑,鼻子先轻轻地皱起一点点,然后面颊上再慢慢地现出两个很深很深的酒窝。
他现在就在笑,就在他脸上的酒窝笑得最深时,一直默默站于旁边卖胭脂中年人已出手了。
一条长长的柔鞭,已俏悄地卷向黄少爷的脖子,就像晕在小镇长街上,卷住钟毁灭的脖子一样。
等藏花发现时,鞭梢已离黄少爷的脖子、三寸,她就算现在警告也已来不及了。
“叭”的一声,长鞭已卷上了。
不是卷住黄少爷的脖子,而是他手上的酒葫芦。
刚才明明见他已闪不掉,却不知怎样的长鞭忽然只卷住酒葫芦。
中年人一惊,欲抖掉酒葫芦,黄少爷已顺势一扔,葫芦如飞石般地击向梅有趣。
梅有趣的降龙五梅枪已不知何时在手,他枪头一抖,立即出现五朵梅花,葫芦一入梅花漩涡,就仿佛花朵飘入狂风里,散成千万片。
李棋童冷笑一声,剑已击出,他的出手快而准,多年来的无数次生死恶战,已使他完全摒弃了那些繁复花哨的招式,他每一招击出,都绝对有效。
黄少爷还在笑,他的手已开始动,他动得很慢,动作中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就仿佛柳树在风中摇摆,完全看不出一点可以致命的威力。
李棋童的蔷蔽剑已刺向黄少爷的面部,可是他的剑就在刚要接触时忽然就被卷人了那种奇妙的韵律里,就好像锋利的贝壳被卷人海浪。
潮浪退的时候,所有的攻击都已消失了威力。
然后李棋童就嗅到了一种很怪的味道,一种好像是血的味道。
他的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鲜红,除了这片鲜红的颜色外,别的都已看不见了,又像是忽然有一道红幕在他眼前升起。
他的心弦一震,想用手里的蔷蔽剑去挑开这片红幕,去刺穿它,可是他的反应已迟钝,动作已缓慢,等到这片鲜红消失时,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满嘴苦涩。
而且很疲倦,疲倦得几乎要呕吐。”叮”的一声,他的蔷蔽剑已落在地上。
藏花长长地吐出口气,显然刚才也同样能感受到那奇妙韵律的压力。
梅有趣也吐了口气,他的额头已冷汗直冒,他学武四十年,居然看不出黄少爷用的是什么手法。赛小李居然还在修指甲,刚才他居然没有动。
中年人早已愣在一旁,他望着地上的李棋童,哺哺说:”这是什么功夫,世上真的有这种功夫?”
黄少爷突然转身望向赛小李。
赛小李的动作也突然停顿。
黄少爷注视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叶开的飞刀出手,当今武林最多只有一个人能破解。”
“我的刀呢?”
“现在这里至少有两个人能破你的刀!”黄少爷淡淡他说。
“你就是其中之一?”赛小李盯着黄少爷。
“当然是的。”
黄少爷慢慢地转过身,拉着藏花头也不回地走开。
梅有趣和中年人没动,赛小李居然也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刀在,手也在!可是他的刀没有出手,他在看着雪上的脚印。
他那无表情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冷笑。
脚印很深。是黄少爷留下来的,因为他必须集中全身力量来防备赛小李的刀。
可是赛小李的刀并没有出手。
黄少爷走离街上,仰面向天,长长地吐了口气,竟似觉得很失望。
——不但失望,而且忧虑。
藏花望着他。”你在忧虑?”
“赛小李远比近年来我所遇见的任何人都可怕。”
“为什么?”
“我本已看清了他的刀路,本想激他出手。”黄少爷说:“他现在出手,我还能接得住,我有把握。”
——谁知赛小李的冷静,竟比他自己手中的刀更冷、更可怕。
“他三年以后再出手,我是不是还有把握能接得住?”黄少爷自问着。
四
白天虽然有娇阳,可是一过中午就开始变天,到了晚上已是风雪交迫。
雪满天飞舞,风狂袭全城。
在这种鬼天气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外出。
杜无痕当然更不可能外出,他早已泡过热水澡,换了件兔毛的家穿服,坐在铺有羊毛毯的椅上,喝着道地的烧刀子。欣赏着窗外无尽的风雪。
“看雪花在苍穹中飘舞,是件很诗意的事。”这句话一定是穿着很厚衣服,坐在一间很温暖的房间,喝着温酒的人说的。
如果你叫他把衣服脱掉,然后将他丢在街上,再给他一杯冷水,看他还会不会说出这句话。
杜无痕虽然没有说“这句话”,但他觉得像现在这样实在是一种享受。
他从不愿有人跟他分享这种享受,包括温火先生在内。
“再过几天就冬天了。”杜无痕凝注着远方。”那个时候这件事情想必已解决了。”
一想到这个,他愉快地喝光杯中酒,又很快地替自己倒一杯。
这是他这一生中,倒的最后一杯酒。
他的姿势依然和倒酒时一样,脸上依然充满了笑容,只是双眼无神,瞳孔已渐渐变成灰白色。
酒依然满满的一杯,一滴也没有溢出,现在就算你将杯子反过来,酒也无法流出。
因为酒已结成冰了。
杜无痕的脸上已蒙上一层薄冰。
房内的气温仿佛一刹那问下降,也不知何时,从何处飘来一阵雾。
淡雾迷漫了整个房间,雾中仿佛有条人影,又仿佛人影本就由雾凝结而成的。
雾中人影轻轻地飘至杜无痕前,他的眼睛在雾中看来就宛如雨中出现的星辰般。
温火先生的温酒技术虽然一流,他自己喝酒时却从来不温。
就像是大厨师很少吃自己炒的菜。
他的房间不比杜无痕的大,但也满舒适,他此刻也正在喝酒。
他没有看窗外诗意的雪花,他在看书,看一本很厚很厚的《金瓶梅》。
看累了,放下书揉揉眼睛,然后闭上休息一下。
等张开眼睛时,”现房内已充满了雾。
他回头望向开着的窗,雾一定是从窗外飘进来的,他起身上前将窗户关好。
“这种天气居然有雾。”
不但有雾,还有人。一个淡淡的人影坐在他看书的位于上。
温火虽惊却很镇静。
“朋友为何来此?尊姓大名?”
雾中人还是不动地坐在那里。
温火慢慢地绕至桌前,等他看清雾中人时,一愣,张口欲说,却已无法叫出声了。
他的人就如杜无痕般僵硬,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这个人会杀他?
还是不信这个人会在这里出现,
雾已将淡,雾中人也已将消失,这时雾中传来一声叹息。。”唉!秘密只会为人带来死亡,你们为什么不明白?”
话声已消,雾也散了。
房内只留下僵硬的温火先生,和一本很厚很厚的《金瓶梅》。
五
秘密是什么呢?
秘密就是你唯一可以独自享受的东西。
它也许能令你快乐,也许令你痛苦,它无论是什么,都是完全属于你的。
它若是痛苦,你只有独自承受。若是快乐,你也不能让人分享。
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因为假如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确是种享受。
当你刚吃了顿好饭,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穿着件宽大的旧衣服,一个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满夭夕阳的时候,你忽然想趄秘密,心里就会不由自主泛起”种温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这一种,就不妨永远保留着它,否则就不如快些说出来吧!
如果你的秘密是知道“某人的秘密”,或是参与”某人秘密伪行动”时。
我劝你最好赶快找个很远很神秘的地方躲起来,越快越好。
最好一躲就是一辈子。
否则下场怎样,你心里一定很清楚。
“秘密”绝对无法与人共享的。
八
藏花坐在檐下,已坐了很久。
只要还有一样别的事可做,她就不会坐在这里。
有的人宁可到处乱逛,看别人在路上走来走去,看野狗在墙角打架,也不肯关在屋子里。
藏花就是这种人。
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里,因为她必须找一个地方静下来,将整个事情重新想一想。
况且夜已经很深了,天气又实在冷得不像话,街上非但看不到人,连野狗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她活了二十年,过了二十个冬天,但却想不起有那一无比今天更冷。
大地冷得仿佛已回到了冰河时期。
藏花的思潮也回到了这件诡异事件的关头。
表面上看起来是藏花主动去找杜无痕的,但细细回想一下,又仿佛一开始她就已掉入陷阶。
杜无痕的小气,杜无痕的好赌,杜无痕的一切一切,都是”沁春园”里的店小二告诉她的。
小二的意思像杜无痕这种人,应该整整他。
于是藏花就开始设局和杜无痕打赌,才会有爬树、雨中论酒、屋里谈话的开始。
藏花凝望远方的夜空,恩绪又到了“沁春园”小二的身上。
整件事情看起来,小二仿佛是个局外人,藏花相信,如果这是个陷阱,小二一定是个饵。
要想找出这个陷阱的真相,必须从饵上着手。
对,想到这里藏花就如同中了箭的兔子般奔出去。
她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人家是否已入睡?
她连一刻都不敢耽误,她怕如果事实与她想像相同,那小二一定有危险。
她必须马上找着小二,否则……
大多数酒楼的店小二,都是单身汉。
因为他们必须住在店里,一方面是方便,一方面是看管店。
阿吉也是住在店里,他就住在“沁春园”厨房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他现在还没有睡,夜虽然根深了,离天亮也很快到了,阿吉却高兴得睡不着觉。
今天打烊后,和儿位同行的一起小赌了一下,他居然一吃三,“大”赢了一次。
这是他一生中赢最多钱的一次,他决定明晚先和今天这几位同行的再赌一次。
然后就找小桃红回到这小房间,炒几样下酒菜,两个人躲在被窝里喝鸳鸯酒。
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想到小桃红那惹火的身材,阿吉的身体又起了变化。
他真恨不得现在已是明晚了。
就在他身体起变化达到最“尖峰”时,藏花忽然闯了进来。
一看到她,阿吉双手立即盖住”某个部位”,脸色立刻像苹果般的红起来。
看到呵吉,藏花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降了下来。她喘了喘气,然后微笑着对他说:“男人想女人,自远古以来就有的事,你何必脸红?”
“我……你……”阿吉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姐儿虽然爱俏,但钱比人俏多了。”藏花坐在阿吉对面。”只要有钱,就算三更半夜从热被窝里把她拉出来,她也会笑脸对你的。”
对呀,刚刚怎么没想到,阿吉实在很后悔,如果早想到,现在说不定已躺在小桃红的被窝里,也不会碰到这尴尬的场面。
阿吉的”变化”总算回复了,他替藏花倒了杯酒。
“我虽然知道你这个人做事夜·点疯,可是代实在想不通你三更半夜像匹马似地奔进我房内,是为了什么?”
“你猜呢?”
“不用猜,你的想法和作风,没有任何人猜得到的。”
“我实在想说些好听的话,可是你一定不信。”
“那不一定,”阿吉喝了口酒。”我通常都不会阻止别人说恭维我的话。”
“我怕你忽然死了。”藏花一本正经他说。
听到这句活,阿吉也一本正经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唉!”阿吉非得干完酒才能压住心中的怒意。”白天我多算了你的酒莱钱?”
“没有。”藏花说:”反而算便宜了。”
“我得罪你了?”
“怎么可能?”
“你的朋友对我有意见?”
“不会。”
“什么都没有,那你为什么要咒我死?”
藏花不答,只是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拿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告诉我杜天之事,是你的本意?或是有人主使?”
“杜天?”阿吉微愣。”那个小气鬼杜一大?”
“是的。”
“是我的意思,也是大家的意思,”
“这话怎么讲?”
“他为人之苛,做事之绝,只要受过他气的人,都想整他。”
“是吗?”
“你仿佛不信,”
“我只是怀疑。”藏花说:”怀疑有人要你帮忙设计我。”
“设计你?”阿吉大笑。”是有这个人。”
“谁?”藏花眼睛一亮。
“还没有出生。”阿吉收住笑。”只要是活着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设计你。”
看来这条路又不通了,藏花有些失望、沮丧。不过有一点值得安慰的是,阿吉不是她想像中的“饵”。
朋友是不分尊贵贫贱、职业高低的。
朋友就是朋友。
朋友使你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想起来心中都会有一丝丝的暖意。
藏花的心中就有一丝丝的暖意。
尽管街上的雪花已飘得很浓,冷风吹得很起劲,一般刺骨的寒意已渗透衣裳而侵入肉体,但藏花却不觉得冷。
刚刚差点”失去”一个朋友,失去任何一个朋友,都是藏花所不愿之事。
星光下的雪花,纯洁银白,白得就仿佛长堤下的浪花。
自雪飘落藏花的”际,飘上她的鼻尖,她轻轻地拂掉鼻尖上的雪花,就宛如拂拭兰花叶上的尘埃。第九章 网中的鱼儿
星已渐稀,夜已将尽。
灰漾漾的夜色中,东方又出现了曙色。
曙色带给人们的,本是光明、欢乐和希望。
但现在带给吕素文的,只有感伤,只有哀愁,只有凄凉。
“天又快亮了。”吕素文坐在床上,凝注着窗外无尽的夜色。”天一定会亮的。”
天一定会亮,就如同人一定会死。
——人生短促,做人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凤吹来的时候,死灰色的晨雾刚刚自悔花林中冉冉升起。
星星已消失在雾里。
今天是十月初三。
很平凡的一个日子,但在吕素文的一生中,却是一个令她欢愉、回忆、哀痛的日子。
二十年了。
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就在一个和这里一样有着梅花林、确”着小木屋的地方,她和他,种下了回忆。
又欢乐又痛苦的回忆。天亮了,灯里的油已燃尽,灯蕊的青烟就和晨雾一样冉冉上升。
吕素文就这样地枯坐了一夜。
一夜未眠,本就已够令人消瘦了,又何况还有一段不了的情,怎能不令人憔悴呢?
吕素文眼角的皱纹,一夜之间仿佛又多出了些。
“情”有时会令人如痴如醉,心痛如绞。
“不了的情”又是种什么滋味?
那种滋味也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能了解一
晨雾中的梅花看来更加冷做,更加凄凉。
那里的梅花是否和这里的一样冷做、凄凉?
那里是否也有一个人和这里的人一样,有着满怀相思?
谁说这世上没有鬼,谁说的?
大林村后的树林内也是烟雾迷漫,雾中有人,人在梅花林中。
这雾中飘荡的人,岂非正是个连地狱都拒绝收留的游魂?
杨铮的人似已和这凄迷的冷雾溶为一体,嘴已溶人雾里,鼻子也已溶人雾里。
只剩下那双星光般的眼睛。
眼睛里的光却已不明亮了,但充满了沉痛之色。
现在,这双眼睛正在慢慢地环顾着四方,每一棵梅花,每一个地方,他都绝不肯惜过。
然后他眼睛里才露出一丝笑意。
谁也想像不出这种笑意有多么凄凉,多么痛苦。
梅花依旧开得灿烂,小木屋依旧挺立在天地间。
景物如昔,人儿呢?
杨铮几乎已踏遍了这块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数尽了这梅花林中的每一朵花。
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个地方,都有着令他无法承受的回忆,和令他心醉的往事。
露水已湿透了他的衣裳。每踏一步,鞋子就“噗嗤”声响,鞋面因用力而渗出水珠。
今天。
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带吕素文来到这个地方。
就在那天晚上,他和她种下了爱的苗子。
也就在那天,他第一次拿出“离别钩”。
杨铮翻开了地上的一块木板,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
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捂子。
杨铮打亮了火招,吕素文就看见了一件她从未看见过的武器。
火摺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吕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这是种武器,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武器。”杨铮神情黯然。”这也是我父亲唯一留下来给我的遗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诫我,不到生死关头,非但绝不能动用它,而且连说都不能说出来。”
“我也见过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我都见过。”吕素文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看见像这样子的。”
“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杨铮脸上充满了骄做。”这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
“这是剑,还是钩?”
“本来应该是剑的,可是我父亲却替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做离别钩。”
“既然是钩,就应该钩住才对。”吕素文问:“为什么要叫做离别?”
“因为这柄剑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杨铮望着箱中的离别钩。”如果它钧住你的手,你的手就会和腕离别,如果钧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
“如果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和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我用这柄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这句话已留在吕素文的脑海中二十年了。
埋藏在她的心中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带着离别钧离去时,她一句话都没说,她宁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那个鬼地方,绝望地等待着他回来,也不愿勉强留下他。
因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愿他去做;一定会使他痛苦悔恨终生。
她宁可自己忍受这种痛苦,也不愿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一点?
今天虽然没有阳光,也没有下雪,气温仿佛口升了一点。
吕素文仰首望了望天色。
光明已来到了大地。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正准备下床时,忽然想起,平时这个时候,蓝一尘早已在梅花林修剪梅花、
今天为何还没见他出现?是不是昨夜晚睡,今早起不来?
或是病了?
吕素文疑惑地下床,披上晨衣,走出房门。
“蓝大哥。”
没人答应,客堂上也不见蓝一尘。
她走至他房门口,轻轻地敲敲门。
房内静悄悄的,吕素文又再敲一次门,这次敲得比较用力。
还是无动静。
她缓缓地推开房门,探头一瞧。
棉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似乎没有人睡过,难道昨夜他也一夜未眠?
吕素文走人房内,四处张望。
越望她的眉头问号越多。
这是不曾有过的现象,蓝一尘二十年来照顾着她无微不至,从没有做过令她担心的事。
为什么今天一大早就看不见他的人影?
他到哪儿去了呢,
吕素文回身欲离去,突然发现桌上留有一封信。
拿起信摊开看,过了一会儿,吕素文倔强的眼睛里已经湿润了,泪珠从眼尾缓缓流出。
“二十年都熬过了,最后两年我还在乎吗?”吕素文哺哺他说:“蓝大哥,你又何苦去破坏诺言?”
四
杨铮缓缓地走在梅林内。
旧地重游,他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就算是心里有痛苦,有感伤,也绝不会露在脸上。
无论谁若受过他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已该学会将情感隐藏在心里。
各种情感都隐藏在心里。
但情感却像酒一样。
你藏得越深,藏得越久,反而越浓越烈。
他走得虽慢,也已走了三遍。
有凤,凤还是很冷,冷得像刀,刀一般地刮过他的脸。
他慢慢地穿过梅林,默默数着一朵朵悔花。
那棵树上有几朵梅花已开?几朵未开?他都清楚得很。
他停足凝注着一朵还含苞的梅花,花苞上还留有昨夜的露水。
露珠晶莹透剔,就仿佛是“她”的眸子。
带有倔强的眼睛。
——“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我一定会这样说的,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留下你,要你抛下一切,跟我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这是他听到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杨铮心里也许反而会觉得好些,但是她很冷静。
——一个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价才能保持这种冷静?
杨铮的心在绞痛,他的脸还是没有表情。
梅林里充满了寒冷而潮湿的梅花芬芳,泥土里还留着残秋时的落叶。
现在新叶已经生出了,古老的梅树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
——如果没有“枯叶,又怎么会有新叶再生?
二十年来他费尽了所有力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但仍找不出吕素文的踪迹。
青龙会自从“带”走吕素文后,就突然消迹,从此不见他们有任何行动。
吕素文是生?是死?这是杨铮一直担忧的。
几天前,在此地狄青磷突然出现,不但带来了她的消息,也带来了杨铮的唯一女儿——花舞语。
吕素文嫁给花错,一定有她的苦衷。
他了解,也谅解。虽然没有见到她,但已有她的消息,这就很满足了。
杨铮仿沸叹了口气,他举步迈入小木屋,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令他惊讶、欢偷的人。
这个人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左臂的衣袖临空在飘扬。
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视愣在门口的杨铮。
杨铮也静静地望着他。
二人就这样默默地凝视,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铮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记得你也曾说过,会在此地等我口来?”
“是的。”
“想不到这个诺言,却是二十年后才实现。”
“我也想不到。”
“旧友重逢,不能无酒。”
“有。”
独臂人拿出一瓶酒,对嘴就喝,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将酒瓶丢给杨铮。
伸手一接,杨铮也喝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角,笑着走向独臂人。
坐下后,杨铮又喝了一口。”二十年来,你过得可好?”
“很好。”独臂人摸了摸断臂。”也习惯了一只手的生活。”
杨铮望着他的断臂。
这只断臂是被杨铮用离别钩钩断的。
这个独臂人当然就是蓝一尘。
五
蓝一尘很用心地凝视杨铮。
二十年了。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但岁月的痕迹并没有留在杨铮脸上,有的也只是将他眉字间的那股狂傲磨掉了些。
在他的眼尾涂上一抹淡淡的忧郁。
杨铮也凝视着蓝一尘。他发觉眼前这位人称“神眼神剑”的蓝大先生,已没有往日的雄凤了。
他现在就仿佛是一头掉了牙的狮子蜷伏在个山丘上,望着山下的野兔任意塘戏,想发威也无力了。
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大多的痕迹。
日已正中,但天色却是一片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灰檬漾。。
远山、流水、绿叶、红花,都变得一片灰檬,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两个人石像般面对面凝望,过了很久,蓝一尘才开口:“当年一个小小的捕快,现在已是高高在上的甫郡王。”
“我还是杨铮。”
“我却已不是蓝一尘了。”
“你是。”杨铮说:“你只不过是被岁月掩盖住你的光芒而已,如有必要,你一定可以突破掩盖。”
“真的?”蓝一尘的眼里已有了光芒。
“我几时说过假话?”
“现在,现在你就在说假话。”蓝一尘说:“你现在就在虚伪。”
杨铮静静地望着蓝一尘。
“明明急着想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近况,你为什么不问?”蓝一尘说。
杨铮知道他说的“她”是谁。”我了解她。”
“了解她?”蓝一尘冷笑一声。”二十年所受的痛苦,就换到一句了解?”
杨铮无话,这二十年来他又何尝不是活在痛苦里。他所得到的代价又是什么?
——伤人的话,为什么总是令人心惊?令人心酸?
杨铮慢慢地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一口,慢慢地放下杯子,然后才慢慢他说:“你说过会在此地等我,可是我回来时,不但见不到你,连吕素文也不见了。”杨铮注视着他。”我问过你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怀疑过你吗?”
“没有。”
“那是因为我相信你。”杨铮说:“就像我了解吕素文,一样。”
蓝一尘也无语了,因为杨铮说的是事实,是真话。
“你不在此地等我,她不见了,任何一点都足够令我暴跳如雷,可是我没有。”杨铮心虽痛,脸上却仍无表情。”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多么温馨的两个字,多么可爱的两个字,也多么可怕的两个字。
朋友就像一杯醇酒一样,能令人醉,能令人迷糊,也会令人错。
朋友虽是你的“亲近”,但大部份是你的”敌人”,若不是你的朋友,又怎能知道你的“一切”。
但这世上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连这样的夫妻都很少,何况朋友呢?
自古至今,的确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但这样的朋友并不是绝对没有。
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能令你“伤心”、“痛苦”、“后悔”的,通常都是“朋友”。
六
蓝一尘笑了,在杨铮说出“你是我的朋友”时,他就开始笑了,笑望着杨铮。
“你在怪我没有尽到做朋友的责任,怪我为什么没有全力保护吕素文?”蓝一尘说:“你更怪她为什么‘轻易’地离去。”
“天地会变,花会谢,树会枯,又何况人呢?”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离去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知道一点点。”
“大概是多少?”
“我离开后,虽然青龙会的人找上门,也许你们打不过,但是为什么不跑?”杨铮说:“难道你们忽然间忘记腿是用来跑的?”
“唉!”蓝一尘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你知道当天来的人是谁,你就会庆幸今天我们还活着。”
“哦?”
“别的不说,光是其中的一个人,已经够我们瞧了。”
“谁?”
“胜三。”
听见这个名字,杨铮突然露出一种很异常的表情。
胜三也许并不姓胜,排行也不是第三,别人叫他胜三,只不过因为经过他“处理”的人,通常都只有“三”样东西能够“剩”下来。
哪三样东西呢?
经过他“处理”的人,通常的情况是——性命已经丧失,头发已经拔光,眼睛已被挖出,鼻子舌头耳朵都已被割下,牙齿指甲都已被拔掉,皮已被剥,囚肢已被剁,甚至连骨头都已被打碎。
那么这个人剩下的还能有三样吗?
是哪三样?
那是不固定的,胜三要他剩下哪三样,他剩下的就是那三样。
他”处理”过一个人之后,通常都会为那个人保留三样东而。
“我的心一向很软。”胜三常常对人说:“而且我不喜欢赶尽杀绝。”
他还常说:“不管我做什么事,我都会替别人留一点余地,有时候我留下的甚至还不止三样。”
有一次他为一个人留下的是一根头发、一颗牙齿、一枚指甲,和鼻子上的一个洞。
“胜三?”杨铮异常地惊讶。”想不到青龙会居然能够请到他?”
“不是请,他本就是青龙会的人。”蓝一尘说:“而且是青龙会七月堂的堂主。”
“看来青龙会里真是藏龙卧虎。”杨铮感慨他说。
“我本来是条龙,可是在青龙会里我只不过勉强算是一只老鼠。”
这个声音来自门外。
这个声音而且很尖锐,就好像老鼠被踩了尾巴时的叫声。
杨铮一回头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这个人看起来是个很和气的人,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好像是一条线。
他现在就在笑,他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线,这条线正对着蓝一尘。
听见声音,蓝一尘的脸色已经变了,看到人,他整个人就仿佛成了冰块似的,不但白而且全身发冷。
看见这个人杨铮也笑了,他的眼睛仿佛也成了一条线。
“为什么别人说你是个‘处理’专家?”杨铮问。
“因为我的确是。”
“你处理的是什么?”
“人。”
“人也要处理?”
“当然要。”门口的人说:“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处理的就是人。”
“这倒是真恬。”杨铮居然同意他的说法。”垃圾需要处理,粪便也需要处理,否则这个世界上就臭得不像样子了,可是最需要处理的,还是人,有些人你不处理他,我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臭。你说是吗?胜三先生。”
“是的。”胜三回答:“你说的是哪些人?”
“我说的是那些犯了法却不肯承认的人,自己心怀鬼胎却拼命要揭发别人隐私的人,和那些明明应该受到惩罚,却总是能逍遥法外的人,”杨铮直盯着胜三。
“这些人的确是该处理。”胜三脸色居然没变。”可是有一种人更需要处理。”
“哪种人?”
“死人。”胜三说:“如果死人不处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立足之地吗?”
气温就在胜三出现时下降了好几度。
寒意遍布小木屋每个角落。
“这一次你光临此地,是要处理谁?”杨铮问。
“原则上是一个人。”胜三说:“不过多一两个也无妨。”
“一个也是处理,两个也是处理,十个也是处理。”杨铮说:“既然要处理了,人多少都没关系。”
“对极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你一个人如何处理我们两个人?”
胜三只笑不答。
本来很结实的小木屋,就在胜三一笑之间,忽然不见了。
就算有良好工具,要拆这问小木屋至少也要半天时间,可是现在木屋却一刹那间就被拆掉了。
被八九个已经”福的中年人,用手拆掉。
一行八九个人,踩着碎木头从四面”走”进了小木屋,每个人都已经有四五十岁了。
可是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灵活矫健,走起路来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十六八岁的市井少年,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里的精力都仿佛随时可以爆炸。
一行八丸个十七八岁的强壮少年都用这种步伐和姿态走路,已经让入党得震惊了,何况他们都已是中年人。
何况他们刚才把一间小木屋变成一堆碎木头的手法,又是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确实,那么有效。
每一拗、每一撞、每一掌、每一击、每一个动作的落点都在最准确的地方,绝对可以造成最大的破坏力。
如果他们对付的不是一间木屋,而是一个人,如果他们还是用这种方法去对付这个人,那么他们所造成的杀害力和损害力,恐怕就只有用“毁灭”两个字才能形容了。
现在胜三正愉快地看着他的伙计们。
杨铮也在看着这八九个中年人,他看得很仔细,每个人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仔细地看,就仿佛色狼在看一个脱光的处女一样。
从胜三出现到小木屋被拆,蓝一尘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原来的地方,看着这些人带着一种异常沉静的态度,用一种异常沉静的步伐,慢慢地走进来。
不管这些人做了些什么,蓝一尘都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已经开始沁出了冷汗,每一块肌肉部已经开始收缩,甚至连膀恍都已缩紧。
可是从表面上看来。他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于伙计们的做法和态度,胜三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做这一类的事,但是他不喜欢有意外的情况,他的伙计们已经不多了,他希望他们都能活到八十岁。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虽然都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可是他仍然不愿出一点差错。
——干他这一行的,出一点差错就是死。
所以他一定要先问清楚,他当然是问杨铮。
“你的朋友是不是蓝一尘?”
“是的。”
“你就是杨铮?”
“是的。”
“也就是杨恨的儿子,杨铮?”
“好像是的。”
“你会不会错?”
“绝不会。”
“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并没有走错地方,也没有找错人。”胜三轻轻地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你没有。”杨铮也叹了口气。”你没有走错地方,也没有找错人,可是有一点你却错了。”
“哪一占?”
“你错在不该把小木屋拆掉。”
就在杨铮这句话一完,胜三还没来得及体会时,他已开始行动了。
杨铮的攻击,不是对胜三,也不是对八九个中年人,而是一拳打向蓝一尘。
他怎么会出手打蓝一尘呢?
杨铮的反常举动,使得胜三和他的伙计们都愣住,都愣着看杨铮一拳打向蓝一尘的肚子。
很用力的一拳。蓝一尘没有愣住,他已惊吓住了。他也搞不懂杨铮为什么要打他?他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杨铮的拳头打向他的肚子——很用力的一拳。
杨铮的拳落下时,就好像屠夫的刀。
蓝一尘现在的样子就好像菜板上的肉。
这一拳大概是杨铮这一生中最用力的一拳。
他不能不用力。力量,口果少了一分,就达不到他要的效果。
他要的效果是什么?
就在杨铮用力的一拳将击中蓝一尘肚子时,忽然化拳为掌,化击为托。
他用力地将蓝一尘托起,托出重围,托向梅林。
蓝一尘的人就像是石头般地被杨铮托向梅林深处。
等胜三发觉不对时,蓝一尘己消失在梅林里。
然后杨铮就笑嘻嘻地望着胜三。”你现在应该知道错在哪里了?”
胜三脸上的表情就仿佛嘴里被人同时塞人三个山东大鸡蛋似的。
八九个中年人依旧静静地站着,胜三没有下命令,他们是不会动的。
杨铮轻松地坐下,轻松地拿起酒杯,一喝就是一杯。
“你出现时,我还在担忧如何将蓝一尘送出这个地方,没想到你的伙伴倒帮了我的忙。”杨铮说:”这个教训告诉你,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
天色如雾,寒风如针。
冷风从北方吹了过来,也带来了北方的酷寒,也仿佛带来了北方的哀怨。
又仿佛带来了梅林深处的一声惨叫。九
在某种时间,听到某种声音,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如果当你在夜深人静时,走在一条窄巷中,这时如果传来一声“呻吟”的声音,你的反应是什么?
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愣住,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理,有的甚至会兴奋,有的可能还会哭。
可是不管任何表情和反应,都不会像杨铮现在这样。
他本来很亮的眼睛忽然问黯了下来,他的浓眉已扩散,他的俊挺鼻子也已皱起来。
他的嘴唇已因用力而沁出了血,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条一条突出。
他的脸色已变得很接近“死”的颜色。
——死的颜色是种什么样的颜色?
——死的颜色岂非是种无法形容的颜色,
当北风中传来一声惨叫声,杨铮的表情就变了。
胜三也变了。他变得更开心,更得意。
这声来自梅林深处的惨叫声,杨铮不但熟悉,而且知道是”自谁的口中。
他本以为刚才用力的一托,已经将蓝一尘托到安全的地方。
至少他认为梅林里是个安全地方。
现在呢?
当北风传未惨叫声,杨铮就知道错了。
这是他一生中错的第二次。两次部是同一个地方。第一次是将吕素文”安全”地放在这里。
第二次他又以为梅林里是“安全”的地方,所以才会将蓝一尘送到梅林里。
现在他已”誓,从今以后决不再犯错。第一次错,已经让他痛苦了二十年。
第二次错呢?
难道又要他痛苦二十年吗?
不!
杨铮已不容许再这样了,他已没有多余的二十年了。
所以惨叫声一传来时,他的人已似急箭般地冲向梅林深处。
就在他的身形刚飞起时,胜三和他的伙计也已飞起。
胜三和他的伙计们在空中交错成一张网。
一张无法突破的网。
一张充满危机的网。
然后这张网就像网鱼般地罩住杨铮。
鱼儿被网住时,是无法逃脱的。
杨铮呢?
现在网已收紧,杨铮已在网中。
已人网中的鱼儿能逃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