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未央歌》
作者:魅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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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引子
五岁那年的秋天,落叶纷纷,我被卖进了南王府。
牙婆来带人的时候,娘抱着刚刚满月弟弟哭到晕倒,三岁的妹妹拉着我的衣角不放,哭着要我带她去山上玩,而爹,只是静静的靠在门边。
我孤独无助的任由牙婆拉着我往外走。走过爹身边的时候,他说大娃儿不要怪爹娘,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如果不这样的话,弟弟妹妹就要饿死。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有哭,因为我看见了爹眼中的泪水。是的,如果不卖掉我的话,弟弟妹妹都会饿死。
爹说,以后你还是可以回来的。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了,可是后来却知道不是那样的。
我被二十两银子卖断了一生。生是南王府的人,死是南王府的鬼,没有得到允许,根本回不了家。
第一次见到王爷王妃,是在我被带进王府的第三个月的一天。
那天总管将所有和我一样大的小女孩都叫到了大厅,因为王妃要给小姐选一个贴身的小丫鬟。
王妃问我们,如果小姐掉到了水里,她不会游泳,你们也不会游泳,你们会怎么做?
其他人都说喊救命,可我却傻傻的说边喊救命边跳下去救小姐。
王妃看了我一眼,问我,你也不会游泳,为什么要跳下去?
我说,如果小姐抓着我的话,可以在水面多飘一阵子,然后那些人就来得急救小姐了。
然后我就被选中了。
我的命运从此改写。
被人带去小姐那的时候,我很好奇小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时候我想,是不是像我妹妹那样的可爱,老要我带着她上山去玩,去放风筝?
然后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姐。
那个穿着非常漂亮衣服的小女孩安静的坐在房间里,脸颊鼓鼓的,分明是在生气。四岁时,爹把两颗糖都给了妹妹,我就是那样的表情。
小姐只比我小一岁,看起来却比我大。因为我家穷,所以养不胖。我曾看着她的脸呆呆的出了神。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粉雕玉琢的女娃儿。从前的那些同伴们,各个都因为吃不饱而看起来瘦弱,就算是漂亮的女娃儿别人也看不出来。
八岁的时候,我发誓我会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不离不弃,除非小姐不要我了。那天掉下水,八岁的我根本不会游泳,要不是小姐边喊救命边跳了下来,一手拉着湖边的树枝,一手拉着我的话,我早就淹死在湖里了。
转眼十年,我已经出落成了一名少女,虽然不是很美丽,却也能撩动男人的心了。可是站在十四岁如牡丹花般娇媚的小姐身边,我就是山上的一株野草,连一朵小花都比不上。
小姐说她要呆在王爷王妃身边让他们疼一辈子,于是我也想起了我的爹娘,还有我的弟弟妹妹。
不是没找过,只是他们卖了我后,过了两三年便搬走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也许是死了,也许是忘记了在南王府里,还有我这个女儿。
曲阑干影入凉波 寒冬
天庆皇朝允帝四年。
宽衣,正准备上床休息。
今年冬天的雪下的很大,让我想起了许多年前小姐还在的时候。记得那年的冬天,雪也下的很大,小姐在雪中又唱又跳,快乐的像一个孩子。
“皇上驾到。”
未央宫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陡然划破了安静的夜空。宫门口那几盏华灯,散发出暗淡的光晕。
我收回自己的思绪,在宫女的服侍下又将衣裳穿好,不急不缓,到宫门口去迎接那个尊贵的男人。心下思索,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我这?
允帝殷翟皓在片刻到来,一身龙袍,俊美,却已不见年少时的张狂。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带着宫女行李,微微低头,未曾直视自己面前那高贵的男子。敛眉,入眼的是他脚上精致的绸缎金线绣鞋。
“起身吧!”
头顶响起低沉的声音,迷转,入耳却让人浑身冰冷。我言谢,从地上起身,侧身,任由面前的男子走入室内。到我的寝宫后,他的眼眸轻扫四周,挥退宫女。我身后的两个宫女在他的利眸下对视一眼,服身腿下,并带上了寝宫那扇华丽的雕花门。
室内因她们的离开越显空旷,门被关上的时候传来沉闷的声响,瞬间将我自飘忽的思绪中拉回。
“抬眼看朕。”
殷翟皓冷漠中带着嘲讽的声音自我身边响起,带着丝丝凉意,顺着冬夜的寒潮,凉进心底。我抬头,看着那张俊美却透出冷漠的脸,眼底平静无波。“皇上深夜至此,所谓何事?”
“怎么?这未央宫朕还来不得?”他语带嘲讽的笑睨着我,“放心,朕对你无任何兴趣。”
“那么,臣妾斗胆再问一句,皇上来此所谓何事?”我的声音一如方才那般平静,低头,心下也猜到他为何而来。
“你干的好事。苏妃那红肿的脸蛋儿是怎么回事?朕不知道皇后何时变得如此善妒了。”他走过来,勾起我的下颚,逼着我直视她。
我望进他的眸光深处。“苏妃仗着皇上的宠爱,公然用言语欺辱大公主,臣妾不过是希望她自重点罢了。何况,这后宫之事,皇上已经交由臣妾处理,如若不放心,皇上大可放由别人来打理这后宫。”
“如此说来,朕应该好好感谢皇后如此维护朕的女儿。”殷翟皓讽刺道。
“这些不过是臣妾的份内之事。当初小姐将大公主亲手托付给臣妾,是希望臣妾能好好保护她。”我处之泰然,丝毫不因他的怒火而胆怯。
他听到我口中那“小姐”二字时,身子一颤,却又在瞬间恢复原先的淡漠与疏离。他安静的看了我一眼,道:“后宫之事,既然交由你处理,那就是你的份内之事。记住,下次不可以动她的脸蛋。那是她唯一可取的地方。”
“臣妾明白了。”我的嘴角扯出笑。和从前一样,我惩罚了他宠爱的妃子,他来问罪,最后总是不了了之。在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准备离开,不自觉的开口:“皇上准备走了吗?”
“怎么?皇后想留朕?”他听到我的问话停下脚步回过身,“如果你开口,朕可以留下。”
“今夜这场雪大,皇上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别着凉了。”我笑,温婉一如众人眼中的皇后。
殷翟皓见我如此,举步离开。那扇华丽的门被打开又被狠狠甩上,发出闷响。也许是我的不在乎,让他变得有些恼怒。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他走后,我的贴身宫女琳琅和琉璃进来,安静的为我更衣。她们都退下休息后,我独自躺在床上,恼怒的发现自己睡不着。
一闭上眼,出现的就是那久到青苔布满就石板的旧事。那些我曾经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去,原来一直都刻在脑海,只是我一直都不愿面对。
原来,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忽然听到自己寝宫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我再黑夜中开口问道:“谁?”
“娘娘,是我。”黑暗中传来大公主安宁稚气的声音,娇软动听。她朝我靠近,然后爬上了我的床。
这么寒冷的夜里,她居然穿着单衣就从她的寝宫来到我这儿。那是一段很长的距离。当她冰凉的身子碰触到我的,她的冰凉在瞬间泌入我的心底,顷刻蔓延开来。我用丝绸被盖住她小小的身子,手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轻声问:“安宁,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娘娘,我听人说父皇晚上来找你了。是因为今天的事吗?”安宁娇小的身子偎进我的怀里,我的下巴微抵着她的头,床幔将床和寝宫隔成了两个不同的空间。我的鼻间充斥着安宁身上淡淡的奶香,有一股温暖自心底深处开始蔓延开来,变成了一种满足。
“不是。他只是来看看我。”我笑道,“冬天到了,夜里很冷,下次来找娘娘记得多穿件衣服,知道了吗?”
“嗯。”安宁在我的怀里乖巧的应声。
“睡吧!”我低喃道。
安宁终于睡着,四周又在刹那恢复了平静,连呼吸都变的那么的小心翼翼。我在黑暗中注视着安宁稚气的脸蛋儿,眼角有泪不自觉的滑落,没入丝绸床单上,在瞬间消失。
安宁六岁,从小姐亲手将安宁托付给我的那一刻到现在,居然已经过了整整六年。而这六年,弹指瞬间。
小姐,你看到了吗?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你的宝贝在我的手心里安顺的成长。
曲阑干影入凉波 春日喜
一个寒冬就这么过去,平淡如水。整个皇宫出乎意料的和睦,没有意想中的勾心斗角,就连心高气傲的苏妃也安静了下来。唯一和意料中一样的是,她渐渐失宠。
从来,那么多受到殷翟皓宠爱的妃子,只要和我在台面上闹出不愉快,最后都会失宠。久了,就很少有后妃敢占着自己受宠而来挑战我身为皇后的威信。但偶尔也会出现几个像苏妃这般将自己看的太重的人。
我其实是同情她的。她一直以为可以拥有那个高贵男人的爱,其实不然。他之所以宠她,只是因为她那张脸,还有那灿烂的笑。那张脸上的笑,和小姐有着七分的相似。有时连我也会因为那笑而产生错觉,以为小姐仍在身边。如果不是她动了安宁,也许,我会放任她在这后宫中趾高气扬。
这六年下来,殷翟皓身边的女子多如天上的繁星,每个受到他宠爱的女子都有和小姐相似的地方,或多或少。
柳妃的眉眼、玉妃的嘴唇、柔妃的声音……再到如今苏妃的笑,我其实很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姐。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即便是如此,他依旧爱着小姐吧!
我坐在凉亭中看着安宁安静的在我的身边弹琴,忽然有些心疼。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将安宁教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却忽略了自己身处的是皇宫这个吃人的地方。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又几个可以单纯无忧?我的安宁,在六年的流光中长成了一个安静的孩子,她会安静的笑,会露出甜美的笑叫我“娘娘”,却没有想象中的无忧,即使有我在身边护着她。
一曲毕,我却未能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回,直到安宁扯动了我的袖子。
“安宁,怎么了?”我回过神来。
“娘娘,您走神了。是安宁弹的不好吗?”安宁认真的问我。
我轻笑,揉了揉安宁的头,“安宁弹的很好。今早许师傅不是已经赞过你了吗?”
许纤是教安宁琴艺的师傅,一个文弱的娇美女子,弹着一手好琴,就连殷翟皓也赞不绝口。他原本欲纳许纤为后妃,却不想被许纤拒绝。我在他的盛怒之下救了许纤,之后许纤便留在宫里教安宁琴艺。
我很喜欢那样的女子,文弱淡漠,足够的自尊。对她而言,富贵权势如浮云,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爱自己的良人罢了。
“娘娘,”安宁低下了头,“您不知道吗?许师傅说……”
“她说什么了?”我皱眉,安宁心里一不大高兴就会不自觉的低头,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许师傅说,她过几天就要离开了。”安宁的声音似乎带着哭意。
“安宁,”我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你抬头。”
安宁听话的抬头,映入我眼的是一张带类的小脸蛋儿,她在告诉她舍不得许纤走。是的,许纤要离开,早在三天前就来请示过我,而我,同意了。一开始,我就和她约定,到她想离开的那天,我绝不阻拦。
这后宫是吃人的地方,如果可以,我也想……
轻揉发疼的太阳穴,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安宁,你要记住,许师傅早晚都会离开你,所以你不必伤心,只要祝福她便可。”我叹了口气,就算安宁再如何的安静,她还是一个孩子,不是吗?还是会因为身边亲近的人离开而伤心。
安宁的眼泪止住,看着我的眸子却多了一抹坚定。她问:“娘娘,您不会离开我的,对么?”
我愕然。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答应过小姐,好好照顾安宁,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却从未想,自己是否有一天也会离开。我望着安宁细致的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诺言是不可以轻易许下的。身在这后宫,我又如何能保证,未来的哪一天,我不会突然就离开这个世界?
“您不会离开我的,对么?”安宁又问了一次,语气中略带些激动,不像平时的她。
“安宁,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你的。”我平静的开口,“总有一天,我会老去,会死亡,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你。你要记住,娘娘虽然能陪伴着你,未来的路却要你自己走下去。不管身边的人最后是不是都会离开你,你都要坚强的活下去。你的命,是你的母妃用她的命换来的,知道吗?”
“娘娘,安宁知道了。”安宁又平静了下来,“早上许师傅又教了我一首新曲子,我弹给娘娘听吧!”
“嗯,娘娘很喜欢安宁弹琴的样子,很美。以后咱们安宁长大,肯定也一个出色的公主。”我摸了摸安宁的头,她又坐回原先的位置开始弹琴。
我看着安宁的眼神略带复杂,这个安静的孩子似乎,很害怕分离。这样的孩子,以后如果没有了我在身边,又不得她父皇的宠爱,该如何在这后宫生存下去?
许纤还是决定要走,无论安宁如何的挽留。我和安宁去送她的时候,她笑着对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也倦了,可以来找我。”
安宁因为她的话,牵着我的那只手蓦然多用了几分力,我偏头,看到她的脸,还是那般的安宁,却愈发的心疼她。
“我没有倦的权利,不是吗?”我笑看了许纤一眼,“时候差不多了,乘早走吧!希望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许纤点了点头,然后给了安宁一个拥抱,将她那张白玉琴送给了安宁,道:“大公主,这是奴婢的师傅传给奴婢的,而今,就传给你了。希望有一天,您的琴艺能更上一层楼。”
然后许纤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我和安宁站在原地看着看着她穿过那扇门,然后渐行渐远,消失在我们的眼前。
许纤之于我,是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如今看着她走的如此洒脱、毫不留恋,我打心底为她感到高兴,只是不知道她这一去,又是何样的命运在等着她?有的时候也很羡慕她,可以那样的自尊。
如果最初,我也能和她一样,如今的我,怕已经是儿女成群的一个平凡女子。
当初答应了小姐的要求,我后悔了吗?
呵,又如何有后悔的余地?
次日我亲自去找殷翟皓,他见到我微微有些惊讶,然后笑着让我坐在他的右边,此时他的左边正坐着一个女子,秀丽的容颜,看起来很乖巧,那头乌黑的秀发,一如的当初小姐的秀发,乌黑亮力,平顺柔滑。
她给我请安,我才想起来她是前些日子进宫的,叫宛玉,是苏妃的表妹,原本是进宫来探望苏妃,却不想那头秀发让她蒙了圣宠。虽然还未封妃,不过也不久了吧?
我笑着让她起身,望向殷翟皓,道:“皇上,许纤已经早昨日出宫了,臣妾想再给安宁请个师傅。”
“是吗?”殷翟皓看了我一眼,“那就再找一个吧!”
我有些诧异,他对于许纤的离开居然这么的无所谓,我原先还想,这次怕是要承受些怒气,却没想到如此平静。转念一想,这皇宫中,很少有什么事能逃过他的眼皮,想来许纤离开的事情他亦是早已知道,只是在等着我自己提起罢了。
“谢皇上。臣妾想问皇上心中是否有合意的人选?”我敛眉恭敬的问。
“让安宁自己选一个合意的吧!”殷翟皓不大在意的说。
我点头,看了宛玉一眼,道:“请皇上允许臣妾告退。”
他慵懒的答允后,我离开了他那。
路过那葱翠的亭台楼阁,脚步有些轻浮,脑海里忽然想起方才那张秀丽的脸,唉,又是一个陨没在这后宫的女子。
世间有多少女子期盼着能有朝一日蒙得圣宠,可是她们又何曾明白,这举世的容宠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泪?
忽然又想起了许纤,昨天从那高高的宫门踏出去的女子,是一个多么聪明的人。也许,若光阴能够回转,她也会再次选择一次。
小姐,我怕是真的有些许的后悔了……
唉……
果然和我想的一般,过了半个多月,宛玉封了个贵人。没几日,又传出怀龙种的消息,整个皇宫在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接着,宛玉又封了个贵妃,成了宛贵妃。
我望着窗台上那盆开的灿烂的迎春花,平静得像什么风声都不曾听过。琳琅担忧的看着我,那焦急让我觉得好笑。
他又要有新的子嗣了,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这六年下来,他第一次又有了孩子,该高兴,不是吗?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六年前,他知道小姐有了身孕时的神采飞扬,而今的他怕也是这般吧?
可是为什么,他要那样冷落安宁?
那是小姐唯一的孩子啊!
“琳琅,备些厚礼,我们去探望宛贵妃。”
曲阑干影入凉波 凉意顿生
宛玉面带微笑着服身行礼,我点头,淡笑:“妹妹不必客气,你有孕在身,这些俗礼就免了吧!”
“谢皇后娘娘。”宛玉从地上起身,恭敬的立在一边。
宫女给我上了茶,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瞥了宛玉一眼,道:“妹妹坐吧,这紫辰宫的主子是你,本宫不过是个客罢了。”
宛玉安静的坐下,“谢娘娘教导。”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打量着那端坐的女子。那杯子是官窑进贡的上品,杯底与杯托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宛玉一副乖巧的模样,似乎很安份。我低头继续喝茶,不语,而她也聪明的坐着不说话。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先前让琳琅准备的那些东西,于是开口:“本宫特地让人准备了些补品给你补补身子。这些都是平日里皇上赏的,放在本宫那儿也浪费了,不如送过来。”
看向宛玉的时候,发现她略带震惊的看着我,我淡笑:“放心,本宫来之前已经让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看过了。”
宛玉一惊,忙跪了下去,惶然道:“娘娘恕罪,贱妾不过那个意思。”
“起来吧,本宫也没怪你,不是吗?”我面上持着温婉的笑,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女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伸手去扶她。有的时候,自己站起来会比别人扶来得好。
“这是怎么回事?宛玉怎么跪在地上了?”
门口传来殷翟皓的声音,我们顺着声音望向门口,见到他皱着眉头走了进来。宛玉见到他面露喜色,起身朝他走了过去。我同宛玉一起给他行了礼后,他点了点头,坐到了软塌上。
“皇后今日怎么这么有空闲?”殷翟皓看向我,嘴角带笑,眼中却无一丝暖意。
我微微低头,轻声道:“皇上若不喜欢,臣妾下次不来便是。至于妹妹的身子,臣妾会吩咐下去,让人好生伺候着。”
宛玉见这情形,忙开口道:“皇上,娘娘只是来看看臣妾,还特地给臣妾送来了补品,并无他意。”
殷翟皓看了宛玉一眼,起身走至我的面前,伸手挑起我的下颚,眉眼尽带笑,“朕以为皇后不会关系此等小事。”
我望着他笑中带着冷漠的眉眼,心中一凛,看向宛玉,见她面色微微发白,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动声色道:“皇上若真不喜欢臣妾到这儿来,臣妾这就告退便是。”
殷翟皓放开手,冷笑一声,不再说些什么,举步走会软塌坐好。我朝他恭敬的服身,道:“还请皇上允许臣妾告退。”
“下去吧!”殷翟皓不耐的摆手,偏开头,闭上眼不看我。
我再次服身,后转身离去。一脚方踏出紫辰宫,又听到殷翟皓略带嘲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在这夕落的余辉中散发出阵阵冷意。
“皇后想必不知道吧?轩吾已经自东来国回来了。”
我竟因他的话而忍不住颤抖,脚步随之踉跄,幸好紧跟在身后的琳琅伸手服住了我。
“娘娘您没事吧?”琳琅小声问道。
我站好身子,没有回头,亦没有回答琳琅的话,挺直了背脊离开。只是举步下足之间,竟然顿生一股悲凉。
夜里翻来覆去竟不成眠,索性起身,也没叫琳琅和琉璃,披了外衣朝宫外走去。未央宫偏僻的一叫种这一些山茶花,这花儿在这皇城里算是上不了台面的,可在这儿,琳琅和琉璃却将它们照顾的很好。
弯腰蹲下,也不管那秀白的衣摆会被弄脏,细看起那些花儿。淡白的颜色,在这夜里看着清冷,春日里柔和的风从宫殿四周吹过,有凉意从心底涌起,却也分不清是何缘故。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那时竟也那么的开怀过。现下的人倦殆了,也就大不如前。那年的山茶花,开得正艳丽吧?
“娘娘。”
身后传来琉璃的轻唤身,回头,看到了一脸温和的她正站在我的身后。随即朝她笑了笑,“你看着花儿开得正艳呢!”
琉璃轻声道:“娘娘,夜深了,您还是回去歇息吧!这春夜虽不寒,却也便地生凉,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我站起身来,看了琉璃一眼,朝寝宫走去。琉璃也不再说些什么,安静的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忽又停下了脚步,问道:“琉璃,你与琳琅,跟在本宫身边多久了?”
“娘娘忘记了吗?奴婢与琳琅自打娘娘嫁了皇上之时就跟在您身边了。这一算,也有八年了。”琉璃的声音一如平时,没见多大的情绪起伏。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不再说什么,一路沉默的回到寝宫,安躺上床,望着那雕着精致花纹的床顶,心竟越发的空洞,甚至不明原由。
未央宫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硬生生的划破了夜的宁静,我慌忙下了床,披上了外套,迎至宫门口。
太监扶着殷翟皓过来,浓重的酒气飘散在四周,弥漫着一股清香。他那样子分明已经喝醉。身边扶着他的太监德福小心翼翼的透着昏暗的宫灯看我的脸色:“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上这是怎么了?”我淡然一笑,问道。
“回娘娘的话,皇上方才与宰相大人喝多了。”德福满脸恭敬,如实回答道。
我的身子一僵,随即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点了点头,看了德福一眼,走上前去扶住了殷翟皓,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扶起来有些吃力。德福一见,忙说道:“娘娘,还是奴才来吧!”
我朝他摇了摇头,扶着殷翟皓走进了寝宫,吃力的将他放置在床上。琳琅和琉璃这时候也都到来,端来了温水,我朝她们笑了笑,道:“你们两个先下去歇着吧!”
她们两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头退了下去。德福也跟着下去后,偌大的寝宫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我拧好了毛巾,走至床边,看着床上的殷翟皓那张俊美不凡的脸,有一瞬间呆愣。
轻柔的为他拭完面,手中还抓着毛巾,看了他许久,手不自觉的爬上了他的面容,划过他的眉眼,正待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惊了一下,发现他正睁眼看着自己,眸中神色复杂。
我稍微用了点力气想挣开,却徒劳,索性也就放弃了挣扎,端出淡笑,道:“皇上醒了?臣妾这就吩咐下去,为皇上准备一些醒酒茶。”
“不必了。”殷翟皓的声音有些暗哑,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我,手则抓着我的手不放。“朕还没醉到那程度。”
是吗?我敛眉。这是不是说,方才那醉态都只是做戏?
他见我不说话,忽然冷笑道:“朕今夜和轩吾喝得痛快。这一算,竟然也有三个月余没见到他在这宫里走动了——是吧,皇后?”
“皇上说的是。”我顺从的回答他的话。
他松开了我的手,我起身,将手中的毛巾重新的丢回了脸盆中,随后又在他的低和声中走回了床边。
“这么久没见到他,皇后可曾想他?”殷翟皓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寝宫里显得异常的冷漠,冻得我浑身冰冷。
“宰相一心为国事操劳,为皇上尽心,臣妾敢断言皇上更为想念宰相大人。”我努力的露出笑容。
殷翟皓忽然放声大笑,道:“好,好一个句断言。朕还以为皇后心下念念不忘的都是轩吾,看来轩吾是要失望了。”
我收起笑容,语气中也带上了冷漠,道:“既然皇上已经无恙,那今晚可用翻牌来决定去处。”
“朕今夜就歇这儿了。”殷翟皓动了动身子,似乎是不准备走了。
我有些无奈,“皇上难道忘了么?臣妾不在那些牌列。”
殷翟皓忽然伸手一揽,将我揽住,一个用力,我就被带到了床上,甚至半压着他的身子。脸上微微羞赧——我很少和他如此靠近。随即挣扎了起来,正想挣扎开他的手臂好起身,却又被他揽紧了几分。
心下叹气,明白自己挣扎不开,索性也就放弃了挣扎。殷翟皓又动了动身子,紧紧的抱住了我。我的耳边满是他的呼吸声,鼻间充斥着他身上的酒气,那抹清香萦绕着,似乎在那一瞬间也可以醉倒人。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他细碎的呼吸声,我小心翼翼的想拿开他紧还在我腰上的手臂,才碰到他的,就听他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低沉中带着一抹忧伤,我的心在瞬间跟着疼痛了起来。
“未央,我只想就这么抱着你。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听到他的话,鼻尖忽然一酸,泪在眼中打转了一会儿后终于落下,顺着颈部滑落,冰冰凉凉的。
我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了?
忽然想起了那年春光明媚的午后,有一个眉眼带笑的少年郎站在我的面前,笑出了细致的美。
他笑眯了双眼对我说:未央?飞雨落花中,未央歌一曲。你会唱什么曲儿?
只是如今,流年不复。
殷翟皓揽在我腰上的手忽然用了力,揪疼了我,我将思绪收回,对上了他清亮的眸子,许久之后,听他叹息一声,道:“夜深了,睡吧!”
我闭上了眼。
曲阑干影入凉波 恍若隔世
这日一大早,也不过是刚刚应付完那些来请安的妃嫔,未央宫的小太监小安子就匆忙的跑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殷翟皓身边的小太监安福。
“奴才给娘娘请安。”
“起身吧!安福,皇上让你来这,可有事?”我伸手捏向肩部,站在一边的琳琅立刻上前一步,力道适中的为我揉捏了起来。
“回娘娘话,皇上请娘娘移驾御书房。”
我听到安福的话愣住。那日殷翟皓夜宿未央宫后,有半个余月我不曾见过他。也许是我可以避开的结果,又或者他亦不想见到我——若有心,我们总会见面。
心下也庆幸运着。不见也罢,若真见了面,难免又会想起很多事,那些事一直以来都以为已经遗忘,其实不然。只是现在的我们都学会了欺骗自己罢了。
有整整五年的时间,他不曾在我的面前自称“我”了——想到这,不免嘲笑自己一番。我居然会有闲暇想着这些事……
我望向侍立一旁的安福,柔声笑道:“你回皇上话,本宫稍后就到。”
安福低头,跪下身去,道:“奴才惶恐,皇上吩咐了,让娘娘即刻过去。”
我微微蹙眉,瞥了安福一眼,心下虽疑惑,却也无意为难他,便道:“好了,你先快步回去复命,本宫即刻便去。”
安福跪安后,快步离开了未央宫,此时的琉璃已经拿上了披风站在我边上,我望着安福消失的方向深呼吸一口气,举步朝前而去。
一路朝御书房而去,走在道上竟有些走神。
越来越靠近御书房时,看到了远远走来的一道人影,由远而近,在见到他的面容后,脚步也停了下来,微微有些发愣。
“臣上官轩梧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宰相大人免礼。”我从呆愣中回神,看着他立好身子笑得云淡风轻。
许久未见,他比记忆中又俊了些……身上那一袭白衣衬出了他的飘逸气质,依旧是温和的笑,依旧一副温和的样子。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散发出高贵的美。
站在他的面前,居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站着。上官轩梧站在我面前看似恭,也没有说些什么。许久之后听到他叹了口气,低低的叫了一声:“未央……”
我手中的绣帕蓦然捏紧,想叫他的名字,却卡在喉咙口。心纠着疼了起来,面上却依旧带笑。这么些年下来,我已经学会了不外露自己的情绪,就连在他的面前,也硬生生的忍住心中的想法。我没有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身在何位。
身后的琳琅笑道:“宰相大人,娘娘正要去见皇上呢!”
她的话也才说完,就听到殷翟皓的声音自远处传了过来。
“朕还怕皇后这途中有什么差池,原来是在这见到轩梧了。”
而后,他走到了我们面前。
“臣给皇上请安。”
“臣妾给皇上请安。”
“奴婢给皇上请安。”
“免礼吧!”殷翟皓眼神轻扫过我们,看向我,“朕见皇后许久不来,还以为有什么差池了。皇后近来可安好?”
“多谢皇上关心,皇上好,臣妾定然好。”我微笑,这后宫中的夫妻,见面竟也要上一句“近来可安好”,心下却在很无奈。“臣妾该死,竟让皇上久等了。”
“皇后不必太过挂怀,”殷翟皓笑睨了我一眼,又望向上官轩梧,“轩梧,可还记得朕交代的事?”
“臣当尽全力。”上官轩梧温和的回他的话,不着痕迹的看了我一眼后,道:“望皇上和娘娘允许臣先行告退。”
经过殷翟皓后点头,上官轩梧行了退礼,从我们的身边走过,临走时和我擦身而过。我没有看他,视线越过殷翟皓落在前方。
一会儿后,听殷翟皓笑道:“皇后,什么风景如此吸引你?”
我收回视线,心下也明白上官轩梧已经走远,随即笑道:“这金灿灿的阳光可真美,皇上您觉得呢?”
“最美的莫过于初生的朝阳。”殷翟皓看着我,阳光散落在他的身上,眩晕了我的双眼,不自觉得拿他和上官轩梧比较起来。
他忽又回过头来,上前几步走至我面前,手缓缓的抚上我的发梢,笑容中带着些许的冷意,道:“皇后与轩梧虽是旧识,可在这宫中也还是注意一下的好。你觉得呢?”
我微抬头看他,勾起笑容,“臣妾谨记皇上圣言。”
在回话之时低下了头,脸上笑容虽不变,却已经露出了无人察觉的讽刺。原来他今早找我的目的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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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闭门不出,有妃子求见若没什么重要的事都让琉璃以我身体不适为由给挡了回去。殷翟皓也只是差人来问候了一下。未央宫里那些个平日里受了我恩惠的小宫女小太监言谈之间总带着不平,我每每只是一笑带过。对于圣宠,我不争,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
未央宫那偏僻的一角里,山茶花已经开始渐渐凋谢了,我捡起地上那些凋零的花瓣呆呆的发愣。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我回过身的时候,看到她一张娇美的小脸上带着泪痕,我的心揪了起来,伸手抱住她。
一会儿后,我牵着他的手回到了寝宫,琳琅和琉璃摆上了安宁最爱吃的点心,可安宁确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边不动,安安静静的。她脸上的泪痕也渐渐干了,而我坐在她的对面喝着茶,入口满是苦涩。
许久之后,终于开口问道:“安宁,怎么了?”
安宁不说话,反倒是低下了头去。我也不再说什么,安静的等着她开口。看着她那因为紧紧拽着绣帕而略微苍白的手指,虽心疼,却也忍了下来。生于着皇城里,就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娘娘,他们说……”安宁终于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怯意。
我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无奈,道:“安宁,在这里,别人说的话都不可信,那就是所谓的流言。”
“他们说娘娘就要被打入冷宫了,难道娘娘都不在乎吗?”安宁忽然站起来,扫落了桌上那些点心,大叫道。
她一扫刚才的怯意,满眼的愤怒。
我看着她微微出神。我的小安宁在对我发怒,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对我发怒呢!那娇美的小脸儿微微鼓起来,煞是可爱。她见我一直看着她却不说话,不再说什么就朝外跑去,和琳琅擦身而过,琳琅想叫住她,却没来得及。
她跨进门来,见我蹲在地上收拾方才被安宁扫落的东西忙跑上前来。“娘娘,这些事自然有奴婢们来做,您不必自放身段。”
我没有理会她,依旧收拾着那些东西。身上的华美浅绿色宫裙掉落在地,映出地板的冰冷,素净得手指也渐渐染上了灰尘。琳琅跟在身边已久,已然明白我的心性,也就不再多加阻拦。我收拾着地上的东西,看着蹲在我身边的琳琅,道:“琳琅,你觉得这个地方适合本宫吗?”
琳琅手中的的陶瓷碎片因为我的话又掉到了地上,因为距离不高,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慌忙跪了下去,道:“娘娘何出此言?这后宫中,娘娘是主,哪个奴才如此嘴碎,让奴婢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我站起身来轻拍身上的灰尘,道:“琳琅,你太在意了。本宫有时觉得冷宫也许更适合自己。那外面的流言你也该知道吧?这宫里还不都在传言本宫要失宠了?连安宁都在意了起来呢……你起身吧!”
琳琅站起来,急道:“娘娘不必在乎外面的流言,您是奴才们最尊敬的皇后,连一些嫔妃娘娘们也喜欢您呢!”
“琳琅,本宫并不在乎这些东西。”我看了她一眼,边走边说道:“方才安宁生气了……也许,该找个机会和她好喊谈谈心……”
此时,琉璃咋呼着跑了进来,琳琅见她如此便喝道:“琉璃,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瞥了琉璃一眼,也未责怪琳琅,淡道:“琉璃,出什么事了?”
琉璃递上一封信,淡黄色的信封上是龙飞凤舞的“未央亲启”四个字,熟悉的字迹让我在第一时间知道它出自谁之手。接过琉璃手中的信,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捏紧了信封的边缘,转身避开了琉璃和琳琅的眼,有泪滴落在信封上,化开了墨迹,那“未央”两字在瞬间变得模糊。
“琉璃,今日之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吧?”我掩藏好自己的情绪,冷声问道。
“回娘娘话,除了奴婢和琳琅姐姐,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琉璃也敛起了爱笑的开朗。
我回身,点了个头,举步迈开。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琉璃和琳琅虽然个性不同,却养成了同一个习性:深沉。
没有人能在这个后宫里依旧保持着最开始天真浪漫。所以当年天真浪漫的琉璃成了如今这个虽然依旧开朗却已经学会怎么带上保护色的琉璃,原本有一脸纯然笑容的琳琅成了如今事事谨慎小心的琳琅,而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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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三天后的一个夜里,安宁来到了我的寝宫。她站在门口,微弱的宫灯照出她瘦弱的身形,我从呆楞中回神。
“安宁,进来吧!”我朝她露出微笑。
她沉默的看着我一会儿,终于迈着脚步走向我。有风吹进寝宫里,我手中的纸发出微弱的摩擦声,才惊觉得自己手中的信笺还未收起,而安宁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她看着我手中急欲收起的信笺却也没说什么,我则乘着她不说话赶忙手起,放进了枕头下。伸手拍了拍柔软的床塌,朝安宁笑道:“爬上来吧!”
安宁脱了鞋袜,爬了上来,偎进了我的怀里。带着奶香的身子很是柔软,我的手摸着她的长发没说话,一起安静的坐在床上。
过了一阵子,安宁开口,声音中有着隐忍的哭意:“安宁不要离开娘娘。我知道轩梧叔叔回来了,娘娘的心会偏向他……可是,轩梧叔叔不能和安宁抢娘娘,娘娘是安宁的。”
听到“轩梧”二字,我的心腾得揪紧,同时也诧异安宁会提到轩梧,道:“安宁永远是娘娘的孩子。”
“可是——”安宁揪紧了我的单衣,话却被我打断。
“安宁,谁对你说娘娘的心会偏向宰相大人?”我冷声问道。
也许是我声音中的冷意吓到了安宁,她在我的怀里不安的动了一会儿后,轻轻的回答:“是父皇。”
曲阑干影入凉波 夏末未央(1)
就在整个皇宫都在为长公主安宁的诞辰忙碌的时候,紫辰宫忽然传出了宛玉小产的消息。这消息在夏末的炎热中传来,整个皇宫忽然变得有些躁动不安起来。
我带着琳琅和琉璃去了紫辰宫,到那儿的时候那儿已经挤满了后宫里的那些嫔妃,却独独不见殷翟皓。那些妃子们见到我后恭敬的退到了一边,让出了一条走道。我走到宛玉的床边,太监立刻搬了椅子过来让我坐下。我看着宛玉死白的脸色出声安慰道:“妹妹节哀。”
其实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孩子对于宛玉而言,是她的命。她是一个聪明人,很明白殷翟皓并不爱他,所以那孩子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现下孩子没了,在这里她就没有了依靠。
在这个地方,要怀上一个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否则这六年来就不会只有宛玉传出有身孕的喜讯了。
宛玉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眼神无焦距的落在床的另一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了一件小巧精致的衣裳挂在那儿。看那衣裳,针脚细腻,上面还绣着一朵漂亮的兰花,想来一针一线都花了很大的心血。
我看了宛玉许久,她依旧不理睬。坐在边上的苏妃忙开口道:“皇后娘娘,宛玉妹妹因为失去了孩子才会如此无理,望您见谅。”
我原就不在意她的无理,听到这话,看向苏妃。今日的苏妃一身素色衣裳,一反平日的艳丽。心下微微冷笑。前些日子对于宛玉的得宠,她可没少发过怒,甚至还闹到紫辰宫过,今日倒上这里充起好人了。
“本宫自是不会怪罪于宛贵妃。”我眼眸淡扫四周,那些妃子们接触到我的眼神立刻低下了头。此时大家心里都在算计,这些人又有几个是单纯来安慰宛玉的?“,琳琅,让人将紫辰宫的太监宫女和吴太医给本宫带到前殿,本宫倒要好好问问他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是,娘娘。”琳琅走向宫门外。
我看着琳琅的身影,朝那些妃子们淡淡的说道:“你们也跟着来吧!”
然后朝前殿走去。跨出宛玉的寝宫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依旧盯着那件小衣裳,也就收回了视线。
除了为死去的孩子痛心外,宛玉还为那个男人的冷漠揪心吧?
只是可惜了那么如花的女子啊……虽然聪明,却依旧逃不开。即使明白帝王无情,却依旧爱得惨烈。
我看着地上跪了一片的宫女太监和吴太医。他们都在颤抖着身子,每个人都因为宛玉的小产而心惊胆跳。我轻饮了一口茶,望向地上那些人,视线最后落在吴太医身上。
“吴太医,你是怎么为贵妃娘娘安胎的?”我将茶杯重力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太医见我面色不善,忙跪趴于地,语气带着惊恐。“臣惶恐,臣奉旨为贵妃娘娘安胎,三日一查,两天前并未发现贵妃娘娘身体有何异样,怎知、怎知……还望皇后娘娘明查。”
“怎知什么?你既然奉旨为贵妃娘娘安胎,就不能放过任何细节。”我冷笑着扫了安坐两边的嫔妃们。“可知贵妃娘娘小产的原因?”
“回娘娘话,贵妃娘娘小产,是因为、是因为,红花。”吴太医的额头泌出冷汗,颤抖着身子开口,头都不敢抬。“臣先前在紫辰宫偏僻的一角找到了贵妃娘娘的安胎药渣,里面有红花,分量足可以让人小产。”
“每日未贵妃娘娘煎安胎药的是谁?”我问那些太监宫女。
一个太监颤抖着声音道:“回娘娘话,是奴才,可、可是奴才不知道那药中加了红花。”
“贵妃娘娘的安胎药渣一直都交由太医院处理,怎么今天得会被倒在紫辰宫偏僻的一角?”我冷笑着问道。
“回、回娘娘话,奴、奴才不知。”那太监手一软,整个人趴到了地上。“那药渣一向都是由名月交由太医院的。”
那太监的话一出口,那叫名月的宫女马上咋呼了起来,骂道:“小全子你害了娘娘现在还想害我不成?”
接着就和那太监黑脸相对,我冷眼看着他们,分坐两边的嫔妃们聪明的不说话,却都带了一丝幸灾乐祸,都在等着看我怎么处理这事。
“大胆奴才,在娘娘面前焉能如此放肆?”琉璃见那两人越来越放肆,忙开口喝道。
那两人被琉璃一喝,惊觉自己失态,忙跪好,叫道:“娘娘恕罪,奴才(奴婢)是冤枉的。”
“你们如实说明情况,本宫自然不会冤枉你们。”我看向名月,问道:“名月,你老实说,那药渣为什么没有交到太医院?”
名月看了看四周,颤着声音回道:“回娘、娘娘话,奴婢当时身体不适,亲手将药渣交给了同是伺候贵妃娘娘的望月,并、并交代她一定要交给吴太医——娘娘,这不关奴婢的事啊……娘娘饶命啊……”
“谁是望月?”我看向那些宫女,却没有一个人抬头回话。再环看四周一眼,轻轻将桌上的茶杯扫落,杯盏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前殿显得空旷,让那些嫔妃们原本略带嘲笑的脸色全敛了下去,没有人再敢咋呼。
而后有一个太监小声道:“望、望月她不、不在这。”
“去把望月去给我带上来。”我冷声喝到。
殿门口的侍卫领命下去后,前殿又恢复了一片安静。没人开口说话,四周静悄悄的一片,沉闷的气氛压抑无比。苏妃忽边拭泪边抽泣道:“娘娘,您一定要为宛妹妹讨回公道啊!看看她都成什么样儿了,这以后,臣妾该如何向姨父姨母交代啊……”
我冷眼扫向她,道:“本宫自会还她一个公道。”
她见我如此,也少了一个发作的理由,此时去找望月的侍卫跑了进来,回道:“娘娘,在一口枯井里找到了望月的尸体。”
“什么?”我霍然站起,“派人去搜望月的屋子。”
“回娘娘话,已经搜过了。望月留下了一封遗书。”那侍卫递上一张纸,琳琅上前去接了过来,递给我。
我看完那纸上的字后,凉意顿生,脸色微变。苏妃见这情形便问道:“娘娘,望月那贱婢都说了什么?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我冷眼看向她,的确是有人指使的,而且,还将矛头指到我身上了。身边的琳琅见我不语,忙轻声提醒:“娘娘……”
我将纸张递给了琳琅,琳琅轻扫一眼,脸色大变。再看一边的苏妃,见琳琅脸色大变的样子,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也就跟着闹了起来。
“娘娘,这望月到底说了些什么您也得让臣妾们知道吧?这事若没有人指使,那小贱婢哪来得那么大的胆子?”苏妃骂道:“宛妹妹平日里对身边的那些人也不薄,那些没良心的贱人早该杀千刀了。娘娘既然拿到了望月的遗书,上面具体写些什么?应该有留下些线索吧?”
我沉默不语。苏妃见我如此,隐约看出了些问题,正待继续发作,就听闻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说殷翟皓来了。接着就见到他走了进来,众妃子迎了上去。
“皇后,事情进展如何?”殷翟皓没理会那些妃子,走向我。
苏妃见殷翟皓如此问话,上前几步,乘琳琅不注意抢过了她手上的那张纸,快速看完后,递到了殷翟皓号面前,跪了下去,哭道:“皇上您可要为宛妹妹做主啊……您看看,这望月的遗言写得清楚着呢,是皇后娘娘指使的。呜……可怜的宛妹妹啊……皇后娘娘好狠得心啊……难怪方才问到这儿就不再说话了,原来是自个儿心里有鬼……呜……臣妾平日素来敬重她,却不想她居然做出了此等泯灭人性的事……皇上,您可一定要明查啊……”
殷翟皓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怒道:“闭嘴。”
被他那么一喝,苏妃忙闭上了嘴巴,却一副委屈的样子。其他妃子们则在一边安分的站着,什么话都没敢说。
殷翟皓接过苏妃递上来的纸张,看完后神色平静的问我:“皇后,你认为呢?”
“臣妾不认识望月。”我平静的为自己辩白。一时没有想到会有人嫁祸到我的头上,却又不能轻易为自己辩白。
“皇后娘娘,您这么一句话就想否认吗?望月那小贱人可写得明白着呢!”苏妃见我为自己开脱,忙叫道。
我冷眼望向她,她瑟缩了一下,又见殷翟皓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忙退了两步。宫女颤抖的上了茶后又退了下去。殷翟皓端起茶饮了一口,缓缓开口道:“朕,相信皇后。”
四周静悄悄的一片,没人敢再说上一句话。一会儿后,苏妃放声大哭,却没有人去理会她。殷翟皓冷声道:“这事既然交给皇后处理,朕相信皇后一定能处理妥当。至于这些宫女太监也就岁皇后处理了。”
“谢皇上信任。”我恭敬点头,而后略过那些嫔妃看向那些宫女太监,道:“本宫要将你们一一治罪,你们可有话说?”
“皇后娘娘饶命!”
宫女太监们给我磕头求饶。我虽知他们的无辜之处,却也没什么办法。别开眼去,朝那些侍卫吩咐道:“将他们拉下去,每人重则二十大板,望各宫能以此为戒。至于这事,本宫定然追查到底。若有人肯自首的话,本宫定当从轻处理,九族可豁免,如若不然,会有什么后果自个儿心里掂量掂量。”
那些宫女太监都被压了下去,安静的前殿忽然传出了女子心碎的哭声。顺着那哭声看去,见到宛玉靠着汉白玉石柱的身子渐渐滑落在地,哭得悲凉。殷翟皓走上前,在她的面前蹲下,手抚过她披散开来的长发,而后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耳边还响着宛玉的哭声,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思索了一下,也跟着离开。
曲阑干影入凉波 夏末未央(2)
因为这事,皇宫里人心惶惶。我连续几夜未曾安睡,连安宁都变得焦躁了起来。琳琅和琉璃也因为我的命令而忙得不能安歇。我看她们疲倦的样子在心里感谢她们。这个地方,除了她们可以相信外,就没有别人了。
“娘娘,宰相大人送来了一封信。”琳琅将信递给我,“怕是娘娘让他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我点头,看完了上官轩梧送来的信后,手颤了一下。
“娘娘,发生什么事了?”琳琅担忧的问道。
我没有理会琳琅,兀自震惊,琳琅也就不再说话。一会儿后,我方又恢复原先平静的模样。走了几步,跌坐进椅子里。
“娘娘,您没事吧……”琳琅越发的担忧了。
我抬手,道:“琳琅,那事……不用再往下查了。和琉璃说一声,到此为止吧!”
“可是娘娘——”琳琅还有话要说,我却没给她机会。
“琳琅,本宫累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我挥了挥手,琳琅也就不再说些什么,安静的退了下去。我叹了口气,起身回寝宫。
脚步越发的沉重了起来,不自觉的伸手环住自己的身子,那股由心而生的冷意却一直都跟随着自己,无法拜托。
查了近五天,原以为,只是一场小计谋,却不想事情的真相如此让人难以相信。若不是上官轩梧在信上写得明白,我也许就不会如现在这般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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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办事不力,请皇上责罚。”
我跪在御书房的地上,冰凉的地板上传来阵阵凉意,透过膝盖骨凉上心。一直都没敢回头,直到膝盖微微发酸,才听到殷翟皓开口。
“起身坐吧!”他将手中的折子丢到了桌上。
一边伺候着的德福忙上前几步,用袖子擦了擦椅子,伺候我坐下,而后重新退回原先的位置。我起身抬眼看向那凌乱的桌子,眼神有些飘忽,一直没敢将视线转向殷翟皓,而殷翟皓发目光却一直都在我身上定格。
气氛焦凝许久,我收回视线,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再抬头时见到一直端坐在高位的殷翟皓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了我身畔。他的手轻挑我的下巴,道:“哪儿不舒服,朕让太医过来瞧瞧。”
“谢皇上挂心。”我的视线没有选择的对上了他的脸。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不曾这般看他的脸了。若说从前,我们似乎没有这样的距离。他的手划过我的脸,冰凉的指间碰触冰凉肌肤的感觉,让我莫名的紧张了起来,手不着痕迹的拽紧了绣帕,却努力摆出不惊不变的模样。
殷翟皓的脸忽然凑紧,温热的唇瓣刷过我的脸颊,我的手蓦然捏进,指间微微发白,心躁动不安起来。眼神碰除到他的,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兴味,随即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情绪依旧如此的容易波动。
就在我小心翼翼的掩饰起自己的情绪波动时,殷翟皓忽又退了几步,重新坐回了书桌后边的位置上,笑中却带着冷意,道:“皇后一直都是朕最贴心的贤内助,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对吧?”
“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分内之事。”我盈盈起身,再次轻咳,“请皇上允许臣妾告退。”
“回位置上坐好。”殷翟皓看了我一眼,又朝一边的德福交代道:“你去把太医令给叫过来为娘娘看看身子。”
我没有反对,回位置上坐好,德福则迅速离开去请太医,御书房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殷翟皓低头继续批奏章。坐了一会儿,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伸手去捡那些散落在地的奏章,并轻轻吹去了那上面的灰尘。忽又听他唤道:“未央,为朕锤锤背吧!”
起身将手中的奏折放回桌上,走到了他的身后,他的气息在我的鼻间萦回不去,手搭上了他的背有一搭没一搭的锤了起来。这个动作在从前,我已是极其的熟练。只是,算来已经有六年多没有为他锤过背了。
思绪不免回到了从前的那段岁月。
第一次为他锤背,我何其的小心翼翼。
后来,渐渐的习惯。
再后来……再后来小姐走了,我就没有了再为他锤背的必要了。而他的身边,常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可以为他锤背的人那么多,不差一个夏侯未央。
有泪滴落,没入殷翟皓墨绿色的衣裳上,迅速的晕化开来,像夏日娇艳的花儿在怒放。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宽厚的手掌覆着我的手腕,很用力,他的指间微微发白,而我的手腕四周血色渐失。直到德福带着太医令回到御书房,他才松开我的手。
“臣太医令阮自成叩见皇上、皇后,皇上万岁,娘娘千岁。”
太医令向我们行礼,我没有理会,低头细看自己的手腕,苍白的一片,有一股疼痛细致的在手腕四周蔓延开来。殷翟皓的手忽又拉起了我的手,只是这次动作轻柔。我任由他拉着我走向一边的椅子。
“阮爱卿,皇后身子有些不适,你来给她看看。”殷翟皓朝阮自成交代道。
阮自成道:“皇上,臣的医童正在外侯着,可否传他进来?”
“传。”殷翟皓看了我一眼,道。
我环看这御书房四周,道:“这御书房是皇上办公之处,在这看病,多有不便之处。还望皇上准许阮太医和臣妾一起前往未央宫。”
殷翟皓看向我,不说话。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但见他上前几步,道:“既然皇后坚持,那朕也就一起去便是。”
“皇上,臣妾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轻退几步。
殷翟皓见我退开,面色一寒,冷声道:“讲!”
“宛贵妃痛失爱子,心情郁结,还望皇上能多去看看她。”我不知道自己想为宛玉争取点什么,只希望她能得到安慰。特别在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就觉得她越发的可怜。而我能为她做的也就这样。
殷翟皓甩袖,将手背到了身后,阴晴不定的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有些僵硬,道:“皇后还真会为别人着想。”
在气氛越发僵冷时,门口的小太监来通报,道:“皇上,皇后娘娘,宛贵妃求见。”
“让她进来。”殷翟皓冷笑着看我,“这会儿还真如皇上所愿了。若没什么事,皇后就先回去歇着吧!阮太医,娘娘身体不适,你可要好好为她调理一番,若出了什么差池,朕唯你是问。”
宛玉跨进了御书房,她对我们恭敬的行礼,殷翟皓迎了上去,轻柔的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我没说什么便带着阮自成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了宛玉的哭声,竟觉得有些刺耳。脚步顿了一下,身后的阮自成便问道:“娘娘,是哪儿不舒服么?”
我没说什么,又继续朝前走。
离御书房越远,心越发平静。脑海中却一直浮现出宛玉梨花带雨的面容,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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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凉风煦煦,我拿着针线继续为安宁缝新衣裳。原本安宁的衣裳自有专人为她缝制,可这些年下来,我习惯了在她诞辰将即时为她缝制一件衣裳,送予她当礼物。
现下,手中的衣裳只要将最后一朵细致的兰花上金线便算完成了。手抚过那朵上了金线便算完成的兰花,想着当初小姐亲手缝兰花的模样。
安宁一周岁的诞辰穿得小以上,是当初小姐亲手缝的。上面也绣着细致的兰花。小姐爱兰,于是这些年下来,我帮安宁准备的衣裳大都带着兰花,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安宁能一直记住小姐。
如果小姐能一直在就好了。也许……也许我就不用过得这般辛苦。
“娘娘,奴婢可以进来吗?”琳琅敲了敲门,在门外候着。
我仔细的为那朵兰花上金线,叫道:“进来吧!”
琳琅推门,走了进来。
“有事吗?”我没有抬头,问道。
“娘娘,下午宛贵妃在御书房大哭一顿后,希望皇上能准许她进佛堂清修。”琳琅道。
“是吗?”我依旧在上金线,“皇上怎么说?”
“皇上准了。”琳琅又道。
我因为琳琅的话而恍惚了一下,手上的绣花针不小心刺到了手。鲜红的血从那细小的伤口中流出,结成血珠。
“娘娘,您没事吧?”琳琅问道。
我摇了摇头,道:“琳琅,你先下去歇着吧!”
“是,娘娘。”
琳琅退了下去,我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窗边。夏夜的凉风吹过,不远处的树叶拍打出细碎的声音,隐约传入我耳中,深呼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也许,这也算得上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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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了安宁的诞辰。
因为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子嗣,虽是公主,安宁的诞辰也算得上铺张,几乎是群臣都来赴宴。
御花园里灯火阑珊,安宁穿着我亲手做的衣裳坐在位置上秀气的笑,接受朝臣的礼拜,小小年纪,却流露出身为公主的大家风范。
我偏头看着她小巧的脸,虽面带微笑,心里却百味陈杂。平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该是和泥巴尘土打交代,笑得一脸天真,而不是像安宁这样笑得如此完美。
杯觥幻影间,我乘着众人都开怀着没注意起身离开位置。
退开了一段距离,避到了教为偏僻的一叫,远远看去,殷翟皓好像有些微熏,似乎许久没见到他这般畅饮过了。风吹动树叶,竟觉得有些微凉。
“未央……”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迅速回头,只见上官轩梧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后。天上柔和的月光散布在他的身上,我竟觉得有些恍惚。
此刻的我与他,虽只是一步的距离,中间却是一道如何也跨越不得的鸿沟。他的手撩开我被风吹向面容的秀发,脸上露出魅惑的笑。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已经有多久不曾见到这样的笑了?忽然又想起了殷翟皓的笑容。顿时大惊,诧异自己居然会在这时候想起殷翟皓的笑。
“未央,见到我不高兴?”上官轩梧轻声问道。
我瑟缩了一下,忙笑道:“怎么会?许久未见,你依旧和从前一般。”
“你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许久未见你的笑容,倒也想念了起来。”上官轩梧笑道。
我看着他的眼,视线有些迷离,他的手就要碰触到我的脸时,安宁的声音让我从迷离中挣脱。
“娘娘。”
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安宁正站在上官轩梧的身后看着我。那眼神,带着一丝的不敢相信。
曲阑干影入凉波 夏末未央(3)
“你骗我。”
安宁留下这话,转身跑开,我分明见到她掉下了泪。
我望着她的背影征然,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在安宁的背影消失后,我收回视线看向上官轩梧,道:“宰相大人,本宫有些事先和安宁公主商谈,大人自便便是了。”
“恭送娘娘。”上官轩梧因为我的话敛眉之间换上了一副官场上最常见到的神色,语气之间仿佛我之于他,只是高高在上的帝后,而他之于我,也只是单纯的朝臣。
我轻点头,从他的身侧翩然而过,行走之间,浅绿色的宫裙流纱飞舞,轻触到他的衣摆,却又跌落,随着我的步伐,与他渐行渐远。
对此我不能说什么。
即使不愿意承认,他之于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我之于他,也不在是当初南王府初见时那个笑容腼腆的少女。他的心思我不再了解,而我的心里,渐渐多了许多事,也渐渐装下了许多的人。
流光容易把人抛,再也回不去了。
收敛思绪,转到了安宁的身上。今日是安宁的诞辰,她也七岁了。一手拉扯到大的小娃娃如今,渐渐开始长大了吧?
忽然想起她跑开时的眼神,似乎除了不敢相信外,更多的是失望。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她失望,抑或是近来烦心的事过多忽略了她?
在走到灯火光明的地方,就被那些官家夫人们碰上,兜兜转转虚应了几声后,找了个借口离开,却始终自持着身为帝后的这份威严。路上遇到了许多的宫女太监,也只是颔首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话,一步步朝韶华宫走去。
韶华宫是安宁住的地方,离未央宫隔了好几座宫殿,离御花园也有一段距离。在韶华宫的竹林里,有一座小竹屋,安宁一不高兴,就会往那儿躲。
路过静心斋时,见到了一身素衣的宛玉。
那个女子面色恬静,孤独的站在不远处,有风吹起了素衣的裙摆,飘然中带着一股凄凉的美。虽然没有真心喜欢过这个女子,却也不曾怨过。她之于我,不过是这后宫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之于她如何,不得而知。
静心斋是她在后宫里吃斋念佛的地方,与紫辰宫相比,自然是差于后者。可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远远的看着,未曾走近她。
刚痛失自己的孩子没多久,这儿就在为别人的孩子大过诞辰,要面对这一切,也是揪心的痛。
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眼前这女子,她居然可以如此冷淡的看待这一切了。
忽然见她转身,看向我,我也就走近她。
她只是冷冷的站着,没有行礼,面色淡然,少了平时的恭敬。我和她平视,她的眼中带着一股倔强,挺直了腰杆子。
和我沉默对视后,她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尖锐:“来干什么?嘲笑我吗?”
“为什么要嘲笑你?”我凝视她,忽觉得可笑异常。她之于我不算什么,我未曾妒忌过她,亦未将她当作敌人。
“嘲笑我风光不再,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宛玉的声音越发的尖锐,而我却越发的淡定,连那一丁点儿的同情都消失不见。
“自己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负责。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你要记住,你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而我,从来都没有拿你当对手看过。”我忽然带上了笑容,“我无意争,但也不允许别人触放我的规矩。在这个地方生存的,没有一个是弱女子,没有人会同情你,只有自己才会怜惜自己。”
宛玉的气势忽然弱了下来。她的手抬了一下,却又放了下去。也许是因为我的话踩到了她的痛处,也许是因为她开始怜惜起自己。
只见她慢慢转身,朝静心斋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我看着她的脸被那扇门关住,在我的眼前消失不见,如昙花偶然一现。
活着就是一场赌注,可惜宛玉赌输了,从此万劫不复,甚至连她爱的男人都见不到几回。
在那门前站立须臾,终于迈开了步伐。只是落脚之地,有如铅灌,沉重不堪。
在这里生存的女子,要先学会断了那条名叫爱的根,才能活得淡定自如。也许我就是因为无法做到无情,所以活得这般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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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后,来到了那座竹屋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细碎的呜咽声,有些悲伤无助。我听着那声音,心被揪成一团。
从前安宁要哭,都是窝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如今的安宁,居然学会了不大哭,而细碎的呜咽。手缓缓的扶上了竹屋的门边上,一用力,指甲竟在门上划下了刻痕,细微,却入了我的眼。
小姐……小姐,我真的没有辜负你的所托,照顾好安宁了么?若真是那般,为何安宁会哭成这般模样?
“谁在外面?滚进来。”
屋内忽然传出安宁的声音,尖锐如刺猬般,在护着自己的同时想把别人刺伤。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眼前闪过方才留在门上那细微的刻痕——我的安宁,居然如刺猬一般保护自己。
心开始撕裂的疼痛着。
小姐,我怕是辜负了你的托付。
安宁泪痕满面,见到我觉得有些狼狈,忙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然后别开头不再看我,也不理会于我。
我走向她,她却缩进了床角,将脸埋进了双膝中。虽不再呜咽,却哽咽着。我坐到床边,往安宁的方向移动了些,见到她一直瑟缩,有些慌乱了起来。于是脱了鞋,爬上了床,将安宁抱入怀中。
安宁因为我的动作而哭出声来,而后缓缓的抬头,伸手揽紧了我的腰,我从来没有想过她那么细小的身子会有那么大的力道,仿佛不揽紧我就会消失的样子。泪水从我的脸上滑落,没入安宁的颈中,顺流而下。安宁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从我的怀里抬头,红涩的眼眸直直望着我,松开了揽着我的手,伸手拭去了我眼角的泪水。
“娘娘不哭。”
安宁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忽然又想起当初还很小很小的安宁,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拭去我的泪,说着同样的话。
然后是小姐的声音。
小姐说,未央,要笑着活一辈子。
不知道是谁错了——从我嫁给殷翟皓那天起,我就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笑得单纯秀美,一如小姐在那阵阵的年华中,笑得不再如昨。
我的下巴贴着安宁的额头,温热的感觉在全身蔓延,深呼吸一口气后,璨笑如花。
“安宁,娘娘会一直都在你身边的。即使你以后嫁人了,娘娘还是会在这宫里守着你,你呢,就常常回来看望娘娘。娘娘希望你这辈子都能笑得开怀,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磨难。”
安宁偎入我的怀中,蹭了蹭,道:“安宁会永远记住娘娘的话。”
“我们回御花园吧!”
安宁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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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诞辰后,她开始继续属于公主的学习课程,而我,则安静了下来。宛玉却渐渐开始被人遗忘,沉静了一段时间的后宫又热闹了起来。我忽然有些感谢这个地方遗忘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擦干泪水。
夏天的最末端,让琳琅和琉璃备上了酒菜,一个人独自对月浅酌。把玩着在月光下透着清亮的雕金盘龙杯,望着天上那轮明月,一杯杯的酒送入了口中。
琳琅和琉璃安静的站在两边沉默着。
每年的夏末,总会有几天是这样度过的。每年夏的最后一天,是小姐的祭日。那一天渐渐到来的时候,我总是按耐不住心的悲痛,想找一个发泄的口子,却总是隐忍着,借着醇香的酒和明亮的月光压抑自己。
这宫里的人,大都是新人,没有多少会知道或记得小姐。可我却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和我一样,不会忘记那个到了最后还是带着苍白笑颜、依旧绝美的小姐。
渐渐得醉眼迷离。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琳琅和琉璃的裙摆在我的眼皮下晃动,她们两个似乎退了下去。
有人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即使醉眼朦胧,却依旧从他身上的气味判断出他的身份。
殷翟皓的气味,我竟不知何时记入了脑海中,深入骨髓。
“你想念小姐吗?”我幽幽问道。
殷翟皓沉默不答。
我悲呛几声,略带自嘲的开口:“若是小姐还在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依旧是平凡的未央,你依旧是姑爷……你和我之间只是主仆的关系……这样的话,大家就不会再这样痛苦了吧……”
猛然听到酒壶掉落在地发出的破碎之声,接着是殷翟皓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隐约夹杂着莫名的怒意:“你醉了。”
“醉了么?醉了好啊……”是啊,我是醉了……还醉得不清,情愿就这么醉下去,自此不再醒来。
殷翟皓忽然扯着我的衣裳,硬将我从椅子上揪了起来。他摇晃着我的身子,我却自顾的笑,嘴里呢喃着:“小姐,我后悔了……”
他忽然捏紧了我的双臂,怒吼声在我的耳边呼啸盘旋不去:“夏侯未央,你怎可后悔?你又凭什么后悔?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我做的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那些怒吼听在我的耳朵里,没几句听的真切,我的身子软软的跌进了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醉倒过去。
失去意识前,隐约感觉到耳边有真切的叹息声,有人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殷翟皓的怀抱透出一股温暖,莫名感觉如那天上的明月所散布的皎洁月光,明明冰冷,却觉得温暖。
然后唯一留在脑海中的是,若能重新选择一次,我该怎么办?
曲阑干影入凉波 琳琅:流水便随春远(1)
“娘娘,您醒了?”
我端着温水进了她的寝宫时,她已经从床上坐起。她的手微微摁着太阳穴,似乎很头疼。将手中那盆温水放下后,端起方才放在桌上的醒酒汤走到她的面前,递上前去,道:“娘娘,将它喝了,您会好些。”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端起那碗汤喝了下去。而后,她将空碗递给了我,随口问道:“琳琅,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娘娘,现在是卯时三刻。”我收好碗后,拧好毛巾为她拭面。
她起身,正待站起,却觉得昏眩,我忙扶住了她,且听她交代道:“琳琅,今日就说本宫不舒服,那些俗礼就免了。”
我扶她坐回床上,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交代下去。”
将毛巾放回水里,正准备离开她的寝宫,忽又听到她在身后问道:“琳琅,昨个儿是谁扶我进来的?”
我回头,恭敬道:“是皇上抱您进来的。”
“没事了,你下去吧!”她听了我的话呆愣了一下,随即吩咐我下去。
我离开了她的寝宫,并带上了门。
带上门的时候,看着那张淡雅的脸在我的面前消失,叹了口气。随即端起地上的水盆离开。
皇宫的走道曲折无比,我走在这已经熟悉万分的走道上,总会想起当初那恭王府的走到。那也是一段曲折的走道,却终究比不上这迷叠的皇宫。
脑子里总浮现出娘娘那张脸,然后在心里拿最初的那个恭王妃与之做对比。其实很清楚两者之间不能比,毕竟不是同样的人,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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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琳琅,你还记得吗?那天夜里皇上抱着娘娘的样子,若说他对娘娘无情,我可不相信。这下好了,娘娘不会进冷宫了。”琉璃边摆弄着山茶花边咋呼。
我微微侧脸,看着琉璃高兴的笑,忽然有些羡慕她。如果我也能像琉璃那样把一切简单化就太好了。
未央宫里,每个人都觉得娘娘比较倚重于我,却没有人知道,娘娘其实很宠琉璃,在许多细微的事上都可以表现出来,只是那些人忽略了罢了——琉璃可以在她的面前没大没小,琉璃可以在她的面前不守规矩,琉璃可以在她面前笑得无辜放肆。
我从不嫉妒琉璃,甚至和娘娘一样羡慕她。
在这个地方生存不容易。即使娘娘很保护琉璃,若出了什么大的差错,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娘娘。在这里久了,我学会了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工具,可是琉璃却依旧活得开怀。
“琳琅你干啥不说话?我说错了吗?不会啊,我看那日皇上看娘娘的眼神就觉得他肯定对娘娘有情——不知道是不是像书上写得那般,爱已深入骨髓?”琉璃兀自幻想了起来。
我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道:“琉璃,你又乱看书了?皇上和娘娘的事毕竟是主子们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能管,知道吗?”
“哦……”琉璃哀怨的看了我一眼,为山茶花洒水,嘟嚷道:“琳琅你还真无趣。”
我淡笑,瞥了她一眼后,低头继续为花浇水。琉璃所说的情爱,我可遇不可求。有的人生来高贵,而我却只能远远的看着他,甚至连奢求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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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茶水渐渐靠近娘娘的寝宫,远远看着,就看到了那个天底下最高贵的男人站在未央宫不远处,因为夜色的缘故,身边除了太监德福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我渐渐靠近,德福拦住了我的去路。
“德福公公安好。”我笑,没有问他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德福为人素来不骄,只是眉眼带着忧虑道:“琳琅姑娘,你先不要上前去吧!免得打扰到皇上。”
“可是公公,娘娘还在等我端着茶水回去。”我听了他的话皱眉。
德福有些为难的看着我,我们两个对视着,忽听到皇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德福,不用拦着她。”
德福听了这话,侧开了身子,我端着茶水和他错身而过,缓缓向前,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服身道:“皇上万福。”
他没有理会我,只是轻轻道了声“嗯”,我从他的身边缓缓错开,一路朝未央宫而去。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对上了他略带沧桑的眼,迅速的回过头。
月色映出他俊美如昔的脸,竟发现流年不复。
不知道哪个宫里传出了琴声,和着歌——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走到娘娘的寝宫门口时,她正巧拉开了门,见到我淡笑道:“琳琅,你听到那歌声了吗?”
我点头,道:“回娘娘话,奴婢听到了。不知是哪个宫传出来的呢!这歌唱的可着好听。”
她不再说什么,走进屋去。在我放下茶水正待离开的时候,听到她说:“琳琅,其实这样的歌是最悲凉的。”
“娘娘,奴婢有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回身,恭敬的立在她的身边。
“讲吧!”她笑了笑。
“皇上他……一直都在未央宫外边。”我的语气平静无波。
“是吗?”只见她拿着翡翠碧玉梳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了起来,“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他爱呆哪儿都行。”
我听了她的话心下微微发涩,恭声道:“娘娘早些安歇,奴婢就在门口,有什么事儿您叫一声便是。”
“你先下去歇息吧!”她道。
我退出了她的寝宫。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在这个地方的女子都知道,这样的誓言只是黄粱一梦,若记在了心底,就伤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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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的在柱子后面朝方才的方向望去,竟发现他还在那里没有离开。轻叹了一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去。
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我的屋子,爬上了我的床。
“琳琅,我睡不着。”琉璃抱怨道:“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居然唱那样的歌。”
“不好听吗?”我轻拉她披散开来的发丝。
“好听是好听,可是你不觉得很哀怨吗?”琉璃拉回自己的头发,蹙眉,“不知道会不会吵到娘娘——哦,琳琅你刚才有没有看到皇上啊?我看他在那个地方站了很久了。”
“看到了。”我拔掉固定着头发的发簪,青丝披散开来。
“皇上对娘娘真是太深情了。”琉璃感慨道。
我的手顿住,看向琉璃,道:“琉璃,我累了,你回你自己的屋去吧!”
琉璃见我赶人,不满的扁嘴道:“讨厌,人家还没说够呢!”
“快回去休息吧!你忘了吗?明天我们还要跟着娘娘出宫去呢!”我起身,走到琉璃身边,推着她离开。她听了我的话,这才想起明天是什么日子,也就不再抱怨,赶忙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明天就是前王妃的祭日,这几年下来,每到这天娘娘都会带着我们出宫去祭拜她。关于她,我其实了解的不多,也很少听娘娘讲,只知道她是安宁长公主的亲娘,其他的一无所知。
到这,忽然想起了当朝宰相上官轩梧——那也是一个天下少有的美男子。
每年的这天,去祭拜王妃的人除了娘娘,便是上官轩梧。
脑海中的人物忽然乱了起来。
而后渐渐入梦,梦里竟然回到了初入恭王府的情景。若想起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曲阑干影入凉波 琳琅:流水便随春远(2)
看着同样进恭王府为奴的琉璃,抱着家人哭得满脸都是泪,我觉得有些可笑。当我被人送进了恭王府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若我不进恭王府当一名丫鬟,那么我也许会过的更糟——或是被卖如妓院,或是被嫁给家财万贯却又行将就木的男人当卑微的小妾。
自小娘亲就告诉我,情愿当丫鬟。为奴婢,却能暂时保住清白,若进了妓院或者给人当妾,就连呼吸的空档都没了。
初时,我不叫琳琅,琉璃也不叫琉璃。甚至,那时候的娘娘也只是恭王妃的陪嫁丫鬟。
主子两个字对于我们这样的下等丫鬟来说,就是天,虽然在同一个府邸,却也不见着主子们的面。
我安分当我的下等丫鬟,从不多想什么,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然后琉璃闯入了我的生活。
初时相见,琉璃怯懦得很,总是被人欺负,脸上却依旧是那甜美的笑容。我洗完衣服回来的时候,见到了被管事责骂的琉璃,她刚刚洗好的衣服散落了一地,原本的笑脸也消失不见,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也不过是帮她捡了衣服,从此她就爱凑过来和我聊天,无论我理不理她。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即使后来,我们跟在娘娘的身边住进了皇宫,琉璃的笑容从未变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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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娘娘,是在恭王府的紫沙湖边上。我远远的站着,看着她。她则望着那掉落在水里的绣帕不言不语。
所谓陪嫁丫鬟,其实算得上是王爷的人,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我看她,眉眼淡扫,没有寻常女子的妩媚多情,却带着别人所比不上的淡漠。似乎,她的一切都只围着她的小姐在转。
我渐渐习惯了让自己的视线追随着那女子的身影,不知为何。我也曾细细思索过其中的缘由,却总是作罢。
总是很喜欢那个女子。即使是在王妃去世后的一个月内,恭王爷就立她为妃;即使是经受了整个王府上下的议论,我却一直坚持初衷,发自内心的喜欢她。
所以在她要在整个王府找贴身丫鬟的时候,我努力的表现,努力的让她注意到我。
那日,她的眼略过我,看到了琉璃的笑容时,我竟在她向来平静的眼里看到了刹那绽放的光芒,我居然紧张了起来。而后她又收回视线看向我,我朝她露出笑容,淡定自如的笑,其实,我的手心早已湿透。
然后她让管家将其他的都带下去,只留下我和琉璃。
然后她对我说:今天起你就叫琳琅吧!
于是我有了新名字,我是琳琅,而琉璃也就成了琉璃。
一开始我们到底叫什么呢?这些记忆,忽然……有些模糊了。不过那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琳琅,而琉璃是琉璃。
然后我看着她在闲言碎语中笑得淡定自如,看着她在没有人见到时候黯然失神,忽然为她心疼了起来。
渐渐的我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的喜欢她——因为我总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淡定自如足够坚强的人。我看着她一步步的朝前走,一步步的跟着她的脚步往前再往前。直到恭王入主皇宫,她当上了皇后。
每一步,我都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无奈,看着她越发的淡定,看着她偶然外露的情绪,看着她陷入自己的迷梦。兜兜转转,其实,只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只是她的幸福,对于我来说,却也是一长迷梦。希望她幸福,希望能说服自己不去妒忌,希望能一如从前那样,安安分分,做她身边的影子,然后看尽事事无奈,在一边冷眼旁观。
她为帝后六年多,似乎有很多的事情我们都忘了,都已经流年不复。唯一不变的是,似乎是那一日对前王妃的悼念。
有的时候甚至羡慕去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也只有她,即使已经离开了还可以让她和他还有他时刻记挂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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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恭王时,也只是远远的一瞥。
那是一个眉目俊秀的男子,大将之才,王者之风。
在我还是最下等的奴婢时,我听着别人说他的意气飞扬,听别人说他的少年得意。一开始,看着他和恭王妃相敬如宾,看着那时还是丫鬟的淡漠女子跟在他们的身后,听着他们谈笑风生,看着他们眉眼细致日见恩爱,直到安宁长公主出生、恭王妃死去。
他甚至连眼泪都未曾掉过,然后就见他立那时候的娘娘为妃。见他从此渐渐意气飞扬,家中有娘娘顾着,一路而上,在太子被废后入主东宫再到进驻皇宫,这期间,也不过是短短的一段时日。
我其实看不清他。
没有过多的交集。因为他的身边,新来来来去去,从不曾见到旧人哭。而娘娘也越发的不在乎——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乎过。也许这个地方,娘娘最在乎的人是安宁。又或许,她之所以嫁他,也是为了安宁。
那个细致温润的孩子,总是让人疼进心。倔强着,也脆弱着。
偶尔见到他凝视着未央宫的方向不说话,也开始怜悯起他来。又或许他需要的不是怜悯,可我却只能怜悯他。
他有太多的女人,而那些女人在这个处处高墙的地方都学会了生存,她们知道怎样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因而都忽略了所谓的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情,或许,再这高墙院落之内,真的见不到。
我看着他偶尔为娘娘躁动不安,渐渐的开始期待起娘娘的幸福来。若她能在他那儿找到属于她的幸福,会圆满得让人期待,不是吗?
柔和的月光散落了他的全身,我从远处望去,其实这个男子也是值得人去爱的……
却又有人说,居高位者,注定孤单。
其实,孤单与后,是看他如何作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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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他时,那时的他,还只是上官家的二少爷。
那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得让人几近晕眩,我却看到那个生来高贵的男子,缓缓的下了湖,只为了捡起到那条绣着山茶的手帕。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生来高贵的人也不是像记忆中的那么难以亲近。午后的阳光似乎蒙住了我的双眼,我看着他出了水面,竟想到了那句“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话,傻傻的站在远处,知道许久之后琉璃在身后唤我的名。
我入府为奴,他入府为客,原是没有多大的交集的,有的也不过是几次远距离的轻瞥。忽然有一天,我成了新王妃身边最亲近的人,见到他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与娘娘是旧友,与恭王是同窗。我看着他心思玲珑,笑颜流转,可是那个女子却没有发现,其实他的笑容迷醉流转之间只为她一人。
有的时候会为他心疼,却又必须将那心疼细碎的隐藏起来。
即使后来,娘娘入主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的心依旧跟着他转。哪怕是听到一丁点儿他的消息,就有一股满足在心底扩散。
于是这才发现,原来有人的爱可以这般的隐晦。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日听到这样的歌声,竟然在夜里一个细碎的哭了出来。他之于我,是一生的爱恋,我之于他,却连朋友都称不上,这辈子,我们无法平起平坐。
却也只有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我才可以细细的对着那淡薄的空气唤上一句他的名——
轩梧。
轩梧,轩梧,明月小轩窗,凤凰不栖梧。
你明白吗?她是凤凰,永远也无法再栖身在你这株梧桐上了……即使你不愿意承认,即使你一直都想再次争取,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啊!
只是为何你明知是徒劳,却依旧执意呢?即使你贵为宰相,又如何?
我听你唤出一句“未央”,看着你转身离开,留下的只是满心的苦涩。
渐渐的也就不敢奢求了。
我亦然明白,你的眸光,不会为我转动。可是我只要守着你,在身后看着你,此生足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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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人摇晃着我的身子,耳边传来琉璃熟悉的叫声。我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看到琉璃站在我的床边对我笑。
她说:“琳琅,快起来,我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快起身吧!”
微微拭去额头上稀薄的汗珠,朝琉璃露出笑,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梦啊……
曲阑干影入凉波 一夜狂风雨(1)
初秋天气不带凉意,我换上月牙白的素群,安宁早已经在一边候着。今日的安宁,也是一身月牙白的素裙,头上还别着一朵别致的小白花儿。
宫妃没有得到允许不能出宫。每年的八月初八,是我唯一被允许出宫的日子。我总会带着安宁一起去祭拜小姐。
琳琅在我的发梢别上一多白花儿后,退开几步。我起身,走向安宁,拉起她的手朝门口走去。
到了宫门口,早已有轿子等在那儿,还有几个平常人家扮相的大内侍卫。那只是普通的两人坐轿子,不华丽,我和安宁坐进了轿子,琳琅和琉璃则走在轿子两边。
轿子一路离开未央宫,往偏僻的地方走,从比较偏僻的西门离开了皇宫。
“娘娘,父皇不去吗?”安宁偎在我的怀里问道。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你父皇公事繁忙,晚些时候回去的。”
“是吗?”安宁小声的应了一句,又问道:“娘娘,等会儿我可以在外面走走看看吗?”
“看完你母妃,我们要回一趟南王府。你可以在那附近玩,不过要记得不要走远了。”我的手抚着她的头发,思绪有些飘忽。
“那,可以不要让林山跟在我的身边吗?”安宁期盼的看着我。
林山和林海这两兄弟是安宁的专属护卫,平时总是紧跟在她的身后,这次出宫,他们也跟着一起来。我看着她期待的样子,点头。她见我点头,笑开了花。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让人跟在她的身边呢?若在外面出了些什么事,该如何是好?如今,她算是允帝唯一的子嗣,有许多人不怀好意的眼都放在她的身上。
轿子忽然颠簸了一下,我忙搂紧了安宁。因为那一颠簸,背部被撞了一下,疼痛随即而来,我皱起了眉头。
外面传来琉璃的咋呼声,听的有些不真切,正待开口,变听到外面的琳琅问道:“夫人,小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忍痛回道:“琳琅,发生了什么事了?”
“街上有一些人在追赶一个小孩,冲撞上咱们了。琉璃气不过,和他们吵了起来。”琳琅回道。
“让琉璃收敛点,不要在外面闹事。让林山将那些人打发了便是。”我让安宁坐好,朝琳琅交代道。
“是,夫人。”琳琅回了一句后,就没再出声。
我在轿里注意外面的情况,一阵喧哗后,外面平静了下来。琉璃也回到了轿子边上,还听到她碎碎念的声音,夹杂着一丝的愤怒:“这群人真是无法无天了,若是在平时,这样冲撞娘——”
接着又听到琳琅喝道:“琉璃,不要乱说话。”
我有些无奈。琉璃就是这样,不知道节制。
“夫人,那些人已经走了。”琳琅对我说道。
“嗯,我们也快点走吧!”我朝琳琅交代道。小姐虽然嫁了殷翟皓,却不入皇陵。忽然想起了那时面色苍白的小姐。如今又有多少人记得她?怕是都忘了吧……
“娘娘,您没事吧?”安宁在我怀里昂起了头,皱起了秀气的脸蛋儿。“撞疼了么?”
我低头看着她,安抚的笑道:“不事,只是想起你母妃了。”
安宁不再说话,又窝回了我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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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又开始平稳的前进,朝南王府位于西郊的祖坟而去,一路平顺,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原本还担心这一路上的安危——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出宫。虽是私下出宫,可有心之人还是会知道我们的行踪。加上我们出来不能多带人,安全方面自然不能全部到位。
下了轿子,一路朝墓园走去。守陵人迎了上来,见到我们恭敬的行礼。
“席伯,这些年下来,你辛苦了。”我朝他点头。他原本是南王府的管家,自从南王府落败后,主动到此守陵。这些年,物似人非,当年南王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也没只几个。这几年下来,也就只剩下一个席伯了。
“安宁谢过席爷爷。若没有您在这里陪伴我娘和外公外婆,这些年我们也没法过的如此安生。”安宁上前一步,给席伯行了个大礼。
席伯忙回礼,道:“小小姐,您是主,我是仆,为王爷王妃和小姐守陵是应该的。当年若没有王爷的知遇,就不会有老奴的今天,这一切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我满意的看着安宁,而后往小姐的墓地走。
小姐的墓地因为席伯的照顾,四周一片干净。墓地边上种着的那几棵青松,是小姐葬在这的第一年,我亲手栽下的。如今这些树都已经长高,也越发的青翠了起来。琉璃在火盆里生起火后退到了一边,琳琅则将她手中拿着那篮子递了山来。我接过篮子蹲下身,安宁则在我的身边跪下,朝着墓碑的方向嗑了三个头,然后接过我为她点好的香,擦在香盆里,然后开始对着小姐的墓碑说话。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让她在小姐的墓碑前和小姐说话,无论她说些什么。我在一边烧着冥纸,琳琅琉璃他们则侍立一旁。
我听着安宁对着小姐说她的欢乐悲喜,言谈之中竟没有一句想念的话语,不禁感慨了起来。每年我都会带她来这里,她从被我抱在怀里到现在的牵在手里,从牙牙学语到现在的字如跳珠,每次都对着墓碑说许多话,可每次都没有一句是想念小姐的话。
“安宁,”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深呼吸一口气:“你不想念母妃吗?”
安宁停下话语,偏头看向我,过了一会儿才回道:“娘娘,我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养过我,对于我来说她只是给了我生命的人。若您和她比,我更在乎您。”
我的手僵住,手中的冥纸也掉到了地上。这么多年下来,我总在安宁的耳边说起小姐,为的就是她能够记住小姐,可是现在她却告诉我小姐在她的心中甚至比不过我,我该欣喜若狂吗?
安宁见我面色僵冷,也就知道大概是说错了话,忙换上小女儿的神态,道:“娘娘,安宁可以去看看外公外婆吗?”
我回神,看了附近那南王与南王妃的墓地一眼,叹了口气,道:“去吧!”
安宁立刻起身离开,林山林海则跟在她身后。我回头,朝琳琅和琉璃他们交代道:“你们退开一些吧!没有本宫的命令,就不要过来打扰了。”
待众人都退到了一边,独留我一人在这墓前兀自言语。
“小姐,你看到了吗?安宁已经长大了……”我将冥纸放进火盆,看着火舌吞没它,缓缓将它燃烧殆尽。“这些年下来,我努力的让她将你牢牢记住,似乎忽略了她的想法。我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她了……若你还在就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再这般辛苦……”
“其实你知道的,我并不想要荣华富贵。我跟在你身边足足十三年……呵,如此漫长的时光中,一直都陪着你,从来都没有飞上枝头的妄想……你知我懂我,可是最后却还是变成这般结果了……你让我保护安宁,可又知我一个只身孱弱的女子,总是担心着她受到伤害?我很怕,怕自己辜负了你的托付。好在,好在安宁已经长大了……你若在,见到她该会很高兴的……安宁的眉眼,多像小姐啊……”
“可是小姐,我多么希望你在。如果你在,我就可以安心的离开了……其实,早些时候原就想向小姐辞行了……可谁有曾想到,我那一犹豫就是一年多,到了最后,离开的话还未到嘴边,你就先行一步了……”
我将手中最后几张冥纸放进火盆,看着它们在我的眼前化成灰烬,徒留几丝青烟,而后消失不见。
拿出原先准备好的酒,斟上一杯放到墓前,自己再倒上一杯,一饮而尽。将剩遗的酒倒入黄土后,唤来琳琅和琉璃,让她们将地上的酒壶酒杯收好,然后起身去一边为南王与南王妃上了香,看向正站在一棵轻松下的安宁,走上前去,拉起她的小手,轻声道:“安宁,我们该走了。”
然后上了轿子,一路朝南王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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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着安宁的手站在南王府的大门口,看着那两边依旧威武的石狮,看着那扇有些地方已经落漆的朱红色大门,视线再往上,那写着“南王府”三个大字的匾额已经微微倾斜,有一种荒凉从心底泌出。
安宁晃了晃我的手,我望向她,听她问道:“娘娘,我可以在这附近随便走走吗?”
我看了看四周,松开了她的手,道:“去吧!”
她看了林山一眼,道:“娘娘,你说不会让林山跟着我的。”
“对,所以,这次跟着你的是林海。”我点了点头,朝林海交代道:“记得要保护好小姐。”
“是,夫人。”林海抱拳,恭敬的看了我一眼,再朝安宁道:“小姐,我们走吧!”
我看向安宁,只见她跺了跺脚,朝一边跑去,林海忙跟了上去。而其他人则跟着我朝南王府的大门走去。
门“吱”的一声被林海推开,有些灰尘掉落下来,往里边望去,依旧是空旷的院落,却已经蒙上了一尘灰。往里边走,看着四周熟悉却又陌生的景物,万般惆怅。
这个地方,我生活了整整十个年头,曾经是多么的繁华热闹,如今却已经落败了。环顾四周,走向从前小姐住的如梦阁。
如梦阁依旧像从前那般,唯一变的是人去楼空,留下的只有一地的灰尘。我推开小姐住的房间,里面的摆设几乎没人动过,一如小姐出嫁前。我看向一边的琴架,上面的那把月牙琴早在小姐嫁人后就一起带进了恭王府,如果收在我的寝宫里。我似乎又看到了小姐坐在那儿弹琴的模样。
那是几岁的小姐?十岁?抑或是十四岁?
耳边仿佛听到了小姐的声音,听她在问:未央,你说我今天弹的如何?
小姐弹的真好。
记得当初是这么回答的吧?
我的目光再转向一边的铜镜,走至边上,伸手拂过镜上那尘灰,看着那镜中映出自己的脸,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小姐对镜梳妆的模样。
未央,你说这花钿好不好看?
退了几步,毅然转身,走了出去。再走到小姐房间隔壁的房门前,推门而入。
里面的景物也未曾变过。
跨进屋里,扫视四周,景物依稀,颜色却渐渐变了……我在这里也曾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是一个漫长的岁月,让我和小姐从小小的娃娃长成了玉立的姑娘,让小姐出落如花——眼中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滴落在地,和那些尘埃混杂在一起,焦凝成团。
忽然听到门口传来琳琅和琉璃的惊呼声,我向门口望去,只见安宁带着一个弱小少年冲了进来,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曲阑干影入凉波 一夜狂风雨(2)
我看着他们两人狼狈的样子,仔细的看安宁,在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的情况下安下了心,问道:“安宁发生了什么事?林海呢?”
“我……我……”安宁不知道该如何向我解释。
我打量着安宁拉着的那个弱小少年,他的身上都是伤,脸上还依稀带着些许血丝。而他的眼神带着一丝的倔强和不服熟——多么熟悉的眼神,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心下虽然有些好奇,却朝门口叫道:“琳琅,让林海进来见我。”
林海接到命令走了进来,在我的面前单膝下跪,道:“夫人。”
“起来回话吧!”我看了林海一眼,问道:“你说,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回夫人的话,小姐在外边见到这少年被人追赶,便让属下出手相救。”林海顿了一下,又道:“这少年,便是早些时候被一群人追赶的少年。那群人冲撞了夫人的轿子,故属下记得比较清楚。”
“是吗?”我看向那少年,他见我看他,便直视我,眼神丝毫不退缩。我心下不免有些赞赏。“你为什么被人追赶?”
那少年见我问话,也不答,瞥看了头。安宁在一边着急,看样子是怕我不救那少年。再看林海,他也对那少年露出了点赞赏的神色。
“林海,那都是些什么了?”我微微蹙眉,“你的衣服被划破了。”
林海忙上下审视自己,答道:“回夫人话,那些似乎不是普通人,每个都可以算得上是高手。看来这少年惹上的不是普通人,不知道夫人意下?”
“我要救他。”安宁看向我,语气坚定。
我淡扫那少年一眼,转向林海,问道:“那些人可跟上来了?”
“不知。”林海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兵器交接的声响,接着又听到门外的林山喝道:“琳琅姑娘,你们快带着夫人离开,这边就交给我们了。”
我看向那少年,他的脸上似乎有愧疚一闪而过。我眼里闪过笑意,安宁则担心的抓紧了那少年的手。林海此时已经将剑拔了出来,道:“夫人,我护您和小姐先走。”
然后带着我们退出了屋子,琳琅和琉璃忙跟了上来。我看向院子,见到的都是刀光剑影,甚至有血溅出,溅到林海的衣裳上,再看那边的林山和另一个护卫,已经渐渐顾不上那么多的敌人。
“林海,过去帮忙。”我皱眉喝道。
林海却一直挡在我们面前不肯退开。他道:“属下视死保护夫人和小姐的安危。”
这厢他正带着我们朝安全的地方移动,那些敌人似乎是见到了我身后的少年,全都朝我们这边扑了过来。那群人中有人的目光闪了闪,露出狰狞。林海一人难敌众,林山和另外一个护卫也扑了过来,三人和那群人扭成一团。我看向身后,朝那少年喝道:“你,带着安宁离开这里。”
那少年看向我,迟疑了一下道:“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安宁要救你。”我眯起了眼神,“今日你已经连累到我们了,不要说什么不想连累我们的话。我只要你带着安宁安全的离开这里。”
“你不是普通人。”那少年听了我的话浑身一僵,“我这便带她离开。”
而后,拉着安宁飞快的离开。那群人见他们离开,想追,却被林海他们拦住。我朝琳琅和琉璃使了颜色,她们立刻跟在我身后朝门外跑去。外面忽然传出一声响,却没有人理会。那群人见我们放走了他们要抓的人,想追,却被林海他们绊住,也便怒了起来,有的乘着空挡去追那少年,也就朝我们三个扑了过来。
一把刀朝我们砍了过来,琳琅没有多想,闪身挡到我面前,林山一惊,迅速扑了过来,那人手中的刀一偏,割破了琳琅的手臂,鲜红的血立刻流了出来,琉璃失声尖叫,我忙扶住琳琅,“琳琅,你没事吧?”
血不住的从琳琅的伤口涌了出来,染红了我月牙白的衣裳,触目惊心。正在担忧着琳琅的伤势,忽然又从墙外飞身进来几个人,和方才那些人一样,脸上蒙着布巾。
因为这几个人的加入,原本已经渐渐不敌他人的林海他们更是处于弱势,他们三人退到我们面前,剑上都已经带血,还有血珠子从剑尖滴落在地,和着尘埃,硬生生刺疼了我的眼。
林海他们的注意力渐渐被人分散开,只留下一人护着我们朝大门口移动,却已身中两刀,也渐渐难敌那些人。不断的有人举刀朝我们砍来,琳琅的面色也因为失血而渐渐变得苍白,而琉璃,则如惊弓之鸟。
此时的我们已经渐渐退到了南王府的大门口。琳琅虚弱的开口:“夫人,这些人……有的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点头。的确,这些人中,有些人的目标很明确,是冲着我们来的,否则不会砍向我们的每一刀都欲置人于死地。
正在思考问题,忽见刀光闪过,有几个人同时举刀朝我们砍来,护在我们三人身前的毕竟只有一人,那护卫档去了我那一刀,就挡不住其他人的刀。琉璃一吓,蹲下身去,躲过了那一刀,琳琅闪躲不急,眼见那刀就要砍中,只见蹲下身的琉璃一推琳琅,她身体一不平衡,倾向后方,惊险的闭开了那一刀。我安下心,却发现自己得意的太早了。我的身后一人持刀直砍我的背部,有一阵刺骨的疼痛袭来,接着就听到琳琅他们大叫“娘娘”的声音。
血染红了我月牙白的衣裳,蔓延开来,整个背部都是鲜红的颜色。琉璃尖叫,琳琅则晕了过去。我硬撑起身体,怕自己一倒下会压到琳琅,努力的睁开眼看林海他们,他们早因为我的受伤而被吓到,都移到了我身前护着,那些人似乎已经杀红了眼,一副要置我们几个于死地的架势。
“娘娘,您撑着点,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琉璃的手紧紧的扶着我,我身上大部分的重力转移到她的身上,额上泌出了冷汗,身子也渐渐虚软。
我们毕竟没有对方人多,越来越屈居下风,就在我以为我们就要落败的时候,远处一群人围了上来,冲入南王府,将那群人围了起来。我看到冲进来的那些人身穿大内侍卫特有的衣裳,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门外,见到殷翟皓下了马,朝我这儿冲了过来,我一直悬挂着的心竟然安了下来。
而后我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殷翟皓的手揽上了我背,碰到我的伤口,一丝痛苦的呻吟从我的口中逸出,而他也察觉到了我背上的伤口,脸色大变。我看着他的手上染满了我的鲜血,竟然笑了出来,思绪渐渐涣散开来……
“不要怪林海他们……派人去找安宁……”我勉强说了这话后,身子一虚,一阵昏眩袭来。
“未央,未央——你会没事的,你一定要没事——”
耳边满是他急怒的吼叫声,夹杂着一丝的心慌,我闭上了眼,眼角有泪滴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上的伤作疼的缘故……
昏迷前,听到他的话夹杂着血腥:“把这些人全都给朕杀了,一个不留——”
恍然间张开眼,四周都是迷雾,白茫茫的一片,伸手看不见五指。
我茫然的看着四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茫然的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如此,竟然觉得自己一身轻松——没有一切的烦恼,只是单纯的走。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未曾再如此轻松的过过一天了。
每日,我要应付嫔妃们,要小心翼翼,不能让自己走错不步,不能害了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安宁失去依靠。
每日,那些过去总会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像一条线,紧紧的将我缠住,动弹不得,不能尖叫,不能呼喊,甚至……不能呼吸。
每日,在那座华美的宫殿里,总有许多的阴谋诡计,总有人在算计着我的那个位置。每个人都以为,那个高贵男人身边的位置是一种美好,可是又有谁知道那个位置上的鲜血淋漓?自古以来,那个位置就是不带硝烟不流鲜血的战争中心。
忽然听到了小姐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忽远忽近的传了过来。我心下一动,面上露出了喜色,叫了一声:“小姐……”
没有人回答我的话,那笑声却依旧忽远忽近。我顺着那笑声走,眼前却依旧是一片片的白雾,忽然清醒了过来。小姐已经死了……她死了……又怎么会对我笑呢……呵呵……呵呵呵呵……
忽然笑得惨烈了起来。
若小姐还在的话,那该多好?
可是小姐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缓缓闭上了眼,笑得悲呛,再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站在南王府的花园里。百花盛开的花园,处处亭台楼阁,眼前的景象分明是还未落败的南王府。
未央,快来看啊,我抓到了一只蝴蝶。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女孩捏紧了手心,兴高采烈的跑到了一个安静的站在一边的女娃身边。她摊开手,手心里的蝴蝶早已经死去。
怎么死了?
小姐,因为你捏的太紧了,蝴蝶要自在的飞才能生存。
那分明是九岁的小姐和十岁的我。
然后物景转换,一眨眼就到了小姐的房间里,十二岁越发娇美的小姐,鼓起了双颊问:未央,为什么我一定要去上官伯伯家做客?
小姐,因为王爷希望你能嫁给上官家的少爷。
然后是一身鲜艳嫁衣的小姐站在我的面前,精致妆容点缀着的脸上依稀透出稚气,美如天上仙。
她朝我笑开了花。
她说:未央,我终于要嫁给皓哥哥了。
是啊,小姐终于要嫁给恭王了,你一定会幸福的。
眼前的景物忽然消失,我又回到了一片白雾中,伸手抹过脸,湿了一片,却哭发不出声来。
曲阑干影入凉波 一夜狂风雨(3)
似乎有人在耳边喧闹。声音忽远忽近,似乎……还带着怒气。
“你们是怎么给娘娘医治的?她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皇上恕罪,娘娘只是自己不想醒过来……”
“一群庸医,滚。”
然后,有人很用力的抓疼了我的手,我想睁开眼睛,却全身无力。
“快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
“快醒过来啊,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
“如果你再不醒,我就杀了琳琅他们。”
……
“未央……你醒醒吧……”
“未央,你知道吗?安宁还没有找到……你快醒过来啊,醒了我们一起去找她……”
安宁——
这个名字像针,刺进了我的脑海。
安宁,对了,我的安宁——还没有被人找到吗?
努力的让自己的眼皮睁开,虽然它依旧沉重,可是我要醒来,我要亲自去找她。
安宁,娘娘一定找到你的……
我终于张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殷翟皓那张疲惫又憔悴的脸,青色的细微胡须爬上了他的脸,那张从来都神采飞扬的脸上少了平日的镇定,身上的衣裳也都已经发皱,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再看四周,景物依稀,寝宫的摆设依旧是那般,没有小姐存在的痕迹。恍惚间想起,原来那一切都梦。
边上的琉璃见我醒来,喜极泣悲,忙奔走相告于整个未央宫的人。
他见我到醒来,一喜,将趴在床上的我拥入怀里,小心翼翼的避开我的伤口。
“未央……”他的脸蹭着我的,那些胡须刺疼了我的皮肤。“你终于醒了。”
“我要去找安宁。”我背上的伤因为自己的动作而被拉扯到,疼痛了起来。背上的伤口提醒着我去找安宁。
殷翟皓听了我的话,抱着我的双手僵了一下,随即将我放回了床上,强硬的看着我,道:“安宁的事,已经有人去办了。你就安心养伤吧!”
“你说……是你说,等我醒了带我一起去找安宁的……”我咬紧了唇,面色苍白,眼神中却带着倔强。
对视许久,殷翟皓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若你不将伤养好,怕是连走都不能走几步,又怎么去找她?”
我依旧沉默了下来。他的话亦有道理,若不养好伤,我恐怕连着大门都走不出去,又何谈去找安宁?
看向门口,琉璃端着药进来,恭敬的立在一边。我挣扎着起身,殷翟皓忙扶住了我,我望向琉璃,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琉璃……你和琳琅,没事吧?”
“娘娘,奴婢和琳琅都没事。”琉璃见我醒来很是高兴,“太医说琳琅手上的伤只要好好修养就会没事。”
“娘娘。”
琳琅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而后见到她走了进来,受伤的手臂经过处理被掩藏在衣袖下面,看不出伤势如何。她快步跑到我面前,道:“娘娘,您终于醒了。”
我盯着她受伤的手臂,道:“挽起衣袖。”
琳琅迟疑了一下,拉高了袖子。我看向她的伤口,上了药,看起来好许多。心才稍微安下,却察觉到琳琅的手很不自然,似乎不能动。
“琉璃,”我喝道:“你说实话,琳琅的伤势如何?”
琉璃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道:“回娘娘,太医说刀伤入骨,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以后可能……可能不能再弹琴了。”
我的身子一软,整个人跌进了殷翟皓的怀抱。殷翟皓见我脸色越发苍白,朝其他人说道:“你们全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进来。”
琳琅和琉璃带着那些宫女太监退了下去,寝宫里只留下我和殷翟皓。他的手抚过我的脸,指间带着留恋,见我不言语,开口保证道:“朕会寻便天下名医,势将让她的手和从前无恙的。”
头埋进了他的怀里许久,终于开口:“谢谢。”
除了道谢,我竟然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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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琳琅的伤势,我让她静养,平日里就不用过来服侍我,所以身边跟着的人也就只剩琉璃一人。听琉璃说我从昏迷到醒来,足足有一个月——到这不免冷笑一声。在这里养尊处优惯了,人也变得娇贵。
这一个月下来,殷翟皓衣不解带的照顾着我,看在那些宫女们的眼中煞是羡慕。而我却无心去思量他的照顾,满心只想着该怎么才能找回安宁。
此时的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只是身子还很虚弱。派出去找安宁的那些人传回来的消息依旧是没有找到,心下不免更加着急了起来。原本想让那些人直接去找那日带走安宁的少年,可是转念一想,又怕那些追杀少年的人会对他们不利,便压下了这个念头。心下做了决定,一定要养好自己的身子,亲自出去找安宁。安宁跟在少年在一起的事,越少人知道他们就越安全。
我在寝宫里拿着方才琉璃从藏书阁帮我找来的几本书翻了起来,一会儿后,见到琉璃进了我的寝宫,我看了她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娘娘,苏妃娘娘来了,外面的人拦不住她。”琉璃的声音有些怒气,却又顾着苏妃的身份,加上我伤势为痊愈而隐忍着。
我端起边上的茶喝了一口,问:“不是让你们吩咐下去,本宫身体不适,要好好养病了吗?”
“苏妃娘娘说,今个儿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您,不然她就不走了。”琉璃愤声道:“苏妃娘娘近来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琉璃,本宫可没教你说主子的不是。”我合上手中的书,有些无奈的看着她。
琉璃见我如此,扁嘴道:“我的主子只有娘娘一人。”
我思索了一番,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传话让苏妃进来。我昏迷的这些天,怕是错过了很多事吧?苏妃为人虽然聪明,却太自以为是,从她这儿总是可以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琉璃退了下去没多久就听到外面的太监叫道:“苏妃娘娘到。”
而后,苏妃被人迎了进来。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苏妃一进来就打量着我,见我面色略带苍白眼角掠过笑意。
“起身坐吧!”我见她如此,虽觉得有些可笑,却也不动声色,转而朝琉璃吩咐道:“琉璃,去上茶。”
琉璃暗自瞥了苏妃一眼,苏妃自然也察觉了她的目光,却也不屑和一个宫女计较。我忙问道:“妹妹今日前来,可有事?”
“早些时候就听说娘娘凤体违和,自是想来探望,不想每每前来都被挡在了外面。过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娘娘安康,臣妾有些焦急,便硬是要来探望娘娘,还望娘娘恕罪。不知道娘娘背上的伤可好些了?”
我一惊。那日我被殷翟皓从宫外带了回来,他做的隐蔽,除了未央宫上下外,就只有那些太医们知道。苏妃,又是如何得知?虽然吃惊,却也早在这宫里学会了不变面不改色。
此时琉璃端上了茶,退到我身边立好。
“难得你有这份心。”我笑了笑,接过琉璃端上来的茶轻饮了一口,“经过这些天的修养,身子也好了许多。本宫因为这伤风头疼的小毛病在床上躺久了,倒还真是背疼呢!”
“这样臣妾就安心了。”苏妃见我这么说,讪笑一声,道:“臣妾给娘娘带了些新鲜的玩意儿,娘娘且收下,打发些无聊日子。哦,这些都是前些时候皇上赏的,还望娘娘不嫌弃。”
苏妃挥手,宫女将那些东西端上前来,琉璃拉开了盖在那些东西上面的布巾,的确都是些希奇玩意儿,拳头大小的照天珠、天下第一巧匠鬼斧打造的精巧连环锁和天下第一铁匠打造的匕首。
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苏妃舍得拿出来,怕是想示威吧?我的头隐隐做疼。这后宫里的斗争还真是从没停过。
“妹妹的心意本宫收下了。”我朝琉璃使了个颜色,她接过宫女手中的东西收了下来,我道:“妹妹,这些日子本宫身体不适,宫里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娘娘病着,这宫里哪还能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还不都盼着娘娘早些安康嘛!”苏妃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道:“这安宁公主也去宰相府做客这么长时间了,也该找个机会去接回宫了吧?这宫里少了她,气氛也有些沉闷了。况且,娘娘病着,您怎么说也是安宁公主的母后,她也该回来探望一下才是。”
我不着痕迹的打量苏妃,心下也知道宣称安宁去宰相府做客追究不是一个长久的办法,这一个多月下来,也让人起了疑心了。更不说这宫里还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看爱不想个好的决策怕是不行了。看到苏妃笑得有些明了,也笑道:“妹妹关心了。安宁这孩子从小在着宫里长大,出了宫难免有些乐不思蜀了。本宫这也是小毛病,何必让她也跟着担心?让她多玩几天遍是。”
随即又刻意轻咳了几声,身边的琉璃忙问道:“娘娘,奴婢这就去将阮太医请来。”
“琉璃,不用了,本宫休息一下便可。”我叫住了琉璃,朝苏妃歉然一笑,道:“本宫需要好好休息,你先回吧!回头本宫让琉璃将昨天皇上让人送来的一些首饰给妹妹送过去。戍原国的黄金和玉石打造的首饰,妹妹一定会喜欢的。”
苏妃见我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道:“谢娘娘,臣妾告退。”
我闭上了眼,苏妃则被琉璃送了出去。
一会儿后,琉璃又进来回话,说苏妃已经走了。我轻应一声,让琉璃也退了下去。再次睁开眼时,寝宫里也只有自己一人。
开始反复的想苏妃的话,她的句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她知道我背受伤的事。而且,看那样子也该是知道了安宁失踪的消息。
不过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若当日那些人中一直想杀我的那部分人是她派去的,她定是不会那么糊涂,也不至于跑到我面前来观察一番。那么苏妃又是如何得知我在当日出宫时受了伤和安宁失踪的消息?
如此想来,我未央宫中倒是出了内贼了。
嘴角扬起冷笑,想里这些日子我的漫不经心给了那些宫女太监们松懈的机会了——向来忠心于我的这些人中竟然出了背叛者。虽然应该找个机会好好的整顿一番,可是现在也不急。就让这颗棋子反为我用吧!
还有,那些人又是谁指使的?知道我出宫的,除了这后宫里的各宫主子外,就只有我未央宫的宫女太监和殷翟皓——而各宫的主子平日里虽是一副恭敬的样子,私下又有谁知道真相?这些宫妃嫌疑最大。
可是又是她们之中的哪一个?
不过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他错就错在,不应该伤了琳琅,也不应该让安宁失踪这么长时间。
我的手不由捏紧,动了动身子,扯动了背后的伤,却感觉不到疼痛。
曲阑干影入凉波 波澜再起(1)
秋夜渐深,带着一丝的凉意。我趴在床上,身上仅着翠绿色的肚兜,背部裸露在空气中,琉璃在为我上药。虽看不见自己身上的刀伤,却也知道那是很长的一道伤口,估计是冰凉的药膏涂抹之处一阵冰凉,脑子里全都是安宁的身影。
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冷着?她自小在宫里呆习惯了,外面的床还适应吗?又或者连床都没有?
既然有人想杀我们,自然是不会放过安宁。那日有好几个人追了出去,安宁还好吗?那个少年能带着她躲过那些人吗?
我越想越心惊。她不能出事,一定不能出事——她会没事吧?那少年既然能在那么多个高手的追赶下性命无忧的被安宁带到我们面前,那他就有本事甩开那几个人不是吗?
所以,不会有事的。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虽是安慰,可是向来平静的心还是掀起了波澜。压下心中的担心,努力的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再这样下去也不行——明天,明天我就去亲自去找安宁。
琉璃的手很是轻柔的为我擦药,生怕弄疼了我。其实背后的伤经过了这近两个月的修养,已经渐渐好了。也许是因为做了决定的缘故,已经好几天没有睡意的我竟渐渐有些困意。迷糊间朝琉璃吩咐道:“先下去休息吧!”
背上的手拿开了一下,又有清凉的药膏抹上了我背上的伤。我微睁眼,问道:“琉璃,不是让你下去休息了吗?这些天你也累了。”
身后一片安静,只是有双手在我的背上游走,轻柔中略带粗糙的碰触带着舒适感,鼻间弥漫的是殷翟皓让人送来的生肌玉露膏弥漫四周的那股幽香。没有多想,昏昏欲睡。
一会儿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贴上了我的背,温热中带着柔软的触感,身子颤抖了一下,猛得清醒了过来,迅速回身,扯痛了伤口,却在看到殷翟皓俊朗的脸时忘记了疼痛。他的出现带给我一种突兀的感觉,我见他一直盯着我的身子看,忙拉过一边绣着鸳鸯戏水图的丝绸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不睡了么?”他看了我身上的被子一眼,问道。
我瞥了他不复憔悴的脸一眼,迅速的偏开头,冷淡的回道:“醒了。还望皇上恕臣妾负伤在身不能相迎的不敬之过。”
殷翟皓未因我的话而动怒,伸手扯下了我身上的丝绸被,而后见我颤抖了一下,命令道:“趴好。”
我犹豫了下,瞥见他眼中的坚定,也就由着他的意思趴回床上。若是不按他的话去做,怕今天是收不了场了。
也许是因为背上的伤口有些裂开,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怒意,只听他道:“明知自己身上有伤,为何还乱动?”
我张口欲言,却又闭上了嘴。偏头,看到他的衣摆,微愣着出了神。而后他将药膏抹上了我的伤口,手劲有些重,冰凉的药膏伴着一丝疼痛。他见我闷哼一声,立刻放轻了力道,语气也软了下来。轻声问我:“疼吗?”
“不是伤在你身上,你当然不觉得疼。”我怒从心头来。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又何至于被吓到?特别是在衣裳不整的情况下见到他……
他听闻我这话,为我抹药的手顿住,一会儿之后轻笑中带着叹息,道:“未央,已经很久不曾听你这么说话了。”
我的脸埋入枕中。
是吗?很久不曾听我这么说话了?
“你知道吗?有很多时候我其实很怀念从前。从前的未央虽然很沉稳,却也有小女儿的娇态。话语言行之间也能看出那活泼的心性。只是后来,我就再也不曾见到从前的未央了。无数次的观察,见到的不过是一个平静无声的皇后。”殷翟皓将手中的药膏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叹息道:“在你面前称‘朕’,是因为我面对的不是从前的未央。其实,我很怀念从前那个叫我‘翟大哥’的未央。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不回话,气氛忽然僵凝了起来。沉默了一阵子后,我从枕中抬头,恭敬道:“夜深了,臣妾恭送皇上。”
殷翟皓看了我许久,眼中闪过一抹疼痛,背过身去,走至门口时,低叹道:“回不去了吗?”
我别开头不去看他,再次回头时他已经离开。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竟流出了泪。
还回的去吗?当流光骤逝、物似人非之后,还回的去吗?
寝宫内,微弱的烛火终于在许久之内淡灭,壁上那颗朔大的夜明珠因为黑色的不巾而掩盖住了风华,徒留下一室的寂寥。
******************
次日一大早,我换上了从前一直保存到现在的素净衣裳,朴质无华。看着镜中映出的影子,安慰于这些年来,这些衣裳依旧可以穿在身上。一只只的将头上的金钗卸下,换上普通的钗花,再化上一脸妆容使自己看起来不像未央宫里的皇后——不免又想起了小姐。从前小姐爱玩,总是化了妆拉着我溜出去。
望着镜子里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再看身上的衣着——脱去那身尊贵的外衣,此时的我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
琉璃站在一边看着我整装,担忧的扭紧了手帕,寒声问道:“娘娘,您真的要去吗?”
“一定要去。”我回头瞥了她一眼,“不要试图拦着我。”
琉璃也就不再反对。她是个聪明的丫鬟,随即又道:“那,可否请一些侍卫跟在您身边?又或者,告知一下皇上?”
“琉璃,不用动歪脑筋。”我朝她淡然一笑,“不要妄想让别人知道本宫的去处。还有,安排下去,若有人求见本宫,就对她说本宫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来。”
“娘娘,您不带奴婢去吗?”琉璃愣得合不上嘴,“若是皇上突然来了怎么办?”
“他没事不会来这里。本宫已经连续好些日子不曾见那些宫妃,继续避而不见也不至于引起太多的怀疑。可是,若连你也不见了,必然会引起宫里其他人的怀疑。”我走过去,摸了摸琉璃的头,忽又想起宫中有内贼,冷起脸道:“琉璃,记住了,本宫不在的事连未央宫里的人都不能透露。”
“琳琅也不能说吗?”琉璃疑惑的问道。
我皱了皱眉,道:“不要让她担心了。她的伤还没好,不要让她担心了。”
“可是娘娘……”琉璃仔细一想觉得有些不妥当又想出声阻拦。
我冷冷的瞥她一眼,她便将后边的话吞了回去。临走时又朝她交代道:“记住,除了你之外,不能有任何一人知道我今日出宫去了。”
琉璃怯懦的点头,我在她的掩护下,拿着出宫令牌假称是琳琅的亲戚,得了皇后的恩准进宫来探望琳琅。那些守门的侍卫听闻这话,也知道琳琅素来是我身边的红人,也就没有多问就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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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皇宫,片刻都没有停留直奔南王府旧宅。这一路而行,居然已经到了晌午。虽然已经是深秋,晌午的太阳依旧灼热。我的额头上已经泌出薄汗,加上那一脸妆容,更是难受异常。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也越发的焦急。
安宁,此时还没好吗?
许是走的太匆忙,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位汉子,肩部发疼,背部也被扯了一下。
“这位夫人,你没事吧?”头顶传来那汉子的声音。
我咬了咬牙,抬头,看到了那汉子的脸,满脸胡髯,看起来很是平凡。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让我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随即察觉到那汉子的目光变得有些怪异——想来是我的打量惹来了人家的反感,忙扯出笑容,道:“没事。”
那汉子看了我一眼,道了歉,匆忙的离开。我回身,看着那汉子的背影一会儿后,猛然想起自己出宫的目的,忙收回视线继续朝南王府而去。
街道上行人无数,也没什么人注意到我,这让我安心了不少。路上见到些乞丐,伸着破碗向我乞讨。看着眼前渐渐围了过来的乞丐们,心里怪异着:这谷罗城内的乞丐怎么突然变多了?是我平日素在宫里不知外面的情形吗?
“夫人,行行好,施舍点吧!”一位老乞丐颤抖着声音道。
我在心中挣扎着。若是不给,自己实在是过意不去——当了这些年的皇后,这些也是我们齐罗国的子民,难道要看着他们这般模样心里只会越发的不安;若是给了,路人必定怀疑我这看似普通的妇人怎么会一出手就是官银?我先前就是因为这缘故连轿子都不敢雇了。
叹了口气,心下也埋怨自己。离宫之时若能想到这方面就好了。可惜我一心都悬在安宁身上,也没想得那般仔细……
“你们这群臭乞丐,还不给我们家少爷让开?”
一个跋扈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抬眼看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带着一群随从路过,那话正是出自其中一个随从之口。那群乞丐见来人如此跋扈,也就瑟瑟的散开。
散开了也好。
见那公子哥迎面而来,我退到了一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到那公子哥懒声朝方才那开口的随从说道:“狗奴才,学得挺快的?回去让我爹好好的赏你。”
“不、不不,少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老爷的为人……”那随从忙求饶。
我淡笑,想来这家的老爷为人还比较忠恳,只是不知道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微微晃头,让自己的思绪重新回到安宁的身上,忙加快了脚步朝前而去。南王府旧宅离这里已经不是很远了。
一阵匆忙的赶路,终于到达目的地。望着南王府的匾额深呼吸一口气,饶到了后门,祈祷着安宁会在这个地方,然后迈了进去。
南王府虽然已经落败变得萧条,可是这儿也不是寻常百姓可以随便踏进去的地方。我现在一身普通装扮,若真从那大门进去,没准会被官兵给抓走,所以只能走后门。
从后门而入,绕到了我的房间去。之所以会回我从前的房间去,原因是第一次见到那少年是在我的房间里,若他们真的躲回此处,那么一定会在那间屋子里。
走到房间附近,似乎闻到了食物传出来的香味,心里一阵狂喜,觉得安宁一定在这里。没想到才推开我房间的门,就有一把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丝毫没有意料的被吓了一大跳。接着就听到一道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你是什么人?
剑身的冰凉碰到我温热的肌肤,我被吓的忘记了尖叫,随即却又冷静了下来,回道:“我是来找安宁的。”
脖子上的剑又朝我靠近了几分,几乎要割破我的皮肤。我没有害怕,直觉认为持剑之人不会伤害于我,而后见到一个人从床侧边缓缓转出身来。
一看,正是那日的少年。
曲阑干影入凉波 波澜再起(2)
“放开她。”那少年冷声交代拿剑抵着我脖子的人。
我见到那少年,呼吸变得平顺,安下心来,确定自己不会受到伤害。直觉告诉我现在和我处于同一地方的两人是主仆关系。收回思绪,见那人的剑依旧架着我的脖子,我冷哼道:“还不放开?难道想违抗主子的命令?”
“我说放开她。”那少年又冷冷的重复了一遍。
那拿剑架在我脖子上的人思索一下,缓缓移开了剑,似乎只要我一动,他的剑就会毫不犹豫的刺过来。
“左客,你过来。”
那少年才说完话,那名叫左客的人一闪身就立在他的身旁。我看着那人有些惊讶——眼前这人不正是先前在街上撞到我的人?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让我印象深刻。他没有忽略我眼神中的惊讶,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你是谁?”那少年看着我。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冷眼看着那少年,“当日我们好心救你,可有权利知道你的身份?还有,我将女儿托付给你,人呢?”
那少年走向我,转了一圈后说道:“原来是你。”
“安宁人呢?”我看着站立在我面前的少年的眼眸,期待的问。
那少年望了我一会儿,别开眼去。
“告诉我,安宁在哪里?”我见他如此,急了起来。会这样,怕是安宁出了什么事了——可是为什么他没事?
他不敢看我,转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听到他轻道:“安宁她……被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瞬间拔高,“我将她托付于你,是希望你能带她安全的离开,又怎么能让她被别人带走?你知道不知道——”
蓦然又将下面的话吞了回去。眼前的少年并不知道安宁是公主……即便如此,他也不该将我托付给他的人随便交给别人。是我看错了他,信错了他吗?原本以为他能在那么多武艺高强的人手中逃生且身带高贵之气,虽说年纪虽小,却也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对不起。”他背过身去,声音很轻,也听出了那话语之间的歉意。
我恼怒不已。到现在这情况下,愧疚也没用,不是吗?他一直背着身不看我,我只好绕到他面前去。他的脸色苍白不已,想来是异常的愧疚。手才摁上他的肩膀,边上左客的剑又架到了我脖子上。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他也冷瞪我。那少年给左客使了个眼神,左客立刻将剑收了回去。
“我想我们需要冷静下来思考,你将那日的情形给我描述一遍。”我直视他的眼眸,“从你们离开这里开始,任何情节都不能放过。”
那少年迟疑了一下,点头。我退了几步,在一边那看起来很干净的椅子上坐下,听那少年讲那日的情形。
“那日我带着安宁一直往前跑,身后的追兵也追的紧,可是跑了一段路后,忽然发现那些人并没有跟上来。我们虽然觉得怪异,却也没去理会,乘着那些人没追来想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躲一躲。”那少年看向我,继续说道:“跑了几条街后,安宁忽然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去找一个人肯定可以帮我们。”
“什么人?”我问道。
“上官轩梧。”那少年看着我,眼神带着一丝复杂神色,道:“我虽然不明白那是什么人,却依旧跟在她的身后走。她和我说那是她家轩梧叔叔,一定可以救我们,还会找人回去救你们。可是我和她一直走,绕了好大的一圈又回到了原地——我发现她并不懂得怎么去上官家找那位名叫上官轩梧的人。”
我听到“上官轩梧”这名字时心头一阵,装出一副镇定的表情。又想到安宁很少出宫,几乎不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又怎么会懂得去上官轩梧的宰相府呢?压下心头的无奈,问道:“然后呢?”
“我们正准备去问路,叫住了一个路人刚想问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一个什么人,忙拉着我躲了起来。等我们再出来的时候,街道上也没什么异常。”少年道:“我们问了路,正准备去找她口中的‘轩梧叔叔’,却在走到一条巷子时被一个蒙面人给拦住了去路。那人看起来武艺高强,不知道是什么人。安宁被那人给抓住,那人本想杀我,正巧在那时左客出现救了我。我想让左客去救她,可是一个蒙面人却变成了两个,而两人似乎还不是一伙的。左客见那两人武艺高强,就强行将我给带走,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正试图将那些复杂的人物联系起来,越想越头疼,忽然听到那少年又说道:“哦,安宁似乎认识那两个人,我好象听到她叫了一个‘王’字,接着就被人点了昏睡穴。”
王?为什么会说到“王”字?宫里有哪个妃子姓王又比较得宠的?我的心冷了下来。那两个蒙面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先绑架安宁?难道真的和宫里的人有关?
脑子里再次浮出上官轩梧的脸,心渐渐冷了起来,思绪越发的凌乱。
“在那蒙面人没有动手劫走安宁之前,我一直以为他的目标是我。”少年脸色一整,语气越发的冷了起来:“你们若真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怎么会随身带着武艺那般高强的随从?又怎么会有那样的告诉来劫持一个小女孩?”
“既然认识上官轩梧,又怎会是寻常人家?”安静了许久的左客开口,语句犀利。
我不掩眼中的惊诧,瞥了左客一眼。心下渐渐的思索起他的话来——按那话中的意思,他明白上官轩梧是什么人?还有,方才那少年说到上官轩梧时眼中的复杂神色,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他认识上官轩梧或者知道上官轩梧是什么人。
“安宁叫他叔叔。”我随口应了一句,继续仿佛思考那些线索。当前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找回安宁。
“据我说知,上官家共有一子两女,上官轩梧排行第二,未曾娶妻。且上官一族子嗣单薄,你们不可能是上官家的人,又怎么会和上官家扯上关系?那少年越说越觉得我们身份可疑,也就逼问了起来。
我的视线掠过他略带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他的颈部。在他的颈部望下三公分之处,似乎有什么图案,看起来很是眼熟。仔细又不状似乎莫不精心的打量了一会儿,看出那是一只很很只的鹿——猛得抬头,看着少年那张很是熟悉的脸,约莫猜到了他的身份。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显然未想到我会这么问他,而一边的左客试图阻止他回答我的问题却失败。只听那少年回道:“黑莫。”
我听他这么回答,更加确定他的身份,这也就难怪他会知道上官轩梧是何人了。他先前说不知上官轩梧是何人是不想让别人怀疑他的身份罢了。
他见我神色变化无常,冷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以自己猜。”我摇头表示不会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左客因我的话再次将剑撂在我的颈上。我轻轻的推开了他的剑,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的身份,相反的,我可以帮你们。”
“你为什么帮我们,又凭什么说自己能帮我们?”左客冷笑,却将剑收了起来。
“若是乌边国的小皇子在我们大渝国的京都被人杀害,对我国毫无好处,还会引起两国纠纷,不是吗?”我似笑非笑,“终于,凭什么帮你,我不想回答。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是想杀你的人很多,且都是上等高手,凭你们两个人,想逃开的几率不大。躲的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对吧?倒不如相信我,可保你平安回国。”
“你怎么猜到我的身份?”黑莫面带一丝苍白之色,问道。而左客此时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正冰冷的看着我。
“你们可以知道上官轩梧的身份,我当然也有可能知道你的身份。”我笑笑,道:“若是信我,且跟我去宰相府,上官轩梧会派人将你们平安送回乌边国。走吗?”
黑莫和左客对视一眼,心知道没得选择,也就只能跟我走了。
于是我带着他们两人离开了南王府,朝宰相府而去。我偏头看了一脸苍白的黑莫一眼,收回视线。
之所以会知道他的身份,是因为早在殷翟皓刚刚登基之时,乌边国的大皇子曾代表乌边前来祝贺,而那大皇子和眼前的黑莫有七分相似,这就是我为何在第一眼觉得他很眼熟的原因。若不是他身上的那个鹿图腾让我看到的话,我也未必能想到乌边的大皇子身上去。那日大皇子不经意的露出了身上的鹿图腾,见我好奇,便告之那是乌边国的皇族标志。他更曾戏言所有兄弟之中最喜欢小弟黑莫——只是我不明白的是,这最受宠爱的小弟今日又为何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为什么?”黑莫忽然开口问道。
我看了他一眼,淡言:“若想保护好自己,就不要让有心之人看到你身上的图腾。”
黑莫和左客均因我的话愣住。
原以为可以安全的到达宰相府,却不想我们走到离宰相府只有几百步之遥的巷子时,原先想杀黑莫的那群人再度出现。我不会武,只能处于挨打的地位,有刀朝我劈来,离我比较近的左客闪生向我,一个伸手,揽着我的腰躲过那一刀。
这时,前放有一群侍卫冲了过来,带头之人便是上官轩梧。那群护卫围了上去,将那群杀手个围住,场面乱成一团。
而后那群人见情况不对,同伴也死了一些,剩下的几人也就寻了机会逃开。
“追。”上官轩梧一声命下,那群侍卫忙追了上去,独留下上官轩梧一人。他见我还被左客揽在怀里,脸色变冷,迅速闪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直指左客,声音冰冷如寒冰:“放开她。”
我见他如此,忙从左客的怀中挣脱,下一秒,就落入了他的怀抱,被他用力抱紧。他的气息萦绕着我,我的脸微微发烫。
他怎么变得如此大胆?是因为出了宫的缘故?而且,他又是如何认出我的?我想挣开他的怀抱,却没能成功。忽然,后面又想起一声暴喝——
“上官轩梧,你在干什么?”
我们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迅速朝那声音发源地望去,看到殷翟皓站在不原处,面色冰冷一如方才的上官轩梧。
曲阑干影入凉波 波澜再起(3)
宰相府的大厅看起来富丽堂皇,不俗的摆设透出一股贵气,不似一般富贵人家,虽富贵却也俗气。貌美如花的丫鬟上了茶点后退了下去,若在平时,客人也会赞美几句。不过此时,没有人去注意她们的美貌。一阵静默使得大厅上的气氛更加的僵凝。
我与殷翟皓分坐大堂两边,上官轩梧居下,黑莫与左客也在座下。谁都知道,宰相府的大厅向来只接待皇族,其他人一般都去偏厅。而上官轩梧官居宰相,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连他都不能平起平坐的,也就只有皇帝了。黑莫他们显然也猜出了我的身份,眼神虽然复杂,却掩盖不住欣喜。
琳琅和琉璃立于我的边上,神色如常。我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心下值得安慰。也亏了她们,否则,那宫里肯定是要闹翻天了。
且说我离开皇宫之后,琉璃甚是担心。虽神色如常的为我挡下众多求见的嫔妃,却依旧心绪不宁,非常的不安。她虽然极力镇定,却什么也瞒不住同她相处多年的琳琅。不得意的情况下,琉璃将我早已离宫之事告之琳琅,使得琳琅神色大变。琳琅跟在我身边多年,原就蕙质兰心,细细思量一番便发现事情的严重性——我早前离开的时候因为一心系在安宁身上,并未考虑过自己出去后要怎么回宫。
好在琳琅机灵,想起殷翟皓正在御书房和上官轩梧等朝臣议事,便大胆的前去请旨,只道我思念安宁甚深,欲前往宰相府亲视一番,再加以其中几个正直的老臣对我这个皇后存在一些敬意,也就跟着请表。殷翟皓和上官轩梧虽知道我看安宁是假,想出去找安宁是真,却有口说不得,只好让允了琳琅。琳琅一接到允许,立刻就转而带着早已经准备好一切的琉璃出宫。
我悄悄看了琳琅一眼,庆幸有她和琉璃一直跟在身边。如此一来,我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且殷翟皓一时之间也脱不开身,也就没时间顾上我。
到了这不免有些责怪自己过于性急,只想好怎么出宫却忘了自己还有回头之路要走。若是弄不好,还会害了琳琅和琉璃。
“都没有话要说吗?”殷翟皓在一阵僵凝中开口,声音不掩怒意。
我瞥向他,对上他的视线,被他眼中的寒意一震,忙又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臣罪该万死,唐突了皇后娘娘,请皇上责罚。”上官轩梧忽起身跪下,虽是请罪,却听不出他声音中的后悔之意。
我不开口,等着殷翟皓发话,视线落在上官轩梧身上。只见他低敛的眉间透出的神色不惊不变,淡定如昔,在心底叹气,后别开了眼。却在这时候见到琳琅的视线一直凝在上官轩梧身上,眼中满是忧心。心忽然像被针扎了一般,疼痛后又平静无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堂下的黑莫与左客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是惊讶。他们原本以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妃子,却没想到我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许是我看起来没那样的气质吧!惊讶归惊讶,他们还是聪明的选择了继续沉默。琉璃轻扯琳琅的衣角企图让她回神,而殷翟皓却端起茶来,冷眼看着上官轩坞,也不说什么。
我迟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还是让宰相大人起身吧!”
“怎么?皇后心疼了?”殷翟皓见我开口,语气更加的冷冽,看着我目光像寒冰。
“皇上,宰相大人毕竟是您重要的臣子,他不过是救了臣妾,若您责怪于他,企不是让臣妾内疚一辈子?又何况他并没什么大过。”我无惧于他的怒火,恭顺的说道。
“好,好一个‘他并无什么大过’。”殷翟皓怒及反笑,只见他站起身来,甩袖而去。我忙跟着起身,跟上了他的脚步,在经过上官轩梧身边时停了一下,道:“宰相大人起身吧!皇上并未怪罪于你。还有,那两位客人,本宫想你会安顿好他们的,是吗?”
“是的,娘娘。”上官轩梧瞥了黑莫和左客一眼,道:“臣恭送皇上、娘娘。”
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从地上站起,碰触到他温暖的目光,忽然觉得惆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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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宫的第三天,我依旧在担忧着安宁,正在想着是不是让殷翟皓下令悬赏去找安宁的时候,琉璃忽然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娘、娘娘。”琉璃身子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在地。
我蹙眉看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安、安宁公主她、她——”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我打断,我焦急的抓着她的手问道:“安宁她怎么了?”
琉璃挣开我的手,终于不再喘气,她朝我露出了笑容,道:“娘娘,安宁公主回来了。”
我霍得从椅子上站起,抓着琉璃的手更是用力,不掩心中的激动和那一阵阵的狂喜。“她在哪?”
“在御书房,方才皇上让人过来通知,说让您赶快过去。”琉璃道。
“走吧!”我一激动,就朝门口走去,却被琉璃叫住。
我恼怒的看着琉璃,心想她若不给出个好理由,定罚她月钱。
“娘娘,您好歹也打点一下,免得公主见到您这些天过得不好心理难受。”琉璃让我在镜前坐下。
我看着镜中映出的脸,带些苍白与疲惫的神色,觉得琉璃的话很有道理也就乖乖坐着任由她给我打点一番。
片刻后,我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比方才好了许多,比先前多了些血色,也少了些倦色。满意的朝琉璃点了点头,随手赏了个镯子给琉璃。然后带着琉璃朝御书房而去。
因为走得匆忙,路上的宫女太监心下都好奇着,见我满脸笑容又觉得该是什么喜事,在我走之后都悄悄的议论了起来。我没有理会太多,急着朝御书房那儿赶过去。
走到御书房不远处时,就听到了里面传出一阵阵熟悉的笑声,那笑声虽然熟悉,却又不似安宁的,而且安宁从来不敢在殷翟皓的面前如此大声的笑。心下顿时疑惑不已——这御书房里还有其他什么人?可以如此放肆的在那儿笑,声音还那么的让我觉得熟悉……
“奴才们给皇后请安,娘娘千岁。”
守在门口的侍卫和太监见到我忙请安,而后他们拉开了御书房的门,我站在门口朝里面望去,居然发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出现在那儿。
御书房里有除了安宁和殷翟皓,还有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白色长裳,俊美的脸和殷翟皓有五分相似,而那女子,一身淡青色宫装,亭亭玉立,妩媚动人。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有些惊讶,却也没在面上表现出来。安宁一见到我就朝我跑了过来,扑进了我的怀里。我抱住她,眼泪满眶。一会儿后,我将她轻轻推开一些,上下打量着她。几个月没见,她没变瘦,身上也没有被人欺负的痕迹。这个事实让我的心安下了不少。
那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子笑脸盈盈朝我们走过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安宁朝里面走去,边走边笑着对我说道:“皇嫂,三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秀丽可人。”
我点了点头,朝她露出笑容。
进了御书房,先给殷翟皓请安,然后又见到那着淡青色衣裳的女子和一边站着的伟案男子朝我行礼,我笑了笑,问道:“歧王殿下和拢翠妹妹也回来了?你们那一走,就是三年多,本宫也怪想念的。”
“皇嫂,您客气了,和从前那样叫我小四就可以了。”歧王殷翟陌笑得温和,让我想起上官轩梧的笑。
“对啊,皇嫂以前都叫四哥小四的。”拢翠在一边插嘴,乐呵呵直笑。
我看向殷翟皓,见他点头,转朝殷翟陌和拢翠笑道:“小四和拢翠很长时间没回来了,晚上嫂嫂给你们接风吧!”
“谢谢皇嫂。”拢翠和殷翟陌对视一眼,笑着朝我道谢。
安宁在我怀里插嘴道:“娘娘,是拢翠姑姑和四叔救了我。”
我看向殷翟陌,他见我不解,便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拢翠其实早在动身回来之时就派人送信给皇兄了。一个多月前,因为拢翠想去住小客栈,我们夜宿在离京都不远处的一家小客栈内。半夜拢翠忽然听到隔壁的房间传来声响,忙来敲我的房门。我们听到里面几个男人因为醉酒而发出的打骂声,话语之间似乎提到了‘公主’二字,我便带着侍卫冲了进去,结果就看到被绑在床上的安宁了。”
“那些绑架了安宁的人呢?”我下意识的搂紧了安宁,问道:“那些绑架了安宁的人呢?”
“大都在和侍卫搏斗的过程中死了,还有一个见没办法逃离的情况下咬破了一早藏在嘴里的毒药自杀了。”拢翠也收起了笑脸,道:“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胆,连我们大渝国的公主都赶绑架。”
“这件事朕已经下令彻查了,皇后就不必担心了。”殷翟皓道:“安宁也累了,带她下去好好梳洗一番,为她压压惊吧!”
“是,皇上。”我恭敬的点头,而后带着安宁离开,走的时候拢翠也跟了过来,说要和我们一起走。
“也好,朕和小四还有事情要谈。”殷翟皓点头,也就任由她跟着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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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为拢翠和殷翟陌接了风后,殷翟陌回了他的歧王府,而拢翠却没有回她的郡主府,而住在宫里。拢翠是殷翟皓还未登基前最敬重的吴王之女,虽名为郡主,却和殷翟皓与殷翟陌是义兄妹,在殷翟皓登基之后,也在宫里给她安排了住所,名为拢翠宫。
安宁因为这次的绑架事件,大多数的时间都被我带在身边。我担心她会再次失踪,连夜里也让她在我的寝宫里安睡。
琳琅和我身上的伤也已几近痊愈,她的手正如殷翟皓所言,太医治好了,弹琴可以,却不得太过用力。而黑莫他们上官轩梧安顿的很好,有捎信让我放心。那信的字里行间,不能看出上官轩梧也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份。
就这样渐渐的过了半个多月。
这一天大早,我才起身,就听到宫外面闹成了一团。琳琅闯了进来,神色慌张。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失色,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问道:“琳琅,发生什么事了?”
“娘娘,大事不好了。”琳琅深呼吸一口气,道:“苏妃娘娘昨儿晚上悬梁自尽了。她宫里的宫女一大早去服侍她起身,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儿了。这皇宫上下都因为这事闹翻天了。”
我手中的发簪因为琳琅的话掉落在地,顿了好一会儿问道:“那宫女呢?”
“回娘娘,在宫外候着。”琳琅答道。
“走吧,出去看看。”
曲阑干影入凉波 魂转清明
一路朝苏妃的凝玉宫走去,路上的宫女太监原都在碎嘴,见我来到且面色不冷凝,都纷纷安静了下来。我的眼扫过四周,冷声对琳琅说道:“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若是坏了规矩,就别怪本宫不留情分了。”
话虽是对琳琅说的,那些宫女太监们却也明白我的意思,全都惶恐的跪了下去。我不再看他们,直直朝凝玉宫走去。
到凝玉宫门口时,听到里面传出了许多细碎的声音,带着哭意。我走了进去,里面早已经站了许多妃子,包括向来呆在静心斋足不出户的宛玉。见到我,忙行了礼,让了路。每个人脸上或哀伤或同情的表情让我在心底冷笑,这宫里哪里会有一丝的怜悯?适者生存罢了。
苏妃早已被人抬回床上,也换上了华美的宫装,一如未死之时那般。唯一掩盖不了的是她颈部那道青痕和她死百的脸。
忽然觉得很荒凉。她这一死,大家渐渐就会淡忘她吧?毕竟这个地方孤独死去的人太多了。
不是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早在小姐的手渐渐冰冷后,我对于死亡这事,就已经麻木了。没有第二个小姐可以在我的面前再次死去。
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呢?
“去把昨天晚上当值的侍卫宫女太监全都给我找来。”我将视线从苏妃的尸体上收回,不经意碰触到宛玉的视线,没理会她,又转身交代道。
琳琅道:“娘娘,都已经在宫外边候着了。”
我不再说些什么,离开了苏妃的寝宫,到了外殿。身后那些妃子们见我离开,也就跟了出来。
凝玉宫比起未央宫要华美了许多,这事在宫里几乎人人知道。当初苏妃最风光的时候,也是连我这个皇后也不放在眼里。这宫里上下的丫鬟也全都跟着荣宠,别的宫里的都让上三分。
前殿跪了一大群的人,那几个宫女哭哭啼啼的,身上有着和侍卫太监一样掩盖不住的惊恐。我冷眼看着眼前这些人,问道:“昨天晚上你们当值?”
底下的那群人不说话当是默认了。我揉了揉发疼的额头,朝琳琅使了个眼色,琳琅立刻喝道:“皇后娘娘问话,你们要老实回答,知道吗?”
下面的人颤抖的点头,琳琅就退到了一边,我闭着眼问道:“昨儿晚上都有什么人来凝玉宫见苏妃娘娘?”
下边的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头回话。安静了许久后,终于有一个宫女颤抖着回答道:“回皇后娘娘话,昨儿晚上除了敏贵人,就没其他人来找过苏妃娘娘了。”
站在一边的敏贵人原本就不安的搅弄着手中的绣帕,一听到宫女提到她,忙跪了下来,哭道:“昨儿晚上臣妾虽然来这儿看了苏妃,可那也是苏妃派人请臣妾过来的……那个宫女可以给臣妾做证的。皇后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我瞥了她一眼,看她颤抖的模样也知道她没说谎,看向她手指着的那宫女,问道:“昨天晚上是苏妃让你去请敏贵人的?”
“奴婢……奴婢……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啊,昨晚上奴婢虽是奴婢当值,却因为身体有些不适早早就得了苏妃娘娘的话下去休息了,怎么可能去请敏贵人?昨晚上一同当值的女伴都能为奴婢做证。”那宫女用力磕头。
敏贵人一听,脸色更是剧变,整个人身子一软,颤抖着身子不甘相信的看着那宫女。四周开始纷纷议论了起来,我听到边上有人小声的嘀咕:“难道苏妃是被敏贵人害死的?”
我被四周的议论声给闹腾得有些不舒坦,反手将手中的茶拍到了桌上,喝道:“难道本宫有说过苏妃是被人给害死的吗?”
四周顷刻安静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后,有一记怯懦的声音划破了沉默,道:“皇、皇后娘、娘,奴、奴婢、婢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看向那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样貌清秀的宫女颤抖着开口。见她怕的就要掉眼泪的模样,轻哼了一声。琳琅忙喝道:“娘娘让你快说,你还磨蹭些什么?”
“奴婢早上在苏妃娘娘的寝宫里捡到一张纸,见四周的人都忙碌着,就偷偷收了起来。”那宫女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一张已经有些皱的纸。
琳琅上前几步,接过那纸张递给我。我看了上面的话一时失手,让手中的纸飘落在地。琳琅上前一步,又捡了回来。
那上面赫然写着:
安宁公主失踪之事为奴婢所为,还望皇后能够看在奴婢忠心侍奉皇上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奴婢的家人。
“皇后娘娘可否告诉臣妾等人那纸上写了些什么?”一边有些不安的妃子之中终于有人开口问道。
我冷冷的看了那妃子一眼,见她瑟缩了一下后,不再理会她。眼神掠过她,看向一直都安静沉默着的宛玉。宛玉与苏妃是表姐妹,感情原也算不错,若不是宛玉遇上了殷翟皓,也许她们之间还会像从前一样。
“宛贵妃,你有什么看法?”我问宛玉。
“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一切全凭你做主便可。”宛玉面无表情的回道。
我也不再问些什么,随口问道:“可派人去通知皇上了?”
“已经让人去了。”琳琅道:“只是也有些时候了,怕是没找着皇上吧!”
听到琳琅这话,不免有些心寒。平常人家也知那句“一日夫妻百日恩”,在这样的时候也会来看看。可是他呢?一大早到现在,也有半个多时辰了吧?
“你去找找吧!”我朝琳琅挥了挥手,琳琅恭身离开,我则看着下面那些还跪着的人,道:“来人啊,将这些没用的奴才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贬为下等,以事照顾不力之罪。”
“还有你们,苏妃平日里对你们也算不错,所以要好好看顾着她,懂吗?”我朝凝玉宫里那些小心翼翼的站在边上的宫女太监冷淡的交代后,又看向那些妃子们,道:“你们若没什么事,就先回去歇着吧!还有这边的这些宫女,你们看上了哪个,就等苏妃安走后要了去吧!”
宛玉因是贵妃,在众妃中除我之外品级最高,故第一个挑。她走到其中一个宫女的面前问道:“你叫什么?”
“回贵妃娘娘,奴婢叫庆丹。”那宫女回答道。
“你过两天就来静心斋吧!”宛玉道。
众人看了四周的宫女太监,大都挑了满意的。我见没什么事,起身正欲离开,忽听到宫外传来太监的传叫声,只道是拢翠来了。我听到这消息微微皱眉头,拢翠不爱凑热闹,且三年多未回宫,与苏妃又不熟,这会儿又怎么会跑这来?
但见身着嫩黄色衣裳的拢翠跨了进来,给我请了安,道:“皇嫂,我可以去看看苏妃么?”
我点了点头,虽然疑惑却也任由她去了。陪她进去看了苏妃,见她略带同情的走了出来,看到站在边上的庆丹,便指着她对我说道:“皇嫂,我看她挺乖巧的,不如到时候就送到拢翠宫伺候我吧!”
“多谢郡主厚爱,奴婢有幸被郡主看中,是奴婢的福分。可奴婢已经算是贵妃娘娘的人了,常言道一仆不侍二主,还望郡主见量。”庆丹跪在拢翠面前,说起话来却不卑不亢。
我微略有些诧异。没想到在苏妃的凝玉宫里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在看向那庆丹,忽然觉得她比先前要起眼许多。而拢翠则高傲的看着宛玉,似乎不打算让步,气氛渐渐低迷。我看着那两人,蹙眉,正在想该怎么处理时,殷翟皓终于来了。
琳琅跟在殷翟皓的身后,他举步进来见到拢翠和宛玉的情形有些不大高兴。众妃行了礼,莫不带着娇羞的望着他,连边上那些宫女们也不例外。除了我、宛玉还有拢翠。
他看了我一眼,朝宛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宛玉那挽成道姑发式的发丝,眼里居然带着笑意。边上的妃子们见这情形大都嫉恨在心里。拢翠见他走向宛玉,因为方才的事情和宛玉闹得不愉快的她也跟到了他的身边,撒娇道:“皇兄,把那个宫女派到我那儿去服侍吧!”
宛玉原是因为殷翟皓的举动而微微敛起了暗藏着的怒意,她望向殷翟皓,等待着他的答案。殷翟皓看了拢翠一眼,伸手揽住了宛玉的腰,朝我抛来似笑非笑的一眼后,对拢翠笑道:“拢翠,宛玉那儿比较清净,也缺了个宫女,那个就让给她吧!你若想要,朕等下派四个去你那儿便是。”
我迎上了那个眼神,眼底平静无波。他见我如此,眼神变得有些恼怒。
“我就要她,其他人我都不要。”拢翠见殷翟皓偏袒宛玉,也就闹起脾气来。
看着宛玉面上微微带上了喜色,再反观拢翠难看至及的脸色,我只得在一边叹了口气。这拢翠一直以来都很受殷翟皓宠爱,从来就没见他为了哪个妃子而委屈了她,今日见到殷翟皓这般偏瘫宛玉,心里自然是不好受。
走到拢翠身边拉起她的手,道:“拢翠妹妹,依嫂嫂看来,这庆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不必太过计较了。宛贵妃毕竟也是你的嫂嫂,你就让让她吧!”
“嫂嫂?”拢翠冷笑道:“她也配吗?我承认的嫂子只有皇嫂一人。”
话后,拢翠瞪了苏妃一眼,连基本的礼仪都忘记就朝外走去。宛玉的脸色有些难看,殷翟皓也不怪拢翠,反而放开了揽着宛玉的手,朝苏妃的寝宫走去。我这才猛的想起他来此地的目的,心下竟觉得有几分的讽刺。
他毕竟也宠了苏妃好一段时间,现在苏妃不在了,他却可以在看都没看过她的时候揽着其他女子笑。除了同情起苏妃外,也怜悯起身后跟着的那些妃子们。
纵是这里聚集众多绝色之姿的女子,却依旧没有一个是他所爱的那一个。此刻跟在我和殷翟皓身后的妃子们又是何其的悲哀?
日日夜夜,用劲了手段只为得到此时站在我身边的男人那轻扫的一眼……而他,却从都不曾将她们记在心上。
曾经风光如苏妃,今日也只落得这般下场。
年事梦中休,待魂转清明之日,只愿她不要再留恋着这个地方。
曲阑干影入凉波 昨夜微寒(1)
许是这后宫里死几个人真的不算什么,苏妃自己了断一事,苏家之人当然不甘心。苏妃这么一去,他们苏家在朝中就少了点地位。他们原是想靠宛玉给他们出头,可是宛玉对于这件事不大关心,一口咬定苏妃是自我了断,那苏家的人无奈,也去殷翟皓那闹过了,殷翟皓被他们吵得不耐烦了,索性就将那天完值夜班的侍卫与宫女太监再严惩了一次。苏家人虽然不服,却也无可奈何,也不敢再吱声。
可怜的是那些无辜的侍卫宫女还有太监,平白就惹上了这么大的事,别说被处罚了,在宫外的家人怕也要受到苏家人的欺辱。
“琉璃,你说死了几个人了?”我拿起原先看了一半的书重新翻开,随口问道。
“有六个了,其中两个宫女一个太监因为受仗责之后,体弱不堪,就去了。还有两个侍卫,听说是因为得知宫外的家人遭遇横祸,重伤再加上刺激,也就没得救了。还有一个宫女,不知道为什么,拖着重伤的身体投了落华宫附近的一口枯井。”琉璃一个个的数下来,忽然又叫道:“啊,还有一个太监,从苏妃娘娘死后,每夜都在做噩梦,喊什么‘贵妃娘娘饶命’之类的话。娘娘,您说这事是不是有些蹊跷?苏妃娘娘那样的人怎么会想不开呢?”
听完琉璃的话,我拿书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镇定模样。原来又死了这么多人。
再细想琉璃的话,也不无道理。早在一开始,我就不相信苏妃会想不开。以她今天的权势地位,完全没必要让人带走安宁——即使安宁是殷翟皓唯一的子嗣。她现在无子,说是为了皇位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过牵强。若真是那般,想办法生下皇子不是更加牢靠?又何必去绑架安宁。再来,上次安宁失踪,绑架她的人似乎不打算杀她,否则她那条小命早丢了。
如此一来,就算安宁的失踪是由苏妃指使的,在被发现后她也顶多是被贬入冷宫,以后还有出头的机会,又何苦要自我了断呢?又何况能她虽聪明却也没那么大的本事。
早在安宁失踪、我受伤之后,我就开始对宫里的这些妃子们进行了一番调查,苏妃原就没有什么嫌疑。若不是因为她在死前留下那一纸书,又有谁会怀疑到她头上?细想也不难发现此事的怪异。
“琳琅,你有什么看法?”我问在为我捶腿的琳琅。
“娘娘,事情似乎很复杂。”她敛眉思考了一会儿,道:“您没忘了当然那个引得宛贵妃和拢翠郡主之间发生不愉快的宫女庆丹吧?”
我停下翻书的动作,看向琳琅。琳琅的眼里闪着我明了的光明——若不是方才琳琅提起,我险些就要忘了那宫女了。忽然有想起琉璃口中那个投井的宫女,合上书,问道:“琉璃,那投井的宫女是哪个?”
“就是那天去找敏贵人的那个啊!”琉璃接过我手中的书,放回了原来放书的地方,又问道:“娘娘,这事会不会和敏贵人有关?”
“琉璃,”我严肃的看向她,道:“苏妃娘娘是自缢的,明白吗?”
“奴婢知道了。”琉璃见我如此,却又问道:“娘娘,查吗?”
我预感事情可能和某几个人有关,觉得有些头疼,索性闭上了眼。查,可真相可能会很伤人。若到时候无法接受又该如何是好?
琳琅忙道:“琉璃,娘娘有些累了。”
琉璃明了的点头,而后和琳琅向我告了退,便离开了。她们走后,我依旧闭着眼,想着一些疑点,直到睡着。
夜凉如水,我在御花园里听安宁弹琴。安宁的琴艺又进步了几分,可惜我无心欣赏。她也察觉了我的失神,便停了下来,安静的看着我。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片刻后见殷翟皓带着宛玉和敏贵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宫女太监。
我和安宁迎了上去,行了礼。原本安静的凉亭此刻变得有些吵闹,虽然有些不大高兴,却也很无奈。安宁为偎到我边上,看着偎在殷翟皓怀里的宛玉。自那日她在凝玉宫再遇殷翟皓,且在殷翟皓夜宿静心斋一宿之后,又被接回了紫辰宫,再次受到宠爱。而敏贵人,也在那日入了殷翟皓的眼,偶尔也会召他侍寝。
“方才在外边听到安宁公主的琴音,刹是动听,不知道可否再亲公主奏上一曲?”宛玉娇笑着开口问道。
殷翟皓笑了笑,道:“敏贵人的曲儿唱的不错,唱上一曲如何?”
“臣妾恭敬不如从命。”敏贵人娇羞一笑,迎上了我的眼神,碍于我的身份而瑟缩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
我低头看了安宁一眼,她亦看着我。见我点头,她也便允了。安宁重新坐回了那把白玉琴前。
安宁细声问道:“敏贵人想唱什么曲儿?”
“《苑宫春》公主觉得如何?”敏贵人笑道。
安宁点头,清凉如水的曲子,配上敏贵人细柔的嗓音,出奇的打动人心。那一曲《苑宫春》虽然带着点清凉之意,配上着夜色,也显得出俗。
从敏贵人的曲子里回神,发觉殷翟皓并未说话,而敏贵人和安宁则有些尴尬。看向殷翟皓,他正把弄着宛玉的头发看着我,眼神带着探究,我却不知他想从我身上看出什么,躲过他的视线,轻咳了一声,笑道:“敏贵人果然有一副好嗓子,这曲唱得比那黄莺儿还要动听。回坐吧!”边笑边招来琳琅,道:“琳琅,让人将前些天皇上赏的那只紫玉簪送到敏贵人那儿去。”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敏贵人见我夸奖,盈盈一拜后,回原先的位置坐好。
殷翟皓终于在这个时候将视线移开,满意的看向安宁,道:“小小年纪就能将曲子弹得如此出色,回头朕要好好赏赐教导你的师傅一番。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安宁看着殷翟皓的笑脸出神。她原就极少见到殷翟皓,今日见他如此亲切的朝她笑,不免有些惊诧。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起身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提醒道:“安宁,你父皇和你说话呢!”
安宁回过身来,道:“儿臣希望能去宰相府探望一个朋友。”
“宰相府”三个字听在殷翟皓耳里尤其刺耳,笑容变得有些虚,随即笑道:“既然许了你赏赐,想去便去吧!”
我见他准许安宁出宫,立刻就想到安宁上次失踪的事,心里一急,忙道:“恳请皇上准许臣妾与安宁一同前去。”
殷翟皓闻言,脸上的笑意散去,嘴角勾起了嘲讽之色,道:“皇后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你是可以随便出宫的人吗?安宁出宫,朕自然会派人保护。”
“臣妾不放心安宁独自一人出宫。”我眉眼不带惧意,迎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原本就带着探究,在我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越发恼怒起来,怒道:“皇后这是在质疑朕的话吗?
“臣妾不敢。前次安宁失踪之事犹在臣妾眼前浮现,故而皇上虽可以派许多人去保护安宁,臣妾依旧不放心。”我不自觉的伸手将安宁揽入怀中,眼角淡扫过一边的宛玉和敏贵人,意有所指的说道:“臣妾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会伤害到安宁。”
“你一妇道人家,又不会武,去了又有何用?难道你忘记了前次的教训了?”殷翟皓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之色,随即又冷笑,“又或者,皇后想出宫根本是别有所图?”
我一阵,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有些失望他会如此怀疑我,冷淡道:“皇上难道忘了吗?宰相大人两天前奉命往云州去了。”
原本以为殷翟皓会因此而同意我和安宁一同前往,没想到他听此言更是怒意横生。他身边的宛玉和敏贵人也聪明的察到他的怒意,安静得不说话。
“皇后对于宰相大人的事,倒是比谁都清楚。”殷翟皓推开偎在他怀里的宛玉,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许久,偎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即便如此,朕,也不会让你出宫。收起你那满腹的心思。”
他退了一步,大声道:“既然轩梧这当主人的不在,那么安宁也不必出宫了,明天朕派人将她的朋友接进宫来和她一叙便可。朕有些累了,你们都不必跟上来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我们几个,转身离开。拢翠带着宫女远远而来,见到殷翟皓高兴的唤道:“皇兄,你也在啊?准备走了?”
殷翟皓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带着德福离开。
“皇兄——皇兄……”
拢翠又叫了两声,见他依旧不理会自己就那么走开,跺了垛脚,朝我小跑过来,道:“皇嫂,皇兄最近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我朝她摇了摇头,失笑。在这个地方,也只有拢翠可以这么放肆无理的说殷翟皓阴阳怪气。
拢翠见我没回答,转而看向其他人,看到宛玉时冷哼一声别开眼。拢翠在宫里地位特殊,殷翟皓有发过话,她见了后宫的妃子,除了我,其他人都不必行礼。我和拢翠素来亲近,也就跟着让她省了那些烦琐的礼仪,这就是为何她见了那些妃子们从来不行礼的原因。
对于敏贵人,她似乎也不大喜欢,只在见到安宁的时候高兴的笑道:“安宁乖,过来让姑姑看看,今天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
安宁走到她身边,小声道:“拢翠姑姑,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咱们安宁以后会是全天下最美的姑娘,今天看起来就比昨天漂亮。”拢翠得意的大笑。
我看着她和安宁和睦的样子很是高兴,方才被殷翟皓弄糟的阴霾心情在此时一扫而尽。宛玉似乎也不大喜欢拢翠,坐了一会儿便开口道:“皇后娘娘,若无其他事,请允许臣妾先行告退。”
敏贵人见宛玉要走,也跟着说有些困意想先回去休息,我素来和她们不亲近,也无意留他们,也便允了。我又如何会看不出,早在殷翟皓走后,她们的心魂就跟着走远了。
她们走后,我看着和安宁玩得正高兴的拢翠,随口问道:“拢翠,你也不小了,可有意中人?”
拢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越发的灿烂起来,道:“皇嫂,我还不想嫁人。”
“是吗?”我若有所思的笑,话中有话的说道:“拢翠,宫里不比外面,加上你三年未归,形事可要小心了。”
拢翠听了这话,捏安宁脸蛋的手不自觉的多用了几分力,就听安宁叫道:“拢翠姑姑,你捏疼我了。”
她立即察觉自己失态,忙赔笑道:“对不起啦,小安宁,下次我会轻点的。”
“下次我才不要再让拢翠姑姑捏脸蛋了。”安宁嘀咕一句,跑离她身边,坐到一边去吃起点心来。
我没有错过拢翠方才的事态,也不多说什么,笑一笑,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到椅子上坐下,开始和她喝茶话些家常。闲聊之中,拢翠试图在我的眼里看出点什么,我将自己的心思掩饰得极好,一如拢翠。
直到夜渐深,各自回宫休息。
曲阑干影入凉波 昨夜微寒(2)
次日一早,殷翟皓果然守信,派人去宰相府将黑莫与左客接进宫来。庆幸的是,当日殷翟皓未曾多去黑莫与左客,这日似乎又因为某些事情很是忙碌,又或者是他不够关心安宁,所以安宁想见什么人他也不大关心,遂没有先接见黑莫与左客一翻,否则他不难看出他们的身份。
领路的太监直接将黑莫与左客带往安宁的望宁宫,不巧的是安宁早在一大早就来了我这儿,那两人便又在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未央宫。
在见他们的第一眼,不难发现他们的脸色比当然见到的要好上许多。如今的黑莫,脸上早已没了那日我私自出宫见到时候的苍白,看起来健康了许多。而左客,也难得的放松了心情,不再是当日那般的紧张戒备。
“看来轩梧将你们照顾的很好。”我朝他们露出淡淡的微笑。
黑莫与左客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我面前,向我行了乌边国最盛重的大礼,黑莫认真严肃的说道:“有遭一日,我必当回报夫人的大恩。”
我伸手抚摩着怀中安宁的头发,道:“救了你们的认识安宁,若有遭一日,你不想再欠今日之恩,就还她吧!”
黑莫见我如此说,又朝安宁行了大礼,道:“安宁公主,黑莫在此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安宁见他如此认真有些不习惯,小脸微红,小声的说道:“我什么都没做,都是娘娘的功劳。”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指着黑莫朝她笑道:“安宁,你带他去御花园走走吧!”
安宁迟疑的看了左客一眼,左客也在看她,她碰触到左客的眼神时,瑟缩了一下,点头,后到着黑莫离开。黑莫跟在安宁身后离开时,又回头看了我和左客一眼,见左客点头,便跟在安宁身后离开。我目送他们的身影离开后回神,见左客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朝他一笑,后转身对琉璃和琳琅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琉璃和琳琅点头,后离开。她们一走,左客便开口:“帮我们对你没什么好处,有可能还会惹祸上身。”
“是吗?”我端茶轻呷一口茶,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
“夫人可知我与我们六皇子为何会流落至此?”左客又问道。
“不知。”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光滑的杯底磕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轻笑:“若你想说,我便听了。”
“我想夫人还是不知为上。”左客换上方才的严肃,换了个话题,道:“夫人可有发觉谷罗城的乞丐流民变多了?”
我一惊,不做声色,问道:“上次在街上的确发现那些乞丐多了许多。但是流民……还未见到过。你忽然提这个,可是有什么事?”
“现在谷罗城的乞丐和流民,比起我与六皇子初入之时多上至少三倍,而且还有日见增长的趋势。”左客说到此,微皱眉头,道:“而且,这几日我和六皇子在街上看到的乞丐和流民中,有些人举动有些怪异。”
我也跟着皱眉,如此说来,当然我在街上看到乞丐变多并不是偶然。不知道殷翟皓是否也知道了这件事。忽又想到上官轩梧,便问:“轩梧可知道这事?”
“我有话不知道当不当讲。”左客迟疑道。
“若你觉得有必要,当讲。”我的思绪有些杂乱——这事,可大可小。可若是再这样下去,必为国祸。
左客瞄了我一眼,再次迟疑,一会儿后,方说道:“贵国的宰相大人,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提醒着我们不要插手此事。而且,近日来,我们上街,他总会以保护我们的安全为借口,派人跟着。若我们与那些乞丐或者流民靠近一步,便会被人请回宰相府去。”
“你说什么?”我的心被锤了一下。上官轩梧若是知道,又怎么会让这样的事继续发生?可按左客的说法,他似乎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此事而且还不准备阻拦。若真是这样,那……
“事实到底为何,我不大清楚。况且,这是贵国国事,我也不便多插手,既然告知了夫人,夫人看着办便是。”左客见我震惊,又道:“想来贵国国主应该还不知此事。若早已知道,那局面定会得到控制。那些人在近日似乎有些异动,夫人可仔细想想,近来是否有什么大的庆典或者……”
思索近来行程,第一个反应就是再过三个月后的朝天庆典。
大渝国每三年一次的朝天庆典,举国上下都会参与。这个庆典主要是皇帝到谷罗城外的朝天山祭山,乞求国事民事平顺。除此之外,皇帝还会亲自接见百姓,可以告御状和诉不平,或者有什么建议和不满都可以说出。有很多百姓都会在庆典开始前一两个月或者更早的时间赶到谷罗,好在庆典之时一堵皇帝、后妃和那些大臣们的真面目,又或者将自己的不平说出来。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谷罗城最热闹的时候,却也算得上是最乱的时候。这时候安全问题是最难以解决的。
难道和朝天庆典有关?
“夫人可想到了什么?”左客问道。
我回神,笑了笑,道:“多谢。”
“夫人不必言谢。不日我与六皇子将回乌边国,夫人大恩,左客不言谢,到时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夫人一句话,左客定当抱之。”左客双手抱拳,道。
我点头,不再说些什么。
宫门外传来安宁的笑声,很是悦耳。我不由得跟着扬起嘴角。安宁很少能这么放开的笑——平日的安宁,就算是笑也是很腼腆的模样。
走上前几步,就可看到从外面回来的安宁和黑莫,安宁一脸笑容在黑莫的面前转圈,风吹起她的裙摆,飘扬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小姐。
有一瞬间的错觉。
安宁渐渐长大,越来越像小姐了。
黑莫与左客离开后,我曾让琳琅去请殷翟皓,琳琅回来说他去了宛玉那,留话说不见任何人,而她则被德福给挡了回来。
等到夜里,又让琳琅去请了一次,琳琅回来说依旧是见不着面,我有些失望。脑海闪过他抱着宛玉的情景,微略有些不舒坦,却也不再说什么。既然他没空来,那就算了吧!
夜里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朝天庆典的事,怎么也睡不着觉。睁着眼睛好一会儿,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忙起身,在放置在寝宫不起眼的角落边的一个旧盒子里找了找,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副画。
画的边缘有些发黄,淡淡的痕迹,整副画却也保存的完整无缺。拉开系在画上的丝线,摊开话,小姐绝美的容颜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时候的小姐,一身青翠色的衣裳,在花园里扑蝶,南王府的后花园里的花儿开得无比娇艳,小姐脸上的笑更是天真浪漫。
边上的词,是当年小姐自己亲手题上去的。那时候我还嘲笑小姐学文人写些酸文字,不识愁来强说愁。可如今看来,这画上的词竟是那般的贴切。
好梦似曾留人醉,繁枝流年一瞬。
小姐啊小姐,你若还在,该是多好的景像?
手抚着画边上“夏侯未央”的落款望了许久,叹了口气。如此算来,我已经足足七年未曾动笔画过任何一副画了。
再垂首,和旧盒子里还有两副画,伸手欲拿起,却在碰触之后又缩了回来。脑子里忽然闪过安宁早些时候的笑,神色跟着柔和了起来。
安宁七岁多了,我竟从来没有亲手为她画过一张画。没有多想,唤来了琳琅和琉璃,她们为我准备好了笔和纸,一直在寝宫里陪我到深夜。
纸上安宁的面容细致的浮现出来,那娇贵的笑,让我的嘴角也跟着扬高。那是一种为人母的喜悦——即使她不是我生的,却是我一手带到大的孩子。对我而言,她就是我的亲骨肉。
忽然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一只手抽走了我面前的画纸,我猛得抬头,看到了殷翟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而琳琅和琉璃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我欲给他行礼,却被他拦住。
“很多年没见到你动手画画了,未央。”他的声音带着喜悦,忽又转而带上淡淡的失落,“你的画,一如从前那般美好。”
我安静的站着,不答话。
他将画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道:“今日找我,有事吗?德福那奴才,跟了我这么久了,居然连你派人找我这么大的事都不早说。”
“何必怪他呢?他都是按你的吩咐行事。”我无所谓的一笑,道:“夜深了,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你有事找我,不是吗?”殷翟皓起身,走到我身边,熟悉的气息围绕着我,我竟觉得自己的心跳越发剧烈的跳动。
微微退开一步,走过去准备倒茶,茶壶里的茶却已经凉了,正想唤琉璃去换壶新茶,却见她已经端了茶进来。放下茶后,琉璃看了我一眼,笑容中的意思我明白。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身影,我想我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殷翟皓是不会留在我的寝宫过夜的。
“未央,从不见你主动找我,今日难得,怎么不说话了?”殷翟皓见我一直望着门外,便问道。
我收回视线看向他。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越发的俊美,迷醉了我的眼睛。薄弱的理智又让我清醒过来,想起早上左客说的事,心里有些发冷,给殷翟皓倒了茶,道:“谷罗城里的乞丐和流民越来越多了,你知道吗?”
殷翟皓神色一转,掩盖住先前的笑意,问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曲阑干影入凉波 昨夜微寒(3)
我看着他许久,重新走回桌前,动手做画。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微微吹动了画纸,很快就风干了画迹。殷翟皓见我久久不答话,走上前来拿开我手中的画笔,放于唇边吹了吹气,将它放回了笔挂上,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冷意。
我直视他的眼眸:“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我需要阻止什么吗?”殷翟皓伸出手,隔着桌子撩起我掉落在额前那一缕发丝把玩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微微低头,将视线放在安宁的画像上,想着该提首什么词才好。
“你身为后宫之主,身在深宫,又怎会如此清楚的知道外边的情形?说。”殷翟皓一手捏住我的下额,随之而来的疼痛传便全身,我不得不抬眼看他。
见他满眼尽是冷意,我伸手轻轻拿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微微有些发红的下额,对于他的不信任有些恼怒,道:“皇上莫不是忘了?臣妾曾陪着您一路走到现在。”
这么多年下来,有多少风雨都走了过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先帝去世后正玄门那场流血事件。无论过了多久,那向皇城四处蔓延的鲜血从未在我的记忆中褪色。
殷翟皓眼中的冷色渐渐散去,气氛却压抑起来。我拿起笔想为安宁的画像题词,还来不及落笔,笔尖的墨迹就滴落在纸上,晕散开来,似是花开。低头看着那张被墨迹坏了颜色的画像忽然心疼了起来。画可以重新画,可是人可以重新活一次吗?
许是我太过于浸沉在自己的思绪中,连殷翟皓转了个身来到我边上都没发觉。他伸手扯了一下,我在无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扑进了他怀里。
他的唇压上我的,温热柔软的触感,有些粗暴的啃咬着。我呆呆的容忍着他的粗暴,直到嘴边传来自己咸涩的血腥味。伸手想推开他,却被他环抱的更紧。原本粗暴的吻在瞬间变得温柔了起来,我却感到阵阵的刺痛。
寝宫的门在瞬间被推开,沉闷的声响惊动了我们,殷翟皓的手依旧紧搂着我的腰,视线却和我一样落在站在门口的安宁的身上。嘴唇有咸涩红艳的鲜血顺着唇的弧度流进口中,我咬紧唇,使得唇上的伤口越发疼痛。
“这么晚了,你不在自己的寝宫歇息跑来这干什么?”殷翟皓朝安宁喝道。
安宁退了一步,看了看他阴沉的脸色,再看着我,方又上前一步,壮着胆子说道:“儿臣来找娘娘。”
“朕给你派去的老师都是这么教你的吗?深夜不睡从自己的寝宫跑到别人这来?”殷翟皓的声音又多了几分冷意。
我再次挣扎,欲挣开他的怀抱,却依旧徒劳。无奈之下只好朝安宁露出勉强的笑,道:“安宁,你先进来吧!”
殷翟皓冷冷的瞥了安宁一眼,安宁有些害怕的看向我,却依旧走了进来。她走了几步,又听到殷翟皓朝门外喝道:“德福,不是说了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人进来吗?”
德福立刻出现在门口,跪在地上,道:“皇上恕罪,是奴才的疏忽。”
我看到安宁的面上闪过受伤的神色,一急,用了最大的力气来推开殷翟皓,走到安宁身边蹲下身抱住她,柔声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我……”安宁欲语,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下去。
“说吧!”我摸了摸她乌黑的秀发,笑着鼓励她。
“母妃的画像……被我弄丢了,到处都找不到。”安宁低下头,说话的声音很小,想来是怕我生气。
我也的确有些生气,却估计到方才她因为殷翟皓的话而露出的受伤神色,叹了口气,道:“没关系,娘娘这还有一张,就给你了。”
安宁见我并未责怪她,有些诧异,迟疑道:“娘娘……”
我看了她一眼,放开她,起身走向放置在一边角落里的旧盒子。边走边想,自己平日对她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打开盒子上的锁,拿出那副前些时候刚刚让我伤感过的画像走回安宁身边,将画放到她手上,交代道:“你拿好。”
安宁接过我递上的画像,也没打开,恭身道:“娘娘,打扰您休息了。”
我轻拍她的脸颊,虽想柔和点,语气却又不自觉的变得严厉:“这是唯一的一张了,若再丢了,就没了,知道吗?”
安宁点头,行了退礼,道:“父皇,娘娘,安宁先告退了。”
我看向门口,见德福还跪着,忙道:“德福,你也起身去一边候着吧!”
德福起身,见安宁离开,行了礼,退了出去。我站在原地目送安宁离开,许久后回神,竟发现殷翟皓已经不在原地,看了一下四周,在那旧盒子前看到他。正欲上前,却见他转过身来,手上拿着一幅同样陈旧的画像望着我,嘴角不自觉的露出淡淡的笑意。
我心一沉,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但见他笑着走进我,当着我的面打开那张画。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画像,画上的人神采飞扬,墨绿色的衣裳随风轻轻扬起,面带笑容,让看画的人看着很是舒坦。一眼便可看出做画之人与画相主人之间相当的熟埝,如若不是,全然不可能画出如此佳作。
那是当初我亲手做的画,亲手为他、小姐还有轩梧每人做了一张。
殷翟皓连声音都带满笑意:“未央,我一直以为你把它丢了。”
我看着他的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啊,我早就应该丢掉的东西,却一直都保存的很好。如他的画像、轩梧的,还有小姐的。一直都忘不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还有那可以一起肆无忌惮大笑的时光。可如今,已经事过竟迁了。
“你没看见吗?除了你和小姐的画像外,还有他的。”不知道为何,我这话脱口而出,明知道自己不该惹怒他,却又忍不住。
果然,他的笑脸在瞬间消失不见,回头,冷漠的眼神看着那盒子里的另一幅未打开的画像许久,回过头来,掩下了冷意,笑的有些张狂,他的唇瓣擦过我的耳畔,道:“我不会介意的,未央。无论你怎么想,你是我的皇后这一点却永远都不会变。”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退了几步,冷淡道:“若没什么事,皇上请回吧!”
*******************
过了几日,上官轩梧派人送信过来,说黑莫和左客不日将启程回乌边国。把消息告诉了安宁,她有些不大高兴,估计是有些舍不得黑莫吧!
宫里没有人和安宁同龄,宫女太监们又都对她恭恭敬敬的样子,没有谁敢和她玩在一起。黑莫算是她唯一的朋友,如果黑莫也要走,她难过是难免的。
宫里的事也查了很久,依旧没什么头绪。
这日在未央宫里闷着,便出去走了走,在通往安宁的寝宫那边时,见到了被派到宛玉身边的那个宫女庆丹。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庆丹服身,恭敬有礼。
“起身吧!”我睨了她一眼,随口问道:“这是去哪里呢?”
“回皇后娘娘,奴婢是去御花园给宛贵妃摘花,正准备回去。”庆丹回答道。
我点了点头,忽然注意到庆丹身上的秀帕上秀着鸡冠花,觉得有些熟悉,却也没问什么就让她离开。
庆丹走后,我一直在想那样的秀帕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却一直想不起来。琳琅和琉璃见我一直皱着眉头,也不敢多问什么。
去安宁那儿小坐,见她没什么心情,一会儿后便回了未央宫。
******************
如此,又过了几天。一日清早,琳琅匆忙的走了进来,惊醒了还未起身的我。
“琳琅,有事吗?”
“娘娘,今天一早奴婢醒来就见到这些东西还有这封信放在奴婢的床头,所以就拿来给娘娘了。”琳琅边说边将手中的东西递上前来。
我拆开信,看完后才知道原来黑莫与左客已经在今日一早离开谷罗城回乌边国去了。据说那边他们的人会在大渝国的边境接他们。而这一路出大渝国,上官轩梧都派了人保护他们。
手中有两样东西,一是黑莫留给安宁的玉佩,一是左客留给我的令牌。翻动手中的令牌,观赏了一会儿后,将东西收了起来。
在床上坐了片刻,知道自己也睡不着,便起身。
一会儿后,忽然有宫女来报,说上官轩梧求见于我,我很是惊讶。比起左客留了令牌给我,我更惊诧于上官轩梧的求见。他与我都清楚,殷翟皓不喜欢他进宫见我。从来,我们都很有默契的避不见面。
“琳琅,让他在偏殿那儿候着。”我朝琳琅点了点头。
琳琅笑着退了出去,琉璃则将手中的凤头钗插入我的发中,对着我左看右看,道:“娘娘,您今天看起来真美。”
我笑而不答,又听琉璃笑道:“娘娘,您说宰相大人找您,是不是和我们调查的事有关?”
我把玩着珠花的手顿住,眼里有些冷意。若琉璃不提,我怕是忘记了那事。
轩梧……希望事情不是我想的那般。若真是如此,你又图些什么?
“娘娘,您在想些什么呢?”琉璃唤道:“您看看今天这装扮可否满意?”
我瞥了镜子一眼,起身,朝琉璃点了点头,笑道:“走吧,去见见宰相大人。”
曲阑干影入凉波 步步惊心(1)
举行朝天庆典的日子一日日逼近,宫里宫外全都忙成了一团,我却愈发的不安起来。夜里总会从梦中惊醒,日日心神不宁。
琳琅特地在我去寝宫里点了檀香,可那安详的气息依旧无法平复我的不安。许是因为夜里睡眠不佳的缘故,这日我自晌午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时见琳琅一直候在门外。
“娘娘,拢翠郡主已经等了您一下午了。”琳琅接过小宫女端上来的洗漱水踏了进来。
“郡主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蹙眉,“怎么不叫醒本宫?”
我换上一身淡黄色的宫装,坐于镜前梳妆。拢翠平日里极少来我这未央宫,今日来访必定是有什么事。
“郡主在娘娘刚睡熟时就过来了。”琳琅巧手为我弄了个简单的发髻,再别上一只精致的玉簪,看起来虽简单,却也不失高雅。“郡主见娘娘安睡,就没打扰,说是要等您睡醒了。”
我轻点头,问:“郡主现在在什么地方?”
“回娘娘,郡主在正殿。”琳琅为我打点好妆面,外边一直候着的小宫女得到允许进来端走了方才的洗漱水,我随口问道:“琉璃这一下午都去哪了?怎么都不见到人?”
琳琅露出淡淡的笑容,道:“琉璃见娘娘睡熟,又想起藕榭轩里已经有夏荷初开,就跑去看看能不能采到初夏的莲子和莲藕了。”
藕榭轩位于未央宫后方不远处,轩前那一湖碧荷是先皇宠妃夏妃的最爱。后来殷翟皓登基,原想铲平那儿,却因为我的私心,被我强行留了下来。殷翟皓见我如此坚决,也只好将它留了下来。
起身离开寝宫朝正殿走去,琳琅跟在身后。看着走道四周,尽是亭台楼阁,这样的地方,呆久了也便麻木了。可走在这宫城里,总是会想起小姐。总想着,若是她还在,那么一切就是别样的情形了。
踏进正殿,拢翠正坐在椅子上,看那情形也有些乏了。她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装扮和我一样素净,看起来却娇艳动人,一见我出现,立刻站了起来。道:“皇嫂,醒了?”
我笑着点头,道:“拢翠妹妹今日看起来很是娇艳,似是有什么喜事?”
却不想拢翠听了我的话原本的笑脸一垮,向我诉苦:“皇嫂,皇兄他太过分了,居然说要把我送去和亲。”
“皇上和你说笑呢!”我拉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轻拍她的手背让她稍安勿躁。前两天听说北方的属原国有意与我们大渝结同盟之好,更希望能与大渝结亲。殷翟皓正烦恼若到时属原国真的派了使者来提亲,又该送哪家的郡主去和亲才好。可无论要选哪家,都不会轻易让拢翠去的。
“说不定是说真的。”拢翠不甘心,道:“哼,我才不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我看她闹小性子,也不大放在心上。和她闲话几句后,打算送客。拢翠见我没什么精神,在磨到我答应若有遭一日她被迫去和亲的时候站在她这边后,不再说什么也就离开了。
琳琅见晚膳时辰快到,便去给我准备一些糕点。这些日子下来,我没什么食欲,只勉强吃些琳琅做的糕点。
送走拢翠,我叹了口气。出了正殿,看着天边的夕阳渐渐落下,觉得有些茫然。
“五月,你这绣帕上绣的是什么啊?看起来满漂亮的。”琉璃的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接着便见到她手上拿着一朵荷花伴着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
走在琉璃身边的那看起来很是娇小的宫女扬了扬手中绣帕笑得眉眼弯弯,回道:“琉璃姐姐也觉得漂亮吗?上次我见到春风姐姐用这样帕子,觉得漂亮,便拗着她要了一条呢。听她说这上面绣的是鸡冠花,她们老家的姑娘都很喜欢用这样绣帕。”
我听到“鸡冠花”三字,心下一震,忙朝她们叫道:“琉璃,你们过来。”
琉璃见我正在她不远处,忙跑了过来,将手中的荷花送给我,笑着行了礼。她身边的小宫女平时及少和我这么近距离的相处,见到我不免有些紧张。
我柔声问道:“五月,可以把你手上的帕子给本宫瞧瞧吗?”
五月抬起头,见我面带笑容,红了脸,忙将手上的绣帕递上前来。我接过那绣帕一看,上面果然绣着鸡冠花,和当日我在庆丹身上那到的那条一摸一样。随即又问道:“你方才说,这绣帕是从谁那儿拗来的?”
五月看了琉璃一眼,偷偷看我,不知我为何会问这些,却也乖巧的回道:“是从春风姐姐那儿拿来的。”
“她们老家的姑娘都很喜欢用这样的绣帕,对吗?”我又问道。
“回娘娘话,春风姐姐是那么和奴婢说的。”五月敏感的察觉到什么,见我一脸笑容,小声的回答道。
我点了点头,朝她笑道:“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五月见我放人,忙行了退礼,快速消失在我面前,而她的绣帕还在我的手里忘记拿回去。我低头看了手中的绣帕一眼,神色淡漠,手却捏紧了绣帕。站在边上的琉璃笑容也被敛了下来,担忧的问道:“娘娘,出什么事了吗?”
“琉璃,你和春风平时交情如何?”我看向琉璃,顺便将手中的绣帕递给她,“这绣帕你拿回去还给五月。”
“奴婢和她素有些交情。”琉璃心里虽有些不安,却还是恭敬的回我的话。
“她为人如何?”我的眼角瞥见了远远而来的琳琅,转身,一路朝寝宫而去。
琉璃自是跟在我身后,边走边回话:“春风平时话不多,却也塌实肯干,算得上是一个好姑娘。”
我沉默下来,不再说些什么。琉璃虽好奇却也不多问,只当是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不消多时,琳琅也到了我的寝宫前,恭敬的唤我去用晚膳。我随口一应,又在寝宫了拖磨了时候,才去用膳。
才在位置上坐下,便见到殷翟皓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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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金安。”
带着身边的宫女太监行了礼,侍立一旁。殷翟皓绕过我,看了看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皱起了眉头。
跟在他身边的德福侍奉的小心翼翼,见他脸色微变,忙给琳琅打眼色。琳琅看向我,我给她一记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先退下。
琳琅见我如此,带着边上的宫女太监退了下去,德福在我的眼神示意下也跟着退出门外。我朝殷翟皓笑道:“皇上可曾用膳?”
“还没。”殷翟皓依旧皱眉看着一桌子的点心,微怒道:“怎么连盘菜都见不到,全是些小糕点?”
“臣妾这两天没什么胃口,便让琳琅备了这些点心。”我笑了笑,“皇上稍坐,臣妾这便让人上菜。”
朝门口唤了声,有太监快速下去传膳,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又恢复了平静。
殷翟皓忽然一个转身,我在没有预料的情形下撞入他怀里。他的手揽上我的腰,低头直视我的眼,轻问道:“是在为朕担心吗?”
我别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些天下来,恁是一日比一日忧心。不可否认自己为他担心,却也不想在他的面前承认。
忽又想起上官轩梧,耳边尽是那日他对我说的话,久久不能散去。
“未央,你走神了。”殷翟皓忽放开我,径自在椅子上坐下。
我微微退了一步,在他身边站着,等着上菜。殷翟皓自是不会让我在一边站着,他道:“你也坐下吧!”
在他的边上坐下,难免有些心神不宁。挣扎了许久后,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城里的乞丐流民,不知皇上是否已将他们安顿好?”
殷翟皓原不想回答,却见我担忧神色俱现,便道:“这些事轩梧自然会处理好,皇后安心便是。”
交由上官轩梧……心下更是担忧了起来。这么多年下来,他俱是与我一样,没由来的信任上官轩梧。只是,真的就能那样放心的信任下去吗?当日上官轩梧求见于我,说了什么我心里亮堂着。张口欲言,又想到若不小心说错了话,会害到上官轩梧,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殷翟皓见我欲言有止,也不问什么。
太监宫女门陆续上了菜,一盘盘很是精致,我却越发没食欲。虽吃不下,却也在殷翟皓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几口。不看他,却在猜测着他今天怎么会忽然来我这儿。
等殷翟皓用完晚膳,看着我开口:“看皇后的样子,似乎不大欢迎朕。”
“皇上说笑了。这宫里有哪位不是盼着您的到来?”我迎上他的视线,“臣妾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朕今日为何而来?”殷翟皓挑眉。“难道朕来看看自己的皇后还需要理由吗?”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怀疑,却也聪明的不问什么。“自是不用。臣妾错言,还请皇上恕罪。”
殷翟皓不说什么,我也不再开口。或许是气氛过于冷,殷翟皓没坐多久便起身离开。我跟在他身后送他至未央宫门口。走的时候他忽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我的耳边,我清楚的听到他说:“不用担心,我会无恙的。”
不知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安宁的心神忽然静了下来。再看向已经放开我的殷翟皓,心头有些温暖。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在他离开的时候,轻声说道:“还请皇上万事小心为上。”
而后目送他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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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未央宫里传出了宫女春风暴病身亡的消息。
我接到这消息的时候,没多大的意外。派了人给春风的家人些许金子,也算是了事。
琳琅和琉璃也知其中内情,也只当春风是暴病身亡的。将春风送出去安葬的时候,小宫女五月哭得花容变色。
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家里的妹妹。那日我被卖如南王府,她也是哭得这般不舍。
夜里琳琅来回了话,说是敏贵人那边,有些细微的动静。我头疼的轻揉额头,这些人若不是得到了春风暴病而亡的消息怕是没什么动静。我也很是清楚,这事绝对不是一个敏贵人能搅和得起来的。又何况,她看起来比较像是别人的替死鬼。
“琳琅,你觉得本宫这么做对吗?”我看向琳琅。春风只是他人所用,可那毕竟也是一条人命啊。
“娘娘,对与错都有两面性。”琳琅顿了顿,道:“若今日春风不为她人所用,她自是无错。可她既为他人所用,那她从一开始就犯了错。”
唉,接下来这宫里怕是又要不安宁了……
再次叹气,挥手让琳琅退下。
环看寝宫四周,忽然觉得一片血色。历代住在这未央宫里的皇后,哪个手里不是染满了鲜血?我原也看的很淡,只是,那终究是一条年轻的生命啊……
曲阑干影入凉波 步步惊心(2)
初夏的天气渐热,宫里也越发的不安宁起来。各宫的主子看似平静,暗地里却也小动作不断。心里头有鬼的自然是怕,心里亮堂着的也在处心积虑的想着如何落井下石——一切皆因为宫女春风的死。
又过了几天,敏贵人那儿传出了闹鬼的传闻,宫里开始传得沸沸扬扬,皆说敏贵人当初害死了苏妃,今日苏妃化作厉鬼前来索命。
我对于这般传言不置可否,也不开声,只作壁上观。
夜里整个皇宫静悄悄的一片,除了宫灯散出细微的光。我在半寐半寝之间被一记远远传来的尖叫声惊醒。坐起身来,手一抹额头,尽是冷汗一片。忽然又想起方才那尖叫声,忙出声唤来寝宫门外值夜的宫女。
“外边怎么回事?”我问。
那宫女颤抖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回道:“奴婢只知那尖叫声自敏贵人的婉秀宫传来。娘娘,需要奴婢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我见她也不知所谓,索性就让她退了下去。只是交代道:“等一下若是有婉秀宫的人求见,让他进来便是。”
那宫女点头,也就退了下去。我独自一人坐在床上,约莫过了两刻钟,还是不见有婉秀宫的人求见,越想越是不安。一番思虑之后,起身着衣准备去婉秀宫探个究竟。
走在寝宫门口,一拉开门,就见到衣裳不是很整齐的琳琅和琉璃有些慌乱的朝我这边奔来,气喘兮兮的站在我面前。
“娘娘,方才敏贵人宫里的小宫女过来说她们主子出事了。”琳琅边说边整理衣裳,声音有些急。
“怎么回事?”我蹙眉问道。
“奴婢也不知道其中缘由。”琳琅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下来,“那小宫女也只说她家主子出了事,未曾说出缘由就匆忙离去。”
我又看向琉璃,她低下头表示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见她们俩已经整理好衣裳,便道:“我们过去看看便是。”
外边的宫女太监和侍卫见我出来,在琳琅的吩咐下列出几个人跟在我身后朝婉秀宫而去。
眼见婉秀宫渐入我眼,方问琳琅:“你与那小宫女,是何关系?”
琳琅语调平稳,道:“奴婢曾有小恩于那小宫女。自春风死后,奴婢见娘娘苦恼,便擅自做主交代她若婉秀宫那儿有什么异常情况就来回报于奴婢。”
我眼角淡瞥琳琅一眼,也不再多问什么。
待到婉秀宫,入目尽是一片混乱。婉秀宫中的宫女太监见到我,又是一片惊慌。我淡扫四周,未见到敏贵人,冷淡的问道:“你们主子去哪了?怎么乱成这样一点规矩都没有?”
那些宫女太监慌忙跪了下去,无一人敢站出来回答我的话。我正想追问,就见敏贵人从偏殿那儿转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带担忧之色的宫女。她的手中拿着一方绣着鸡冠花的绣帕,面带傻笑,踉跄着脚步在四周转了一圈后看向我。
我亦注意到她手中的绣帕,和春风与庆丹的相比,花色一样。忽见她脸色一变,指着我叫道:“鬼,有鬼。来人啊,快来人啊——”
我也不开口,面色平静的看着她。四周的人见我没开口,也不敢动,任由敏贵人一个人在那儿乱叫一通,等待着她平静下来。
谁知敏贵人安宁了一秒后,又发出惊叫声。她跪到了地上,眼神在四周扫视,露出惊恐之色,嘴里念叨道:“不要来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不要来找我,我没有害你。”
我冷眼看着她,依旧不语。眼眸轻扫四周,边上的那些宫女太监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琳琅在身边低声问道:“娘娘,敏贵人似乎是得了失心之症,该如何是好?”
“还不上前去将你们主子给扶起来?”我没理会琳琅,朝那些宫女喝道。那些宫女被我一喝,有两个慌忙爬起身,跑过去扶起了敏贵人。
敏贵人见有人来扶自己,挣扎了起来。还跪在地上的宫女们见她不对劲,忙爬了起来,也过去拦她,却都拦不住。她跑到我跟前,扯住我的依旧叫道:“鬼,你身后有鬼……好可怕的鬼……”
我皱起眉头看她,也分不清楚她是否真的得了失心之症。她忽又放开了我的一修,在四周边转边尖叫。我看她疯了还一会儿,走到她跟前,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她惊恐的看着我,也顺势安静了下来。我怒而看向四周道:“你们是怎么服侍主子的?”
那些人原就是跪在地上,这下就更是惶恐了起来。我也不再说什么,上前几步在椅子上坐下。敏贵人又开始发起疯,我也没了多大的耐性,朝外面那些侍卫吩咐道:“你们去将敏贵人给本宫捆起来。怎么现在还没人去叫太医?还不去请?”
侍卫领了命,找了绳子将敏贵人给捆在了椅子上,她哭得花容失色,嘴里依旧在念叨着:“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苏妃,不要来找我,春风,我没有害你。走开,你们快走开……”
早些时候已经有宫女去请了太医,由于路程的缘故,太医终于姗姗来迟。在我免了宫礼后,太医上前去瞧了敏贵人的病症,而后却低头没敢看我,连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你如实说便是了。”我冷眼看着太医。
太医见我如是,也就不再迟疑,道:“皇后娘娘,敏贵人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以至于得了失心之症。若想治好,怕是要等上很长时间。贵人此时心神不宁,容臣先开副方子为贵人压惊。”
我瞥向琉璃,眼神带着质问,她却满脸不解的看着我。收回视线,略有些不耐烦的挥退了太医,派了宫女跟在他身后去取药,再看向虽被捆则却仍在胡乱挣扎尖叫的敏贵人。她的脸上还有我方才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头发也已经变得凌乱,就连平日素来动听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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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驾到——”
才听到外边传来太监的尖声叫到,就见到殷翟皓踏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宛玉。
我迎上前去,殷翟皓看了一边被捆在椅子上的敏贵人,神色平常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亦看向敏贵人,在心底冷笑一声,面色平静的回道:“皇上,敏贵人忽然得了失心之症,方才太医也来看过,开了方子,已经有宫女去煎药了。宫女们拦不住她,臣妾又怕她乱跑,只得命人将她捆住了。”
殷翟皓朝被敏贵人走了过去。他伸出手抚上了敏贵人的脸,动作很是轻柔,面带微笑,轻声问道:“阿圆,你这是怎么了?”
敏贵人虽因为殷翟皓的碰触而发出尖叫,我却未曾错过方才殷翟皓走近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之色。即便是她后来戏演得再好,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
微微偏头看向一边的宛玉,只见她神色淡然。她见我看她,状似恭敬的低下了头,却又抬了起来,走到殷翟皓身边轻声道:“皇上,要不,再让太医过来瞧瞧吧!我看敏贵人很辛苦的模样。”
我微微点头,跟住她的话题,冷笑道:“既然宛贵人觉得方才那太医没能力看敏贵人这病,那就请皇上再喧一次太医吧!”
宛玉面色一变,向我露出楚楚可怜之色,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只是担心敏贵人的病,并无他意。”
“宛贵妃不必紧张,本宫只是觉得你这话大有道理,还是请皇上做主,再请一次太医吧!”我面露微笑,道:“依本宫看来,敏贵人这也不算是得了失心之症。只是被吓到罢了,你说对吧,敏贵人?”
在场的人齐看向敏贵人,她依旧神色飘忽,嘴角依旧念念不忘苏妃和宫女春风。
宛玉听了她口中念叨的话,神色微变,却不着痕迹。而殷翟皓自然也知道这事情不简单,心下有些不高兴。他转身面色不佳的看向我,道:“夜也深了,这事就先放放吧!待明天看看太医开出的方子是否有效再来商议。”
“一切全凭皇上做主。”我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
殷翟皓走到我身边,见我神色平常,有些恼怒,道:“朕有些累了,回去歇着吧!”
他朝前走了几步,宛玉忙跟了上去。
“臣妾恭送皇上。”我恭敬道。
殷翟皓忽然止住脚步看向我,宛玉也忙停了下来。他转身,道:“皇后没听清楚么?朕说该回去歇着了。”
我回头看了依旧被捆在椅子上的敏贵人一眼,朝一边的宫女太监交代道:“照顾好你们主子,若她有什么闪失,本宫唯你们是问。”
殷翟皓见我也有了走的打算,便举步朝前而去。宛玉自然是乖巧的走在我的身边,也不多说些什么。偶尔不着痕迹的瞥我,一直到我们出来婉秀宫。
要回我居住的未央宫往右,若要去往宛玉的紫辰宫自然是该往左,若是要回殷翟皓的寝宫则需要往右走几步再左拐。
原以为殷翟皓会带着宛玉朝紫辰宫而去,出忽意料的是,他居然选择了朝我的未央宫走去。宛玉因他的选择脸色一变,却又不能说些什么。只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掉。
我也愣在原地看着他,又见到宛玉不高兴的脸色后收起了脸上的惊讶。殷翟皓忽然回头,冷声问道:“皇后,还不走?”
我再次看了宛玉一眼,小步跟上了殷翟皓。身边跟着的琳琅和琉璃相视一眼,朝宛玉行了礼,跟在我身边离开。
殷翟皓的步伐原有些快,见我跟不上,就缓下了脚步。琳琅和琉璃似乎是有意的和我们拉开了距离,只是远远的跟着。我走在他的身边,见他不语,也不好开口。偶尔偏头看他,他脸上的棱角在宫灯微熏的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一直不语,快到未央宫的时候,忽听到他在身边低低的说道:“未央,凡事在适当的时候要记得放手,否则会害了自己。”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也不回什么,又跟上了他的步伐。走了几步后换了个话儿,问道:“今夜皇上不是翻了宛玉的牌吗?怎么忽又来未央宫了?”
殷翟皓也没回我的话,只是径自进了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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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和他同塌而眠,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腰竟然觉得前些日子高悬着的心安了不少。不知不觉有了睡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入梦之前似乎听到殷翟皓在我的耳边呢喃。他说——
“未央,要好好保护自己。”
曲阑干影入凉波 步步惊心(3)
夏天终于炎热了起来。
大渝国每三年一次的朝天庆典在三天后就要举行,朝天庆典转移了宫里更多的注意力,敏贵人的事也理所当然变得没那么重要。
我列完本次随行去参加朝天庆典的宫妃名单,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将名单交给琳琅,让她送去给礼部的官员过目。
琳琅走后不久,我起身,带上琉璃朝敏贵人的婉秀宫而去。
在宫里,贵人以上品级的妃子都可同行去参加朝天庆典,敏贵人疑似得了失心之症,因而不被列入名单。几乎是每个妃子都将参加朝天庆典当成一种荣耀,敏贵人自是不例外。三年前也有过一次,那时的她才进宫没多久,自然没能参加。今年她原本也有机会参加,可现在又错过了。
即使她伪装的很好,那日的一眼却足以让我看出她的失心是装出来的。一个得了失心之症的人怎么会因为见到殷翟皓而露出惊喜?
心下隐约也猜到了她装疯的原因,却也不想揭穿。一个小小的贵人,也算不上多受宠,自然不可能弄什么大风大浪。
她虽为贵人,平时也算得上老实,和安宁虽不是很亲近,却也没什么仇怨。安宁虽不得殷翟皓的宠爱,却也有我这个皇后在被后撑着,敏贵人自然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弄出那样的绑架事件,又何况她家在朝廷并无多大的势力。
在知道有人蓄意杀我之后,得知安宁失踪也就没当是小事,却也没想到会纠缠出这么大个迷团,而且这个迷团背后似乎还有很大的阴谋。
安宁失踪,被人带走的时候叫了一个“王”字,在宫里,贵人以上的嫔妃中,除了早逝的云妃姓王外,就再无姓王之人。后来再问安宁,她却告诉我已经没有了失踪之后那段时间的记忆。安宁对于失踪那段时间的记忆本该记忆犹新,为何会突然忘记?
安宁回宫没多久,苏妃自缢身亡,自认是幕后指使者。可敏贵人与苏妃原就不是很亲近,怎么会在那天夜里忽然去找苏妃?去请敏贵人的那名宫女先前不承认有去请过敏贵人,却又为何在几天后投井?而她宫中的宫女庆丹引起了宛玉和拢翠的争夺,最重要的是庆丹的绣帕告诉我,未央宫中的奸细是宫女春风。当日是她出卖了我的行踪,导致我们被追杀。这虽然可以说明苏妃是通过庆丹从春风那儿得到我的行踪,却又有了更大的迷。
庆丹在苏妃死后,引起了拢翠和宛玉的争夺,而且两人都势在必得——拢翠宫中也有好些宫女,并不缺人,为何要因为一个宫女和宛玉撕破脸?而宛玉宫里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宫女和拢翠怒目相向,不是么?我原先也曾给她送去一些宫女太监,她都以用不着的名义又打发了回来。
这个庆丹,不就是一个小宫女吗?
接着是春风的死。春风之所以会暴病而亡其中的缘由我自是清楚,婉秀宫之所以闹鬼是我暗地里指使琉璃去做的,可敏贵人装疯为何要连苏妃也一起说上?若是想借势装疯,全然没必要扯上苏妃。又或者,是此事的背后之人企图谋害敏贵人?更我惊讶的是,当日看到敏贵人也拿着那样的绣帕之时,查了她的背景,发现她祖籍奉山,和庆丹、春风是老乡,只不过她家自祖父辈入京为官之后就再未回过奉山。
这一切似乎越来越乱了。
“娘娘,婉秀宫在左方。”一直跟在身后的琉璃见我走错了路,忙小声纠正。
我自思绪中回神,才惊觉自己差点儿就走错了方向,凝神,朝琉璃淡淡一笑,朝婉秀宫走去。
见到敏贵人之时,她正惊恐的瑟缩在寝宫一叫,双手抱着膝,嘴里喃喃自:“鬼,有鬼,走开,快走开。”
我挥退了在边上服侍着宫女太监,寝宫在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敏贵人的喃喃自语和我的呼吸声。我缓缓的走进敏贵人,在她的面前蹲下身,看着压凌乱的头发和发皱的衣裳许久后,轻笑出来。
“等了三年,你终究还是错过了今年的朝天庆典。本宫为此感到惋惜。”我看着她,她眼神越过我,目光呆滞。
我伸手撩了撩她的发丝,语带嘲讽,道:“敏贵人,在别人面前装傻也就算了,在本宫面前就省了吧!”
敏贵人依旧不理会我,兀自装疯。
“失心之症自是有它的治法,你也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我站起身,低头看她。
敏贵人身子一抖,我也当是没看见。眼眸淡扫四周,瞥见一边的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书写整齐,一点都不似出自一个得了失心之症的人之手。。敏贵人忽然从角落里冲了过来,抓起那张纸捏成一团,朝我丢了过来。
纸团打重我后掉落在地,我看向敏贵人,她的眼神里似乎闪着哀求的神色。再看了她一眼,终于蹲下身去捡起了那团纸,抚平,折叠工整,而后当着她的面放进了袖中。
敏贵人壮似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先前的神色,又开始重复着先前的话。字句之间总是离不开“苏妃”、“鬼”诸如此类。
见她如此,也不想再在婉秀宫呆下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微微叹气:“若当初你自己把握好分寸的话,如今就不会这样了。”
别回头,举步朝前。身后隐约传来敏贵人压抑的哭声,细细碎碎的,似乎是在隐忍些什么。我脚步顿了一下,不再犹豫的离开。
跨出她的寝宫,一直守在外边的琉璃走了过来,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我脸色微变,忙带着琉璃离开。
曲阑干影入凉波 朝天庆典(1)
朝天庆典最盛大的祭天礼是在朝阳初上的那一刹那举行,如此一来,夜间就必须抵达朝天山。皇帝出行,夜间固然要思虑到安危,固而,每次的朝天庆典一到,皇族之人定要提前一天抵达朝天山上的朝天寺。
去的那天,我一大早就起身打点好一切,一些琐碎的杂事琳琅也将其安排的妥帖,自然不必我担心。
带着琳琅和琉璃踏出未央宫,正欲坐上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辇车,便见到殷翟皓的御辇缓缓而来。绫罗为帷幕、锦褥为坐垫的御辇自是华丽,比起一般的辇车要大上许多。
御辇停在我的面前,殷翟皓伸手聊开帷幕,俊美的脸入我眼,只见他缓缓朝我伸出手。阳光正面洒落在他的身上,与他带笑的嘴角融合在一起,笼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我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神。
未曾想过他回过来这里。原以为他会去紫辰宫那儿接了宛玉,我们若要相见必然是在皇宫大门口。站在原地呆了许久,亏了琳琅提醒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琳琅,再看向殷翟皓所乘的御辇,有些迟疑了起来。此时他与我不过是一步的距离,我却步如铅灌,无法举步朝前。
殷翟皓忽然动了动身子,倾向前来,伸手揽向我的腰,用力朝他的胸膛带去。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被他如此一带,自然是毫无防备的被扯上了御辇。
许是力道未把握好的缘故,我的脸撞上了殷翟皓的胸膛,而他也倒向了后方的坐垫上。如此一来,我的身体压在了他的身上。他身上云绸制成的衣裳有光滑柔软的触感,我倒也没撞疼。再抬头看到了他面上的笑,原本就有些微红的脸儿更加绯红。
他扣在我腰间手略带力道的提了下,我往上移动了一些,和他面对面,竟感觉紧张。额前几缕发丝散落在前,眸光微微下敛,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一番后,欲起身坐好。却不想他越揽越紧,我如何也挣拖不开。
我轻带恼怒的看着他,他却依旧笑容可掬的望着我,另一只手爬上了我绯红的脸,只听他说道:“未央,你的模样真是让人迷醉。我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你这番脸红的模样了。”
我见自己挣扎不开,索性不再挣扎,将自己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头不自觉的埋进了他的胸膛,他见我如此不由得轻笑。低沉的笑声一直在我的耳边萦绕不去。
“皇上,可否起驾了?”御辇外边的德福小心翼翼的问。
殷翟皓收住笑,朝外面沉声回道:“出发吧。”
我听到德福的声音猛然想起自己此时正在御辇当中,惊觉自己失态,再看向殷翟皓之时淡道:“皇上,请让臣妾起身吧!”
殷翟皓听我略带疏离的语气很是不高兴,手非但不曾放开,反而扣得更紧。我看着他已经沉下来的脸叹息一声,轻道:“翟大哥,放开我吧!”
他忽然听到我的称呼,愣了一下后,笑容又在脸上化开,恍如年少时光中我曾在他脸上见到的那般光亮,晃晕了我的双眼。由此竟也生出了错觉,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年少时光。许多年前,我初见他,谷罗城外十里亭的桃花开的灿烂,而那捻花而笑的少年立于花海,一片秀丽。
原以为他会放开我,却不想他的手揽得越紧了些。我回神疑惑的望着他,才发现他的笑已不知什么时候敛了下来。他见我如此,手又揽紧了几分,有轻微的疼痛自腰间传来,我不由得蹙眉。
他的手上移了几分,将我整个人压向他的胸膛,我的脸别无选择的贴着他的胸膛,听到略带赌气意味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未央,我不会放开你的。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让你回到轩梧身边,所以你死了那条心吧!”
我有些愕然,恼怒道:“好端端得,为什么忽然提到他?”
“你是我的皇后,未央。”殷翟皓看着我,一手揽着我的腰,另一手不自觉的握紧,手背微微发白。
他忽然抱着我坐了起来,我因此而被他抱在怀中。他低头看着我许久,炽热的唇覆上我的,略带挣扎的吻在辗转之间,竟让人硬生生疼进了心里。泪不自觉的从脸上滑落,碰触到双唇,尽是咸涩,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停不住。
他的吻停了一下,越发的狂肆起来,却不知灼伤了谁的心。他终于放开了我,神色悲伤。我不自觉的伸手探向他的脸,却被他轻轻躲开,一时间手僵在半空中收放不得。
我轻轻退出了他的怀抱,他也不再看我,状似假寐,靠着软塌的靠背闭上了眼。也不知是安静了多久,我低声唤道:“翟哥……”
殷翟皓的手动了一下,似乎不打算理会我,依旧闭目不语。有些无奈的叹息一声,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动了动双唇,迟疑了许久后,终于开口:“轩梧他……”
他的手在我提到上官轩梧之时紧握成拳,我不经意一瞥,察觉自己似是说错话,忙换言,道:“很多年前,我就知道已经嫁给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着他许久,他虽依旧未睁开眼,原本紧握的手却渐渐松开,我松了一口气。又或许是真的有些累了,渐渐有了浓厚的睡意。悄悄打了个哈欠,也靠着背垫假寐了起来。辇车一直在移动,我的身子也渐渐朝殷翟皓的方向倾去。他伸手接住了我,搂入怀中,小心翼翼的动作让我露出微笑。
睡着前睁开眼自他怀里看他,由他优美的下额向上移,到那张俊美不凡的脸上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忽然有些迷惑了起来。
我和他之间,到底是哪般关系?直到睡着之前,这个问题还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
殷翟皓的手抚摩着我的发丝,轻柔的碰触让我的睡意越发的沉重——
“未央,记住你的承诺,这辈子你都已经嫁给我了,我不会放手的。”
**************
悠然入梦的是俊美少年带笑的面容。
那日桃花灿烂的十里亭外,捻花而笑的少年笑着上前背起了地上的我,笑得一脸灿烂。
他说,如若不介意,就让我送你回去吧!
曲阑干影入凉波 朝天庆典(2)
从皇宫往朝天山而去,大约要一个多时辰。处于安全顾虑,一早谷罗城就出动了大批的侍卫,好在这一路下来很是平顺,并未遇到什么意外。朝天山山路陡峭,辇车上不去,若想上山,可乘软轿而上。可朝天庆典是为了企求上苍保佑大渝,自然只能双腿而行。
到达朝天山脚后,殷翟皓下了车,朝我伸出手,我一手轻扶着帷幕看着他,不知是否该朝他伸出手。眼角瞥到一边同是从辇车上下来的宛玉,见她面容平静,索性朝殷翟皓伸出手去。他扶我下了辇车,却又松开了手,转而朝宛玉走过去,而后又牵着宛玉朝我走来。
宛玉虽是面色平静,却也不难发现她眼中那一抹欣喜。殷翟皓携宛玉先行,我们也只好跟上其步。一路往朝天山山顶而行,途中风景秀丽,犹如山水画卷。
拢翠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边上,问道:“皇嫂何必这么让着别人?”
我淡笑,道:“拢翠妹妹,你不觉得这朝天山的风景甚是优美么?”
拢翠见我如此索性也不再说话。再看前边几步之遥,殷翟皓与宛玉边欣赏风景边笑语连连,我却一直精神紧绷。虽说身边跟着许多武艺高强的护卫,却也忍不住忧心。
这深山老林,即使是人多,也是难防贼人。又何况,那日上官轩梧的话总是在我的脑海徘徊不去。我仿佛又看到了当日上官轩梧私下求见于我之时脸上那别有深意的笑。
往上而行,一个时辰的路程,终于到了半山腰,一行人在一个亭子中停下稍做休息。我轻瞥边上的几个一起来参加朝天庆典的妃子,她们虽累却不敢喊出声来。这几个妃子平日在宫中虽不见得多受宠爱,却也从未来这样爬过山。今日难得来,殷翟皓不曾喊累,我和宛玉亦然,他们自是不敢多话。
边上宛玉不知道附在殷翟皓耳边说了什么,惹得殷翟皓大笑了几次。我安静的坐于亭中,也不说什么。拢翠不喜欢宛玉,就过来陪我说笑,可惜我并无多大的心情,她自是败兴。殷翟陌朝我靠了过来,轻声问道:“皇嫂累了?”
我朝他一笑,摇了摇头,道:“小四,你外行几年未归,可曾觉得这朝天山有了什么变化?”
“怕是皇嫂的心境在变吧!”殷翟陌睨我一眼,笑道。
“或许吧!”我别开眼,放眼朝四周的秀丽景色望去。从这亭子中便可见到朝天寺矗立于前方。若我没记错,再爬上半个时辰便可到达朝天寺。越靠近朝天寺,我竟越发觉得怯步。有的人三年未见,不知今日再见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殷翟陌见我陷入深思,犹豫了一会儿,道:“皇嫂,不必想当年那事儿。原本就不应该怪你,只怪青峦放不开。”
我看向殷翟陌,久久说不出话来。当年的事或许真的不怪我,却也是因我而起。若是青峦能那般简单就放手,那他就不会是我们认识的青峦了。
“皇后与小四在说些什么?竟如此开怀。”殷翟皓的声音自殷翟陌身后响起,听不出其中的意思。
拢翠高兴的站起身,走上前去挽起了殷翟皓,笑道:“皇兄,我们现在就朝山顶而去吗?”
殷翟皓看了拢翠一眼,点头,又朝我道:“皇后还未回答朕的问题。”
“皇兄,臣弟与皇嫂正在说着朝天山的景色秀丽,有如名家的山水画卷。”殷翟陌见我不开口,忙道。
“是吗?”殷翟皓似笑非笑的斜睨我。
我知他不甚满意殷翟陌的回答,淡淡一笑,道:“朝天山风景秀丽,这朝天山中的人也让人怀念。您说是吗?”
殷翟皓面色微变,随即笑道:“这朝天寺每三年才来一次,自然是觉得怀念。”
又在亭中休息了一阵,一行人起程向朝天山顶而去。
越靠近朝天寺,我原本焦虑的心情越发被茫然取代。站在寺门口看着那石刻的“朝天寺”三个大字,所有的忧虑都平息了下来。
朝天寺的主持带着众寺僧出来迎驾,试图在那一片人群里寻找熟悉的身影,那其中并不见我想找的人。
那些寺僧恭敬的将我们迎进了寺院,将我们带进早已经安排好的客房。
客房里充满了檀香味,古朴的装饰风格看出出家之人的超出世俗。我环看四周,虽没表露出喜意,却也满意的跨进了屋里。带领我过来的寺僧似乎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朝地上一跪,惶恐道:“皇后娘娘可是不满意?请容草民再去请示主持——”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我示意他起身,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那寺僧见我如此也就退了下去。身边一直服侍在侧的琳琅与琉璃眼神略带担忧,只听琳琅小声说道:“娘娘,您若是累了,就先歇一会儿吧!”
我轻点头,朝她们笑道:“你们先下去吧!”
琳琅与琉璃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安静的退了下去,并为我带上了门。我看着被合上的门发怔——
其实是她们想多了。即使殷翟皓住进了宛玉那屋,我也没多介意。
是的,不必介意。
只是为什么,心有些微微发疼?
环视四周,屋子很大,却在此时觉得空荡起来。站在屋子中央怔然许久,终于回过神来,拉开门走了出去。朝天寺于我而言虽不陌生,却也不太熟悉。三年前曾来过此处,可那时却全然无心在这寺中四下走动。
“皇后娘娘千岁。”门外守着的侍卫行了礼后退到一边。
我轻点头,越过他们离开了住的地方,独自在寺院中逛了起来。一直往南,越发的清净,人似乎也越来越少。有寺僧见到我,行了礼后想说些什么,吞吞吐吐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不出,我也就没去理会。
绕了一个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脆的绿竹。在绿竹林的中央,有一位寺僧打扮的人背对我,正在打坐。
我站着没有走近,他似乎是察觉到我的存在,回头。
他的视线对上我的,我在那一刹那呆住。
曲阑干影入凉波 朝天庆典(3)
“贫僧无念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起身朝我走来,缓缓靠近,向我行了个大礼。我看着他面色清淡,眼眸一片平静,拽紧手中的绣帕。不远处的绿竹林偶尔飘落几片竹,伴着那清风,竟也觉得苍凉。
三年不见,他与我竟然也生疏至此了。我紧拽着锈帕的手松了力,朝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笑道:“青峦,许久未见,过得可还好?”
“托娘娘之福,贫僧过得很好。自从入这朝天寺以来,青峦就已经死了,还请娘娘称贫僧无念。”青峦双手合掌,语气平淡。
我看着他,不语。无念,是希望能忘记从前吗?若真的忘得了,又何必来这朝天寺呢?他一直忘不了,所以才会如此吧!
叹息一声,道:“青峦,安宁也一起来了。若是愿意,就同我一起去见见她吧!”
青峦听我说起安宁,面容柔和了一下,却又阴霾了起来。我见他脸色微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迟疑了片刻,道:“去见见她吧!你与她也有三年未见了。”
青峦脸色恢复如常,点了点头,正欲说些什么,蓦然脸色再变。我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回神,看到了不远处带着宛玉朝我们走来的殷翟皓。我微微敛眉,心下万般无奈,轻瞥了青峦一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暗下希望他能神色如常的面对殷翟皓。
殷翟皓靠近我们,我们行了礼,安静不语。殷翟皓见我们不说话,看向青峦,亦是不语。宛玉在一边暗自打量青峦,好奇不已,却也聪明的不多问。
宛玉进宫之前,未曾见过青峦,自是不可能知道他是谁。不过,若她此时听到青峦的名,怕会惊讶。谁能想象,当年被称誉大渝三奇谋之一的南王世子青峦会是如今这副寺僧模样?
“无念?这名儿取得可真好。”殷翟皓忽然笑道。
“谢皇上赞许。”青峦恭敬的低下头不去看殷翟皓。
我在一边不由得将手握成拳,只怕一个不察,青峦会与殷翟皓怒目相向。殷翟皓见青峦如此,点头不再说什么,朝宛玉笑道:“玉儿可知道此时站在你眼前的人是谁?”
“臣妾不知,还望皇上指点。”宛玉笑道。
殷翟皓伸手将宛玉搂入怀中,大笑道:“眼前的无念,可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南王世子青峦。”
宛玉听到他的话惊讶了一下,看向青峦,青峦也抬了抬头,看了宛玉一眼,平静无波,我在身边松了口气。宛玉笑道:“没想到臣妾今日有幸一睹南王世子的庐山真面目,这一趟朝天山之行还真未白来。”
青峦无意搭理她,也不回话,宛玉有些恼怒却又碍于我和殷翟皓不开口。
“皇后好兴致,那皇宫里呆腻了,来到着青山之颠固可有另一番心境?”殷翟皓似笑非笑的睨我。
我面露微笑,道:“皇上说的是。这青山老林,让人心情畅快。”
殷翟皓见我如此,不着痕迹的看了青峦一眼,又望向我,语气带些冷讽,道:“真是好兴致。”
我正欲发言,却被青峦抢先了一步。青峦道:“皇上,午课时辰快要到了,请允许贫僧告退。”
殷翟皓虽有些不悦,却也不表露。他轻瞥我一眼,转向青峦,笑道:“既然如此,就退下吧!”
殷翟皓留下这话,拥着宛玉离开。走之时,宛玉回头看我一眼,状似淡淡的得意。我平静无波的回视她,直到她与殷翟皓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他都是这样对你吗?”青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带着一丝愤怒。
我回神,转而面对他,漫不经心道:“这很重要吗?”
青峦的脸瞬时冷了三分,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顺道:“他怎可如此待你?”
“青峦,有许多事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略带无奈,“不是要去准备午课吗?去吧!”
“苑离姐姐,他这样怎么对得起你?又怎么对得起姐姐?”青峦的声音愤怒已经渐渐明了,他伸手摁住我的肩膀,摁疼了我,我却不叫疼。
我该如何回答他的话?我们出入帝王家,想像寻常夫妻那样又是何其的难?我退了一步,青峦松开了摁在我肩上的手,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失望。
我知他的意,他以为我不为自己着想。
“青峦,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露出淡笑,“倒是你,真让人担心啊……”
青峦见我说到他,别开眼,后,状似恭敬道:“皇后娘娘,贫僧告退。”
我见他转身,亦不再说什么,回身,打算回屋去。走了几步,忽听到青峦的声音再次由身后传来,道:“苑离姐姐——”
我脚步微乱,却不敢停下来,淡道:“有时间就过去看看安宁吧!”
而后举步向前,走到拐角处,听到青峦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会原谅他的,绝对不会。”
终于停下脚步,回身,却已不见青峦的身影。朝着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看了许久,忽然就掉了泪。
青峦放不开,我又何曾放开过?
小姐,你可看到了?青峦和我,都不会再是从前的模样了。若你泉下有知,怕是也要跟着伤心了吧……
若是当初殷翟皓不是那么绝情,那如今,就不会有青峦的如此仇恨。
可是怪谁?南王府揽下朝廷重权,他为帝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南王府必是大敌,除去南王府在情理之中。没有人不会为自己着想。
自古以来帝王之心怕都是残忍吧?
我原以为可以保住王爷王妃的命,却没想到王爷会命散大内侍卫刀下,更不曾想过王妃会因王爷之死而跟着去了。
若不是因为我,青峦怕就不会是如今这副寺僧模样了。因为我的缘故,他又仇报不得。
拭去脸上的泪水,朝着青峦消失的地方笑了笑,转身。
青峦,谢谢你。
曲阑干影入凉波 朝天庆典(4)
次日初晨,初晨的第一缕阳光映出天边的微红,大渝国每三年一次的祭天仪式终于开始了。
朝天寺往上行几步的祭台是每年的朝天礼的举行之地。祭师在祭台上上了贡品,祭乐师缓缓的弹起了朝天曲,从舒缓到澎湃的乐曲在整昨朝天山中回荡。
那些百姓们跟在我们的身后跪了下去。
第一拜,朝天,乞求天佑大渝国。
第二拜,朝天,乞求天降福泽于大渝百姓。
第三拜,朝天,乞求年年岁岁家人平安。
三拜之后,我们得以起身,百姓却依旧跪着,开始听祭师宣读碟文。而后是百姓的祭拜。到太阳已经升上天空、祭乐师的一曲奏毕,在祭师的宣布下,朝天礼成。
等到辰时三刻,由祭师宣布朝天庆典的恳听仪式开始。
我坐在殷翟皓的右边,看着那从山下而上的行道上那长成串的人群,顿觉凉意。我身于深宫,对外面的一切所知不多。三年前的朝天庆典我亦参加过,那时的人,估计不比今日的少。可不知怎的,我对今日这情形心存恐惧——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靠近他的身边,都可以是一副寻常百姓的模样。
殷翟皓面色寻常,坐于他左边的宛玉面露温婉的笑,我虽然一副安定的模样,心下却百般惊恐。今日这朝天庆典,定是会出事的。
殷翟皓站起身来,身上的宽袖袍子因为他张开双臂的动作而被风轻轻扬起,偏头看去,竟也是一副仙人之姿。
“今日朝天大典,朕有幸与众民同聚于此,乃是上天给予的福份。纳荐不以民分贵贱,众民有话,当讲无妨。”殷翟皓豪爽一笑,下面的子民呼声跪立,同上献上福意。
我看着他意气分发的侧脸,越发的不安。茫然环顾四周,无意间对上了上官轩梧带笑的面容,心忽然就冷了下来。
上官轩梧见我看向他,淡淡颔首,面上的笑容亦是我熟悉的那样。只是如今的他,我已不敢小窥。收回自己的视线,再次瞥向殷翟皓,他似乎光顾着得意而缺少了戒心。
敛下那股子不住从心底涌出的伤怀,心下暗自期待不会出任何事。
那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和坐在我身边的男人一样,同是与我一同经历了数年风雨走过来的。无论是谁,都在我的心底生了根。无论伤者其一,我皆不忍。
我看着百姓一个个的靠近,一个个的说着自己的建议与不满,看着殷翟皓与他们谈笑自如,心一直高悬。虽也是对自己说不必担心,却还是忍不住。
时间的流沙缓缓而过,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却又来到。那些百姓,全是衣着朴质,看起来无害。我在这些人和善的目光中渐渐的安下心来。
不经意碰触到宛玉的视线,看起来平静自如,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却也没错过她的粉面生花。
我忽然想起了宛玉的那个孩子——此时的那个孩子正孕育在她的身体里,也才短短的几个月,就消失了。而凶手居然是——唉,不都过去了吗?又何必再想起呢?
“吾皇万岁。”
有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从恍惚中回婶,看向那走近我们的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粗布衣裳,平凡普通,却有让人难以忘记的清亮音质。
“你又有何要说的?”殷翟皓问道。
那少年在殷翟皓面前跪下,低着头,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恨意,道:“草民居住在大渝最北的七岗城。城中有恶徒强抢民女逼死家姐,年迈老父因此而被活活气死,请皇上为草民伸冤。”
我不由生悲悯之心,正想开口便听宛玉叹道:“皇上,望您念在这位小哥如此有勇气份上,让人好生调查此事。”
殷翟皓朝她微微一笑,轻点头,望向那少年,道:“你且起身,此事朕当派人详细调查,定会还你家人一个公道。”
“草民谢过皇上,谢过皇后娘娘。”那少年朝殷翟皓和宛玉磕了头。
他的话才说完,身边一片寂静。那少年还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惶恐的看着四周沉默这不说话的人们。
我轻睨宛玉一眼,因是朝天庆典,我自然是一身皇后装扮,出乎意料的是今早遇上她之时,竟见殷翟皓赐她的那身宫装上同样是绣着飞鸟凤凰,丝毫不比我这个皇后的衣裳逊色,甚至有盖过我的趋势。这也难怪那少年会认错人。
边上的朝臣与妃嫔见我不言不语,也猜不着我的心思,自然是选择了沉默。那少年颤抖着身子,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殷翟皓似乎也想知道我对于此事的看法,我却仿若没听到那少年的化,轻呷一小口茶。
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想开口,却见那少年身子一个不稳妥,趴道了地上。显然而见,这少年被吓得不轻。甚感好笑的我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笑道:“你就先下去吧。”
那少年慌忙谢了恩,踉跄着脚步下去。我无意间瞥到了殷翟皓略带探究的眼神,状似乎温婉,随即别开眼。
周着的气氛有些僵持,后面上来的百姓自然是越发的战战兢兢,一些话都吞回了心里不敢说出。我微勾嘴角,依旧安静的坐在边上不开口。
百姓一个又一个来到跟前,一直都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加上注意力渐渐被分散,早些时候一直都在心底的不安也渐渐散去。
许是坐久了有些不适,我头有些疼,却也强忍着。自然无心思再去理会那些上前来的百姓。我的脸上只需挂着温婉的笑,不必开口。不曾想过才不注意一会儿,凝神便见到了面前站着的那个衣着破烂的流民。整个人在这一刻清醒过来,警觉心也提高了不少,却也不见那流民有什么举动,直到他离开,我的心方又安了下来。
一来二去,我也渐渐习惯了那些流民和乞丐,不再对他们存戒心。可谁也没想到下一秒,那原本在我们面前跪着的乞丐忽然从身上拔出一柄软剑朝殷翟皓刺起,身边传来嫔妃的尖叫声,而后有许多的流民与乞丐纷纷拔剑,整个恳听仪式乱成一团。
下面的百姓也纷乱了起来,虽然带出来的侍卫很多,却有一大部分去保护那些百姓,我们虽然也有侍卫在身边护着,却也有些顾不上。
那些人的目标似乎是殷翟皓和宛玉,我被撇在一旁,侍卫护着我正要离开,忽然有群人转移了目标向我,身边的侍卫全都被引开。混乱中忽然有人举剑朝我攻过来,我闪躲不急,殷翟皓见有人攻向我立刻甩开宛玉的手朝我扑过来,而在一边的上官轩梧比他快了一步。上官轩梧一剑撩开了刺向我的那人,而殷翟皓因为看到他而僵在原地。
那些流民中有几个人看准了这个空子,齐扑向殷翟皓,虽然有边上的侍卫档下了几剑,却也没能全顾上。
只见宛玉奔向殷翟皓,闪身护住了他。我看到鲜红的血液自宛玉的身上流出,顺着那流民的剑滴滴滴落在地,映出可怕的红。
曲阑干影入凉波 朝天庆典(5)
“玉儿——”殷翟皓反手抱住了宛玉,宛玉虚弱的朝他露出一笑,随即陷入了昏迷。殷翟皓忙抱着她先退离危险之地,走之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随后迅速离开。
那些流民似乎杀红了眼,无论身边的人是否是无辜的百姓,也都挥刀砍了过去,我看着血四处溅落,许多的人们在我的眼前倒下,有的从山上滚下,尖叫声、惨叫声乱成了一团,我看着眼前这样的情景,悲从心中来,一口血气涌上喉,呕了出来。
一直以来我只想过若有什么事发生,那么我身边的人一定会受伤,却从未想过这些无辜的百姓会遭到波及。如今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的面前倒下,甚感羞耻。
有人挥刀向我们,上官轩梧一个灵巧的闪身,我们顺利的换了个安全的位置。我依旧被上官轩梧抱在怀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关切的问道:“未央,你没事吧?”
“放开我。”我看着他脸上那关切是神色忽然觉得恶心了起来,直接认为现在之所以会死这么多的人和他脱不了干系,遂从他的怀里挣扎了起来。
他抱得越紧,我神色苍白的脸瞬间冷了几分,他却假装没看见,抱着我朝安全的地方撤离。退到了朝天寺内,上官轩梧终于放开了我。外边那些无辜的百姓凄惨的叫声犹在我的耳边,我闭眼,不再去理会。
我环看寺院的大殿,边上的寺僧和侍卫早已经到外边去对抗流民,大殿内变得空旷无比。四周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响,自我和上官轩梧身上而来。望着殿上那庄严的大佛凝神,久久不语。上官轩梧轻步走到我身后,熟悉的气息自身后传来,我依旧望着大佛庄严的面容不语,在等着他开口。
似是过了漫长的流年,终于听到身后的上官轩梧开口:“未央,你何必将错全归于我?”
我闻言冷笑:“你觉得自己没错吗?你早就在等这一刻,不是么?”
“知道又如何?”上官轩梧反问道。
“你身为一国宰相,可曾尽到自己的职责?”我怒极反笑,转身与他面对面。莫不提那日他与我见面之时所说的化,今日会发生此事,是他的失职。看着眼前这一如从前的温和眉眼,忽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让自己异常陌生。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上官轩梧吗?
“我不曾发掘。”上官轩梧冷哼道:“这朝中如此多的事情,又有谁会想到那些看似乎可怜的流民会是刺客?”
我不语,盯着他许久,笑容越发讽刺,心莫名的疼痛起来。“轩梧啊轩梧,我一直以为无论你如何变,你的本性也不会变,却不想是我错了。”
“是我变了吗?”上官轩梧上前几步,伸手拔下我头上的金簪在手上把玩。“未央,你不觉得变得那个人其实是你吗?”
我身体微微发软,将簪子自他手中抽回,面色平静下来,道:“变的是谁此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外面那些死去的人们何其的无辜。”
上官轩梧靠近我,指尖画过我的脸颊,我的身体的不着痕迹的颤抖着。他笑得一如平常的温和,道:“未央,他们和你本就无关,懂么?”
我退了几步,越发的不敢相信。颤抖着双唇,欲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外面那些侍卫也是卯足了劲去对付那些流民,随后又赶来了许多的侍卫,那些流民见情形不妙,乘乱撤退。
外面渐渐只剩下了凄凉的哭声和人们因为痛苦传来的哀号声。我迈着沉重的步伐出了大殿,看着外面那被鲜血染红的地面映着蓝蓝的天,无比的刺眼。受了伤的百姓中有几个转身看向我,我别开头不敢回视。
深呼吸一口气,举步朝她们走过去。上官轩梧亦跟在身后。琳琅和琉璃远远的从另一方跑来,跌跌撞撞的,险些因为撞上那些伤者而跌倒。待她们跑到我身边,也顾不上礼仪,两人就围着我打转,看我是否因此受伤。她们见我平安无恙,皆松了一口气。
“娘娘,那边乱,您就不要过去了吧!”琳琅见我不看她们一直朝那些伤者走过去,忙开口叫道。
我状似没听见她的话,也不理会。琳琅和琉璃也急了,忙跟了上来。倒是上官轩梧不急不缓的跟在身后走的淡定自如。琳琅间劝不住我,忙向他求助,道:“宰相大人,您就帮忙劝说一下娘娘吧!”
上官轩梧冷淡的瞥了琳琅一眼,冷漠的眼神让琳琅的心刺痛着。她们无奈,只得紧紧的跟着我。
我在一个抱着小孩子尸体的妇人面前蹲了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孩子逐渐冰冷的身躯什么话也说不出,甚至连身体都动不了。那孩子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却遭遇了此等不幸……
而后缓缓站起身,瞥了琳琅一眼,看向了上官轩梧,语带讽刺,直刺他的心:“看到那孩子的脸了吗?他还那么小。他们和你我无关吗,宰相大人?”
上官轩梧也不说些什么,只是看着我。与他对视,落败的那方是我。我别开眼,轻轻闭上,眼角有泪滑落。
“琳琅,皇上和宛贵妃呢?”我带走话题。
“回娘娘,宛贵妃身受重伤,皇上正在元字客房里陪着她。”琳琅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却诚实的回到。
我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朝客房走去。
曲阑干影入凉波 失道风波(1)
大渝国开国至今,从未见过有什么狂妄之徒大闹朝天庆典。自那日庆典意外发生之后,殷翟皓下了命令要抓拿那些流民,那些本是无辜的流民也受到了波及,被当成乱党给抓了起来。一时之间,谷罗城上下乱成一团。
又过了几天,帝王失道导致灾祸出现的流言传遍了全国每一个角落,全国上下开始人心惶惶,我也是越发的睡不安稳。先皇在世之时,也曾传出了失道的传闻,只是当初那一期的策划者是我们自己的人,不像如今这般,至今未能接受这一切的突如其来。虽说自己也猜到了有人在背后使坏,却也无可奈何。
再说宛玉,自那日替殷翟皓挡了一剑后就陷入了昏迷,好在如今宛玉伤势复原情况良好,我又素来不爱在各个宫里走动,所以对于她的病情,我亲自去过问了一次,后来就只让琳琅和琉璃代表我过去看她。至于殷翟皓,这些日子都呆在宛玉的紫辰宫,及少到其他宫中走动。
这日拢翠过来找我,见我一个人在沉思,也跟着安静了许久。许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皇嫂,你要一直这么看下去吗?皇兄的心都快倒向宛玉那儿去了。”
我从思绪中回头,轻瞥了拢翠一眼,道:“不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
拢翠见我如此无动于衷,恼怒不已:“难道要等皇兄废了你这个皇后,你才能有动静吗?”
“拢翠妹妹想和本宫说些什么?”我状似不懂她话中之意。
拢翠笃定的放下手中的茶杯,笑得妩媚,道:“皇嫂很清楚我的意思不是吗?”
我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一会儿后又回头望向拢翠:“拢翠妹妹,你与宛贵妃从前可有旧怨?”
拢翠脸色微变,起身,衣袖勾到了茶桌上的杯子,一走动,杯子应然跌落在地,碎出花来,她似乎有些慌乱。我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招来外面候者的宫女将地面收拾干净后,走进她,道:“妹妹可伤着了?”
拢翠张了张嘴,后恢复了平静的面色,连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娇俏,道:“多谢皇嫂关心。看我,总是这么不小心,连这么漂亮的杯子都给打碎了。”
“这样的杯子上次皇上送了一整套,碎了一个虽有点可惜了。”我笑了笑,拉起拢翠的手笑道:“本宫到时再去向皇上要一套便是。”
拢翠笑着点头,忽然听她惊呼一声,我忙看向她。她带着歉然的望向我,道:“四哥今天要进宫来看我,说是给我带了希奇的玩意儿,我都忘了。皇嫂,我得先回宫去了。”
“去吧!小四这些日子忙,也难得见上一面。”我微笑。
拢翠见我如此,行了退礼离开。她走到门口之时忽然被我叫住:“拢翠妹妹,前些时候不是说一起去上香吗?本宫瞧明儿是个好日子。”
拢翠回头朝我一笑,道:“那我们明个儿就去上香吧!”
拢翠渐渐走远,琳琅从门外走了进来,将手中拿着的一封信递向我。我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低头看向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琳琅亲启,下边还有一个许字。微微有些惊讶,许纤字那日离宫,已是很长时间没有音讯了。我与她,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却也将彼此挂念在心。有时候我甚至羡慕起她来。
看完她的信后微微一笑。许纤离开大渝后一路向北去了戍原国,并在那里稍做休息。她说游走了那么长的的一段路,觉得戍原国的人们都对生活抱着热情,所以准备在那呆些时候再动身。
捏紧了手中的信,面上的微笑也渐渐转成了口中无奈的叹息声。我这辈子,怕是走不出这深宫了。若我也能像许纤那般,随心所欲的游走于天下该有多好?
转身欲回寝宫,身后的琳琅出声唤道:“娘娘,您不是说要去看敏贵人吗?”
我忙收住脚步。早些时候就说了要去看敏贵人,被拢翠那么一耽搁竟给忘了,亏得琳琅提醒。我朝琳琅点了头,她便出去安排宫人跟这我一起往婉秀宫而去。
“琳琅,你说,本宫锲而不舍的追查下去好吗?”我忽然停下脚步。
琳琅在我身后轻声回道:“娘娘做的事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并无好坏之分。”
回头瞥了琳琅一眼,继续朝前走去。走了一会儿,忽又停下了脚步,远远的看向前去。琳琅顺着我的目光朝前,也同我一样怔住。
前方迎面远远走来的上官轩梧。依旧是一身白衣,旁边的秋水湖上吹来的风轻轻扬起了他的衣摆,如谪仙。
莫名的抖了一下身子,掩下自己的慌乱,迎着上官轩梧走去,然后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卑躬行礼,竟然惆怅了起来。
“宰相大人请起。”
“谢皇后娘娘。”
上官轩梧站在我面前,我微微抬头看他,和从前依旧一样,他的神色平静无波,我不禁有些恍惚。收回思绪看了身边的琳琅一眼,见她低头不的模样有些心疼。我朝上官轩梧笑道:“若没什么事,宰相大人就先退下吧!”
上官轩梧朝我一笑,随即退到了一边让我先行。身后的宫女们见到上官轩梧的微笑都红了脸,娇羞着低头跟在我身后继续朝前。一路朝敏贵人那儿走去,我并未回头,却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的背影,有如芒刺在背。
渐行渐远,上官轩梧的目光也被墙壁抵挡,我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偏头朝琳琅微微一笑,问道:“琳琅,若将你许给宰相大人,如何?”
琳琅惊愕,慌忙说道:“娘娘,奴婢对于宰相大人并无非分之想。”
“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你也不小了,这宫里的女子走出去的不多,本宫不想你与琉璃也被一辈子关在这深宫里。”我叹了口气,道:“只是想为你找一个你自己中意的。”
“奴婢要一辈子跟在娘娘身边。至于宰相大人,奴婢自知配不上他,还请娘娘收回成命。”琳琅忽然在我的身后跪下。
我回身,看她一脸淡漠,有些无奈,忙叹道:“起身吧!本宫自是不会勉强你。若是有遭一日,你想清楚了,就与本宫说吧!”
“琳琅谢娘娘恩典。”
琳琅从地上起身。我转身正欲朝前,远处奔过来的宫女在我的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哭道:“皇后娘娘,敏贵人她、她去了。”
曲阑干影入凉波 失道风波(2)
死亡之于我,并不可怕。我伴着殷翟皓一路走来,踏过了多少人的尸体,也曾被那些鲜血染红了全身。我也以为自己已经看淡,却不想当自己站在敏贵人的寝宫里,看着趟在床上的面色苍白的敏贵人时,依旧浑身发冷。
床上的那个女人死了,苍白的面容带着一死解脱的笑。
我上前几步,居高而下的看着她。不曾想过她会如此想不开,可她却在很突然的时候用死亡将自己带离了这深宫,从此之后,富贵虚华,过眼云烟。
“皇后娘娘您可要为我们主子做主啊……呜……主子在半个时辰前还做在角落边上玩得高兴,还不到一刻钟的光景,忽然就去了。定是有人想害我们主子。呜……主子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会惹上些什么坏事……呜……”
敏贵人的贴身宫女跪在地上,哭得好不伤心。反看这整个婉秀宫里的宫人,皆是白了一张脸皮。这其中有几人是真正为敏贵人哭的?怕是为了自己那条小命吧……
环看寝宫四周,异常的整齐,未见一丝的凌乱。桌上放着一张纸,也不知上面写了些什么。琳琅见我的视线落在那纸上,忙过去将那纸张取了过来。
我看到上面的字面色一冷。那纸上的诗和上次见到的是同一首,敏贵人留下此诗有何意?
再看向那床上的敏贵人,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既是带着微笑离开的,也算走的甘心。如此,又何来对错之分?
我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道:“你们主子走的安详,自当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何来被人陷害一说?这宫里近来不大太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自是要想清楚了。平日里你们主子待你们不薄,她走了你们也不要再去闹什么不太平,就让她好好安生吧!”
跪着的宫人中也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唯唯诺诺的颤抖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没过多久,宫里的妃子们听闻敏贵人走了,皆从自己的宫中赶了过来,哭哭啼啼的也就闹了一阵子。
敏贵人原本安静的寝宫里变得太过吵闹,我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道:“都别闹了敏贵人的安宁了,都到外殿去吧!”
那些妃子们忙收起了眼泪,鱼贯的出了敏贵人的寝宫。也才刚到了外殿,听听到外边的太监通报说殷翟皓来了。妃子们忙审视自己的着装之类的,莫不希望借着这次难得的见面机会得到殷翟皓的眷宠。
我微微冷笑。上次因为苏妃,宛玉与敏贵人得到了圣宠,这一次敏贵人一走,也不知是谁了。这也难怪了她们如此积极的赶到这儿来。
殷翟皓跨了进来,走向我,问道:“皇后,这是怎么一回事?”
“臣妾无能,竟没让人将敏贵人给看好了,以至于……”我微微低头说道。
他在我的身边停下,手微微的撩过我的刘海,温热的指间轻轻划过。我平静的看向他,他微微一笑,道:“这事自然不能怪皇后。来人啊,将着婉秀宫的宫女太监全都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外边的侍卫冲了进来将那些宫人们拖了出去,求饶声和哭声交织成一片,无比的刺耳。
我微闭眼,不说什么。五十打板,会要了多少人的命……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说。婉秀宫外传来宫人们的惨叫声,我的心里越发的冷了起来。
这就是身处这个后宫的宿命,无论你是宫人还是后妃。
等带外边的惨叫声渐渐变笑,我跌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殷翟皓坐我边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那群骚首弄姿的妃子们,安静的前殿里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话。不消片刻,宫外来了一些太监。每当宫里死了人,这些太监就会出现来将尸体带走。
太监们给请了安,殷翟皓道:“皇后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回头望了敏贵人的寝宫一眼,终于开口:“敏贵人在宫里素来自重,臣妾恳请皇上以贵妃之礼葬之。”
殷翟皓勾起嘴角,忽然伸手将我带向他。我被紧紧的圈在他的怀里,不自在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从不在别的嫔妃面前对我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他竟不避嫌。我暗暗推拒,迎上了他带着冷意的视线。他的唇贴上我的耳,轻声道:“皇后,你既求朕,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然后又松开了我。我摸不透他的想法,也聪明的不说些什么,重新在位置上坐好。眼角微微扫过那些妃子们,她们各个平静无波,也许有人嫉恨,却谁也没敢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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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婉秀宫内外皆是灯火通明,却透出一股子的悲凉。敏贵人以贵妃之礼葬之,殷翟皓说的代价我却依旧不知是什么。婉秀宫里的宫人们因为被重责,大多起不了身,整个宫殿安安静静的。曾几何时,婉秀宫也热闹一时,我至今还怀念着敏贵人那一曲《苑宫春》。
跟在我身边来的宫人们大都在婉秀宫外候着,只有琳琅和琉璃跟在我的身后。我望着敏贵人寝宫门口那两盏忽闪忽闪的宫灯,所有的无奈皆化做一记叹息。
走了就是最大的解脱。
不免又想起了苏妃,万般富贵,终抵不过一把黄土。
外面渐渐的闹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何事。
“琳琅,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了。”我轻声朝琳琅交代道。
琳琅正准备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见一个太监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跪在了我面前,道:“皇后娘娘,宫里起火了。”
“哪位娘娘的宫里起火了?”我面色一冷。
“是拢翠宫。”太监回道。
拢翠宫?我心下一紧,忙交代道:“摆架去拢翠宫。”
曲阑干影入凉波 失道风波(3)
这一场混乱已经渐渐平。拢翠宫因那一场大火被烧了大半,拢翠一身翠绿色的宫装立于前,长长的裙摆拖地,夜里的凉风催起了火烧的灰烬,将原本明亮夜空染上一层阴影。
似乎每次出了什么事,殷翟皓都是最后赶到的那一个。他赶来时,我正站在拢翠边上,最令人诧异的是,向来不会容忍自己受一点欺负的拢翠会如此的安静。
“拢翠,你没伤着吧?”殷翟皓走到她边上关心的问。
拢翠没有看他,连礼仪也不顾,只是呆呆的看着被烧了一大半的拢翠宫。殷翟皓看向我,我回他无奈的神色。我来这时,拢翠已经站在这儿,即使是我走进她,她也未曾理会我。
殷翟皓见这情况有些恼怒,道:“你们这群奴才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让大火吓到了郡主。来人啊,把这些奴才拖下去砍了。”
“不要,不要杀人。”拢翠忽然叫道。
那些押着宫人的侍卫们停在了原地,动又不是,只能等着主子再下命令。殷翟皓见拢翠开口心情大好,挥了挥手,那些侍卫退了下去,在我的眼神示意下,宫人们也颤抖着双腿退离一丈之外。
拢翠忽然转身抓住我的手,面色惊恐,道:“皇嫂,我们大渝国定要出大事了。”
我扬手甩了她一巴掌,拢翠惊愕的看着我。我严肃的看着她,道:“拢翠,身为大渝的子民,你怎能如此说话?”
拢翠握紧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冷意。拢翠道:“皇嫂难道忘了吗?先皇在世之时,曾有仙人游历至大渝,因感念先皇一饭之恩,留下了一句话——帝若失道,则先乱其内宫,定有天火坠于东方,实则无解乱之法。自此之后,我们大渝的皇子们都将此话奉若天命。我的拢翠宫,位于东方……”
拢翠的脸色越发的苍白。我忽想起殷翟皓正站在我们身边,忙看向他,只见他双手握拳,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忙端起笑,看向拢翠,道:“拢翠妹妹必是累了,要不,怎么就说起胡话来了?”
拢翠长长的指甲嵌进我的肉中,蔓延的疼痛抵不上心中的惊恐,却依旧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拢翠不死心:“皇嫂,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琳琅、琉璃,郡主累了,你们俩带她去本宫那儿歇息吧!”我挣开她的手,琳琅和琉璃忙上前强行带走了拢翠。
拢翠虽然被带走,却依旧很不甘心,她不时的回头企图告诉我她说的是真话,我却闭上眼和耳,不闻不问,直到拢翠的声音消失。
我睁开眼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殷翟皓,见他还未从惊愕中回神,走上前去,道:“皇上,夜深了,该回宫歇息了。”
殷翟皓也不答话,忽然伸手将我扯进了怀中,我亦不挣扎。许久之后,他放开了我,带着贴身的太监离开。走之时候回头问我:“皇后,若真是那样,你怕吗?”
而后也不待我回答,径自离去。
我怕吗?我望着他略带疲倦的背影许久,轻笑出声。我怕什么?失去这荣华富贵吗?从来都不曾稀罕过又何来失去之说?
脑海中忽然又想起拢翠的话,也慌张了起来。
当初那道人对先皇说起那话之时,我也曾在边上。这么些年下来,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帝若失道,则先乱其内宫,定有天火坠于东方,实则无解乱之法。
先是朝天庆典的大乱,接着是宫里忽然又死了后妃,然后是位于南方的拢翠宫因为一场大火被烧了一大半——这一切是有人蓄意?还是真因帝王失道?
若真是有人蓄意,怕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曲阑干影入凉波 失道风波(4)
拢翠的失神维持了几天后,又恢复成先前众人眼中的拢翠郡主。拢翠宫被毁了大半,要修葺成先前的模样也要等上好些时候,殷翟皓原是给拢翠准备了新的寝宫,不知怎的,拢翠坚持要等拢翠宫修葺好,这期间只好住在未央宫。
拢翠宫失火一事,在我的禁令下宫里无人敢提,众人也像拢翠宫从未失火一般的过日子,宫里也因此而有了难得一见的平静。
入幕时分,宫人们上了宫灯,真个皇宫在一片柔和灯光中显得异常的详和。我半卧在塌上假寐,听到宫人说拢翠求见,忙让人请了进来。
“拢翠给皇嫂请安。”拢翠笑着行礼。
我虽诧异今日的拢翠如此的多礼,却微笑点头,让人给她上了座,问道:“拢翠妹妹可有事?”
“皇嫂,近日来臣妹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又想起前些时候臣妹曾说过想去寺中上香,遂想明日前往特来向皇嫂请命。”拢翠道。
我点头,笑道:“妹妹想去,那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臣妹谢过皇嫂。”拢翠拜谢,“皇嫂还记得那日所说的话?”
我呆了一下,随即笑道:“和妹妹一起去上香?”
拢翠点头,见我迟疑,有些失望,道:“皇嫂不想去吗?”
我摇了摇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在我这个位置,要出宫一趟何其不易?拢翠又道:“皇嫂,皇兄会允的。他这些日子都忙着陪宛贵妃,根本就没空理朝政。此次去上香还可乞求上苍不要降灾难给我们大渝。”
拢翠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我忙阻止道:“好了,你先回吧,容本宫好好想想。”
见我如此,她也不好再说下去也就离开了。我有些挣扎的望着拢翠的背影许久,直到琉璃端着茶进来,身后还跟着琳琅。
“琳琅,你说本宫该和郡主一起去上香吗?”我问道。
琳琅低头不语,道:“奴婢不知。”
倒是一边的琉璃一听要出宫,叫道:“娘娘,我们要出宫吗?这宫里最近真闷,出去走走不是很好吗?”
正待说话,只听到外边的宫女禀报道:“娘娘,安宁公主求见。”
“快让她进来。”
我话音刚落,便见安宁踏了进来。
“安宁给娘娘请安。”安宁乖巧的行礼。
我点头,让琳琅给她上了座,问道:“安宁,怎么这个时候来找娘娘?”
“娘娘,安宁听说您要去上香,特地来问您可否带上儿臣。”安宁清脆的声音在寝宫里飘散开来,从中透出几许的期盼。
“安宁,娘娘不是告诉你了吗?私下没外人时,你不必如此拘礼。”我愣了愣,有些不习惯安宁如此守礼,却更诧异于她如何得知我要去上香。是拢翠说的吗?“是谁和你说娘娘要去上香的?”
安宁不解的看向我,道:“拢翠姑姑前天和我聊天时说的。”
“安宁想出宫去玩吗?”我笑了笑,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她在我的怀里动了动身,安静了一会儿,回道:“娘娘,我想念舅舅了。”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挥退了琳琅和琉璃。寝宫里越发的安静了下来。安宁见我酗酒不说话,轻声唤道:“娘娘……”
我回神,道:“安宁不是不久前的朝天庆典才见过舅舅吗?”
“舅舅变得不爱说话了……娘娘,是因为我和舅舅太久没见了吗?”安宁仰头问我。
我朝她露出安抚的笑,道:“那是因为舅舅在山上呆久了,见到安宁高兴的说不出话呢!”
安宁在我怀里蹭了蹭,渐渐觉得有些困意,睡着前迷糊着声音对我说:“娘娘,我们一起去见舅舅吧!舅舅在山里肯定过得不好……他似乎不太开心……他定是和安宁一样觉得寂寞了……”
在安宁入睡后,我将她抱到床上去,给她盖上了被子。看着她温润的睡脸不自觉露出笑——安宁渐渐大了,再过两天,我怕就抱不动她了。
忽然想起安宁方才的话,无奈的叹了口气。
安宁说她寂寞。
安宁在睡梦里邹了邹眉,我心疼了起来。我看着她渐渐长大,却也看着渐渐学会了伤感哀愁……她还那么小,我却没有能力让她变得像从前那么快乐。
如果再去一次朝天寺能让她开心的话,那去便是了。
招来琉璃,交代了几句后,让她在寝宫里守着床上安睡的安宁,我带着琳琅离开了寝宫,一路朝紫辰宫而去。
琳琅轻声的问道:“娘娘真的要出宫去上香吗?”
我点头,不多说什么。
到了紫辰宫,发现那边的宫人们乱成一团。他们见到我慌忙下跪,殷翟皓的贴身太监德福见到我迎了上来。
我道:“去通报一声,说本宫想见皇上。”
“娘娘,这怕是不行——”德福说起话来小心翼翼。
“怎么?难道本宫还见不得皇上了?”我似笑非笑的睨他。
“奴才惶恐。”德福道:“宛贵妃的伤口似是裂开,皇上正在里边看着呢。皇上有口喻:有事交由皇后娘娘全权处理。”
我看着他一会,也无意为难他。既然殷翟皓都说有事交由我处理,那我出宫上香之事便可自己做主,到时就算他发怒,也无怪罪的理由。转身欲走,忽然停下脚步。既然到了这儿,不去看望一下宛玉也说不过去,随即回身朝德福说道:“德福,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宫来探望宛贵妃。”
德福不进去通报,跪在地上,道:“皇后娘娘,皇上有吩咐过,无论谁来都不见。说是想让贵妃娘娘好好修养——”
“起身吧!”我朝德福微微一笑,道:“既是这样,本宫就先回了。”
“奴才恭送皇后娘娘。”德福低头不敢看我。
我看了他一眼,道:“琳琅,我们走。”
曲阑干影入凉波 失道风波(5)
次日一早。
我虽是一身宫装,却不若平常的皇后装扮,竟觉得轻松了不少。看着镜中平淡的眉眼,浅浅一笑。少去头上那纯金打造的凤冠,着实是轻松了。
在琉璃为我簪上一朵别致的牡丹花后,琳琅上前一步,问道:“娘娘,可以走了吗?”
我回头笑了笑,道:“拢翠和安宁不是还没到吗?”
“郡主和安宁公主已经来了。”琳琅道。
我闻言,顺着琳琅目光的方向看去,拢翠和安宁正跨进我的寝宫。今日的拢翠,一身富家少爷打扮,而安宁,也是一副有钱人家的千斤模样,反倒是我,一身湖绿的宫装,显得华贵了许多。
“娘娘,我们可以走了吗?”安宁笑得眉眼弯弯。
我点头,看向拢翠道:“这身装扮是为何?”
“皇嫂,我今天要骑马,不坐车。”拢翠笑道:“我们出行,还是隐藏身份来得安全些。”
我看向安宁兴奋的模样,再心里叹了口气——为什么我觉得拢翠是厌倦了坐车,而不是为了隐藏身份?
“皇嫂,若是被人知道皇后出行总归不好,你干脆就坐为我准备的那辆马车吧!郡主的车,在路上也不会惹来什么大的麻烦。”拢翠扯了扯我的袖子。“湖绿色的衣裳很适合皇嫂呢!”
我低头审视自己的装扮,绿色向来是拢翠的最爱,她的衣裳总脱不了绿颜色,却不想她今天一身月牙白的打扮,不见一点绿。随即一笑,觉得拢翠的话也不无道理,便吩咐下去,一行人准备出发。
一行人走到繁英殿时,见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匆忙欲往紫辰宫,想来是宛玉的伤势不见好转。
他们见到我,忙停下脚步:“臣等给皇后娘娘、安宁公主及拢翠郡主请安。”
“何事如此匆忙?”我明知故问。
“回娘娘,臣等正欲前往紫辰宫。”其中一位太医回道。
我轻点头,边上的安宁轻扯我的袖子,我看她一副想走的模样,遂说道:“皇上在紫辰宫等着你们,还不快去。”
那些太医匆忙的离开,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带着安宁他们离开。
此次出宫,以拢翠郡主出行的名义带的人还算多。上次安宁失踪的事至今还在我的脑海中徘徊,所以此次出宫将安全放在第一位。
我和安宁上了宫门口候着的辇车,拢翠则骑上了马。我掀起帘子看向拢翠,她回头朝我一笑,甩鞭御马先行,我忙吩咐车队跟上她。
***************
许是看到我们打着拢翠郡主的名号,所以这一路到朝天山很是平顺。我们在山脚下顾了轿夫,留下一两个侍卫看在和辇车,其余人都跟着我们上山。上次朝天山之行,有很多人见过我的脸,难免有些惧怕人家认出我的身份,随即蒙上了琳琅递上来的湖绿色面纱。面纱与今日的衣裳相得映辉,连安宁都夸赞了起来。
一行乘轿去朝天寺,安宁掀起了帘子欣赏路边的美景,在轿外走着的琳琅和琉璃索性和轿夫们聊起天来。
“大哥,现在这天下太平,你们的日子应该过的还不错吧?”琉璃笑眯眯的问。
其中一个轿夫见琉璃和善也笑着回答:“这年头啊,日子还不是都这么过?”
“也不是啊,自从那日的朝天庆典出了事后,我总觉这天下不大太平了。”另一个轿夫道。
“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要是传到了那些当官的耳朵里,你那条小命可就要没了。”有人开口警告道。
“大哥,当日那庆典出了什么事了?”琉璃明知故问。
连一边的琳琅也跟着开口道:“我有听说过一些。”
一个轿夫看了她们一眼,边说边打了个冷颤道:“那日的庆典,是我这三十几年来见过的最可怕的一次了。那么多人死在那些匪徒的刀下,血流成了一片,都染红天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啊?”其中一个轿夫小心翼翼的开口,将声音压的很低。
“什么?”其他轿夫忙问出了什么事,琳琅和琉璃好奇的伸长了耳朵,连在轿中的我也跟着好奇了起来。
“我听说啊,前几天皇宫的南边失火了。”那轿夫道:“有人说,那是皇帝的过错。”
“我家在山上,刚巧看到了那场火,烧了一会儿便被扑灭了。”另一个轿夫道。
“你们不知道,那日深夜,有一道士模样的人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南面说什么什么天意啊天意之类的……”先前那脚夫道:“那道士那天晚上还拉住我一直说呢,我还以为遇到疯子了。”
“大哥,那道士都说了些什么啊?这么神秘。”琳琅问。
“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哦,那道士好像是说帝若失道,则先乱其内宫,定有天火坠于东方,实则无解乱之法。天意啊,天意——他走的时候还大笑了三声,吓死我了。”那脚夫想了想,又变的神秘了起来:“你们不知道,我那晚回去越想越不对,第二天上朝天寺的时候就把那道士的话告诉了主持,没想到主持脸色大变,却什么都不告诉我。回来后我特地去问了隔壁住的那个穷秀才,那秀才说啊,这话大意是说皇帝昏庸无道,天下要大乱——”
“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琉璃打段了他的话:“当今皇上向来勤政爱民,哪来失道这样的说法?”
“姑娘,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在说啊!你去谷罗城里打听打听,是不是很多人都在这么说?”那轿夫瞪向琉璃,一副琉璃诬陷了他的模样:“就你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姑娘家才不知道这事。”
我听到这儿,握着安宁的手蓦然用了力,安宁叫疼:“娘娘捏疼我了。”
我惊觉自己失态,忙松开她的手。微微掀起窗帘子,轻声交代琳琅和琉璃继续和那些人闲话。
那些轿夫没见过宫装,只是觉得我身上的衣裳很是华贵,而我的装扮又看不出是小姐还是夫人,猜想我们定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收了我们的银子也不会好奇我们的身份,说起话来也就没什么秘密。从这些人口中,常常可以知道很多出乎意料的事。
琉璃轻巧的换了话题,那些轿夫们又和她与琳琅聊了起来。轿中的我心情越发的沉重。
若按照他们的说法,如今的谷罗城里,许多人都在谣传着天下大乱的谣言。如此,定是有人蓄意而为了。若没有人刻意煽动,先帝在位的时候那仙人之言又怎会在市井流传?且,那道士又是何人?
是谁,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只是单纯的散布谣言,还是其中还有更大的阴谋?
目的又何在?
曲阑干影入凉波 似是故人(1)
一路到朝天寺,从那些轿夫口中听到了很多未曾想过的事。原是平和的心这会儿也跟着被吊高,被诸多疑惑困扰,坐立不安。忽然很想回宫给殷翟皓打个提醒,正欲开口,忽又想起前次的事,又将话吞回了肚里。
前次的流民事件,我起初以为他不知,却不想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安宁敏感的察觉到我的变化,却什么也不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从那些人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此时的我无暇顾着。
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轿夫们也不再说话,将我们送到后收了另一半的钱也就离开了。拢翠走到我身边,轻笑道:“皇嫂,这朝天山的风景漂亮吧?”
我强笑着点头。拢翠的眼里闪过诡异的光芒,快到我来不及抓住,我的心“咯噔”一下,越发的复杂了起来。
拢翠偏头看向四周,又看向我,见我神色复杂,勾起笑:“皇嫂,我们这一路而来收获不小,对吧?”
我闻言缓缓一笑,道:“那是自然。”
拢翠再看我一眼,举步朝前,我牵着安宁跟上前去,后面则是寻常富贵人家丫鬟和家丁打扮的宫女和侍卫。
拢翠自己一个人不知准备向哪,安宁又执意要先去找青峦,我只好让侍卫和琳琅带着她过去。安宁离开,拢翠又说想随处看看也跟着离开,去大殿上香的自然就只有我。
身后跟了一大群的人,不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一些百姓见我们到来,忙让了位置。我环看那些渐渐往外退出去的百姓有些无奈,却也不想说些什么。
上了香,虔诚的求签,不知道闭着眼晃了多久,才听到竹签轻轻落地的声音。起身拿着竹签朝解签的人走去,却不想那解签的和尚一见我手中的签文脸色顿变。只见他慌张的起身,朝内堂而去,没多久就见一位寺僧出来将我们请进了内堂。
内堂厢房之中只有主持一人,他行了跪礼。“老衲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我让他起身后交代道:“在外边就别泄露了本宫的身份。”
“老衲尊旨。”主持道:“娘娘,需要贫僧去请无念到此吗?”
“不必了。安宁公主已经过去找他,你多派些人去保护公主的安危便可。”我笑道:“方才那解签之人呢?”
主持道:“回娘娘,那人正在外边候着。可要换他进来?”
“那人可知本宫身份?”我蹙眉,“否则,他怎么会面色大变?”
“那人并不知娘娘身份,只是娘娘所求之签让他大惊。”主持欲言又止:“娘娘所求之签……”
“怎么?”我诧异的问道。
“此签名为‘藏罗’,乃二签王之一。得此签者,无论求什么,皆无果。朝天寺中,已经有百年未曾有人中此签了……传说此签一出,必有大乱……老衲未曾见过,也不知真假。”主持的语调越发的沉重起来。
我亦沉默。
许久之后,主持开口欲说什么,却被我打断。我道:“今日之事,本宫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
“老衲并不知娘娘所谓何事。”主持道。
我露出淡笑,道:“行远大师,可知我是谁?”
“来往香客,不知何人。”主持道。
我点头,离开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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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脑海中都是方才行远大师的一番话,心绪越大的不安宁起来,想回宫的意愿也越发的强烈。安宁去找青峦,拢翠也不知去了哪,我让那些侍卫去找拢翠后,就带着琉璃朝青峦那儿走去。
走了一阵,手不经意碰到腰间,竟发现自己一直佩带着不离身的那块玉佩竟不知跑到哪去了。和琉璃遍地寻不着,只好不带什么希望的潜她去行远大师那边去找。
那是一块普通的白玉佩,正反两面个篆刻着“未央”与“苑离”二字,手工很是粗糙,自然是比不上宫中那些无价的珍宝。可那玉佩是当初小姐所赠于我的诞辰之礼,上面的字更是小姐亲手所刻。自收到那日起我便视若珍宝,很多年都未曾离过身。
可现在它却丢了,这让我原就焦虑的心情更是蒙上了一层霜。远远的看到琉璃从另一边小跑而来,我以为她已经找到了玉佩,急忙的跟上去,却不想因为一时焦急,竟踩到了自己的裙摆,眼见要朝前摔去,只好闭上了眼,耳边还听的到琉璃的尖叫声。
琉璃的尖叫声还未落下,我发现自己被人接住,不曾摔在地上。抬眼一看,一位白裳的俊美男子正低头看着我笑——不似殷翟浩的俊美沉稳,也不若上官轩梧那般眉眼温和,浑身上下带着一抹狷狂之气息。
我皱了皱眉,挣出他的怀抱,琉璃在这个时候跑到我的身边上下打量我,见我没事后怒瞪向那个男子。我安抚的朝她一笑,转向那男子,道:“多谢这位公子相救。”
那男子略带兴味的打量着我,我的手抚上脸,感觉到自己脸上的面纱未落,稍稍安下心来。有几个随从模样的人渐渐靠近。琉璃将我护在身后,一脸戒备的模样。
那男子见琉璃如此,大笑出声,那几个随从模样的人靠了过来,朝那男人唤道:“少主人。”
那男子朝他们点头,他们退开几步。男子的视线落在琉璃手中的玉佩之上,眼里露出掠夺的光芒,只见他轻身一闪,琉璃手中的玉佩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苑离?未央?”男子看着那玉佩上篆刻的字笑道:“这手法,真是糟蹋了这块玉了。”
我因他的话而有些愤怒,却掩盖的很好:“这位公子,还望你将此玉还与我。”
“这玉是你的?”那男子笑睨着我,我从他的笑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是。”我回道。
“若是我不还呢?”那男子笑得有些张狂。
我恼怒不已,却因为身份而顾虑着,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琉璃向来没什么耐性,她见那男子如此,一着急,上前几步想去抢那男子手上的玉佩。那男子似乎真的不准备将玉佩还与我,无论琉璃怎么努力,都碰触不到他手中的东西。
原想叫琉璃不要那么失礼,却见到琉璃的手碰到了那男子手中的玉佩。在我以为琉璃可以将它拿回来之时,那块玉掉在了大理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它在我的面前碎成好几片,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曲阑干影入凉波 似是故人(2)
面纱挡住了脸,琉璃虽看不到我惨白的脸色,却也察觉到我眼神的变化。她怒瞪那男子,道:“你、你怎么可以毁了那块玉?”
“毁了又如何?”那男子大笑,“又何况那玉是因为你这个小丫头没有接好,不是吗?”
琉璃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很想杀了面前的男人却又惧怕于男人身后的那几个随从。
“谁这么无礼敢欺负我大渝国的郡主?”
拢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到了拢翠带着一群侍卫朝我们这儿靠近。琉璃一见那些侍卫都回到这地方,胆子也变大了起来,她狠狠踹了那男子一下,跑回我身后躲了起来。
“郡主?”那男子的眼神蓦然转暗,身上散发出一股冷意。我身后的琉璃打了个冷颤,我迎上那男子的目光,不明白他因何如此。
“郡主的玉佩被眼前这狂徒弄碎了。”琉璃壮着胆叫道。
拢翠上前一步,问道:“郡主,可要将此狂徒抓回去?”
那男子的视线一直盯着我,他的眼中似乎带着一抹……恨意?我心里打了个突,蹲下身子将那玉佩的碎片一一捡起,道:“不用了。方才这位公子救我一命,就当是还了他的救命之恩吧!”
我让拢翠去外边等着,自己则带着琉璃去找安宁。
“可是那玉——”琉璃还想说些什么。
“我们走吧!”我不打算给琉璃说话的机会。
拢翠带着侍卫离开,我和琉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那男子一直看着我的方向,这一回头自是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眼中的恨意,似乎比方才更浓了。
收回视线望着自己手中的碎玉,不由得心疼了起来。琉璃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黯然,道:“娘娘,您没事吧?这都是奴婢的错。”
“碎了就碎了,没有办法再让它像从前那样。至少它没有丢,不是吗?”我摇了要头,朝她勉强一笑。手捏进了碎玉,忽想到什么,掏出绣帕将碎玉包起好,收进了怀中。
琉璃一路沉默的跟在我的身后朝前而去,寺中的钟声响起,古朴的钟声绕着山,在我们的耳中不断的回响不去。
因为途中有小和尚的提点,我们一路寻到了青峦的住所。站在门外,隐约听到安宁的笑声从中传来,很是开怀。听着她的笑声,我不自觉的勾起嘴角。
顺着安宁的声音寻去,见到她正在一边踩水车,将雪水从山上引下来,而琳琅则在她的身边站着。而那些侍卫则站在远处,没有靠近。琳琅见到我行了礼,安宁则从水车上跳下来朝我奔来。
“娘娘,水车很好玩。”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的笑脸问道:“安宁今天很高兴?”
安宁点头,我又问道:“舅舅呢?”
“方才有一个叔叔来找舅舅,他们进屋了。”安宁道。
我点了点头,笑道:“娘娘去和舅舅道别,你在这等等。”
吩咐琉璃和琳琅照顾好安宁后,我朝不远处的屋子走去。
青瓦屋子后面靠山,给人一种轻松自在的感觉。我才刚走到屋子边上,就听到里边有男声道:“你真的准备那么做吗?”
我可以肯定那不是青峦的声音。只是那声音让我的心里莫名的感到寒意——青峦他,要干什么?
“我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青峦的声音自屋内传出,冷冷的,让我的身子抖了一下,不小心拐了下脚,轻呼了一声,里边传出青峦的声音。
“谁在外边?”
琳琅他们朝我这边奔来,屋门也被人打开。我看向屋子,已经走到门口的青峦和一位看起来有点骄气的富家公子正看向我这边。青峦满脸惊讶,而那富家公子笑得有些怪异。
我看向那公子,似乎,很是面熟?
青峦想上前来扶我,一见到琳琅她们已经赶了过来就退了一步。琳琅和琉璃扶起我,青峦道:“快扶进来。”
我被扶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后,就听到青峦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安宁。”我笑了笑,迎上了那位富家公子略带探究的眼。
“你……可曾听到什么?”青峦问道。
“听到什么?”我笑笑反问,朝安宁叫道:“安宁过来和舅舅道别,我们该回去了。”
那富家公子打量我几眼,跪立在地,道:“草民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我一惊,随即笑道:“起身吧!”
他起身,退到一边也不再说话,反是我好奇起他的身份。眼前此人很是面熟,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他,却又想不起来了。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可以如此正确的猜出我的身份?
“舅舅,我们要走了。”安宁跑到青峦身边笑着晃他的手,“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青峦摇了摇头,却朝安宁笑道:“也许……舅舅以后会去看你。”
我没说什么,敛眉不说些什么。动了动脚,似乎已经不疼了。忙起身走了几步,见已经没什么事就过去拉起安宁的手,朝青峦笑道:“我们该走了,自己保重。”
青峦也不挽留,另一人更是不说话。我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青峦一眼,若有所指的说道:“青峦,不要做什么让小姐失望的事。”
在寺门口和拢翠汇合后,一行人叫好软轿下了山。途中我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富家公子。
当初安宁失踪我私自离宫去找她,在路上曾见到的那位衣着华丽的富家公子,虽是一副败家子的模样,却轻巧的制止了自己家随从做出什么跋扈的事。
原来是他。
此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青峦相识?
曲阑干影入凉波 似是故人(3)
回到寝宫后,还是为白天所发生的事烦恼。见到有人在寝宫里走动更是心绪不宁,所以早早就挥退了琳琅和琉璃。
入夜的未央宫清凉如水,一个人的寝宫,有数不清的清冷和寂寥在蔓延。
我一直在想白天的那个人。
青峦素来高傲,对朋友也挑剔的很,若不是倾心相交之人,是不可能和他如此近距离的说话谈心,更不论是密谋些什么。按常理,青峦是不会和那样的人相交的。我与他相处那么多年,素知与他相交的朋友也不过是那寥寥几人,其中若要说起我未曾见过的,当数当年同列大渝三奇谋的无月公子不惑和名佐公子晚楼。
这二人素未在天下人之中示过身份,见过的人原就不多,虽是青峦好友,我却从未见过。难道……今日所见之人有可能是此二者之其一?
有可能吗?那人有可能是因为不愿看到因南王府破败而失意的青峦而远走游历天下的无月公子或者名佐公子?
若真是这两者其中之一,又能如何?青峦他,到底想干什么?
越想越是头疼。似乎所有的麻烦事都在这个有些混乱的时候一件接着一件,像是预谋着要发生什么大事,却又让人不会轻易的将它们串连在一起……
心中有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这一切是冲着那万人俯首的皇位而来的吗?
莫名的打了个冷颤,拉紧了边上的丝被。
入秋的天气,渐渐转凉了。
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虽睡不着却也不睁眼,只有四周一片黑暗我的心才能平静下来。忽然,有人推开了我寝宫的门,却悄无声息。侧了个身,以为是琳琅或者琉璃,也不甚在意,很随意的问道:“是琳琅还是琉璃?有事吗?”
原本以为隐约有脚步有些沉重,不似琳琅和琉璃那般轻盈,我立刻明白来的人,应该是殷翟皓。我的寝宫除了她们和安宁可以不经通报就进来外,就只有殷翟皓了。可他,一直都很少来此,就算来了,不让人通报的次数也少。我自然也没能一开始就想到是他。
那人渐渐靠近,熟悉的气息让我明白,那人真的是殷翟皓。掀开被子正欲下床去行礼,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想了想,又重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子被对着他。
寝宫的窗早在琳琅和琉璃离开之时就被关紧,加之我习惯于灭灯而眠,此时的寝宫里一片黑暗,我当自己未曾发现他的到来,即使方才出了声音已经明示了我还未睡。
我知他不会怪罪于我,只是我忽然觉得累了。不想再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高贵模样。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殷翟皓的声音在夜里响起,飘散在偌大的寝宫,显得有些空旷。我不回话,四周安静一片,只是拉了拉被子。
殷翟皓已经走到了床边。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着我,在黑暗的夜里。那目光有如芒刺在背,刺痛了我,让我连呼吸也变得紧促。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任由他如此,却还是坚持不下,还是掀了背子起身准备下床。
他似乎比我还要熟悉这寝宫的每一个地方,以为我想点灯,便走了过去,点亮了不远处的那盏灯。
灯火从微弱到渐渐照亮寝宫,我看向他,发现他也正看着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那么愣愣的坐着。
他见我不说话,竟也跟着沉默的坐到以便的椅子上若有所思的望着我。
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的新婚之夜。
那时的他,挑开了我头上的喜帕,也是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望着我。细数这漫长的年岁,竟发现他那张在烛火下微闪的脸已然有些疲倦。
他和我一样累了吗?
“怎么这么晚了还来这儿?”我问。如此大不敬的问法,我却问的自然。
殷翟皓看着我淡然的脸色忽然笑出声:“想你了。”
我的身子僵住。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他见我如此,越笑越大声。我恼怒的看了他一眼,又躺回了床上不再理会他。我越来越不懂他,又或者是我从未曾懂过他。
他止住笑,道:“夜深了,该休息了。”
然后他走过去吹灭了烛火,脱了外袍在我身边躺了下来。好一阵沉默过去,他的呼吸在我的耳边平稳的响着,我和他都未曾进入睡梦。
“宛玉她,好些了吗?”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
“没什么事了。”他道。
“那就好。”我也跟着安了心。宛玉舍身救了他,若当日不是宛玉,那受伤的那个就是他了。
又是一阵沉默来袭,安静到我几乎要进入睡梦,他的声音无预料的在耳边响起。
“你不妒忌吗?一点点都未曾有过?”他的手忽然抓紧了我的,过于大的立道让我立刻感觉到了疼痛。
“为什么要妒忌?你的心未曾放在她身上过,不是吗?”我未曾妒忌过是因为我不知自己该妒忌什么。宛玉同这深宫里许多的女人一样,没有让我妒忌的理由。
殷翟皓泄气的松开了我的手,缓缓的背过身去,却又转了回来,伸手将我紧紧揽进怀里。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边是他的心跳声规律的响着。
“其实我多么希望你能妒忌……哪怕是欺骗我……未央,你爱我吗?”
殷翟皓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爱吗?我不知道。长久以来,我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我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却越挣越紧,索性放弃了挣扎。快要进入睡梦之时,忽然听到他在梦中呓语。
他说:“未央,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手的。”
刚到来的睡意因为这话而消失。我微微昂起头,伸手抚向他的脸,熟悉的轮廓,一如白天看到那般。
这个用他有力的双手环抱着我的男人,是我的夫婿……
曲阑干影入凉波 波涛暗涌(1)
次日清早,我服侍殷翟皓起身上早朝。他走至门口,回头对我说:“皇后若是身体不适,当请太医过来,切莫总避于宫中不见人。”
我一愣,待反应过来之时,殷翟皓已经走远。这是在提醒我未得他允许之时,不得私下出宫?
“皇嫂。”
拢翠不知道何时走到身边,我转身,看到她脸色平静的看着我。我露出微笑,问道:“拢翠,怎么了?”
“很少见到皇兄在这儿过夜,看来昨天去上香是正确的决定。”拢翠勾起嘴角。
我笑而不语,拢翠又道:“他终于从宛玉那只狐狸精那出来了。”
“拢翠,在宫里说起话来,慎重一点。拢翠宫也快修葺完毕了吧?”我问。
“过些时候就能修葺完成。”拢翠明白我话中的意思,面色越发不善。
我睨她一眼,“若没什么事,就先回吧!”
拢翠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就走。我目送她离开,琳琅和琉璃刚巧进来。
“琳琅,以后拢翠郡主要见本宫记得通报。”我看着拢翠的背影开口。
“是,娘娘。”
这天之后,拢翠开始避开我,见面的次数比之先前要少了许多。
过了一些时日,拢翠宫修葺完工,拢翠终于搬离未央宫,我也得以清净。宫里越发的平静,只是不知宫外那失道流言是否还在继续。
这天在宫里见到殷翟陌,他见到我似乎很是高兴。我迎向他,笑着问:“小四,有什么喜事吗?”
“皇嫂还不知吗?青峦已经下山了。”殷翟陌笑道:“自朝天庆典一别,我也好些时日未见他了,正赶着去见上一回呢!”
“他未曾和本宫说过。”我心里虽不大舒坦,却不动声色,“你先回吧!”
殷翟陌离开,留下我一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出神。
青峦下山了!
这些年来,无论我怎么劝,他总是不听,决意要留在朝天山。一个心意如此坚决的人却忽然下山了——这是为何?
我自是想不出答案。
叹了口气,理了理思绪,回到了未央宫。才刚刚踏进宫门,就见琉璃抓着信跑了过来。
信是青峦写的,说他已经下山了,现在住在原先的南王府。将信揉成团捏紧,心里百味成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前脚才踏进寝宫,就有宫女前来禀报说宛玉身边的宫女庆丹求见。我初听到这消息很是惊讶。
庆丹虽是小宫女,却因为苏妃与敏贵人而让我注意了起来。感觉上,这个宫女,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宛玉身上的伤似乎还未痊愈,她却在这个时候跑来求见我,是为什么?
“让她在外面候着。”
宫女退下之后,我理了理衣裳,深呼吸一口气,朝外殿走去。进殿前,挥退了一边的宫人,只留下了琳琅和琉璃。
一进外殿,就见到庆丹不安的四处走动。她一见到我,宛若见到了救星,朝我扑了过来,在我的面前跪下,抱着我的腿哭道:“皇后娘娘,救救奴婢吧……”
我蹙眉,朝身边的琳琅和琉璃使了脸色,她们上前几步,将庆丹拉开。我在椅子上坐下,呷一口茶,冷淡道:“起来说话吧!”
庆丹不起身,爬向我,又抱住了我的腿,我感觉到她身上的惊恐,心里也打了个突。这宫里怕是又要开始不平静了。
“娘娘,娘娘,您一定要救奴婢,也只有您能救奴婢了……奴婢求求您,您救救奴婢吧……那些事都不是奴婢干的,救救奴婢吧……”庆丹边哭边叫。
这次我没让人拉开她,低头看着她惊恐的模样,面色平静道:“你若不说是何事,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庆丹听了我的话如梦初醒,松开我的腿退了几步,哭道:“娘娘,有人要杀奴婢。”
边上的琉璃都当庆丹是在说笑,却碍于我,都忍着未曾出声。我看向庆丹,在她的脸上察觉不出玩笑的成分。
“怎么回事?”我问。
“前些天,奴婢的食物里被人下了毒,好在当日奴婢没胃口,将那膳食倒到了紫辰宫外边的树丛里。没想到第二天那树就枯了一半。当时也未曾注意,只当是那树缺了水份,没想到到了昨夜,同屋的宫女忽然举刀刺向奴婢,奴婢逃掉后,紫辰宫的人都说那宫女得了失心疯,会举刀刺人也是常理。奴婢虽侥幸逃过一劫,却越想越不对劲……娘娘,有人要杀奴婢,真的。您一定要救奴婢啊……”庆丹边说边磕头。
我自然联想到了当初苏妃和敏贵人的事。宛玉要走了庆丹,又怎么会不顾她的死活?是什么人,如此费心的想杀一个宫女?会不会是宛玉?若是宛玉,为什么不找个理由杀了庆丹而要如此费心?若不是宛玉,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庆丹的额头都磕出了血,我见她可怜的模样,道:“你先回去吧,这事本宫自会处理。”
“不,娘、娘娘,您救救奴婢吧,只要一回去,奴婢必死无疑。”庆丹的脸色越发惨白。
“不回去的话,本宫又如何保护你?难道你想让本宫跟宛贵妃抢一个小宫女?”我起身,“本宫会让侍卫在暗处保护你——至少在真相察明之前,你绝对不会死。记住了,你今天未曾来过未央宫。”
庆丹见我如此,明白她只有回紫辰宫这一条路可行。琉璃上前几步,将她扶了起来。我走之前朝交代了琳琅几句,琳琅点头离开。而庆丹,则由琉璃送出了未央宫。
过了一会儿,琳琅和琉璃都回到了我身边。
“事情都半妥了?”我问。
“回娘娘,都办妥了。”琳琅道。
“奴婢也办妥了,保管没有人看到。”琉璃道。
我轻点头,转身朝寝宫的方向而去。琳琅和琉璃则紧跟在身后。走了几步,琉璃忽然开口问:“娘娘,您真的相信庆丹说的话吗?”
“你们觉得是真是假?”我笑了笑,停下脚步回身看她们:“是真是假,日后我们便知道了。”
曲阑干影入凉波 波涛暗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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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倒霉到死。。大哭。。。
网络明天可以修好了,国庆7天,一天一更应该还是有的。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某只的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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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丹上门求救之后,就没再来过未央宫。派去保护她的那些侍卫全都躲在暗处等待着幕后黑手浮出水面,却一直都没见有什么动静。也许是太长时间没有动静,庆丹的胆子也变大了起来,渐渐也就像平常那般。
宫里平静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感觉不到一丝的危险。
虽还是初夏,午后也约略有了点闷热之气。
“琉璃,琳琅可回来了?”我卧于塌上,轻声问在边上服侍着的琉璃。
琉璃走到殿外探了探,回来朝我摇头。我心下微微失望,也明白琳琅此行大概又是失望而归了。
约莫过了一刻种,就见琳琅匆忙进来。我面色一喜,忙坐起身子。琳琅见我如此,迟疑了一下,我大概明白了结果,叹了口气。
“怎么,他还是不肯来?”我失望不已。
“娘娘……”琳琅迟疑着开口,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我微微一笑,道:“放心,不碍事的。”
琉璃拿着扇子轻移到我身边,安慰道:“娘娘,世子不肯来,您可以出宫去看他啊!”
我闻言看向琉璃,错愕了一会儿,再次面露喜色。这么多天下来,我竟然没想到这份上。
“琉璃,平日里可没见你这么聪明过。”琳琅见我高兴,笑着夸琉璃。
琉璃难得被琳琅夸,笑得越发的甜美。
我耐不住性子,从塌上起身,
“琳琅,你去探探皇上现在在哪,顺道去准备些皇上爱吃的糕点。”我笑着吩咐。
琳琅领命离开,琉璃过来为我梳妆打扮。
“娘娘,等下要见皇上,您一定要好好打扮一番。”琉璃看起来比我还要开心。
“按平时装扮即可。”我淡扫镜中容颜。
琉璃见我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安静的为我梳头。
镜中的自己,看起来仍是多年前那般未见什么改变,可我心里清楚着,容颜虽未见变化,可心境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思及此,不免心生感慨。若我也能有琉璃这般反应该多好?我与他相处多年,从未刻意打扮过自己。这张脸,他看了这么多年,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消多时,琳琅打探完消息端着一些精致的糕点回来,回道:“娘娘,皇上此时正在御书房。”
我点头,待准备好后,带上她们两人朝御书房而去。
在路上巧遇端着点心的庆丹,她见到我,恭敬的行礼,言语间带着点生疏,全然不似那日跑到未央宫求救的模样,
我冷睨了她一眼,微勾嘴角。庆丹行礼告退,我忙着去找殷翟皓,也未加理会她。总觉得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宫女,却又说不出她哪儿不简单。
走到御书房时,德福正在门外候着。他一见到我,忙迎了上来。
“皇上在御书房吗?”我明知故问。
德福看了边上端着点心的琳琅一眼,如实答是。
“烦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宫有要事求见皇上。”我道。
“娘娘,皇上此刻正和宰相大人在御书房内商讨要事,可否……”德福见我这时候要见殷翟皓,略带迟疑。
“本宫不会碍到皇上处理公事,你去通报一声便是。”我不想多等。
德福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也便去通报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从御书房内出来,笑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我颔首,领着琳琅和琉璃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就见到了好些日子未曾见到的上官轩梧正坐于一边。无意碰触到他的视线,瑟缩了一下,忙又收了回来。给殷翟皓行了礼,在他的准许下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都未曾开口说话,御书房内的气氛蓦然变得怪异起来。我偷偷看向殷翟皓,他正低头看奏章不理会于我。再望向上官轩梧,他饮茶自如,亦不开口。
我笑了笑,挥手让琳琅和琉璃上前一步,朝殷翟皓说道:“皇上,臣妾特地让人准备了一些您爱吃的点心……”
殷翟皓闻言从奏章中抬头,嘴角一勾却又很快隐去。他看向端着点心的琳琅和琉璃,道:“端过来吧!”
待琳琅她们将点心放在他面前后,又吩咐道:“你们去另外个宰相大人端些糕点过来。”
琉璃大为不解,倒是琳琅明白了其中深意,却将笑意掩盖的很好。她走了几步,不经意看向上官轩梧,微微叹了口气,带着琉璃离开了御书房。
我看着琳琅离去的背影,有些心疼。倒是殷翟皓的行径在我的眼里,竟带了些孩子气,我的嘴角不禁微扬。敛眉之间,却看到了上官轩梧的目光,有一刹那觉得惊慌。
“皇后今日前来,想必是有什么事了?”殷翟皓捻起一快糕点欲入口,带笑的眸子直视着我,眼底那抹不着痕迹的温柔若不仔细,定然看不出来。
我从位置上起身,上前一步,跪了下去。殷翟皓见我如此挑眉,道:“皇后行此大礼,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了。朕听闻这几日你派人去请前南王世子进宫小聚,可是为了这事?”
“回皇上,臣妾确实是为此事而来。”我丝毫不惊讶。即便是他没让人去查探,以我们多年的相处,我的一些小心思都看在他的眼里。如若不然,当初宛玉小产有人诬告于我,他就不会那么肯定的对我说他信我。
“皇后当初在南王府之时,与世子青峦情同姐弟,如今他回到了南王府,你想见他,自然是无可厚非的事。”殷翟皓淡扫了我一眼,“皇后先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我自地上起身,站立一旁,忽然又听殷翟皓说道:“朕近日总觉得腰骨酸疼……”
我一听,忙关心道:“皇上身体不适?要不,先宣太医过来瞧瞧之后再处理公事?”
“不必了。”殷翟皓道:“朕估计是这些时日公事繁忙之。皇后过来为朕捶捶可好?”
我有一瞬间呆愣,迎上殷翟皓略带期盼的眼神,忙走上前去,为他轻捶起背来。手轻捏他的肩膀,发现他的肩过于紧绷,发自内心的担忧。这些日子下来,他怕是真的很辛苦。眼角扫过他面前的大叠卷宗,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皇上,等会请太医过来看看可好?为了天下百姓,你可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若是让宫里的那些妃子们知道您身体不适,定会很心疼……”
“皇后可会心疼?”殷翟皓笑言。
“臣妾与皇上是结发夫妻,自然心疼。”我有些无奈。若我说一句不是,他肯定会变脸。多年相处,我怎会不知他的脾气?若有一点不顺心,也会像小孩子那样闹起脾气,只是他不若小孩子那般好哄罢了。
“皇上,”上官轩梧忽然开口,“臣忽然想起还有一些公事未处理妥当,还望皇上允许微臣告退。”
我和殷翟皓同时看向上官轩梧,他已起身立于前。
“怎么不多坐一会儿?皇后身边那两个小宫女去为你准备糕点还没回来呢!”殷翟皓的语气听来也无意挽留,“不过,既然你还有公事未处理,那当是以公事为先。先回吧!”
“微臣告退。”上官轩梧低头敛眉,从我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可见的是那微微有些僵硬的轮廓。
他转身离开,和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异样,我却从他的身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再次为他心疼了起来。
端着糕点的琉璃和琳琅正巧回来,见到上官轩梧离开,忙行礼。琳琅端着糕点看着上官轩梧的背影出了神。我看向她,叹了口气,道:“琳琅,将那些点心放下,你们先退下吧!”
琳琅回神,和琉璃将点心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琉璃眼尖,忽然看到了地上的一块玉佩,忙上前去捡了起来,道:“娘娘,那个不知是不是宰相大人不小心遗落的。”
“可能是吧!”我道,“琳琅,你拿着它追上宰相大人,问是否是他的东西;琉璃,本宫忽然想喝茶,去端杯花茶过来吧!你泡得花茶,这宫里可没人能比得上呢!”
琉璃被我一夸,很是开心。她将玉佩递向琳琅,琳琅却迟疑望向我,我朝她轻点头,她接过琉璃手上的玉佩离开了御书房。
“能让皇后娘娘开口夸赞,定是真的不错。朕也想一品花茶了。”殷翟皓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道。
琉璃更是高兴,她忙离开了御书房去泡茶。我怔怔的看着她开心离开的背影,羡慕起她单纯的心思。收回视线,忽又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忙开口:“皇上,臣妾想出宫去见青峦。”
“未央,这里没有外人,你何必如此生疏?”殷翟皓回过头看我。
我真的很想出去见青峦,便顺着他的话道:“我想见青峦。”
“若你每隔三日,就带上点心来此陪我处理国事,我就答应让你出去见他。”殷翟皓合上一本奏折后又看向我。
我有些惊愕,他笑容一敛:“难道皇后不愿意?”
“你不是不爱别人来打扰你处理国事吗?”我无奈的看着他。方才还说没有外人之时,不必生疏客气,可转眼呢?一不顺心,就开始……唉!
“我不喜欢别人来打扰。但你是我的妻,和别人当然不同。”他说的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拿着一块糕点送到我面前,我迎上他带笑的眼,张口咬住了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含糊着回道:“好。”
殷翟皓的手撩开了我掉落额前的发丝,我望着他的眼神久久不语,气氛在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这时,琉璃端着茶进来,咋呼道:“皇上,娘娘,花茶来了——”
曲阑干影入凉波 波涛暗涌(3)
终于来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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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终于定下了日子去探望青峦。
一大早,琳琅就安排好了一切在外边候着,琉璃看起来很是开心。在这宫里难得得以出去一趟,如此高兴也在预料之中。倒是安宁,因为我不带她出宫到现在还在闹性子。
因为是私下出宫,原本就只打算带琳琅和琉璃,可殷翟皓到现在还难以忘记前次的事,拨了十几个侍卫,在我的坚持下,只留下了四个,总算让他安了心。
带着青峦他们出了宫,索性舍弃了轿子徒步而行。无论此时的世态如何,谷罗城里总是维持着最繁华热闹的一面。我走在路上,看着四周小贩勤快的叫卖声和路上悠闲而乐的人们,不知自己该不该笑。
琳琅本是安静的跟在我身边,却被耐不住性子的琉璃拉着这摊子看看那摊子瞧瞧,我见琉璃玩得高兴也就随她去了。
走了一段路,见前方围了一群人,琉璃爱凑热闹的本性立刻现出,遂拉着琳琅朝那边跑去。我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侍卫跟了上去。琉璃见我也过去,高兴之余,在人群中挤了个位置给我。我看向被围在路中央的的人,竟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名身着藏青色衣裳的男子,不正是那日在青峦那儿见到的那个么?
“大叔,这儿发生什么事了?”琉璃好奇的抓着一边的围观者问。
“那名女子卖身葬母,同时被两人看中,所以吵了起来。可怜了那姑娘了……那两人可都是我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啊……唉……”那大叔叹了口气。
“哪个先看上的啊?”琉璃看向被人围在中央的三人。“还有啊,这两人是什么人?看起来好有气派。”
“穿月牙白衣裳的先看上了,没想到那穿藏青衣裳的又跑了出来,结果就乱成这样了……”大叔解释道,“前者名叫许之辉,父亲是朝中三品大员许赞,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那姑娘若落入他手里,可就要遭殃了。那后者是镇远大将军之弟祁绍,出于富贵之家,同样是纨绔子弟一名。在这谷罗城里,可没什么人敢得罪他们。这两人似乎生来犯冲,每次一遇上,就会闹上一番。”
“怎么又是你?这次可是我先看中的!”许之辉怒目朝向那月牙白衣裳的男子。
祁绍手中纸扇一甩,划出优美的弧度,嘲笑道:“笑话,本少爷可比你先付了银两。”
“你——我出双倍的价钱。”许之辉叫道。
“双倍的价钱谁出不起?你问下人家姑娘愿意跟谁?”祁绍露出得意的笑。
果然,那姑娘含羞的望向祁绍,许之辉气到不行,动手抢人,两家的随从就那样打了起来,而两家主子却选择袖手旁观。
“如果是我,我也选那个长得好看的。”琉璃在一边直点头,“不过那姑娘也非绝色,顶多算是中等之姿,哪值得他们在大街上如此大打出手?”
琳琅敲她的头,轻骂道:“别在这儿多嘴,你想给夫人惹祸上身吗?”
琉璃被琳琅一骂,委屈的闭上嘴看向我。我轻笑,又瞥向那打了起来的两家随从,正好奇怎无人理会之时,就见一群衙役赶了过来。
原以为衙役能阻止这场混乱,没想到那群衙役一见闹事的人是那两位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之后,忙陪了笑脸,然后离开。
我微蹙眉头,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顺着那道目光望去,发现祁绍正似笑非笑的睨着我,想来是认出了我。他虽没说话,我也约莫看出他察觉出了我的身份。只见他朝那些随从喊道:“都住手。”
这厢停了手,那厢没得打,只好也停了手。
“怕打不过我家的这群随从?”许之辉大笑。
“既然许少爷喜欢,那就让给你了。”祁绍笑容可掬,随即朝那些随从叫道:“我们走。”
然后带着他的随从离开。走之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心中一凛。
此人,果然不若表现上那般!
许之辉似乎也抓住了祁绍的目光,他看了我一眼,神色诡异。见祁绍离开,他看了看那站在边上的姑娘,冷哼了一声,朝随从叫道:“把钱收起来,我们也走。”
说完,也带着随从离开。旁边的人都在为那姑娘感到庆幸。
那姑娘愣在原地,忙朝许之辉叫道:“公子——”
她正想跟上前去,旁边的人都劝她,没想到那姑娘恼怒的跺了跺脚,恼怒的瞪了劝她的人一眼,也跟着离开。
热闹都看完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我却站在原地忘了移动步伐。
琳琅忙出声提醒道:“夫人,我们该走了。”
我转身,一抬头,却见到了上官轩梧。
他走上前来,朝我笑道:“夫人安好。”
我轻点头,问道:“上官大人今日好兴致。”
“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上官轩梧扫了我身边的宫女和侍卫一眼,“可要我领夫人一游这谷罗城?”
“不必了。”我换上客套的微笑,“我这还赶着去探望故人呢。”
我如何能和他一起去游这谷罗城?轩梧啊轩梧,你明之不可能又何必再问?
“既是如此,那我也不便勉强。不过,我们谷罗城的第一茶楼出的凤凰茶,夫人定要去品一品,我为夫人定了厢房,恭候着夫人的到来。”上官轩梧微微一笑,眉眼温和一如我记忆中那般,我的心竟揪疼了几分。
我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上官轩梧见我沉默应了下来,笑道:“那么,就不耽误夫人去探望故人了。”
语毕,他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揪紧了手中的绣帕。
他竟然也逼我了……
万般滋味都上了心头,让人难受不已。
“夫人,走吧!”琳琅再次开口。
我偏头看向琳琅,她头微低,眉眼皆敛,外人是看不出什么,可我却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不知自己能对她说什么,挣扎了许久,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举步朝前走去。
她的心在疼,我又如何不知?
我的心亦疼,她亦知。
即使如此,又能如何?
“夫人,这糖葫芦很好吃,您吃吗?”琉璃手中抓着几串糖葫芦,在我面前晃了晃,塞了一串在我手里,又塞了一串给琳琅:“琳琅快尝尝,又酸又甜,太好吃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红得艳丽的糖葫芦,满心苦涩在瞬间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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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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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到了南王府。
原本布满灰尘的南王府换了新景象,虽然安静,却越发能勾起我尘封的记忆了。
踏进南王府的大门,竟然有了错觉,恍若回到了多年前的夏天。似远若近的笛声将我从记忆中带回,低头朝琳琅他们交代了几句后,他们都留在了原地,我独自一人顺着笛声一路寻去。
走过沉香水榭,路过一如从前那般清澈的紫纱湖,远远望去,便见青峦一身白衣孑然立于前。夏日的凉风吹起他的衣摆,飘飘若仙谪。
快要靠近他时,我停了下脚步,顿时迟疑了起来。望了青峦几眼,还是举步继续朝前,走到了的身畔。
青峦专注的吹着笛,那首《平湖之夏》优美的旋律在四周蔓延开来,轻快的旋律却将我带入了久远的回忆中,不自觉之间泪流满面。
我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年少轻狂的青峦吹着笛,小姐在一边以琴和他共奏。有初夏的凉风轻拂过,那一阵阵的笑意在空中飘散开……
转眼,物似人非,即使这南王府的景色依旧。
我的心在记忆中的那阵笑声中揪紧——小姐早已无处可寻,而我和青峦亦无法回到从前。
也曾在梦中幻想过,若小姐还在,若南王府依旧风光如从前,若我当初舍下一切跟上官轩梧离开,如果又将如何如何。可梦终究是梦,早在一开始做出选择后,我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笛声在瞬间曳然而止,我从思绪中回神,看向青峦。他早已知道我的到来,却不开口说话,和我沉默以对。
过了许久,我率先开口:“青峦,我……”
青峦看向我,目光一片清明,不见多余的感情。我正欲说出口的话因为这样的目光而咽了回去,手微抬,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青峦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道:“苑离姐姐,我早已说过,相见不如不见。”
“你恨我吗?”我缩在衣袖里的手微微颤抖。在南王府家大难之时,我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能伸出手。
“我怎么会恨你呢?”青峦轻笑,话语之间带着伤感,“曾经那么繁华的南王府,如今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你看,那边的绿藤蔓依旧青青翠翠爬得满墙都是,可我们家就字剩下你和我了……他对你,不好,不是吗?”
我的唇颤抖了一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曾经的南王府,几步之间就见丫鬟仆役走动,而如今却一个也见不到了。恍若当初的繁华皆是美梦一场。
“昨日我去看过姐姐了。”青峦回过真看我,“多年不见,她坟前的松柏竟也长成了参天大树。”
“青峦,不要恨他。”我望向清澈的湖面,有风吹过,湖面上泛起了阵阵涟漪。
“不要恨他?”青峦脸色一变,“若不是他,我们南王府又怎会是如今的景像?当日若不是有我们南王府倒戈于他,他又如何能打败太子登上这帝位?可是他又是怎么回报我们的?姐姐虽嫁了他,可死后却连皇陵都进不去。你虽贵为皇后,可是他却另有专宠。如此,你要我别恨他?”
“他,有自己的想法吧……”我对于他的指责竟不知该如何辩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也有,不是吗?”
青峦看着我,眼神略带失望。我想开口,却极力忍住。
对我失望了吗?
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些什么?
“苑离姐姐,你该回了吧?”青峦再次开口竟已有送客的意味。
我迎上他坚定的目光,话到嘴边再次咽回。无奈之下只好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安宁想见你,我不肯带她出来她还闹性子呢!若是有空闲,就进宫去看看她吧!”我想起安宁生气而鼓起的脸颊,心的一角柔软了起来。“有些事,不当做就不要去做,一旦做错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青峦,你懂吗?”
青峦握紧手中的玉笛,退了几步,转身离开。我走之时,听到青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会踏进那个地方的。若安宁想见我,就带她来南王府吧!”
我回身,看着青峦的背影消失在我的面前,久久无语。许久之后,我叹了口气,朝琳琅他们走去。
一路走到门口,远远就看到了在等着我的琳琅他们。此时的琉璃,正拉着琳琅说着什么,看起来很开心。
琉璃一见到我,就跑了过来,问道:“娘娘,青峦公子呢?怎么没见到人?”
我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越过她朝大门走去。琉璃还想问些什么却被琳琅拉住。
“琉璃,你没发现娘娘不开心吗?”琳琅轻声喝道。
琉璃撇撇嘴,道:“娘娘又不表现出来,我怎么会知道她不开心?”
琳琅恼怒的瞪她,久久说不出话。
她们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不由得微微一笑。心烦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不如让一切顺其自然的发展吧!
走到大门口,正欲上轿,琳琅忽然开口,她小声的问道:“娘娘,我们要直接回宫吗?”
我回头,看到了琳琅略带期盼的眼眸。这么多年了,琳琅总是无所求,她这样的眸光,只会为他而露……
唉……她真的那么想见上官轩梧吗?
琳琅在我的注视下低下了头,琉璃则笑眯眯的问:“娘娘,我们去外面逛一圈再回去吧!反正现在还早着。”
我微微一笑,坐进了轿子,吩咐道:“去第一茶楼。”
轿子缓缓向前,我微微掀开轿帘看向走在轿旁的琳琅,她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只是见他一面就足够了吗?我不禁为她心疼了起来。
明知上官轩梧无法回报她,却依旧那么无怨无悔的付出……
轿外琉璃朝气的声音响起,冲散了我的愁绪——
“琳琅,等下去第一茶楼你要请我喝好茶哦!”
“为什么?”
“因为昨天娘娘赏了你一颗夜明珠啊!”
“我把它送给你你请我喝茶?”
“不要不要,你只要请我喝茶就好。那珠子又不能当茶喝……”
“皇宫里好茶多的是……”
“可是在外面的茶楼喝茶感觉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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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补全,晚上继续更新。
我最近的确是状态不好,嗯,非常不好!而且还大走霉运鸟~~
台风来了,卡卡,晚上更新一章外加一个恶搞番外吧,当凤歌穿越成本章的红衣女子——(表误会,不是穿到这一章了,恶搞的,晚上晚点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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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城南最繁华的同仁街上的第一茶楼,永远都是身份的象征。在这个地方,即使是茶贵如黄金,依旧有很多有钱人一掷千金。
第一茶楼原来叫凤凰楼,他们的茶只在茶楼里卖,还打出了“皇帝都没喝过”的名号,让全国的达官贵人趋之若骛。而殷翟皓不仅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还下旨赏了个“第一茶楼”的匾额,从此之后,凤凰楼就改叫第一茶楼。也因为如此,无论那些达官贵人权力有多大,也没人敢在第一茶楼撒野。
最为神秘的是这第一茶楼的主人,据说是一个女子,有见过之人说她貌若天仙,却及少在茶楼里露面,茶楼中的大小事情皆有管事接手。
轿子在第一茶楼的门口停了下来,下了轿,入眼的是第一茶楼那块闪着金光的匾额,还有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们。
上官轩梧所说的凤凰茶,我不曾在宫里听过。虽说宫里的茶都是全国各大茶商进贡而来的极品好茶,却未必比得上这第一茶楼的极品好茶。
走到茶楼的门口,那边的侍从便迎了上来,问道:“您可是王夫人?”
我微笑点头,那侍从便领着我们进了茶楼。还在这个地方达官贵人多,像我这样带着两个丫鬟和四个侍从的人笔笔皆是,遂我们一行人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那侍从领着我们上了三楼后,在一间门口有两个侍卫和一个侍从守着的厢房前停了下来,那侍卫轻点头,朝里面的人说道:“大人,王夫人来了。”
此时,厢房的门忽然打开,一身红衣的绝美女子站在门口。
我有些错愕的看她一眼,她朝我轻轻一笑,旋身出了厢房,伸手带上了门。原是以为她开了门准备让我们进去,却不想全然不是那样。
那女子见我不解,回过头朝我笑道:“夫人觉得奴家美么?里面那只是奴家的姘夫。”
我更是愕然。
她忽然敲了敲厢房的门,叫道:“里面的,姑奶奶先走了,有什么事就别来找我了。你这人麻烦死了!”然后转身,风情万种的理了理她的秀发离开。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回头。方才领着我们上楼的侍从也从沉醉中回神,又朝那屋里的人说道:“大人,您的贵客已经来了。”
琉璃在我身后恨恨的咬牙,悄悄对琳琅说:“居然让我们夫人这么等……”
琳琅却兀自想着方才离开的那个红衣女子,全然没有理会她。我回头看向琳琅,摇了摇头。
厢房里终于传出了上官轩梧的声音。
“请她进来。”
门口的侍卫一听,推开了门,我回头看了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几个侍卫一眼,吩咐他们在门口候着,带着琳琅和琉璃进了厢房。
踏进屋之后,门便被侍卫带上。
我朝正靠在窗口的上官轩梧走了过去。此时的他正望着窗口凝神思索着什么,知我到来,回过身来,道:“微臣给娘娘请安。”
“既然是在外边,这些俗礼就省了吧!”我道。
“奴婢给大人请安。”琳琅和琉璃朝上官轩梧行礼。
上官轩梧点头,领着我在椅子上坐下。
那桌椅摆在窗口,因边上的房屋皆为两层楼高,遂在这个地方既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亦能领略到谷罗城不一样的风光。
我们方一坐下,门外就传来敲门的声音,有一侍女在门口唤道:“大人,茶来了。”
随即,那侍女端了茶进来,一一摆在了我们面前。
凤凰茶的确名不虚传,未饮先闻气淡雅清香。
上官轩梧随即又吩咐那侍女将门口的那些侍卫领到厢房隔壁的雅座,我想了想,让琳琅和琉璃跟着一起去了。
“今天有上官大人请喝茶,你们自是不必和他客气。”我朝琳琅和琉璃微微一笑。
琳琅深深看了上官轩梧一眼,拉着琉璃跟在那侍女身后离开。
她们一走,厢房里便安静了下来。上官轩梧品茶之余,不忘注视着我。我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不免觉得有些不自在。
环看四周,在一边的角落里忽然看到了一盘棋,边上还有一把玉琴,我回头朝上官轩梧微微一笑道:“我们许久不曾对弈过了,下上一盘如何?”
“难得你有这样的兴致,下棋品茗,人生一大乐事。”上官轩梧不置可否。
我起身,走过去将那盘棋拿到了我们面前,然后走向门口。
此时的门口只剩下茶楼配备的那个侍从仍随侍在侧,那些侍卫都已经去了雅座。一直站在门口的侍从见我开了门,问道:“夫人,您有什么地方需要小的服务的?”
“你过去将我的侍女琳琅叫过来。”我随手赏了他一锭银子。
那侍从眉开眼笑,立刻走向雅座去叫琳琅。我见他消失在拐角,方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落座,就对上了上官轩梧若有所思的眼神。
我也不说话,才端起茶轻饮了一口,琳琅便在那侍从的带领下进了厢房。侍从在上官轩梧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琳琅,许久不曾听你弹琴,为我们弹一曲吧!”我笑着望向放在不远处的玉琴。
琳琅点头,走向了琴座。上官轩梧摆好棋盘,问道:“黑子还是白子?”
“黑子。”我边说边看向琳琅。
琳琅弹起了一首适合夏日午后弹奏的欢快乐曲,我和上官轩梧却同时皱了皱眉头。琳琅的琴艺向来精湛,后来又得许纤指导,听她弹琴一直都是一种享受,可她今日的琴声听起来却让人觉得她心不在焉。
她虽不说,我却知道她所为何。
我落下一黑子,状似乎漫不经心的问上官轩梧:“方才见一红衣女子出了这门,不知那女子是谁?”
“你觉得她会是谁?”上官轩梧落下白子。
“人人皆说第一茶楼的楼主,艳冠天下,怕就是她了。她,莫不是你的红颜知己?”我又落一黑子,吃掉了他好几个白子。“你不必让着我。”
“下棋观心,我自是不必让着你。久未曾和你下过棋,你的棋艺精进了不少。”上官轩梧淡笑,“若那女子是我的红颜知己又如何?”
上官轩梧落白子,吃掉了我一大片的黑子,让我陷入了僵局。我看着棋局不知自己手中的黑子能落在何处。琳琅似乎也听到了上官轩梧的话,琴声在瞬间变得有些急噪。而上官轩梧则若有所思的望着我,见我的手轻颤了一下,不由得微扬起嘴角。
“是就是了,该如何?”我望着棋盘竟觉苦涩,随手将黑子放入一片白子中,而他的下一步棋又吃掉了大片的黑子,这么下去,这盘棋我便要输了。
果不其然,上官轩梧再落一白子之后,我的黑子全军覆没,琳琅的琴声也在这时候停了下来。相处这么多年,我知她虽然面色如常,心里定然不好受。
原本是想让上官轩梧亲口说出那红衣女子和他之间的关系,好让琳琅不再心存猜疑,却不想这样的答案伤到了琳琅的心……我早该想到也许会是这样的答案,是我忽略了这一方面。
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神色复杂的朝琳琅说道:“你先去雅座喝茶吧……”
琳琅偷偷看了上官轩梧一眼,略带黯然的离开了厢房。走之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碰触到我的目光后,有些慌乱的收了回去。
我望着琳琅离开的身影,开口:“你不该那样。”
“我不该如何?”上官轩梧眉眼温和,不动声色。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吗?”我回头看向他,迎上了他的温和。
窗外有阳光洒进厢房,衬出了他温润美好的脸。一如许多年前,我最爱的那个模样。我不禁露出了微笑,似乎也跟着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美好的夏日。
未央,我喜欢你……
耳边似乎还响起了他温文的声音,久久不去。
上官轩梧在一瞬间有些怔然。他呆呆的看着我的笑容,伸出手,纤长白皙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喃喃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如果当初,你跟我一起走的话,该多好?”
我从记忆中回神退了两步,强忍着心中的伤感,转过身不再看他。
没有当初。
因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所以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轩梧,忘掉以前的一切吧!忘掉我和你的一切,就当……就当那只是一场梦。”我说到后面,竟然语带哽咽。
深呼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拉开门,外面的侍从低声恭敬的弯腰送客。我一脚正欲踏出厢房,却被上官轩梧叫出。
他说:“未央,你真的能当那一切都是一场梦吗?”
门口的侍从闻言好奇的偷偷抬头打量我们,我面无表情的看了那侍从一眼,毅然的踏出了厢房。
我们都可以忘掉那一切吧?
一定可以的!
在雅座喝茶的琉璃见我出来,忙和有些心不在焉的琳琅一起带着侍卫们走向我。我什么都没说领着他们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见刚才那红衣女子迎面而来。
“夫人不多坐一会儿吗?”那女子嘴角带着迷醉人的笑,在一瞬间散发出妖艳的光彩。
我不说什么,倒是身边的琳琅一直盯着人家瞧。继续举步朝前,在我下了最后一个楼梯后,那女子妩媚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夫人,这天色已经开始微变了,您回去可要带好伞。您虽高贵,却也不过是俗人一个,许多事都别太往身上揽。其实那一切,都和您无关,不是吗?”
我迅速回头,那女子却已经消失在我的身后。
为什么她要和我说这样的话?
她是谁?
难道只是一个茶楼的楼主如此简单吗?
抑或是,我多心了?
出了第一茶楼,原本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在何时已经变了颜色,竟已开始乌云密布。我因那红衣女子而紧绷起的思绪,在瞬间松了下来。
她说的是这天气,想来,的确是我多心了。
“我们走吧!再晚点,怕是要被这夏天的急来雨给淋个正着了。”我交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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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我们一行人到了宫门口的时候,那暴雨倾盆而下,我坐在轿中,状况比在轿外的琳琅他们好上许多。
匆忙的赶回了未央宫,宫人们见我们如此狼狈,乱成一团。
我找了几个看起来伶俐的宫女来为我打点一切后,吩咐琳琅和琉璃下去梳洗一番。
才解开头上的发髻,原本已经退下的琉璃又匆忙的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庆丹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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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明:为了避免有人当那只是穿越人,所以我修改了一下。
怨念,那只真的不是穿越人,真的不是穿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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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原本应该回去梳洗的琉璃跌跌撞撞得跑了进来,一时匆忙还撞倒了一边的一个小宫女。
“娘娘,不好了。庆丹中毒了。”
琉璃的声音响起,我手中的桃木梳掉落在地。我迅速转身看向浑身上下还在滴着水珠的琉璃,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琉璃气喘得很急,“派去暗中保护她的侍卫正在外边候着。”
“让他到门口,本宫要问话。”我站起身,看向琉璃,道:“你先下去梳洗吧,等下和琳琅一起来见我。”
琉璃点头退了出去,我则走向门口。未开门,就听到外边的侍卫说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身回话。”我望着那扇雕花门。“说说那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话,约莫两刻钟前,庆丹给贵妃娘娘端了一碗参汤,贵妃娘娘正要喝之时被皇上前些天赏她的那只猫儿给打翻了。这原也没什么,可是那猫舔了那碗参汤后在一刻钟前死了。太医检查过说那碗汤里有毒,娘娘一怒,就让人将那碗汤灌进了庆丹嘴里。”外头那侍卫颤抖着回话。
“庆丹死了吗?”我头疼的皱起眉头。
“还在当时郡主去拜访贵妃娘娘,她让太医救了庆丹。”侍卫道:“庆丹身上的毒解了大半,此时已经下天牢了。”
没死就好!我松了口气,朝外边吩咐道:“去传本宫口谕,此事本宫亲自处理,任何人不得插手。记好了,如果庆丹死了,你们就提头来见。”
说完,我让一个宫女拿了我的令牌给外边的侍卫,待那侍卫离开后,深呼吸一口气。
又开始了吗?
“娘娘,澡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您要过去吗?”宫女见我脸色凝重,又想起我方才对外边那侍卫说的话,有些害怕的问道。
我看了宫女一眼,朝澡池走去。一步一步,说不出的沉重。
一直都知道事情不是想象中那般简单,可究竟复杂到何种地步,我并不知道。
定然不会是单纯的宫妃之间的勾心斗角。
可究竟为了什么?
一会儿洗梳好之后,我出了寝宫,琳琅和琉璃早就在门外候着了。她们一见到我,忙上前来。
“娘娘,我们是即刻便去紫辰宫吗?”琳琅问道。
“不是应该先提审庆丹问问她为什么要下毒吗?或者她是清白的,我们把她放出来。”琉璃不解。
琳琅瞪了她一眼,她忙闭上了嘴。我朝琳琅点了点头,琳琅朝一边的宫人交代道:“摆架,娘娘要去紫辰宫探望受惊的贵妃娘娘。”
一行人朝前,我虽面色平静,心里也在打量着这事该如何处理。
以宛玉的性格,定然不会闹,但也不会善罢甘休。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庆丹不会死。那丫头似乎知道很多事,若真死了,一切就这么平静下来,倒也太平。但是这一切不会就这么简单完了,这背后,怕是有人在操控着吧!
到了紫辰宫,那儿的宫人远远便见我们一行人朝那儿走去,待我们走到前之时迎了上来。
“奴才们给皇后娘娘请安。”那些宫人跪了一地。
“起身吧!”我看了他们一眼,准备继续向前,可那些宫人却不肯起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皱起眉头看他们,“怎么?”
其中一个太监战战兢兢的开口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早些时候说了,就算是皇上来了,她也不见。”
我微微一笑,“看来你们贵妃娘娘真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如此,本宫更应该去看她了。”
那些宫人企图拦住我,却被我身后的那些宫人给拖走。我带着琳琅和琉璃朝紫辰宫走去,踏进紫辰宫之前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先前跟在我身边来的宫人们正准备动手教训他们。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踏进了紫辰宫。
里边的宫女急忙的迎了过来,还没等她开口,我便问道:“贵妃娘娘呢?”
“回皇后娘娘,娘娘她在寝宫里……”宫女见我一副非见到宛玉不可的神情,聪明的回道。
“本宫是特地来看望她的,不请她出来吗?”我环看四周,不见半点儿狼狈。
那宫女迟疑了一下,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吩咐过我们说她不想见任何人……这……还请您不要为难奴婢……”
琳琅打了那宫女一耳锅子,冷笑道:“难道皇后娘娘来探望贵妃娘娘还要看她的脸色不成?”
那宫女腿一软,跪了下去,边上另一个宫女机灵,忙说道:“皇、皇后娘娘,奴婢立刻就去请贵妃娘娘出来。”
那宫女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起身,正准备去请宛玉。
“不必了。”宛玉从拐角处出来,来到了我们面前。“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今天受惊了。本宫听闻有宫女在妹妹的参汤里下了毒,一切可安好?”我上前一步,将她扶了起来。
“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一切安好。”宛玉跪了下去,她抬头看我,脸色苍白,“请娘娘为臣妾做主!若不是皇上送的那只猫,臣妾如今早已成了地府的一条亡魂了。”
“妹妹放心,本宫一定会将此时查得水落石出的。”我望着跪在地上的宛玉,眼底不带一丝感情。“你就好好休息吧!本宫也该去看看那个预谋杀人的宫女了。”
“臣妾恭送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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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紫辰宫后,我并未去天牢,而是让人将庆丹带到了未央宫。
当庆丹出了天牢跪在我面前之时,已经没有力气向前次那样来向我求救了。我端坐在上,沉声道:“抬起头来。”
庆丹依旧低着头,死气沉沉的样子。琉璃见她如此想上前去,却被琳琅阻止。
琳琅看向我,得到我允许后开口问道:“庆丹,你还不如实招来?为什么要下毒害宛贵妃?”
庆丹依旧不语。
我慢悠悠的饮茶,想了想,留下了琳琅和琉璃的同时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有些事,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人都退了出去了,你可以开口了吧?”我使了个眼色,琳琅和琉璃上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奴婢没有下毒。”庆丹看向我,脸色苍白无血色。
“本宫凭什么相信你?”我朝她露出微笑。
琳琅倒了杯茶放在庆丹面前,茶的热气腾腾而上,薰湿了庆丹的脸。她知道这四周没有外人,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娘娘很清楚,我没有下毒。”
“庆丹,本宫没心思猜你那些心思。”我放下手中的茶杯,“若你还想活命,就必须和本宫合作。这事,你并无选择的权利。”
庆丹看向我,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不若先前的苍白模样。我又道:“你想清楚了吗?”
“若娘娘不救你,你的小命就要玩完了。你可要想清楚了。”琉璃在一边插嘴。
庆丹的眼里闪过一丝的挣扎,她探究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再转向琳琅和琉璃,希望从我们的身上看出点什么。琳琅和琉璃,分立我的两边,脸色平静的为我煽风,我神色自若的饮茶。
一会儿后,庆丹终于点了头,问道:“若奴婢和皇后娘娘合作,娘娘是否可以保证奴婢的安全?”
“那是自然。”我回得爽快。若有她和我合作,想知道那些复杂的事就容易多了。又或者,可以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那些事,都有什么重大的关联。
“那么,娘娘想问什么就问吧!”庆丹得到我肯定的答案后也准备豁出去了。
“本宫只有一个问题。”我安放在双腿上的绣帕在顷刻握紧,“都和什么人有关系?”
庆丹低头,跪到了地上,吐字清晰:“奴婢只知与拢翠郡主、宛贵妃,还有……宰相大人有关。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
我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手中的杯盖依旧不小心跌落在在杯身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一阵沉默席卷而来,过了好长一会儿,我朝琳琅说道:“将她带回天牢,吩咐下去,未得本宫允许,任何人不准见她。膳食方面,由你负责,任何人不得碰触。违令者,杀无赦。”
曲阑干影入凉波 章节内容梗概(第64章)
第42章:本章琉璃为主角,从她的视线入手。她看到琳琅偷拿着糕点去一个荒废的宫殿,一时好奇跟了上去。发现琳琅在和一个太监说话,没有看到那太监的脸,却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了些端倪。而后又继续跟踪琳琅,又见她私下见了上官轩梧,以为琳琅背叛了未央,对琳琅失望。而琳琅也知她跟在身后,却什么也不说。
第43章:续上一章,同样以琉璃的视线入手。说出了琳琅和琉璃以前的旧事,包括琉璃对琳琅的复杂感情。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琳琅会背叛未央,却又对那事耿耿于怀。
第44章:庆丹下毒之事,宛玉见未央一直不给出答复,就找上门去想施加点压力。原本是想讨个说法,还派人去请了皇帝,想让皇帝看自己被未央欺负的模样,却没想到皇帝去的时候没看到那情况,心比较偏向未央,宛玉吃了个闷亏,只好愤愤离开了未央宫。
第45章:宛玉离开之后,琉璃多嘴把她刚才摔碎杯子给下马威的事说了出去,皇帝气得想废了她,却被未央拦住。在未央和皇帝独处暧昧滋生的时候,安宁却在门外吵着要进未央。安宁到来之后送了未央一张画,画上却只有她和未央两人,皇帝觉得她们的世界里没有他,气得撕了画。安宁哭,未央怒,甩了皇帝一巴掌,将皇帝赶了出去。至此皇帝大怒,此后没再见未央。
第46章:未央夜探天牢见了庆丹。从庆丹的口中知道了有两派人马在行事。先前未央被暗杀、安宁失踪、拢翠宫失火、苏妃、敏贵人,外边的帝王无道流言等等谜底都是两派人行事。一是宰相上官轩梧,一是“他”。回去以后未央夜不得寐,交代琳琅去办了些事。次日,琳琅在送饭给庆丹的路途中遇到了宛玉的人,中途离开让宛玉的人看了一下膳食,而后庆丹吃了那饭毒发身亡。
第47章:未央上门去找宛玉,原本是想借此事来问罪于宛玉,乘机揪出她背后的人,没想到她到宛玉那时,下毒的宫女已经死去。而宛玉又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宛玉一状告到了皇帝那里,皇帝大怒,而让未央闭门思过。而这个时候,拢翠和上官轩梧却以不同的方式同时找上了未央……
第48章:未央十日之禁解除,拢翠忽然提出回王府去住。北冽国使者终于抵达京城,竟是来向拢翠提亲的,而殷翟皓答应了这一提亲。拢翠大哭大闹,找上了未央……
第49、50章:歧王殷翟陌开始频繁出入北冽国使者的驿馆,拢翠因为婚事一直在闹,这厢未央和皇帝的感情微微高升,她的小闹变得没那么重要。未央没能想到好方法,只能拖延了婚期。送走北冽国使者后,曾说不踏进皇宫一步的青峦竟然进宫了……
第51章:未央不知道青峦见了皇帝都说了些什么,在他来看她的时候,也不曾提起。未央试探着问,可青峦却说了不会忘记仇恨……
第52章:未央想探宛玉的底线,设了茶会,邀请了众妃子们。没想到茶会上,玉贵人暴出怀了身孕却因为喝了琉璃泡的花茶流产,太医诊出茶中下了堕胎用的玉母草,宛玉反咬了未央,一切直指未央……
第53章:琉璃因此而下了天牢,宛玉却收势不为难未央,事情异常诡异……一切的证据都指向琉璃,而未央虽没事却难免落人口实,她迫切想查明真相……因此又想到了当初宛玉流产事件——那时也是毫无预料的发生,她开始怀疑当初宛玉流产时间的主谋……
第55章:以宛玉的角度写的番外.主要宛玉进宫的历史。她嫉恨未央,在失去殷翟皓的宠爱之后,转而与神秘人合作,处心积虑的谋划一切。琉璃就是被陷害的对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