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暗战
宮雪衣笑道:"孟爷深明大义,令雪衣佩服,不管怎么说,都算是雪衣欠你一个人情。"
孟廷飞哈哈笑道:"宫盟主客气了,你既然要这样说,那以后在下若是想让宫盟主还这个人情,不知道宫盟主会不会推辞啊?"
宫雪衣淡淡笑道:"孟爷以后若是有用得着雪衣的地方,雪衣定当相助。只是……雪衣也有个原则,决不会做有违江湖道义之事,也不杀人。"
孟廷飞笑道:"那是自然。谁不知宫盟主有仁义心肠,在下怎么会让宫盟主去做那些龌龊之亊?这个,宫盟主不必担心,"
我低下头,忍不住皱了皱眉。这纪乘风刚开始时仇恨满怀,恨不得将莫轻闲碎尸万段,宫雪衣几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说不动他。后来竞然不惜以命相搏,逼宫雪衣出招,为何孟廷
飞说了几句话,他就改变了主意?所有的事,都离不开那天丝锦,看来孟家与江湖并非毫无干系,
正想得出神.忽听孟廷飞轻笑道:"宫盟主,在下是在想啊,若是有一天,我想请宫盟主为在下和无垠主婚,不知道宫盟主会不会推辞啊?"
我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望他,急得正想说话.却听宫雪衣微微笑道:"这个……恐怕要听无垠的吧。我这个义妹脾气可不是太好,只怕是讨不了孟爷欢心。”
孟廷飞道:"哦?我倒是不觉得。"他忽然走上前来静静地看着我,笑道: "反正在下已经挨过无垠一掌,以后她要是还想打我,那可要你这个大哥来帮忙才是。"
我又急又气,忍不住又挥起手掌.想了一想,一掌还是没有拍出去,只得跺了跺脚,叫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气死我了!"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轻轻笑道:"怎么了?現在终于舍不得打
我了?”
众人都是一怔,我下意识地朝东方汐看去,他脸色一沉,却没说话。我一时气得无法,只得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往一旁走去,边走边叫道:"懒得跟你说!"
孟廷飞忽然轻笑道:“无垠,别忘了那天我跟你说过的话。” 我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理他,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一旁生闷气。
宫雪衣笑道:"孟爷.无垠性子直,你别跟她计较了。那天丝锦之事,如今可算是圆满解决了?"
孟廷飞微微一愣,目光仍然停留在我的身上.道:"当然,我孟家这次有无垠.还有宫盟主相助.天丝锦安然无恙。"
宫雪衣道:"在下听闻孟爷与东阳郡主的大婚之礼定在八月初八,可是当真?"
孟廷飞神色微变,说道:"东阳都主与在下的婚事,虽然势在必行.但孟廷飞这个人的心.永远都不会在别人身上。宫盟主,可愿意相信在下?"
宫雪衣叹道:"孟爷对无垠如此抬爱,令雪衣感动。只是……我这个义妹向来对感情之亊极为认真,她若是爱一个人.定然不会轻易改变。她若不能接受一个人,也不会轻易改变。我说
什么,算不得数。若是有朝一日,她当真愿意接受你,那……雪衣定为孟爷祝福。"
孟廷飞道:"好!有宫盟主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在下还有事,先吿辞了。”
宫雪衣拱手道:"孟爷请。" 孟廷飞对众人笑了一笑.眼光最后停留在东方汐的身上,若有所思地笑道:"方公子.后会有期。"
东方汐微笑还礼.孟廷飞这才下了船,慢慢远去。
只听宫雪衣叹道:"这个孟廷飞,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
东方汐道:“宫盟主在后悔了?欠了他一个人情,以后怕是再难在他面前说得上话?".
宫雪衣低头沉思,没有说话。东方汐忽然又道:“孟家、纪家堡、铁血门、赫连越,甚至辽东王之间,关系复杂,恐怕不是常人所能想像。孟家不过是个生意人,如何请得动天威
将军?"
宫雪衣叹道:"孟家与天丝锦,究竞是什么秘密,竟然会牵涉这么多人?"
忽然转头望着东方汐,淡淡笑道:"方公子今天怎么有雅兴来游湖?难道你对江湖恩怨也突然有了兴趣?"
东方汐忽然看了我一眼,叹道:"江湖有什么恩怨,我没兴趣。只不过,孟廷飞这个人,我倒是有两分兴趣。"
宫雪衣微微—愣,问道:“哦?想不到方公子竟然会对孟家有兴趣。此处是东藩,方公子何苦去惹他们?"
东方汐埋头道:"宫盟主此话倒是有理。只不过,我现在有事要办,一时半会的也走不了。这个孟廷飞的身上,好像有不少的秘密,实在是让在下好奇。要是实在无聊,我也不介意去
打听打听。”
宫雪衣皱起眉头,轻声叹道:"方公子当真是闲得很啊。我只怕孟廷飞不仅仅是在东藩之地,权势通天。此人野心勃勃,绝不会只看在眼前,他不仅与江湖中人结交,更与朝中官员往
来甚密,他孟家原本是官宦世家,为何突然经商?既然已经经商.又为何频频与各地官员来往?到底在官在商,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东方汐面色一正,沉声道:"你怀疑他?"
宫雪衣道:"方才纪乘风仇恨满怀,他不过区区几句话就令他改变了主意,难道你不怀疑孟家与纪家有别种关系?"
东方汐脸色平静,看着宫雪衣,淡淡道:"宫盟主为何跟在下说这些?在下早就说过,无意于江湖恩怨。"
宫雪衣微微一笑,隐有深意,叹道:"最近是多亊之秋,我分身乏术,在下无意要求方公子做什么,只是希望方公子能平安回到南藩。"
东方汐淡淡道:"多谢宫盟主好意,方某心中有数。方舟,我们回去。"说完,大步往前走去,
我慢慢地走到宫雪衣的身边,轻声叹道:""大哥,你又在操什么心?" 宫雪衣望着东方汐的背影,叹道:"他若要插手,只怕龙湖便不再安宁。孟廷飞此人,野心不小,日后定会起风波。
我是担心你……"
我嘻嘻笑道:"行啦,我没什么。孟廷飞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总不会强娶强要吧。我咬死了不嫁他,他又能怎么样?你不要嫌我烦,反正我这辈子就赖着你混了。"
宫雪衣轻笑一声,拉着我道:'唉,你这丫头。"
纪晚晴被纪乘风硬留在了风月楼,但整日里忧心忡忡,愁容满面,已经全然没有了以前的天真活泼,令人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宫雪衣毎日忙着招呼江湖上的朋友,此番龙湖相会,三帮八派的人来了不少,得知宫雪衣在此,都少不了纷纷前来拜见。 一时之间,风月楼里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种礼物更
是堆成了山。连文玑都说,恐怕要腾出个房间来放东西才行了。这下子整个武林都知道了风月楼是宫雪衣的地盘.而我这个严无垠,名气也飞速上升,几乎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我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能让纪晚晴开心一些,只得每天有空,就陪地四处走走,坐坐。过了几日,她眉宇间的愁绪才慢慢地减轻了些,有时也能跟大家说说话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个小姑心气还算广,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虽然家亡父丧,但她天性乐观,心中虽然悲伤,却也没再斤斤计较。
风月楼热闹了有近十天,才慢慢地安静下来。东方汐这段日子倒是极少在风月楼里呆着,我也觉得奇怪,想着他可能是怕吵,也就没再多想。
这天和纪晚晴坐在小阁内泡茶,忽然看到无盐与曲方舟居然站在湖岸边上拉拉扯扯.惊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纪晚晴也是愣了一下,正想说话,却被我拉住。我们两人悄悄地躲到了
一旁。
只听那曲方舟叹气道:"我说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无盐不耐烦道:"你别来烦我!就这样。"
曲方舟嘻嘻笑道:"那怎么行?不如这样吧,你做了我老整,以后就不烦你了,如何?"
无盐似乎极力忍住气,却仍然大声叫道:"你……"
曲方舟忽然沉声道:“我什么?你既然自恃甚高,为何又不敢接受我的挑战?这些日子想必你已经想到对策了,是不是?"
无盐断然道:"好,你执意如此,那就以一个月为期!”
曲方舟笑道:“这还差不多。你尽管放马过来,我等着。"
过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声音传来,我们才慢慢地走回小阁里.纪晚睛轻轻道:"想不到回春公子竟然是个痴情种子!"
我若有所思地笑道:"呵呵,这下有好戏看了。一个月,嗯,不知道他们的约定是什么。"无意间转回头去望那湖水,忽然见到湖面似有红色的东西在晃,心中生疑,走上前去想看个仔
细,却听见纪晚晴一声惊叫:“啊!有人!死人!”
我吃了一惊,果然见到湖面上漂来一具尸休,湖水泛红的,居然鲜血!我惊喘一声,连声叫道:"快!叫大哥来!"
纪晚晴立刻转身跑往前院!我捏紧了双手.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朝那尸体靠近。 一会儿功夫就见宫雪衣、无盐、子恒快步走了过来。
宫雪衣上前仔细观察,忽然沉声道:"子恒,去拿个竹竿来!"子恒应声去了,取来竹竿,与宫雪衣一起将那尸体慢慢地拉上岸来,纪晚晴一声惊叫,连忙转过了身,我也是心中有些发
怵,只能硬着头皮去瞧。
那尸体一张脸已经面目全非,身上创痕无数,惨不忍睹。我喘了一口气,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无盐站到我身前,淡淡道:"别看了,进去吧。"
我定了定神,还是问道:"怎么回事?这个人的尸体顺着漂过来,居然都没有人发现?是谁杀人如此狠毒?"
无盐低声道:"他身上大部分都是剑伤,致命的伤痕应该是在咽喉处。杀他的人肯定是个使剑的髙手,他身上的剑痕招招都不致命,但足以令人痛苦不堪,最后一剑封喉,如此精准,当
今天下能有这种身手的人可不多。"
我忍不住叹气道:"如此残忍,不知道被杀的人是谁?"
无盐皱眉看了半响,叹道:"他的脸已然被毁,很难看得出来是什么人, 只不过,看他身上的衣裳,应该不是寻常百姓。咦,他腰间有一块玉牌。”
我正在思索,只见宫雪衣慢慢地走到跟前,轻声道:"纪姑娘,你看看这个东西,你可认得?"说着他递过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那牌子呈暗红色.没有什么修饰,只镂空刻了一个"纪
"字,我心中一惊,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纪晚晴一把抓过那玉牌.手不住地发抖,她翻过背面一瞧,止不住大叫一声:"哥!"直往前扑去,却是两腿一软,跌倒在地。我心中一慌,连忙上前扶起她,使劲掐她的人中,她才一口气
缓了过来,当即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我心中揪得死紧,只得拼命地拉着她,不让她靠近那尸体。
无盐连忙将她扶起,我连声叫道:"先回房去!别看了。晚晴,听话。"
纪晚晴满面泪痕,挣扎着,还是想往那尸体上扑,我拉她不住,却见无盐反手一掌,她顿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无盐立刻抱起她,飞快往后院走去。
我急急地跟在其后,刚一进院门,就见到东方汐与曲方舟迎面走来,
我立刻叫道:"回春公子,你能不能帮个忙?"
曲方舟一愣,见到无盐也是面沉如水,连声道:"好。先回房去。"见他跟着无盐上了楼,我才大声叫道:"文玑!"
文玑跑了过来,问道:“怎么了?"我也顾不得许多,急声道:"今天打烊,不做生意。立刻关门。然后你上楼看看纪晚晴。"文玑见我神色凝重,也没有多问,应声去了。
东方汐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才发现他一直站在我身边,面有担优之色,禁不住叹气道:“纪乘风死了,刚刚在湖边,发现他的尸体。"东方汐神色微变,沉思不语。我禁不住道:"这人好生残忍,杀了他也就
是了,居然连尸身也毁得惨不忍睹!"
东方汐道:“尸身毁了?那你们如何得知死者就是纪乘风?”
我叹道:"他身上有一块玉牌,晚晴认得.是纪乘风的。应该不会错。"
东方沙道:"哦?原来如此。尸身在何处?"
我心中一动,东方汐心思缜密,细察入微,说不定他能找到些什么线索。 于是当即拉着他转身往后院走去,边走边道:"在湖边。你随我来。”出了院门,只见纪乘风的尸体上已经盖
上了一层白布,子恒与宫雪衣站在一旁,神色颇为凝重。
风我拉着东方汐走过来,宫雪衣微微一怔,连忙走上前来,点头道:“方公子。”
东方汐沉声道:"真的是纪乘风?"
宫雪衣沉思道:"尸身尽毁,只有死者身上玉牌尚在,所以……若以玉牌来看,应该是纪乘风无疑。"说着将那玉牌递了过去。
东方汐接过玉牌,打量了一番,走上前去,掲起白布来仔细地打量,复又盖好,慢慢地走回来,轻轻笑道:"尸身竟然被毁成这样,玉牌还能完好无损,真是奇迹。”说完,将玉牌递还
给宫雪衣。
宫雪衣面色无波,又道:“死者是否是纪乘风,还有待査证。但这个杀手应是左手使剑,剑法诡异.各门各派,都不曾见过有人使过这种剑法。这让我想起一个人……”
东方汐脸色略沉,没有说话。宫雪衣直看着他,缓缓道:"三十年前,南藩边境上的蓝族中,曾出过一个创术高手.以自创的天罡十二路绝剑打败了江湖上所有剑法名家,名声大噪之
时.却突然销声匿迹,众人猜测纷纷,但竟无人知道他的行踪。就连我凌霄宫通晓殿,也査不到任何消息。方公子……”
东方汐沉声道:"不错,他就是左手使剑。但此人已经消失了三十年,如何能重出江湖杀人?”
宫雪衣轻叹道:"也许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子呢?在下听闻他曾经收过一名弟子,名岐风。此人虽然少在江湖上走动,但剑术造诣却并不输给他的师父。”
东方汐别具深意地笑道:"宫盟主这么说,到底是何意?"
宫雪衣道:"方公子当然明白。岐风与方公子是十么关系,需要在下明言吗?”
我心头一沉,不由自主地朝东方汐望去,他脸色未变,看着那尸体,淡淡道:"宫盟主是想让在下去査这件事?在下倒觉得,不如先确定这个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宫雪衣与东方汐立刻上了小舟,准备去北湖查探,我有些不放心,想跟去看看,却被宫雪衣拦住:“无垠,你留下。不安全。”
我正想分辩两句,却见曲方舟走了出来,东方汐连忙道:"方舟,这二人死
得蹊跷,你仔细看看。"
二十一章红颜心
我立刻停住了脚,不再跟着宫雪衣他们前去。曲方舟在尸体面前看了半天,这里按按,那里试试,脸色忽晴忽暗,看得我心急,又不敢贸然多问。只听无盐终于不耐烦地问道:"你看了
半天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曲方舟笑道:"我一向只医活人.现在居然让我看死人,我都没发脾气,你倒是先发起火来了。"
无盐脸色一变,忍了忍没说话。我心中暗叹,无盐一向少言寡语,可每遇到曲方舟,她却总是控制不住,唉!当下连忙道:"算了,别斗嘴了,到底有没有什么发现?"
曲方舟道:“这个死得比较难看一点的,创口很深,不过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应该是剑伤毙命。至于这个嘛,死之前定然是全无防备,四肢松软,眼神安静,死得这么容易,真是奇
怪。多半……中掌之前中了软筋敏。""
软筋散!我惊疑难定,看着那尸体说不出话来。没过多久,就见东方汐与宫雪衣驾舟返来,他二人一脸严肃,似乎在商量什么大事,我正欲开口,却听宫雪衣道:"先别问那么多,进去
看看。"
我只得按下满肚子的疑问,回了前院,竟然见到从人宗坐在堂前,见我们进了门口,他站起身来,说道:"宫盟主,在下……想领回莫轻闲的尸体。"
宫雪衣道:“从门主请坐。这个不难。我让子恒去安排。只是,在下有一个疑问,从门主为何要杀他?”
从人宗脸色沉重,似乎心事重重。只是淡淡道:"这是我们铁血门之事,请宫盟主不必多问。"
宫雪衣道:“哦?可是当天武林大会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大家都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莫轻闲交由我处置,可如今……"
从人宗暗了眼光,半晌方叹道:"他不是我杀的。"
宫雪衣脸色未变,继续道:"不是你?那玄铁掌还有谁会?还有谁有这样的功力?莫轻闲也算是一流高手,以他的武功,岂会如此大意?除非打他的人,是他万万料想不到之人!方
才我已经去过丽水园,若孟爷之言属实,那么刚才纪乘风在北湖欲杀莫轻闲,而你从人宗,也在现场!"
从人宗道:"我的确在。"他抬起眼来望着宫雪衣,淡淡道:"我也想知道杀莫轻闲的人是谁!他如何会我铁血门的独门武功?至于纪乘风,他死于何人之手,想必宫盟主已经心里有数
。"
宫雪衣严肃道:"他二人相斗,如何能再出现两个人分别将他们杀死?从人宗,雪衣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这次杀人案件若是别有所图,那江湖将再无宁日!"
从人宗站起身来,沉声道:"江湖何曾真正安宁过?宫盟主,他二人在北湖决斗,在下事先并不知情。在下只是接到孟爷报信才赶去,赶到时,他二人已经丧命,落湖身亡。至于被何人
所杀,在下的确不知。宫盟主若是不信在下所言,那在下也没有办法。不过……此事,我定会査个清楚。"
宫雪衣直直地看着他,眼光越来越沉。半响方道:"他二人之事,在武林大会上早已经尘埃落定,怎么会再约在龙湖决斗?这分明是蓄意谋杀!既然从门主不愿据实相吿,就先将尸休
安葬了吧。"从人宗没再说话,起步往门外走去。走到东方汐跟前,他忽然顿了一顿,轻声叹道:"天下虽伤人心的,莫过于一个情宇。纵然有回春妙手,也救不了致命心疾。明南王,请
多多保重!"说完,他再没回头,径直走了。
我犹疑不定地朝东方汐望去,他脸色平静,沉默无语,眼中却是精光一闪。我心中大惑不解,不明白从人宗为何突然说了那样一番话。宫雪衣眉头深锁,看着从人宗的背影低叹道:"
他一定知道内情。此番在你我跟前杀人, 分明是别有所图!他若是心术不正,那可就后患无穷。"我心中一凉,忽然觉得冷风阵阵,隐约有了秋的寒意。
纪乘风、莫轻闲二人突然死于非命,虽然有一些线索,却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纪晚晴醒来后,只是发呆,仿佛眼泪都已经流干了。不管谁说什么话,她都好像听不见,也没有反应。短短十多天,江湖上纪家堡这三个字已经成了过眼云烟,很快会被人遗忘。我突
然觉得世事无常,令人措手不及。看着纪晚晴就如木偶一般.心中隐隐作痛。她不过才十八岁,却要承受这么多绝望的变故,在这世上,亲人尽失,转眼就成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家
寡人
背负了一身的血海深仇!她原本是那样天真活泼的一个小姑娘,如今却行尸走肉。毎天不管我跟她说什么,她也只是发呆,叫她做什么,她就照做。只有看见宫雪衣的时候,她的眼睛
里才有了一点点的波动。我心中叹白了她的心事。
我在宫雪衣的房门前徘徊了许久,盘算着怎么开口,却见房门突然开了,宫雪衣平和地望着我问道:"无垠,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叹道:"大哥,你别怪我多事。晚晴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你能不能……去劝劝她?她肯定会听你的。”
宮雪衣低了眼光,无声叹息.淡淡道:"好吧。她在哪里?"
我心中一喜,拉着他往楼下走去,边走边道:"在后院外的小阁,你先去,我去给你们泡茶!"看着宫雪衣往小阁中去了 ,我才进了厨房.泡好茶,刚走到院子门口,却听见纪晚晴轻声
道:"宫大哥,你不用说了。"
我一征,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歩。抬眼往小阁中望去。只见宫雪衣与晚晴并排坐在里面,两个人似乎都心事重重。宫雪衣道:"纪姑娘,纪家堡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心中难过,雪衣明白
。只是……事已至此,伤心已无用,雪衣答应你,定会为你找出杀客你大哥的凶手,不会让你大哥死得不明不白,"'
纪晚晴眼光一亮,直直望向他,说道:“宮大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宫雪衣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栏杆边,淡淡道:"我既然做了这个武林盟主,自当为武林中人尽一份心。纪姑娘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纪晚晴暗了眼光,道:"我明白。宮大哥是武林盟主.当然……会为小女子做主。”
宫雪衣叹道:"你……也不必太过伤心。身子要紧。若你父亲和大哥地下有知,也不愿见到你这般模样。你是—个大好的姑娘,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纪晚晴忽然叹道:"宫大哥,那你……怪不怪我当初……"
宫雪衣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有怪过你。"
纪晚晴自嘲地笑道:"当初父亲处心积虑想要与你结识,其实……是早就知道铁血门必会来寻仇。自从赫连将军死后,父亲就日日防备……那天在龙湖,我故意落水,引你出手救我,
也是希望……"
宫雪衣道:"好了,我都知道。”
纪晚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数的。以你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看不出我们的企图?父亲原想借你凌霄宫的力量,躲过这一劫,可是…"
宫雪衣叹道:"的确是我的疏忽,以为只要盯着从人宗便可安枕无忧,却没有想到,莫轻闲竟会擅作主张!"
纪晚晴吸了一 口气,道:"原来那天父亲让我来云海找你,其实是……他知道肯定躲不过了,才会想到遣我来你身边,他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有事。还有大哥……他们……"说到这
儿,她突然哽住,说不出话来。
宫雪衣转过头望着她,眼光中充满了怜悯和不舍,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气。
纪晚晴身子微颤,似乎眼泪已经忍不住。宫雪衣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抚上她的肩头,柔声道:"别哭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纪晚晴当即"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宫雪衣的衣襟,哭得肝肠寸断,令人心碎。宫雪衣闭了闭眼,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叹道:"哭吧,都哭出来。"
这一下纪晚晴似乎没了顾忌,只是抱着宫雪衣大哭不止。我的心已经揪成—团儿,手中茶杯都快拿不住,赶紧闪回院门内,深深地吸气。只听见纪晚晴的哭声,在清冷的龙湖边上,久
久地回荡。
过了许久,终于哭声渐渐地小了,我才又转头去看.宫雪衣将纪晚晴揽在怀中,轻声地安慰。纪晚晴脸上泪痕未消,一双眼瞎已经红肿了,只是抽泣. 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宫雪衣将
她安置在椅子上,才轻声道:"你先坐坐,我去泡杯茶来。"
他刚要走,却被纪晚晴扯住衣袖,泣声道:“你別走!宫大哥,我不想喝什么茶。你……你別走,就在这里,好不好?"
宫雪衣一怔,只得停了脚,在她身旁坐了.轻声道:"好。我不走,你可好些?”
纪晚晴擦了擦眼睛,强颜笑道:"哭完了.好像是好多了。谢谢你,宫大哥,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宫雪衣淡淡笑道:"你哪里丑了?纪姑烺……"
纪晚晴愣愣地看着他,幽幽道:“宫大哥,你不能叫我晴儿吗?爹爹和哥,都这么叫。以后……我怕再也没有人这样叫我了。宫大哥,你叫我晴儿好不好?”
宫雪衣看了她一眼,只得叹道:"好吧。晴儿,你是个好姑娘,会好好活下去的,是不是?"
纪晚晴深吸了一口气,道:"是。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因为还有宫大哥,还有……无垠姐姐,有关心我的人。还有,我不会让大哥枉死,我一定会为他报仇!"
宫雪衣淡淡笑道:"这样才像是真正的晴儿。你大哥之事,可能还有转机……你放心,这件亊我会査清楚。好了 ,你无垠姐姐这两天担心得不得了,就怕你会想不开。"
纪晚晴一怔,忽然叹道:"无垠姐姐,是个好人呢。宫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喜欢无垠姐姐?"宫雪衣愣住了,没有说话。纪晚晴连声道:"宫大哥,我没别的意思.你要
是觉得我多嘴,就当我没问过……"
宫雪衣站起身来叹道:"无垠……是我这一生,永远放不下的人……只不过,她的心,也永远不会属于我。我只希望,能够在她身边,照顾她,保护她,只要她一辈子能过得称心如意
,高高兴兴,我就别无所求了。”
我心中一紧,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来。只是捏茶盘的手控制不住有些微微发抖。宫雪衣啊,我该拿你怎么办?你这一份心,我要怎么还?难道从—开始遇见你,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一再地伤你的心,为什么你还是如此执著?
想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急步走回厨房,放下茶盘,征怔地发愣。忽然听见有人道:“严老板,原来你在这儿!”
我抬头一望,竟是铁忻离。自从从人宗回了云海.我便让她回铁血门去了,今天怎么又过来了?正在疑惑,只听她说道:“严老板,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我笑道:“辞行?你要去哪儿?"
铁忻离道:"门主让我送夫人回辽都,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以前……多亏你的照顾,我才……唉,别的话我也不会说,总之,谢谢你就是。"
我心一动,笑道:“别这么客气。你要走了?从夫人怎么一个人回辽都?你们门主放得下心吗?”
铁忻离道:"夫人有了身孕,门主说她不宜再四处飘零,莫长老又被人杀了,门主有亊要做,自然要先送夫人回去。”
我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一路保重。替我向门主和门主夫人问好。”
铁忻离应了一声,我送她出了门,却见东方汐与曲々舟站在院中,都是一愣。我转过头看见铁忻离,眼光一直在东方汐的脸上,欲言又止。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笑道:"铁姑娘,你可
是……想跟方公子说几句话?"
铁忻离微微一怔,低了头没说话。我清了清喉咙,笑道:“曲公子,小女子有一事想请教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曲方舟笑道:"好啊。严老极请。”我们二人转身进了厨房,却都忍不住探出半个头去张望,曲方舟轻声道:"严老板,想不到你也挺爱管闲事的。”
我瞪了他一 眼,笑道:"你说得没错,不知道你眼无盐那一月之期,又是什么意思?”
曲方舟愣了一愣,叹道:“严老板,你……哎,刚说你爱管闲亊,就扯到我这里来了。对了,你说他们俩会怎么样?"
我皱眉道:"我怎么知道?看呗,别说话。"
铁忻离慢慢地走到东方汐面前,半响方道:"我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想杀你。”
东方汐神色未变,只是看着她没说话。铁忻离看了他几眼,忽然敛了眼光,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叹道:"你说得没错。我父母的死,是他们咎由自取。这些年来,我……追
杀你,也不过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当我知我在你心里,永远不会有任何位置的时候,我就应该死心。以前是我想不通,不过现在我想通了。你多保重。"
说完,她直直地走了出去,没再回头。我轻声叹息,却听曲方舟道:"真难得。她居然想通了。"
我转过身走了两步,心中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轻松,忍不住轻轻笑道:“这不是挺好?她总算明白了,放弃也是得到。"
忽听一个声音冷冷道:“是吗?难得严老板竟然是如此明白事理。放弃也是得到,这般深奥的道理,你也说得出来!"
我愣住了,回过头见到东方汐站在门口 ,正好挡住了阳光,看不清他的脸色。曲方舟竟不知哪儿去了。心头一跳,连忙笑道:“让方公子见笑了。小女子不过是顺口说说,哪儿有什
么道理。小女子还有些亊,就失陪了。”说着,想往门外走,他却一动没动,我只得说道:"方公子,请借过。"
他看了我半响,淡淡笑道:"严老板不是答应帮在下寻一处宅子吗?不巧前几天我看了一处,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今天正好没事,就请严老板去帮在下参谋参谋,如何?"我只"啊"了
一声,就被他拉着出了门,我连忙道:"这个……改日再去吧。”
他笑道:"为何要改日,我倒觉得今天正好。”他虽在说话,脚下却没有停,径直走出了后院,上了湖边的小舟,我一愣,忍不住问道:"坐船去?在哪儿?”
他只笑不答,慢慢地撑开小舟,只往南湖划去。只划了约有五分钟,在对面靠了岸,我心中疑惑,四下打量,跟着他在小径上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一处清幽的小园子,里面似乎郁郁葱葱
颇为雅致。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抬头望了望.轻声道:" 清波园。”
我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进了园子,清波园不大,但是设计得十分别致,主楼位于园子中央,共有两层,站在二楼上,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风月楼。园子四周树木林立,多已成材,看起来
年代应该比较久远。
我与东方汐站在二楼上,静静地观望,自进了园来,他一直很少说话,我不敢多看他,只得轻声笑道:"这么雅致的园子,也亏得方公子能找得到。无垠倒是有负方公子所托了。惭愧
,惭愧!”
他淡淡一笑,说道:"清波园本是一个官员的度假之地,此次我也只是向他借来用用。你觉得如何?"
我呵呵笑道:"当然好了。比起我的风月楼,可要清雅多了。还是方公子有眼光,小女子是个大俗人,哪里敢与方公子相比。只不过,方公子……当真打算在此长住?”我四下打着
,似无意道:"对了,那个什么岐风,是什么人?”
东方汐收回眼光,淡淡道:"他是一个剑术名家,性子甚为孤傲,我与他曾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我沉思道:“纪乘风……当真是他杀的吗?从人宗走的那天,为何突然跟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东方汐道:"你的问题还真多!纪乘风到底是谁杀的,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至于从人宗,他说那些话……你不觉得说得很对吗?"他的眼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关注着我脸上的毎一个表
情,我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连忙低下头,打岔道:"你觉得孟廷飞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东方汐收回了眼光,淡淡道:"孟廷飞在打什么主意我还不清楚,只不过有一件亊可以肯定,他已经在怀疑我的身份。"
我吃了一惊,猛然想起孟廷飞看他时的眼光,的确是已与从前不同。孟廷飞一旦明确了他的身份.会不会对他不利?我咬了咬嘴唇,心中忽乱了一分。东方汐走到我面前站定,眼光在
我的脸上温柔地流转,道:"你在关心我?嗯?怕我一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就麻烦了,是不是?"
我笑道:"这个……小女子怎么敢替方公子操心?像您这样的人物,心里必然是有数的。小女子不过是随口问问。"
他忽然伸出手来抚上我的发.柔声道:"哦?我倒是希望你真的在为我担心。这样,我的心里可能会舒服一些。"
我连忙转过身去,看向风月楼,笑道:"你……你在开玩笑吧。"
他揽我入怀,轻声道:"是吗?怎么你觉得我很爱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他的一只手在我的发间轻抚.声音温柔得几乎快滴出水来:“我希望你能时时将我放在心上,明白吗?"
我低了头不敢动,心跳突然加快,有点不知所措。从认识他开始,我就无法抗拒他的温柔,他可以是平淡无波的,怒气冲天的,心计深沉的,却不能是这样温柔似水的。他只要流露出
半分柔情,我就失了方寸。新婚之夜那沉溺其中的记忆,一直拍打着我脆弱的神经,让我的意志不由自主地瓦解。
我只是抓住他的衣襟,脑袋里的念头忽然有些凌乱。他忽然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低了头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瞎,仿佛想寻找些什么。我心头一慌,连忙站到一旁,说道:"天晚了,我
们回去吧。"
我们两人沉默地上了船,我不敢再去看他,只顾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
他的眼光一直在我的身上打转。直至我回了后院,进了自己的房门,慌乱地关了门,才将他的眼光隔断。
我坐在床上发呆,记忆突然清晰地涌上心头,止也止不住。我忽然有了一丝害怕,害怕自己还是爱着他,放不下他;害怕终有一天,我会被他捉回去,永远呆在王府里,半步也出不
去;害怕再回到那些整日里勾心斗角,残酷猜疑的生活里去。
不,我绝不能。
二十二章 世子
纪乘风与莫轻闲的案子似乎没什么头绪,慢慢地就冷却下来。有了宫雪衣的安慰,纪晚晴也一天天地在恢复。没过多久,东方汐与曲方舟便搬去了清波园,风月楼里一下子就清静
了许多。只是有了宫雪衣这块招牌,风月楼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许多人都是冲着武林盟主的名号来酒楼看个究竟。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恢复了几分原来的生活。纪晚晴也学着在风月楼里帮忙了,文玑说有点事情做做,也许她的心情会好一些,我也就随她去了。
每天下午还是照例到小阁里泡茶,这天,到小阁里刚坐了一会儿,就见子恒跑了过来,叫道:“老板,孟家来人了,说是找你。”
我愣了一愣,怎么孟廷飞还没离开云海吗?想了想道:“请他过来吧。”
子恒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个玄衣男子走了进来,原来是孟超,我见过他两次,也算是认识,当下站起身来,点头笑道:“有礼了。”
孟超恭敬道:“当家的让我来请严老板,有要事相商。”说完递过来一张帖子,我心中微怔,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上面没有写什么事,只是说有关生意,让我去丽水园一趟。这
孟廷飞在搞什么鬼,想请我去丽水园,打发个人来说就是了,今天怎么弄得如此正经?想了一想,笑道:“好。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孟超点头去了,我看着手中的帖子,不解其意。想了想,还是往厨房走去,见无盐正在忙碌,将帖子递过去,淡淡道:“孟廷飞请我去商量生意,不知是何意。”
无盐一愣,接过帖子看了看,疑惑道:“他要请你,为何如此正式?生意?孟家有什么生意需要我们?”我皱了皱眉,也没了主意。无盐又道:“孟廷飞这个人还是那么简单,你
还是别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去?是不是太失礼了?毕竟我们还没必要跟他们翻脸吧。”
无盐想了半晌,放下手中的菜,叹道:“好吧,我陪你去一趟,看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只得同意,两个人驾了小舟,往北湖去。刚上岸,就见丽水园的后门已经站了三四个人,上前来问了安,便领着无盐和我慢慢地进了园子。径直上了晓风阁,有人奉了茶来,让
我们静静地等候。只坐了一刻钟,就见到孟廷飞走了进来,朗声笑道:“严老板果然赏光!”
我与无盐连忙站起身来,见他身旁还跟了一个人,此人脸方额宽,双目有神,衣饰华丽,神色平和,眼光一直在我的身上打量。我连声道:“孟爷相邀,小女子怎么敢不来?”
孟廷飞哈哈笑道:“严老板客气了。我来介绍,这位是辽东王世子,严希林。”无盐与我都吃了一惊,我连忙站起身来,福身道:“原来是世子驾到,小女子失礼了。”
严希林道:“不必客气。你既是廷飞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了。请坐吧。”
我抬头去看他,心中滋味百生。算起来,他还算是我与无盐的堂兄呢!如今相见却如陌生人一般。转眼又去瞧无盐,她也是脸色不定,似有些不安。
只听孟廷飞道:“方才我与世子商量,我与东阳郡主的婚事,想定在这云海行礼。若是王爷与世子愿意屈尊移驾,必将是我孟家无上的荣幸。”说着,他的眼光望向严希林,隐约
有些深意。
严希林道:“这云海的确风景甚美,想必六妹定会喜欢。只是,此事还须与父亲商量。”
孟廷飞道:“只要世子和郡主喜欢,想来王爷是不会反对的。”
严希林笑道:“廷飞说笑了,这件事可不是我做得了主的。六妹一向得母亲疼爱,她若是愿意,想必父亲也不会反对。”
孟廷飞哈哈笑道:“好。在下会等候世子的好消息。这位严老板是云海风月楼的老板,也是武林盟主宫雪衣的义妹,我就是想请她来帮忙办一些婚礼之事。”
严希林面色一惊,直直地向我看来,问道:“你是凌霄宫主宫雪衣的义妹?”
我听他说凌霄宫主,而非武林盟主,心中忽然有了一点奇怪的感觉,连声答道:“正是。”
严希林仿佛没听清我说什么,又追问道:“那你可认识明南王妃?”
我 一愣,疑道:“不知世子说的,是……”
严希林道:“就是天京第一美人阮心璃,明南王的正妃。”
我低了眼光,轻声笑道:“小女子哪有福气认识那样的人物?”
严希林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望向不远处的龙湖,神色竟有了一丝忧愁,道:“也是。是我想得太多了。明南王曾为我大伯翻查旧案,天京有流言传来说明南王妃阮心璃原本是大
伯的女儿。父亲为了大伯当年的案子一直耿耿于怀,想不到明南王竟会为大伯平反。那阮心璃若果真是大伯的女儿,却英年早逝,父亲真不知会多心痛!”
我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想不到辽东王如此看重兄弟情谊!”
严希林笑道:“不怕你们笑话,父亲与大伯虽非一母所生,但年纪相当,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父亲一直把大伯当成英雄一般崇拜,说大伯有经天纬地之才,是国之栋梁。当
年天京传来大伯谋反之事,父亲宁死都不愿相信,总想等着进京辅政时去翻查旧案,谁知却毫无头绪。唉!”
我叹息道:“有弟如此,天苍王地下有知,也是安慰的。”
孟廷飞道:“严老板说得是。冤案总算是得以平反,世子就不必伤感了。”
严希林走回去坐下,叹道:“是我多想了。对了,不知严老板的风月楼有何特色?”
我微微一愣,这严希林心气宽广,倒是个和气君子,与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说话,也没能半分架子,不由得好感顿生,当下笑道:“我风月楼也只是小字号,唯一拿得出手的,恐
怕就只有无盐的菜品了。这是无盐,是我们风月楼的厨娘。”
无盐立刻站起身来,行礼道:“见过世子。小女子就只会做菜,别的什么也不会。”
严希林笑道:“好。哪天我定去好好品尝。”
孟廷飞道:“什么哪天啊,就今天吧。不是说择日不如撞日?如果无盐姑娘不嫌弃我孟家的厨房不好用,不如现在就一展身手,如何?”
无盐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孟廷飞竟这样提议,转眼见严希林眼光中隐有期盼之意,只得看了看我,似有一丝犹豫。我心想有严希林在此,孟廷飞也不能怎样,于是微微点了点头
,无盐只得笑道:“这……好吧。那小女子就献丑了。”
孟廷飞大喜,叫道:“孟超!请无盐姑娘去厨房!一切要听从无盐姑娘的吩咐!”
无盐随孟超出了晓风阁,往厨房去了。严希林四下打量,笑道:“你这丽水园,倒是别致。以后六妹可有福了。”
孟廷飞道:“世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若是喜欢,我随时都欢迎你来。”
严希林哈哈一笑,道:“你倒是想我来,只怕……六妹会不喜欢!”
我也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来道:“世子、孟爷在此慢聊,小女子去厨房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孟廷飞忽然笑道:“不必了,严老板。在下还有一样东西,想给严老板看看。世子,有劳世子在此稍候,我想带严老板去取一样东西过来。”
严希林道:“好。无妨。你去吧。”
我怔了怔,却见孟廷飞已经径直往阁外走去,边走边道:“严老板,请。”
我只得跟了上去,出了晓风阁,终于忍不住问道:“孟爷,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非得现在给我吗?”
他忽然转身拉住我的手,笑道:“无垠,叫我廷飞。”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有事就说,别老动手动脚!”
他眼光一变,叹道:“你还真是生来伤我心的!好了,跟我来吧。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我只得跟着他七拐八弯的,最后进了一处宽敞的屋内。这屋子前有一个庭院,草木甚多,却没有种花。屋子里布置得精致大方,外屋好像是个书房,北面墙上摆了个书架,上面书
画不少,案几上也是文房四宝齐全,感觉像是进了一个鸿学之士的屋子。我四下观察,心中暗想,难道这里是孟廷飞的书房?
他拉着我笑道:“你在看什么?东西不在这儿,随我进来吧。”说着他遣了下人出去,径直往里走去。我愣了一愣,只得随他进了里屋,没想到里屋更为宽敞,衣榻衣柜齐全,竟
是一间寝房。我心中略略一惊,正想说话,却只听他道:“你先坐坐。”
我只得在一旁坐了,他打开一个衣柜,取出一个不大的木盒来,放到我跟前。我仔细一看,这木盒长宽都大约有三十来公分,呈正方形,表面没有什么纹饰,做工却十分精致。心
中有些疑惑,抬头去望他,只见他浅浅笑道:“打开来看看。”
我只得将那盒子打开,里面竟是一件衣袍,天丝锦做的衣袍!我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惊道:“这……这不是……”
孟廷飞笑道:“怎么?不喜欢吗?这正是天丝锦做的。你穿上试试。”
我禁不住抬头去望他,他笑吟吟,专注地看着我,眼光中充满了期待。我一时之间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只听他叹息了一声,取出衣袍来打开,那天丝锦光泽无比柔和,清雅高
贵,令人眩目。我心中正在犹豫不决,却只听他道:“这件衣服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做出来的。天丝锦的织法特殊,不同的侧面看过去,便有不同的花纹。为了不破坏它原来浑然
天成的美,我还真是伤透了脑筋。好在总算是完成了,我一直想着,这件‘天衣’,也只有你才能穿。无垠,来,试试看。”
我低了头,心中忽然没了主意。天衣?他为何送这样一件衣服给我?如果这匹天丝锦是他们孟家的传家之宝,而且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为什么要把它做成衣服?还……送给
我?这是怎么回事?还是这是另一匹天丝锦?想了想,问道:“这不是你们的传家之宝吗?”
孟廷飞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道:“不错。它的确是孟家的家传之宝。不过,如今是我当家,我想把它送给你,就送给你。怎么?你不信?”
我心中一惊,果然是那匹天丝锦?既然是家传之宝,怎么可能随意送人?当下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叹息一声,缓缓地将衣袍披在我的身上,一点一点地整理好,
然后站到一旁,看了半天,才笑道:“好美!无垠,这天衣,是你的了。你会好好保存吧?”
我低了头,看着这衣服,突然生出一股不安。为了这天丝锦,江湖上有两个门派被灭了门,我的锦斓庄也差点飞了。牵涉进来的,包括辽东王、赫连越,都是身份非凡的人物,孟
廷飞怎么会突然送给我?
孟廷飞见我只是发愣,慢慢地走到我面前,专注地看看我,轻轻笑道:“怎么了?感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孟家的传家之宝如今就穿在你的身上,你不敢相信?无垠,我说过,
只要我活着,你就只能是我的人。这传家之宝已经给了你,你注定要成为我孟家人。”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他,心中惊惶不定。他忽然伸出手来,抚上我的脸,轻声叹道:“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要定了你。普天之下,不管有多少女人,我,只想要你。”
我骤然被定住,他总是这样霸道,从来不管我会如何拒绝,认定了的人,便死认到底,当真是执著得令我有些招架不住。当下低了头,看着身上的天衣,心中忽然乱成一团。他对
我如此不肯死心,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轻轻地将我抱进怀里,忍不住低下头来,迟疑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心中发颤,我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一个男人深情若此?他缓缓地吻上我的唇,这一次他没有着急
,只是轻轻地浅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试探,又在享受。我连忙将头偏在一旁,轻声道:“你别这样。”
他轻叹一声,只是将我抱得更紧。忽然笑道:“无垠,真希望就这样抱你一辈子。”
我心中一惊,连忙挣开他的怀抱,正色道:“别闹了,这天衣……太珍贵了,我不能要。”边说边想将衣服脱下来。
他脸色一沉,慢慢地后退两步,在椅子上坐下,冷冷道:“我说送给你,就是你的。不会改变!你要好好保存,别弄丢了。”他眼光发冷,似乎别有深意,令我一愣。
我将天衣放回木盒里,叹气道:“这东西不是你们孟家的秘密吗?为何要给我?你不怕我把这秘密泄露出去?”
他笑道:“有什么秘密?”他忽然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你若想知道这个秘密,就答应嫁给我,怎样?”
我皱了皱眉,叹道:“算了,我无意探听别人家的秘密。廷飞,你对我的心,我明白的。只是……你为何不问我的心呢?”
孟廷飞忽地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我,冷冷道:“无垠,别再挑战我的耐性!我知道你与别的女子不同,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但不代表我真的就对你毫无办法!这些
日子以来,我什么也没做,你就当真以为我做不出什么事?”
我愣住,皱紧了眉头,心中生出不安。却不由得微微气道:“孟家财雄势广,当然不会把无垠这样的女子放在眼里!孟爷不高兴,恐怕这东藩之地也是要抖三抖的!只不过小女子
这个人贱得很,向来不喜欢被人强迫威胁,孟爷你若想用这种方法来让小女子屈服,只怕会适得其反!”
孟廷飞脸色一变,手已经握紧,他阴沉地看着我,仿佛在极力忍耐。我转过头轻声叹道:“感情之事,向来要讲求你情我愿,既然小女子无意于孟爷,为何孟爷还要如此执著?天
下女子多得是……”
他沉声喝道:“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那木盒,叹道:“孟爷对无垠如此抬爱,真是令无垠受宠若惊。那天衣……请恕无垠不能收。告辞了。”
说完,我抬脚往门外走去,却听见“砰”的一声,孟廷飞反手一挥,已经将桌子上的茶盘木盒之物统统扫到了地上。我心头一跳,望着他盛怒的脸,突然有了一丝不安,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却听他冷冷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不收。无垠,我说过,天衣是你的,你就得拿走。”
说着,他突然将我扯进怀里,用力吻上唇来。我吃了一惊,急于想挣脱开来,他却坏笑道:“又想打我了?嗯?那干脆今天就让你成为我的人,免得你还要东想西想!”
说着,他已经将我一把抱了起来,往床榻走去。我吓了一大跳,连声叫道:“孟廷飞!你疯了吗?快放我下来!”
他理也不理,径直朝里走,我气急败坏,只得照准他的胸口,一掌拍去。他喘了一口气,顿时和我一起跌倒在床上。
二十三章 迷情
孟廷飞吃了我一掌,手上一松,我立刻站了起来。他脸色一白,只是坐在床上喘气,苦笑道:“天底下也只有你,敢一再地动手打我!”
我站在一旁,气道:“孟廷飞!我警告你!以后你要是再打这样的主意,可别怪我……手下无情!”说完,我气呼呼地往外奔,刚出了门口,眼前突然撒出一片轻雾,我只顾生气
,哪里来得及反应,一时不查,吸进去几口,只觉得头脑发晕,身子一软,就往下倒去。孟廷飞急忙扑过来,接住我的身子,急声喝道:“孟超!你干什么?”
我定神望去,只见孟超站在门口,低声道:“孟爷别担心,她中的是软盘散,只是两个时辰内浑身乏力,并无大碍!属下刚才也是见孟爷着急,才会……”
孟廷飞一愣,骂道:“糊涂!滚!”
孟超连忙诺诺后退,躬身道:“是,属下该死!只是……她这会使不上力,可是天赐良机,孟爷……可别错过了机会……”一边说,一边拿眼神去瞟孟廷飞。孟廷飞喝道:“还不
快滚?”
孟超只得退了出去,孟廷飞将我抱回床榻之上,关了房门,慢慢地走到我身旁坐下。我果然浑身乏力,使不上一点劲,顿时惊慌不已,连声道:“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一只手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神色复杂难定。过了半晌,他好似下了决心,动手去解我的衣衫,我急得连声喝道:“孟廷飞!你住手!”
他根本不理,手上动作却更快,不一会儿外衣就被脱了下来,我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眼光一沉,俯下身子,低头朝我耳垂边吻来。我气得咬牙切齿,却连手都握不住,心中又急
又痛,难道我就这样跟他……不!不!当下急声喝道:“你!你快住手!否则你别怪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的身子立时顿住,却没有抬头。不一会儿双唇急切地覆上我的唇,轻声道:“无垠,我想要你……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所得声音都在发颤,喝道:“你快住手!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唔……放开!”
他却置若罔闻,我只觉得身上一凉,中衣也被他脱了下来,顿时气血上涌,厉声喝道:“快住手!孟廷飞!”他似乎已经控制不住,将我抱进怀中,我只觉得肚兜背后的带子“嗒
”的一声响,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闭上眼睛,眼泪就滚落了下来,口中已经说不出话。
他的脸紧紧地贴着我的脸,似乎感觉到我已经流泪,禁不住浑身一震,顿时僵住。抱着我喘了几口气,忽然将我缓缓地放倒在床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半晌方道:“你当真不愿
意?难道跟了我,就让你这么难受?”
我睁着双眼瞪着他,恨道:“我几时说过愿意?你们孟家的确有翻天覆地的本领,你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时管过我的感受?”
他敛了眼光,转过头去不再看我,却没说话,忽然笑道:“你说得没错,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却偏偏得不到你!”他猛地回头盯着我,冷声道:“如果我今天一定要
得到你呢?”
我冷笑道:“你得到我什么?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
他愣住,皱紧眉头看着我,冷冷道:“你的心?你的心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给我,不是吗?那我做尽一切,又有什么用?我能打动你吗?你三番两次动手打我,你可知道,这要是换
了别人,会有什么下场?”
我喘了一口气,叹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对我……难道,男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光突然快要冒出火来,直声道:“该死的你!为什么你总是能让我失控?你说得没错!从一开始你就没对我上过心,是我自己犯贱!死皮赖脸地想要你!为了
你费尽心思,不惜将天丝锦送给你,可是你呢?你就没有一点点感动?你还是不是人?”
他突然一把将我扯进怀中,抬起我的脸来与他对视,那肚兜忽地往下滑了一寸,我胸前一凉,急得忍不住向下瞧了一眼。他的眼光也落在我的胸前,眸光忽然变浓,喘息之声渐渐
急促。半晌方听他哑声道:”你胸口……怎么会有一块伤疤?”
我怔了一怔,轻声道:“没什么,是以前的旧伤。”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眼光却是冰冷无比,令我心中一惊,正想说话,又被他倏地吻住。我不敢随意挣扎,唯恐身上的衣物再往下掉。他的一只手在我后背抚摸,不一会儿,
带子就被全部解开,我心头已经凉透,只得叹息道:“如今我可是你手中的玩偶了?你想怎样就怎样了?嗯?你靠这种手段得到我,有什么用?”
他顿了一顿,将我放倒在床上,突然开口道:“你究竟是谁?”
我愣住,心中忽然狂跳起来,看着他不敢轻易开口。他眼光阴冷,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我的锁骨处轻柔地抚摸,冷笑一声,道:“很精巧的人皮面具,如果刚才不是看到你胸前的伤
疤,我还不会这样仔细地看!”他用力将我扯到面前,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戴人皮面具?”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念头百转,只得说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他沉着脸,看了我半晌,忽笑道:“不明白?那我把它揭下来,是不是就一切明了?”
说着,他的手在我的锁骨处不停地揉搓,我急得大叫:“你!你住手!这面具取不下来!”
他顿了一顿,问道:“为何?”
我喘息道:“这面具……需要用药才能取下来,你不用白费力气。除非你把我的脸毁了,否则……就没办法!”
他沉声道:“药呢?”
我苦笑一声,道:“那种药我怎么会随身带在身上?”
他在我身上摸索了一下,的确没有发现有药,这才放开我,问道:“你是什么人?可是刻意来接近我的?你有什么企图?”
我冷笑一声,道:“笑话!我若要刻意来接近你,又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我有无数机会可以置你于死地!”
他低咒一声,站在床前,狠狠地盯着我,没有说话。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坐了下来,竟然掀开锦被,直接将我抱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他却只是抱着我,两只手在我背后缓缓地系上带子,又将中衣、外衣一一替我穿妥当,这才放开
我,仍是看着我不说话。
我心中不是滋味,惊疑不定道:“你……”
他缓缓地走到门口,不出一刻钟的功夫,便又折返,掏出一颗药丸来塞进我的嘴里。他坐在床前只是看着我,一言不发。我略略有些不安,慢慢地觉得手上有了些力气,便挣扎着
想坐起来。但手上却仍在发颤,力气明显不济。
他眼光仍然阴冷,沉声道:“我相信你不会对我有什么企图,只不过……想要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我心一惊,连声道:“你想怎样?”
他别有深意地笑道:“我想怎样?我还没想好。这天衣,一定要好好保存,不能有任何闪失。记住,离那个方怀心远一点。你以后,别事事跟我作对,我保证这个秘密再没有人知
道。”
我惊也一身冷汗,仿佛打过一场大仗那般累,心中却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他这是在威胁我?他想要我,为何发现我易了容以后,却放过我?还是他别有打算?以后要完全不受他
的左右,怕是难了!
他站起身来,冷冷道:“走吧。无盐做好了菜,在晓风阁等着呢!”
我吸了一口气,只得站了起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进了晓风阁,果然见无盐已经在桌上摆了两盘菜,严希林坐在一旁,正满面笑容地查看。见我们走了进来,严希林笑道:“无
盐的厨艺果然精湛!连我辽东王府的厨子怕也是不及啊。”
无盐微微笑道:“世子谬赞了。无盐不敢当。”说着看了我一眼,有两分探究。
我走到桌前,轻声笑道:“难得世子喜欢,那可真是我风月楼有福了。”说完,我抬眼看了无盐一眼,继续道:“今日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要回去做生意,就不打扰孟爷和世子
了。改日若还有什么事,孟爷大可以差人来传。”
孟廷飞也没再发话。我与无盐拜别世子,出了丽水园。刚上了小舟,就风孟超递过来一个木盒,道:“当家的交代,这个东西一定要严老板带回去。”
我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只得接了过来,叹道:“好吧。替我多谢孟爷。”
孟超应声去了,我们上了小舟,划进北湖,无盐才问道:“你刚才去了哪里?这又是什么东西?”
我长叹一声,无奈笑道:“这是天衣。刚才就是去拿这件天衣,孟家的传家之宝!”
二十四章 奇毒合花
无盐闻言一惊,道:“天衣?可是那天丝锦做的?”
我沉思道:“正是。我也不明白他为何将这件天衣送给我?如果这天丝锦上果真有个大秘密,他怎么会轻易送人?”
无盐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两个人划船回了风月楼,各自回房。晚饭后,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衣发呆,那衣袍做工极为精美,的确是世间罕有。可是……孟廷飞为何会将它送给我
?只是对我有情?还是……别有所图?他一再提醒我要好好保存,可是有什么隐情?如今他知道我易了容,不知会想什么法子去查我的身份?想了半天,更加心乱如麻。只得将天
衣收好,上床睡觉。
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今天下午在丽水园里发生的事。严希林来了云海,孟廷飞居然想在云海行结婚大礼,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一想起他对我所做之事,就忍
不住叹气。如果当时他强要了我,我会怎么样?所得杀了他?唉!想到这儿,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在胡思乱想,连忙用被子蒙住了头,闭了眼睡觉。
刚刚有了点睡意,忽然听到窗外一声轻响,顿时警觉地坐了起来,屏气凝神,只看见窗口伸进来一个小小的竹管,一阵轻烟飘了进来,我心中冷笑,真是不知死活,居然敢用这种
不入流的手段来暗算我!
当下屏住呼吸,转眼望见桌上茶壶,正想抓过来扔出去,却听见门楣轻响,心中一动,连忙回到床上躺下。不一会儿就见一个黑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门口似乎还站了一人,低
声道:“手脚快点!”
那黑影走到我床前,竟没有声音,我心中一惊,这人会武功。他也没有迟疑,将我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外走。我转了几个念头,不知他们意欲何为,终于还是忍了忍,想看个究竟
再说,任他们扛着我出了后院门,我才突觉不妙,如果远离了风月楼,恐怕凭我一己之力就难以对付。想到此,当下掌中暗暗运气,朝着扛我的人后脑就是一掌。
他万没料到我会打他,一击即中,痛呼一声,我随即摔在地上,飞快地爬起来站到一旁,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二人都以黑巾覆面,夜色里只觉得应该是两个男子,他们直愣愣地盯着我瞧。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的人低声道:“怎么回事?不是下了迷香了吗?”
另一个惶然道:“我,不知道。”
高个子又道:“废物!别说了,赶紧抓住她!小心点儿,别伤到她!否则爷会揭了你的皮!”
那人立即应道:“是。”话音刚落,忽听一个女声惊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回头 一望,竟是纪晚晴。连忙跑到一旁,她立刻挡在我身前,戒备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到风月楼来捣乱?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那两个黑衣人都是一愣,突然不动了。我立刻道:“晚晴,你快去叫大哥来,别让他们跑了。”
纪晚晴看了看我道:“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无垠姐姐,你放心,有我在,他们跑不掉。”说着,她揉身上前,直往那矮个的黑衣人攻去。纪晚晴的武功得自纪尊聿亲
传,又是自幼便习武,武功自然高出我许多,那矮个的黑衣人与她过招,也占不了便宜。越打越急,禁不住叫道:“老大!她……”
高个的黑衣人故意压低嗓音道:“闭嘴!你去办事,她我来应付!”说完居然从怀里掏出一朵花来。那花呈鲜红色,艳丽无比,令人见之炫目。他将花塞进矮个子的手里,直往纪
晚晴攻去。矮个子再不迟疑,拿着花竟向我扑来!
我吓了一跳,隐约觉得那花有些古怪,不敢去碰,只是不住地闪避,哪知这个人的武功远高于我,不过躲了几下,还是一个不察,被他点倒在地,只得大声叫道:“晚晴快走!”
纪晚晴一惊,见那矮个子手持花朵,往我身上扎了过来,吓了一跳,居然连想都没想,直接扑到我身上,那矮个子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奋不顾身,一时不察,那花“扑”地一声,扎
进她的后背。大家都是一愣,高个子黑衣人大惊失色,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时呆住。此时后院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人来,那矮个子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抓住他叫道:“老
大快走,有人来了!”
高个子顿时惊醒,眼中惊痛不已,二人再无迟疑,飞身而去。我焦急地抱住纪晚晴,大声叫道:“晚晴!你怎么样?没事吧?”
纪晚晴脸色发红,但神志还算清醒,只是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没事。”
我连忙扶着她站了起来,此时无盐已经跑了过来,失声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了看那花,正想去拿,却被无盐抓住手,叫道:“别乱动!这东西恐怕有古怪!”
我心中一沉,只得扶着纪晚晴站了起来,急道:“怎么办?快叫文玑和大哥来!”
无盐道:“先回房吧。宫主去清波园了,我去唤文玑。”
我也没了主意,只得扶着纪晚晴回了房,她只是喘气,也没有说话。我见她神志还算清楚,略略放了些心。不一会儿就见文玑走了进来,一见那花,脸色大变,一脸不置信地望着
我,欲言又止。
我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你倒是说话啊!”
文玑犹豫不定,半晌才支吾道:“这个……叫合花。是……一种奇毒。《百草经》中有记载,中此毒之人,不论男女,必须要……阴阳交合,才能得解。”
我大吃一惊,这……算什么?春药毒?我的天,怎么会有人想拿这种东西来对付我?大家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我急声问道:“这毒有解吗?”
文玑默然摇了摇头,叹道:“无解,只有……如果十二个时辰之内没有……必死无疑!”
我气得急喘一声,捏紧了手,眼眶已经泛红。却听文现又道:“老板,好在回春公子就在清波园,不如请他来看看?”
我心中一亮,是啊,还有曲方舟!文玑立即道:“我马上去,你在这儿等着。”我点了点头,稳定心神,朝纪晴晴房中走去。进了房,见她趴在床上,似乎还算安静,无盐叹道:
“她这个样子,恐怕是麻烦。我点了她的穴道,要不然,我怕一会儿她会受不了。”
我心中一阵绞痛,叹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自作聪明,想看那两个人到底要干吗,受何人指使来暗算我!想不到会害了她!”
无盐握着我的手,轻声道:“别这么说,你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那人用合花来对付你,究竟想干什么?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我气得在屋里来回地踱步,急道:“不知道,这等无耻下流的手段,谁会使得出来?”
无盐忧心道:“麻烦事越来越多,这云海恐怕会有一场风暴要来了。”
我心中一惊,沉默不语。不一会儿就见文玑急急地上了楼来,她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宫雪衣、东方汐与曲方舟。
曲方舟径直走到床前,仔细地察看。纪晚晴背上的花此时鲜艳无比,却令人怵目惊心。曲方舟把了半天的脉,沉声道:“先打盘水来。”
文玑应声去了,我紧张得不得了,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只见曲方舟掏出一把极小的刀来,慢慢地在花根处拨弄,他神情严肃,眉头越皱越紧,过了一会儿
,便将小刀扔在水中,那盆中的水立刻变得血红,我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曲方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宫雪衣道:“宫盟主,此花剧毒无比,已经见了血,不能用手接触。这里你的武功最高,只有请你来了。”
宫雪衣走上前去,叹道:“好。你说怎么做?”
曲方舟将纪晚晴扶起,将一颗药丸塞进她的嘴里,沉声道:“你先助她将药力催动至全身,然后再以内力将花吸出,抛进水里,记住,千万不能让这花沾上任何一个人的身体。”
东方汐下意识地拉着我后退了一步,宫雪衣凝住神色,点了点头,慢慢替纪晚晴运功,一刻钟过去,他变掌为指,在纪晚晴的背后轻点了两下,轻轻一挥,那花随他掌风轻落,刚
好落进床前的水盆中。只听见纪晚晴轻呼一声,仿佛才喘过气来,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文玑立刻将水分端了出去,我走到纪晚晴床前,扶着她轻声道:“晚晴,你感觉怎么样?”
她仍然满脸通红,似乎说不得话。我心中一紧,隐约觉得事情不妙,不由得往曲方舟望去。东方汐拉着我,轻声道:“你别着急,我们出去说。”我只得随他们出了门,进了院子
,宫雪衣忧心道:“曲公子,晴儿到底有没有救?”
曲方舟道:“合花是产自奇绝谷的一种情花,十分罕见。此花分雌雄两朵。雄花根茎粗大,雌花根茎细柔,若她中的是雄花,还有法可解,可是……刚才我仔细看过,她中的是雌
花,凡女子中了雌花,十二个时辰之内若不能阴阳交合,必死无疑。”
我如遭重击,顿时心痛如绞,只得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都怪我!都怪我!”
宫雪衣连忙捉住我的手,道:“无垠,你这是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颓然放下了手,泣道:“那些人……是想来对付我的……晚晴是为了救我,才……”
东方汐脸色一变,问道:“他们要对付的人是你?”
我苦笑道:“是。想不到我一个寡妇,居然会有人用这么罕见的东西来对付我!”
众人都凝住了神色,东方汐与宫雪衣面面相觑,没有说话。我闭了眼长叹一声,轻声道:“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晚晴去死吗?而且还是……这么个死法?”睁开眼看了
看曲方舟,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曲方舟轻轻地摇了摇头,脸色也沉重起来。我终于绝望,捏紧了手,不由自主地朝宫雪衣望去,他平静如常,只是看着我没说话。
我喘了一口气,道:“两位公子,我想跟大哥说几句话,单独地。”东方汐微微一愣,只得与曲方舟慢慢地走出院子。我定了定神,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痛楚难忍,却开不了口。
宫雪衣轻叹一声,道:“无垠,你想说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狠了狠心,道:“大哥,我这一生,真的欠你太多。”
宫雪衣转开眼光,轻声道:“你这是怎么了,何苦跟我说这些?我什么时候找你讨过人情?”
我叹道:“是。你总是无怨无悔,一心一意为我着想。从我三岁认识你开始,你就……当我是亲人一般。我真的感激你,喜欢你,信任你,依赖你。这些年来我常常在想,如果我
的生活里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可是……”
宫雪衣叹息一声,走上前来专心地看着我,轻声道:“可是……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是吗,璃儿?”
我轻喘一声,抬眼朝他看去,心中痛楚难当,已经无法忍受自己的残忍,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眼光温柔,只是轻轻地将我揽进怀中,柔声道:“那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我心里是怎
么想的?”
我下意识地问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轻声叹道:“我爱你,璃儿。从你三岁开始进入我的生命,我就知道,我放不下你了。可是我的爱,和别人不同。我愿意做你的父兄,做你的依靠,只要你需要我,我可以为你
做任何事。但是,我不想你一定要为我做什么。”
我怔住,忽然止不住流下泪来。
他抬起我的脸,轻柔地拭去我的眼泪,轻声道:“别哭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也许你觉得我做了太多,觉得这一生没有办法来回报我,反而让你背负起沉重的负担。可是,
我需要你明白,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一定要拥有你。”
我心中一酸,眼泪反而掉得更快了。他无法,叹了一口气,忽然在我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个吻如此温情纯粹,没有任何的杂质,我蓦地一呆,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哭道:“
宫主哥哥!”
他叹息道:“别哭了,璃儿,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我止住了哭声,咬住嘴唇呆呆地看着他。他如此温柔,如此无私,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我真的是太自私太无情了!
他慢慢地放开了我,一只手在我的头发上轻柔地抚摸,淡淡笑道:“璃儿,我什么都明白。你的心意如何,从我在宝光寺再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只要有他在,你的心,
就不会属于我。你是那样一个执著的人,尽管为了能获得新生,放弃了一切,可你的心,却从来不曾背叛过自己。”
我握着发抖的手,颤声道:“宫主哥哥……对不起。”
他微微一震,叹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忠于自己的心,并没有错。我说过,这一生,只要你能快乐地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你做任何选择,我都不会干涉分毫。”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地叹息,一想到纪晚晴,心中又打出千百个结。犹豫半晌,终还是无法开口。只见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淡淡道:“晴儿是个好姑娘,她经历了太多的打击
,如果老天就这样夺去了她的生命,那也太残忍了。”
我发着抖,只说出一个字:“你……”
宫雪衣转过身来,无声地叹息,望着我的眼睛,竟然有了深深的痛苦,语气却是平淡如常:“刚才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我会救她的。”
我心中一阵痉挛,只得努力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相信你还是喜欢她的。她那样善良可爱,你怎么忍心看着 她死?她待你,是一片真情,我相信她定会是个好妻子。”
宫雪衣没有说话,我定下心神,走到他跟前,抬头望着楼上纪晚晴的房门,叹道:“晚晴对你一片痴心,我们都看在眼里。我相信,普天之下,无论是哪个男人进了那扇门,她都
宁愿死。只除了……你……”
宫雪衣也抬头望着那扇门,眼光中终于有了一分柔情。
我收回眼光,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宫主哥哥,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你待我的心,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无人能替。”
说完,我吐出一口气,慢慢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中透出第一缕的时候,风月楼的影子突然生出几许温暖的光芒,我一夜不成眠,坐在后院外的小阁中,只是看着面前 的湖水,在晨光里慢慢在发亮,一点点地
在微风中闪动,等待所有的感觉渐渐地苏醒。
我只是坐着,没有动。心里的冷意在一点点地融化,我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它却依然僵硬。
忽然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看起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慢慢地走到我身旁坐下,叹道:“你一夜没睡?”我正想站起身来往回走,忽见院门开了,宫雪衣拉着纪晚晴慢慢地走了出来,一见我们,纪晚晴顿
时脸红了,低下头去。宫雪衣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们好早。”
我满面笑容地走到他二人跟前,轻笑道:“大哥早!嫂子早!”
纪晚晴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叫道:“无垠姐姐你说什么呀!”
我笑嘻嘻道:“怎么?想不认账啊?好嫂子,从今往后,我大哥可就归你管了,你可不要欺负他哦!他要是敢欺负你啊,我一定站在你这边!”我轻快地拍了拍她的肩,笑道:“
怎么样?我可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哦!”
纪晚晴的脸几乎快成了熟透的番茄,又急又羞,却说不出话来。宫雪衣笑道:“无垠,你别闹她了。”
我乐道:“这么快就护着她啦?大哥,看来这个嫂子还是很中你意的嘛。”
东方汐走上前来,浅笑道:“恭喜了。两位准备何时行礼?”
宫雪衣道:“等晴儿身体好些,我们可能会先回纪家堡一趟,然后再回凌霄宫行礼。”
我拉着纪晚晴道:“呵呵,那些事当然是大哥去操心了,晚晴……”
纪晚晴轻声道:“无垠姐姐,你叫我晴儿吧,我喜欢你这么叫。”我微微一愣,她这是把我当亲人哪!当下叹道:“好,晴儿。对了,大哥,一会儿吃完饭,你陪晴儿去玩玩吧。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天气又好,龙湖肯定漂亮得紧。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就行了。不回来吃也没关系。反正今天天黑之前,我可不想看到你们。就这样了。”
二十五章 清波园
吃过早饭后,宫雪衣陪纪晚晴去游湖,我在小阁里坐下,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养神。从昨晚到今早,变故太多,一直没能静下心来仔细想事情。如今总算得了空,才把前前后后
的事在脑子里细细地梳理了一遍。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忽然觉得脸上阴凉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手在我的眼前挡住了阳光,连忙睁开眼来,东方汐的手瞬间抚上脸来,他眼光专注,柔情已生,轻轻道:“你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你可是
在想,到底是什么人会用这种下流的法子来暗算你?”
我望着眼前的湖水,没有答话。东方汐看了我半晌,淡淡道:“以你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是谁。”
我苦笑道:“方公子太高估小女子了,我的确还没想到。”
东方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除了他,还会有谁?”
我沉了眼光,说道:“不会是他。”
东方汐沉声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我突然心浮气躁,不耐烦道:“总之不会是他。”
东方汐冷声道:“你倒是很相信他!不过……就算他没有直接起这个心,也不代表他手的人,不会起这个心!”
我猛地一惊,难道是孟超!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难怪当时觉得那人的声音有几分耳熟,如今细想起来,应该是他无疑!好大的胆子啊!居然用这种手段来暗算我!一时之间又惊又
怒,咬紧了牙。
东方汐忽然笑道:“看来打你主意的人,还真不少。”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突然俯下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却没有说话。我蓦地有了些不安,他忽然握住
了我的手,说道:“反正今天也没事,随我去清波园坐坐,如何?”说完也不容我多话,牵着我往岸边的小舟走去。我一时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觉得他手掌温和柔软,竟然
有些眷恋这样的感觉,闭了嘴没说话。上了小舟,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对岸,进了清波园。
第二次进清波园,和第一次的感觉有些不同。上次来的时候,这园子里虽然静美,但是空空荡荡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次进来,园子里已经多了不少人,见了东方汐,都低头
问安。主楼前的院子里摆了两把椅子,一张小桌子,正对着龙湖,东方汐一直牵着我的手,直至桌前坐下,我略有些不安,却见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一个人眼色有异,心
中暗暗纳罕。很快就有人上来奉茶,却听东方汐道:“这个撤了,让昭然拿上品青芽来。”
我心中微跳,忽生不安。那人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女子,虽是已婚妇人打扮,却身段轻盈,落落大方。她端着茶盘缓缓地走了过来,到了跟前,才听她清脆道:“爷,茶
来了。”
我不由得朝她看上去,果然是昭然。四年没见,她从容依旧,看打扮,可能已经嫁了人了。她将茶杯轻轻地放在桌上,低头福了福身,站到一旁,方才说道:“爷可要珏儿做些茶
点来?”
东方汐“嗯”了一声,道:“这位是风月楼的严老板,你让珏儿多做些茶点,好让严老板也尝尝我们南藩不一样的口味。”
昭然应声道:“是,请严老板稍候,奴婢即刻就去。”
见她的身影去得远了,东方汐才道:“这丫头从小就跟着我,也识大体,以前……我曾经让她去跟了心璃一段日子。心璃死了,本来想让她嫁了人,也安了心,谁知一年前 她丈
夫意外身亡,我见她无依无靠,就让她回来了。”
我低了头,淡淡道:“方公子如此厚待身边之人,倒让我有些另眼相看了。”
他微怔道:“哦?怎么严老板认为在下是个无情之人吗?”
我正要说话,忽然见到一个男子急步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东方汐脸色微变,沉声道:“让他来。”
那男子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带着另一个青衣男子走了过来,青衣男子躬身行礼,恭敬道:“奴才给王爷请安!”
东方汐道:“这儿是东藩,不用多礼,有什么事就说。”
青衣男子道:“是。奴才奉太王妃之命来请王爷示下。蓝族族长之女蓝灵公主已于一日前启程前往明都,二日后便会到过王府。太王妃问王爷何时能回去。”
东方汐淡淡道:“我事情还没办完,暂时回不了。你去回太王妃,就说公主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不可怠慢。我这边事了了,自然会回去。”
那青衣男子神色微顿,犹豫半晌,又道:“王爷,太王妃说,此次蓝族与明南王府联姻,事关重大,不可多生枝节,希望王爷……”
联姻?我心一沉,只听东方汐皱眉低声喝道:“够了!我让你怎么回你就怎么回,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下去!”
那青衣男子面色一凌,连忙躬身退下了。我禁不住问道:“王爷是好事要近了么?”
东方汐转眼看向我,低声道:“你叫我什么?”
我心头一跳,连忙避开他的眼光,道:“真是人老多忘事,方公子请别介意。小女子一时口误,忘了这里是东藩了。如果方公子家里有事,不如早日归藩,以免家人挂念……”
他沉声道:“关你什么事?”
我一怔,心头忽然一酸,不由得自嘲道:“的确不关我的事,我真是……唉!既然方公子有事,小女子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一把拉住我,笑道:“严老板急什么?点心还没吃呢!就算我家里有什么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急于一时。你坐啊。”
我突然有些气闷,正欲甩开他,却见珏儿端了个盘子走过来,福身道:“爷,点心来了。”
东方汐这才放开我,我只得坐下,珏儿将三碟茶点放在桌上,轻声道:“这是我们南藩的特产,请严老板尝尝。”
我只得拿起一块来,放进嘴巴里,那东西不知是什么做的,咸甜酥脆,开始吃的时候,感觉怪怪的,谁知越嚼越香,到后面只觉得滋味复杂,却令人回味无穷。东方汐道:“如何
?这个叫做五味酥,里面有‘酸甜苦辣麻’五种滋味,刚开始吃的时候,难以入口,吃过之后,却是回味无穷。”
我忍不住苦笑一声,道:“还当真是五味齐全。多谢方公子招待。时候不早了,小女子要回去了。下次有空方公子来我风月楼,小女子也一定好好招待。”
东方汐道:“严老板还当真是着急,珏儿,看来是你的点心做得不好,严老板不肯赏脸。”
珏儿连声道:“奴婢真是该死,这就去给严老板换新的来。”
我愣了一愣,连忙道:“不必,挺好的。嗯,真的挺好的。这个也不错啊,”说着我拿起另一块红色的糕点塞进嘴巴里,笑道:“这个也好吃。”
我只顾着吃,没料到这个居然是辣的,顿时呛住,咳出声来。珏儿吓了一跳,赶紧拿起茶盏来递给我,急道:“严老板快喝口茶,这个是辣粉肠,呛着就难受了。”
我连忙伸手去接茶杯,谁知一急之下没接稳,那茶水一股脑地倒在了我的衣服上,染了一大片,东方汐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喝道:“没有的东西!看看你干了什么?”
珏儿急得都快哭了,赶紧跪在地上,掏出手巾来替我擦衣服上的茶渍。我连忙将她扶起来,笑道:“没事,没事,不过是打湿了,一会儿回去换了就成了。你起来吧。”
东方汐叹道:“你还是先去把衣服换了吧,一会湖上风凉,小心着凉。珏儿,带严老板去把衣服换了。”
我连忙想拒绝,却见珏儿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道:“是,严老板,请跟奴婢来吧。把您的湿衣裳换下来,奴婢替您洗干净,不然奴婢可是不安心了。”
我最吃不消这一套,一见她委屈害怕的模样,心就软了,只得叹道:“好吧。”珏儿这才收了泪眼,领着我进了一处内室,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小丫头拿着一套浅紫色的衣裙走了进
来,福身道:“珏姐姐,衣裳拿来了。”珏儿道:“知道了,你放下吧。”
那小丫头退了出去,她才笑道:“让奴婢为严老板宽衣吧。”我连忙道:“不必了,你出去等吧,我自己来。我还真不习惯有人伺候。”她怔了怔,只得福身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我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将外衣脱了,转眼瞥见那新衣,拿过来翻看了一下,居然中衣内衣都十分齐全,暗叹丫头倒是越来越细心了。低头见身上的中衣胸腹处也湿了一大片,只
得也脱了下来,肚兜也湿了一片,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下来,正想去取那干净的衣衫,突然听到门外一声惊叫:“不好了,着火了!”
我心中一惊,刚刚将衣服抓在手中,就听见“砰”的一声,门打开了,我惊叫一声,赶紧将衣衫裹在身上,还没来得及穿整齐,就见东方汐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叫道:
“严老板!你没事吧?”
我皱紧眉头,怒道:“方公子这样闯进来是想干什么?”
东方汐一脸笑意,眼光在我身上打转,低声道:“没什么,我听他们叫着火了,怕你会有事,所以一时情急,才会冲进来,希望严老板不要见怪。”
我用力甩开他,冷冷道:“请你出去,我衣服还没穿好。”
他看了我两眼,轻笑道:“请恕在下失礼了。我就在门外,严老板慢慢来,不用着急。”
他慢慢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我越想越气,飞快地穿好了衣服,告辞回风月楼。东方汐也没再挽留,只吩咐昭然送我出了园门。
一路上总觉得这件事不是偶然。珏儿端茶,就算是惊慌,也不至于失手到把整杯茶都倒到我身上。清波园里好好的,又怎么会突然失火?这东方汐,偏又那样巧,有人一叫失火他
就冲了进来,分明是……等等,他到底想干什么?
越想越觉得心惊,一路回了风月楼,坐在屋里发呆,不一会儿竟见无盐走进门来,随手关上房门,看了我半晌,才说道:“有两个消息,你想听吗?”
我愣了愣,问道:“什么消息?”
无盐坐下叹道:“武玄回来了。他到天京,果然是冲着王妃墓去的。东方汐请皇帝恩准,说是要进墓为王妃祈福,打开了墓室。武玄请了天京最有名的验尸官化装成祈福之人进了
墓室,据说,开了棺的。”
我吃了一惊,连声道:“开棺?他……真是疯了。”
无盐道:“我也觉得他疯了,到现在还没死心。不过,还有一个消息。”
我失声道:“什么?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
无盐道:“不是。我说过了,棺中尸体已成白骨,他不可能发现什么。文昕也是中符魂散毙命,根本没有任何破绽。我说的那另一个消息,是来自南藩。”
我突然想起刚才在清波园所闻,心中气闷,没有说话。无盐继续道:“南藩传来消息,蓝族欲再与明南王府联姻。其族长之女蓝灵公主已经启程前往明南王府。太王妃原就是蓝族
人,南藩边境的蓝族在当地势力极广,向来是南藩的心腹之患。但多年来,双方都是以姻亲关系来维持平衡,如今的明南王也有一半的蓝族血统,此番联姻,对于双方来说,都是
一件大大的好事。”
我冷冷道:“的确是好事啊。反正东方汐身边如今也没什么女人,那公主嫁了过去,不正好做个正妃?”
无盐道:“这个倒是极有可能。那蓝灵公主据说自幼便生得聪慧美丽,还曾经进京在宫中住过一段时间,是先帝钦封的公主,身份非同寻常。八年前蓝族长就有意将其许配给东方
汐,只是当时公主年纪尚幼,所以并未说定。此番公主竟然亲往明南王府,恐怕好事已成定局。”
我呆了一呆,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无盐看了我一眼,叹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没别的意思。最近你与他来往甚密,心中要早做打算才是。”
我冷笑道:“来往甚密?无盐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放心,他要娶什么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如今只有一个目标……”
无盐道:“还是那块牌子?”
我果断道:“不错。那块牌子,能够改变我毕生的命运。无盐,你若是有机会,也要帮我留意。这几次与他接触,感觉那牌子好像不在他身上,我也有些奇怪。”
她站起身来,静静地打开门,叹道:“你自己的事,自己考虑吧。”说完慢慢地走了。我长叹一声,倒在床上。
东方汐到底想干什么?蓝灵公主都快进王府了,想必他在云海也呆不了多久了吧。刚才他是在试探我吗?想到此,我不由自主地抚上胸口,五年前火灾中留下的伤疤似乎有些隐隐
伤痛,我闭了眼睛,脑子里一团乱,只觉得心中疲累不堪,竟不知不觉地睡去。
醒来时,天色已晚。文玑来唤我吃饭,说宫雪衣与纪晚晴已经回来了,正在二楼雅间里等我。我连忙梳洗了一下,刚走上楼,就听纪晚晴轻快道:“宫大哥,今天玩得好开心,晴
儿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北湖的风光比南湖的还美呢!”
宫雪衣道:“嗯,你开心就成了。玩了一天你也累了,吃过饭早些歇着。”
子恒端了饭菜上来,我张罗道:“好了,先吃饭吧。”纪晚晴似乎兴致颇高,自她见兄长去世之后,还是第一次如此开怀,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看来爱情的力量,足以令任何伤口
止痛啊!用过饭,纪晚晴回房去休息了,我才得以有空找到宫雪衣,问道:“你去北湖做什么?”
他沉思道:“来暗算你的人,分明是武林中人,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来风月楼捣乱?他们背后,定有人撑腰。”
我沉默不语,心中已经隐约有数。只听他道:“在云海,有势力与凌霄宫抗衡的,除了孟廷飞,再无他人。莫轻闲与纪乘风的死,与他绝脱不了干系。连从人宗和他夫人都已经住
进丽水园中,这件事恐怕不那么简单。”
我心一沉,问道:“易佩也进了丽水园?前些日子铁忻离还来说要送她回辽都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宫雪衣道:“现在还不很清楚。不过我已经派人去彻底调查孟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无垠,那孟廷飞,可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迟疑道:“他……的确对我有意,但我总觉得,他还不至于用这种下流的手段。如果他当真要这样,那天就不会……”
宫雪衣眼光一沉,问道:“那天?”
我叹气道:“是,那天他差点得手,只不过,最后关头,他还是……没动我。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是他。不过,有件事很奇怪,他将那天丝锦做成一件衣裙,送给了我。”
宫雪衣失声道:“他把天丝锦给了你?”
我见宫雪衣已然失色,不免一愣,说道:“是。他说那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天衣,虽然是他孟家的宝贝,但现在是他当家,他要送给我,就是我的。”
宫雪衣神色不定,只是盯着我瞧,半晌方道:“无垠,你可知道天丝锦的来历?”
我摇头道:“不知道。不是说是孟家的传家之宝吗?难不成有什么其他秘密?”
宫雪衣道:“那天丝锦,乃是太祖皇帝所赐!”
我吃了一惊,天丝锦是皇帝所赐?怎么回事?皇帝为何要赐一匹锦给东藩之地的官员?就算要赏也该给辽东王才是,孟家又不曾进京,如何得赏?
宫雪衣道:“天丝锦究竟有什么秘密,世上除了孟家人和辽东王,恐怕没人知道。自打你因为孟廷飞出了事,我就叫人去调查这锦的来历,才知道它竟然是太祖皇帝所赐。多方打
探来的消息显示,孟家必然与皇家有什么纠葛,而那天丝锦,便是证据。如此一来,天丝锦上,定然有个惊天秘密,否则孟家绝不会如此紧张。”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仔细地回想认识孟廷飞之后的种种迹象,他对那天丝锦,的确是非常紧张的,可为何会突然送了我?
宫雪衣又道:“你可知道先前曾来锦谰庄想买锦的那个人,是谁?”
我疑道:“是谁?”
宫雪衣道:“他是辽都府尹姚圣言!东藩的一品官员,辽东王跟前的红人!先前我不想你插手这件事,是怕你会受到牵连,可如今,你想置身事外,好像已经不太可能。”
我们互相对望,隐约觉得事态严重,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方听他道:“天衣呢?给我看看。”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进了房内,将天衣取出给他。宫雪衣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疑道:“这天衣果然精美,可是,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
我沉思道:“也许这天丝锦上的秘密已经被孟廷飞取走,所以他才会将它放心地送给我。”
宫雪衣道:“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无垠,他送你天衣,还说过什么?”
我想了想道:“他只让我好好保存,说不能有闪失。”
宫雪衣皱了皱眉,道:“如此,就不好说了。他将天衣给你,是否是想转移某些人的视线?还是……已经不怕这个秘密被人发现?”
忽听一人道:“也许,他还留了一手,只有这天丝锦,天下谁也发现不了这秘密。”
我猛一抬头,竟见东方汐站在门外,负着双手,淡淡微笑。宫雪衣连忙上前道:“方公子,怎么有空过来了?”
东方汐道:“哦,我来找严老板。”
宫雪衣转眼朝我望来,我想了想,径直将天衣递到东方汐手中,说道:“依方公子刚才所言,你倒是看看这天衣有何不妥?”
东方汐缓缓地接过天衣,看了看,笑道:“没什么不妥,这天衣美不胜收,你要是穿上,定然……美若天仙。”
我脸色一沉,将天衣夺回,转身回房,说道:“既如此,方公子请吧。天不早了,我想歇着了。”
他忽然笑道:“翻脸还翻得真快。如果我不跟你说这天衣,你今晚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宫雪衣叹道:“无垠脾气直,方公子别见怪。”
东方汐道:“怎么会?对了,怎么不见未来的嫂夫人?”
宫雪衣道:“她累了,先去歇着了。我也正想去看看他,恕不奉陪了,方公子请便。”
东方汐点了点头,目送宫雪衣上了楼。我正要关门,他却笑道:“怎么,你不想知道那天衣有什么问题吗?”
我气道:“又不关你的事,爱说不说。”
他走上前来,忽然拉住我,轻笑道:“不关我的事,却关你的事。如果你愿意陪我去湖边坐坐,我倒是愿意跟你研究研究,如何?”
我看他半晌,心里犹豫不决。他却拉着我直往院外走去,边走边道:“走吧,你要是不想清楚,我怕你今晚会睡不着觉。”
我气得咬了咬牙,却是无法,只得随他进小阁中坐了,说道:“你快说啊,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笑了笑,懒懒地倒在椅子上,自顾道:“嗯,现在要是有一壶茶,那可就太舒服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急声道:“东方汐,你卖什么关子?”
他忽然直直地朝我看来,眼光复杂,沉声道:“你叫我什么?”我愣住,心中不禁懊恼,今天是怎么了,一见他就失控?只听他幽幽道:“你可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能叫
我的名字?”
我心头微微一沉,只得转开眼光,低声道:“对不住。小女子一时情急,方公子勿怪。”
他却叹道:“你不想知道,谁有资格叫我的名字?”
我硬声道:“这个……跟小女子无关吧。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那天丝锦有什么秘密。”
他转开眼光,轻声道:“嗯,今晚月色挺好,要是有壶茶……”
我腾地一声站起来,快步朝厨房走去,身后传来他的轻笑声。我暗暗低咒了两声,泡了茶重重地放在桌上,坐下道:“现在能说了吧?”
他端起茶来喝了两口,悠悠道:“严老板,上午你还说,若我来了风月楼,你定然会好好款待,今天就这样招待我这客人哪?连个茶点也没有。”
我气得咬牙切齿,站起来就往外走,叫道:“懒得理你!你爱干吗干吗去!”
他突然一把扯我入怀,落在我发间的手轻柔无比,淡淡道:“那天丝锦,是皇家之物。”
我不耐烦地道:“这个大家都知道。”
他抚弄着我的长发,似不在意道:“嗯,可是没有人知道,太祖皇帝为何单单将一匹天丝锦赐给名不见经传的孟家。”
我心一紧,问道:“为何?”
他忽然敛了神色,望着湖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天丝锦与银箔,密不可分,缺一不可。”
银箔?那裹布的银箔吗?当初念珠觉得银箔上没有沙源居的标记,就有些奇怪,难道那银箔有什么古怪?对了,当初来买锦的人,也是说“天丝珍贵,银箔无价”,大家都只顾盯
着那锦,竟然没有想到银箔还另有玄机!
我只顾沉思,却不知东方汐已经凝神看了我许久,说道:“孟廷飞将天衣送给你,看来对你……是志在必得。本来我还想,最多再过几日,就回明都去了,如今,他动作这么大,
我想不理他,也不行了。”
我心中一沉,他这话中分明有话,什么叫他动作这么大?孟廷飞跟他非亲非故,毫无牵扯,就算是搞得东藩天下大乱,也与他明南王无一点相干!再过几日就回明都?难道是事情
已经全部办妥了?还是……因为那蓝灵公主?
我当即站起身来,走到湖边望着湖水发愣,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过了半晌才听他轻声道:“怎么了?你不想我插手?你放心,我对孟廷飞,没有什么兴趣。我有兴趣的……”
我不耐烦地打断道:“方公子对什么有兴趣,没必要跟小女子说。”
他轻微地笑了一声,慢慢地走到我跟前来,叹道:“你呀,性子总是这样急。有时候挺精明的,什么都想得到,有时候却连半点心事都藏不住。唉,如何让人放心得下?”
我忍不住冷冷笑道:“我能有什么心事?就算是有心事,像方公子这样的大忙人,哪有时间来听我这一个小女子的小心事?方公子不是很快就要回明都去了吗?想必是怕蓝灵公主
等急了吧?”
东方汐脸色微变,沉声道:“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我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生出一股烦躁之气,说道:“如今整个南藩都知道蓝灵公主已经启程前往明南王府,云海临南藩这么近,我知道了又有什么奇怪?小女子还没有恭喜方公
子呢,好事将近了。”
他沉了脸,没有说话。我不由得笑道:“听说那蓝灵公主还是先帝钦封的公主呢!身份可不一般。蓝族族长早欲与明南王府结亲,这件婚事,想必是所有人都乐见的吧。真是恭喜
明南王了!”
他冷冷道:“你当真这么想?”
我笑道:“难道方公子不这么想?能得如此如花美眷,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无论身份地位,在情在理,于公于私,她都足以匹配。娶了她,你明南王的王位只会更加稳如泰山!反
正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四年了,你如今也没有正妃,她进了门,正好堂堂正正……”
他用力一把将我扯进怀里,堵住了我的嘴。我睁大了眼瞪着他,直想一巴掌挥到他的脸上。他却忽然放开了我,冷冷地笑道:“我明南王的王妃,这辈子,只有一人能做。除了她
,任何人想都别想!”
他的眼光锐利无比,看得我心里直冷得发颤,不明白又是哪里触怒了他。难道是因为我提到了阮心璃吗?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娶尽美妾,享尽齐人之福!
他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望着眼前的湖水,我却从头冷到了脚,心中忽然没有半分温度。
站了许久,才听他轻叹一声,道:“我想问你一句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忽地愣住,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只是低了头,心却如一团乱麻。他算什么?前夫?爱人?新欢?挚爱?还是一个伤了我的心,让我永远无法彻底释怀的男人?
我开不了口,我从来没有想清楚过这个问题,更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我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发呆。他忽然笑道:“怎么了?这个问题当真如此难以回答?还是你……从来就没
把我放在心上?”
我身子微震,忽然哀伤起来。他是在意我的,如果一点都不在意,何必苦苦纠缠?可是,他到底当我是阮心璃,还是严无垠?心中刺痛,却只道:“那你呢?在你心里,我又算什
么?你到底爱的是死去的阮心璃?还是站在你眼前的严无垠?”
他眼光一动,道:“在我心里,你是无人能替代的女人。不管是阮心璃,还是严无垠,我都爱。”
我苦笑了一下,转过头去道:“是吗?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居然能得到方公子如此厚爱。好一个不管是阮心璃还是严无垠你都爱!你还当真是博爱!只要能让你动心的女人,你
都是这样对待的吗?不管她的感觉,只顾自己?”
他微微一怔,沉思半晌,叹道:“是吗?在你眼里,我原来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吗?你让我怎么办?放开你,任你去,然后只能在一旁看着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吗?我不是宫雪衣
,我做不到。我东方汐这辈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要的,就一定要用尽全力去得到,难道这样也不对吗?也许我的做法,你并不赞同,可是我对你的心,却没有半分虚假。”
我心中忽然疼痛起来,转眼朝他望去,他眸光明亮,神色坚定,认真得由不得人不相信,他没有说一句假话。我转开眼光,道:“我明白了。可是我想告诉你,这个世上,有些事
,不是你努力就一定能得到。你是天之骄子,过的是翻云覆雨,高高在上的贵族生活。而我,只是平凡女子,只想清静了此残生。我们之间,无缘。”
他脸色已变,沉声道:“你的意思是,除非我不是明南王,否则你就永远不可能接受我?难道我的身份,是你接受我的障碍?”
我轻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王,当然不能体会平淡的可贵。可是,你是不是王,却不能左右你对感情的观点。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这一辈子,想过的日子,不是你所想
的,我想要的感情,不是你能给的,我想要的人,自然就不是你。”
他脸色凝重,只是直直地看着我,胸膛开始起伏不定,仿佛犹豫难决。月光渐渐清亮,照在湖水上,有一分冷淡,一分暧昧。他就这样看着我,一动不动。我只得叹道:“天晚了
,方公子请回吧。小女子也要歇着了。”转身朝院门内走去。
二十六章 龙湖秋宴
我回房休息,一夜难成眠。东方汐的影子一直在脑海里翻腾,几次搅得我头痛。我也在和自己过不去,偏偏要纠缠在这个死胡同里,去向他索要什么真心。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么
可能明白,感情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迷迷糊糊地睡到天亮,梳洗后照例到前院去查看。宫雪衣与纪晚晴也已经在二楼坐了,见了我连忙叫道:“无垠,过来一起吃饭。”
我上前坐了,纪晚晴递过碗筷来,笑道:“无垠姐姐看样子挺疲倦的,昨天夜里可是没睡好?”
我怔了怔,笑道:“哪有啊!晴儿就会瞎说!”宫雪衣的眼光不经意地瞥来,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我不自在地讪笑两声,连声道:“哎,今天早上吃包子啊!”忽然见到桌上放
了一个精致的木盒,脸色一沉,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宫雪衣道:“孟爷说,天下只有你能吃这东西,你若是不肯收,就亲自去跟他说。”
我叹了一口气,拿着那木盒放到一旁,道:“他爱送多少送多少!”
宫雪衣道:“无垠,他对你的心,倒是十分执著。老实说,我也没有想到。只不过,这个人……怕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你要小心应付。”
我笑了笑道:“行了。我知道的。大哥就安心陪我的好嫂子,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
纪晚晴道:“无垠姐姐!你又来了!”
我笑道:“难不成你不想做我嫂子?不过你要是真不肯,我怕大哥会伤心呢!”说着拿眼瞟了宫雪衣一眼,他淡淡地笑了,又道:“好了,别闹了。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我连忙敛了神色,宫雪衣道:“他今天可是要回南藩了?”我一愣,低了头没说话。宫雪衣轻叹一声道:“他这次回去,多半是为了蓝灵公主之事。不过走了也好,云海恐怕会有
一场风暴来临,若他也在,我们的顾虑倒又多一层。我已经吩咐华祁深过来,晴儿与我,要先回凡中纪家堡一趟,纪家堡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但礼数却不可废。然后还要去一趟凌
霄宫,这一来一回至少也得大半个月,无垠……”
我叹道:“好了,我明白。你去办你的事,我这里你不用操心。孟廷飞……我自然有办法应付。”
宫雪衣沉思道:“事事都要小心。尤其是那天衣,千万轻忽不得。我刚刚得到消息,孟廷飞打算在龙湖大宴宾客,虽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这其间,定然有什么计划。无垠
,到时候我会尽快赶回来,你千万不可以鲁莽行事,免得生出事端。明白吗?”
我怔了怔,孟廷飞要宴客?我怎么没听说?只得想了想道:“好。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没事去惹他的。”
宫雪衣想了一想,又道:“孟廷飞所请之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但最关键的人物,却是辽东王世子,以及东藩的八位一品官员。他与各种人结交,野心定然不小。孟家在东
藩之地,是人都会给几分面子,此次突然请了这么多人,我怕他,是别有居心。”
我皱了皱眉,突然觉得好像有风雨欲来。宫雪衣又道:“本来他要做什么,与我们并无多大干系。只不过……他倾心于你,如今更将天衣送给你,我怕到时候,你会受到牵连。”
宫雪衣的一又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连忙笑道:“大哥放心,我会小心。你要好好照顾晴儿,早点回来看我。”
他这才执起筷子,说道:“快点吃吧,菜都凉了。”
三个人吃过饭,纪晚晴回屋收拾了东西,我送他们出门。宫雪衣又是仔细地叮嘱我要小心,我做了一百个保证,才让他们放心上了车,纪晚晴忧心道:“宫大哥要是实在不放心,
不如我们暂时先别走了。”
我一愣,连忙道:“这是什么话!我这儿又不是缺人,又没什么大事,你们留下来干吗?哎呀,有什么事办什么事去!别在这儿烦我!赶紧走!”
纪晚晴扑哧笑出声来,叫道:“唉!无垠姐姐居然赶我们走!”
宫雪衣无奈道:“好,好,好,我们走了。”我这才笑嘻嘻地站到一旁,见他们的车走得远了,才慢慢地回了后院小阁里去泡茶。
宫雪衣刚才那一番话,把我的思路打乱了。看来孟廷飞的确是有什么动作,只不过我们都不得而知。不知道这些事跟那天丝锦又有什么关联?仔细地回想从认识他到现在,仿佛事
事都离不开天丝锦,还有那夜在龙湖上刺杀他的人,又会是谁?
想了半天,仍然没有头绪,忽然见湖面上驶来一叶小舟,船头上站了一人,竟是昭然。她见了我便恭敬行礼道:“严老板,我家主子想见严老板一面,请严老板移驾清波园。”
我愣了愣,昨天不是才见过?怎么又要见我?想了想,起身上了小舟,问道:“不知你家主子有什么事?”
昭然笑了笑,道:“严老板去了就知道了。您坐好。”一会儿功夫便上了岸,只见东方汐、武吉武玄都站在清波园门口,静静地站着。我隐约有些不安,只得上前问道:“方公子
有什么事吗?”
他忽然执起我的手,慢慢往湖边走去,边走边轻声道:“十天后孟廷飞要在龙湖大宴宾客,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我怔然,怎么又是这件事?轻声道:“这……我怎么会知道?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他停了下来,温柔地看着我,说道:“他对你居心叵测,是人都看得出来。他有什么阴谋算计我不管,但如果他敢动你……”
我心头一跳,连忙转开眼,叹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他沉声道:“哦?我也希望是如此,否则……就算孟廷飞有天大的背景,我也不会放过他。无垠,母亲病了,我必须回南藩一趟。家里的事,我会解决好。你不可以鲁莽,我会尽
快回来。”
我忽然怔住,他这般温和关怀,算是真情流露吗?只是,为何现在要跟我说这个话?他想如何处置那蓝灵公主?只怕,太王妃生病是假,逼他回去成亲是真吧。
他在背后轻轻地抱住我,低下头来,在我的唇边轻吻了一下,叹道:“此去明都我会安排好一切,尽快回来。孟廷飞这个人,你离他远一点。清波园里的人,你随时可以支配,我已经吩咐他们,一切都听你的安排。武吉武玄都会留下来,以防生事。”
我愣了愣,忍不住转过身来看他。他在担心什么?怎么和宫雪衣一样?难道孟廷飞果真有什么不对?听他说要走,突然想到一件事,转了转心思,轻轻地靠着他,犹豫着在他身上
缓缓地摸索。我的心突然跳得飞快,动作却不敢太快,慢慢地从他的肩头移到腰间,他身子一震,猛地将我紧紧抱进怀里,喘息道:“无垠……你……”
我蓦地住了手,正在犹豫说点什么,却被他低头吻住。他似乎有些急切,抱着我只顾索吻,我喘了一口气,狠心乘机将手伸进他的衣襟里,他惊喘一声,连忙捉住我的手,叫道:
“无垠!你在玩火!”
我立时顿住,忽然生出一股悲凉。我这是怎么了,到底是为了什么竟然让自己这般模样?当下闭了眼,收回了手,默默不语。东方汐抬起我的脸来,眼光一暗,只是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半晌,方听他冷冷道:“你在找什么?”
我忽地苦笑了一声,道:“找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方公子一路好走,小女子告辞了。”
他紧紧地抓着我没有放手,脸色阴晴不定。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了一股怨气,用力地甩开他,直往湖边的小舟走去,他似乎吓了一跳,连忙一把又将我抓回来,我想了没想,反
手就是一掌,直往他胸口拍去。总觉得这一掌应该拍到他身上,却不知怎的,他忽然闪到了我身后,将我紧紧抱住,冷声道:“你的武功是宫雪衣教的?”
我挣了两下也挣不脱,气得叫道:“你放开我!”
他怔了一怔,犹豫着在我头发上轻抚了半晌,只得放开了我。我回头瞪了他两眼,跳上小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廷飞要在龙湖宴客之事,没多久便传开了,一时之间,云海城里传言纷纷,最多的版本是说孟爷想让各位大人们来龙湖游玩散心,如果大人们都喜欢,那孟爷与东阳郡主的婚事便会定在云海举行。
我有点弄不太明白,为何孟廷飞非得在云海举行婚礼,还是想借婚礼之名做什么事?唉,反正他要干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就行了。只要他不来烦我,我就万事大吉。想到这里,索
性就什么也懒得问了。只是坐着晒太阳。闲得发慌,忽见子恒跑过来叫道:“老板!孟爷来了,要见你!还带了个人来呢。在二楼!你去不去啊?”
带了个人?我皱眉想了想,道:“好吗。我这就去。”
刚进了雅间,果然见到孟廷飞坐在窗前,身边坐的,居然是严希林!
我暗暗吃了一惊,连忙上前笑道:“孟爷和世子大驾光临,我风月楼真是蓬荜生辉!子恒!快上好茶来!”子恒应了一声,上来将茶换了,孟廷飞笑道:“严老板不必客气。请坐。今天我们来,还有一件事,想和严老板商量。”
我略略一愣,问道:“有什么事值得孟爷和世子亲自前来?小女子可担待不起。”
孟廷飞道:“严老板过谦了,过几天我会在北湖宴客,光是我府中的人,恐怕会忙不过来。难得世子又喜欢无盐的厨艺,所以,我有个不请之请,想请风月楼的人到我丽水园来相
助,不知严老板……可愿意?”
孟廷飞探究的眼光在我脸上打转,我不禁沉了眼光,他今天带着严希林来相请,如果我断然拒绝,恐怕谁的脸上都会不好看。可是宫雪衣与东方汐临走之时都要我不可离他太近,此番龙湖秋宴,恐怕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孟廷飞见我犹豫不决,隐有深意地笑道:“严老板是个生意人,不会连这么好的买卖也不做吧?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来我丽水园帮忙,你这风月楼几天的生意,我孟家全包了,另
外还有赏银,如何?世子对你风月楼的印象颇好,希望严老板不要辜负了世子的一番心意啊!”
我忍不住抬眼朝他望去,心头忽地一跳,莫名地想起那件天衣来,于是道:“既然如此,那小女子就多谢孟爷与世子抬爱了。我风月楼听孟爷吩咐就是。”
孟廷飞面色一喜,笑道:“好!我就知道严老板是个爽快人!就这么说定了。那从明天开始,你们也不要做生意了,直接来我丽水园吧。我会派人去安排。”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但只得笑道:“那好,明天我就让无盐和子恒先过去。”
送走了两人,我直奔厨房,急道:“无盐!孟廷飞龙湖秋宴,点名要我们去帮忙。”
无盐微微一愣,道:“要我们去?为何?”
我沉思道:“我不知道,但今天他带了世子过来相邀,我已经答应了他。此次龙湖秋宴,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你觉得呢?”
无盐道:“此次他宴请的皆是东藩有头有脸的人物,至于到底是什么居心,就不得而知了。他若要我们去,就去吧,见机行事。宫主想必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以凌霄宫的威名,
想那孟廷飞也不会与我们正面冲突。”
我叹道:“我也这样想,如果拒绝,反倒让他和世子面子上不好看。倒不如顺水推舟,好歹,我们也算是严家子孙……”
无盐沉默了一下,我看了她一眼,叹道:“那你就准备准备,明天去丽水园熟悉熟悉。”
第二天,无盐与子恒先去了丽水园,龙湖秋宴定在七月初九,这两天云海空前地热闹起来,听子恒说,丽水园里已经住了不少人,虽然人来人往,但是来的不是一品大官,就是江
湖名人,而且大多携有家眷,全然是一副度假的模样。越是这样和乐融融,越是让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宴客之日。云海在一年四季里,就数秋天风景最美。南湖岸边枫红胜火,北湖四面菊色清雅,衬着碧清的湖水,无不令人心醉。此时中堤岸上更是游人
如织,犹胜春景。拗不过孟廷飞盛情相邀,宴客这天,我也到了丽水园。无盐在厨房掌勺,文玑在一旁帮忙,也走不开,只得让子恒跟着我,处处小心。我也深知其中厉害,不敢
让子恒擅离身边。
丽水园里客人甚多,但并不凌乱。孟超带我到一处小园子里等候,只说孟廷飞在招呼客人,一会儿再来相请。我看见他,不由得想起那恶毒的合花,只觉得心中怒气上涌,却只得
压住。在园中静坐等候了一会儿,不时听到门外有女眷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请她们去赴宴。正在烦闷,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道:“郡主,你别跑太远,一会儿世子找不到
你,可就麻烦了!”
我心中一怔,郡主?正在纳闷,突然跑进来一个身着浅紫色衣裙的女子,她生得明媚娇艳,云鬓轻挽,头戴翡翠珠钗,正盯着我不住地瞧。我见她一身贵气,应该不是寻常女子,
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站起身来,也是盯着她瞧。这时终于有个丫头气喘吁吁跑过来叫道:“郡主!快点去吧,世子和孟爷都等着呢!”
我呆了一呆,她是郡主?东阳郡主吗?忍不住疑惑地上下打量她,却听那小丫头道:“你们是什么人?见了郡主为何不请安?”
我回过神来,连忙福身道:“民女严无垠给郡主请安!”
她嘻嘻一笑,道:“你是严无垠?可是风月楼的严老板?大哥说你们风月楼的菜可好吃了,可是真的?”
我见她一脸天真,娇俏可爱,也没什么架子,不由得心生好感,连忙笑道:“是,民女正是风月楼的老板。难得世子抬爱,我们风月楼也只是仗着无盐这个大厨,才有好菜招待。
郡主若是喜欢,以后就请多多捧场。”
东阳郡主呵呵笑道:“好啊,不如就在这儿吃好啦。他们一天到晚只顾自己,什么时候管过我啦?哼!诓我来了云海,又不陪我玩,我才不想理他们呢。”
那小丫头急道:“郡主!不行啊!世子已经差了两个人来请了,郡主还是移驾龙湖吧。”
东阳郡主理也不理,只顾上前来拉着我道:“呵呵,我一看你就喜欢。我们俩今天一起玩吧。”
我心中一动,她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天真可爱,全无心机,以后若真嫁了孟廷飞,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心中想了半晌,还是笑道:“郡主,今天孟爷在龙湖大宴宾客,想必
世子与你,乃是上宾啊,你若是不去,岂不是让孟爷下不来台?还是去坐坐吧,若实在是无聊,一会儿再找个借口,出席来玩,可好?”
她当即笑道:“这个主意好!你真聪明。那我去了。你别走太远啊,一会儿我来找你。”
说完,她快步出了园子,我才自语道:“想不到东阳郡主竟是个如此天真的丫头,看来辽东王的子孙当真是和善之辈。”
正在感慨,忽见孟超走进来,拱手道:“严老板,当家的有请。”我只得站起身来,随他往湖边走去。只见晓风阁外靠湖的岸边,已经搭起了一个宽阔的台子,从湖面上层层递进
,一直搭到晓风阁,仿佛一级一级的台阶,每一层都相对摆了两张桌子,客人几乎都坐满了。孟廷飞与严希林坐在晓风阁内,东阳郡主正好坐在严希林的右后侧。我略略一愣,却
见东阳郡主的眼光扫来,禁不住喜道:“咦,严老板你也来啦?”
我只得低头行礼,口中道:“民女严无垠见过世子、郡主、孟爷。有礼了。”
孟廷飞道:“严老板不必客气,过来坐吧。”
我一愣,过去坐?坐哪儿?不会让我坐到主席之上吧?正在犹豫,却见东阳郡主上前来拉着我,笑道:“大哥!我要她跟我坐。你们净说些什么大事,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要她
陪我说说话!”
严希林笑道:“好,你这丫头就是任性得很!廷飞……”
孟廷飞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道:“这有何难,请严老板上来坐吧。”
东阳郡主欢呼一声,拉着我就往主席上走去。
孟廷飞道:“诸位,龙湖风景可还看得?”
底下一人道:“龙湖风景如画,名不虚传,我们是托了孟爷的福了!”
我听这声音居然有两分熟悉,禁不住朝底下望去,不免吃了一惊,那说话之人竟是先前曾来锦斓庄买天丝锦的人!听宫雪衣说他是辽都府尹姚圣言,看他一身华服,的确有几分官
威。他身旁坐了一个女子,应该是他的夫人。忍不住在席上张望,除了他以外,就只有末席上的从人宗是我认得之人,其余多数是一些官员,至于三帮八派的掌门,倒是一个也不
在。看了几眼,连忙收回眼光,心中转了千百个念头。
只听孟廷飞道:“姚大人既然喜欢,就多住两天,让廷飞好好款待。”
姚大人笑道:“如此就多谢孟爷了。在下也正有此意。只是要劳烦孟爷了。”
忽听另一个“哼”了一声,冷冷道:“风景虽好,只是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孟爷将我等请来此地,不是只为看风景吧!”
众人都是一怔,又听一人道:“哎呀,我说赵大人,孟爷请我等来,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为了和东阳郡主的好事啊!”
众人这才笑了起来,东阳郡方忍不住抬头望了孟廷飞一眼,脸忽然红了红,我心一沉,这丫头对孟廷飞有意!却听刚才那人又道:“听说孟爷有意将大婚定在这龙湖举行,不知是
真是假啊?”
孟廷飞哈哈笑道:“还是秦大人了解我的心意。在下正有此意。此番请诸位前来,也不过是帮在下看看,如果觉得不错,就请诸位在辽东王面前,多多美言。”
赵大人道:“郡主大婚,应该在辽都举行才是,为何偏偏到这个地方来?依在下之见,此风景虽美,但毕竟是个偏远小城,哪里及得上辽都繁华?辽东王嫁女,嫁的还是天下丰源
的孟家,恐怕不该如此委屈吧!”
孟廷飞忽地站起身来,朝下慢慢走了几步,在那赵大人的身前站住,说道:“赵大人此话也不假。只是……我孟家发源何处,想必各位大人都还不清楚。”说着,他转过身,对着
在座的所有人扫视了一遍,眼光投向不远处的龙湖,缓缓道:“孟家先祖,自天垠朝建立东藩,便迁来云海居住,后来高祖父才华出众,得蒙辽东王赏识,入朝为官,才离开云海
,久居辽都。到祖父这一代,又转而经商,因为生意的缘故,常在绵邑和辽都走动,甚少来云海。但事实上,云海才算是我孟家的祖籍。”
众人脸色都是一怔,孟家原是云海人,这倒是少有人知。姚大人道:“没想到孟家与云海还颇有渊源,难道天下丰源不在云海开分号,也是有此缘故?”
孟廷飞淡淡笑道:“祖父不在云海开分号,只不过是怕扰了先人清静。倒让各位见笑了。”
严希林道:“如今各位知道孟爷为何想来云海大婚了?他不过是尽一点点孝心。这里有孟家列位先祖的灵位,能在云海行礼,也算是开了先河了。”
众人见严希林也这样说,都忍不住附和几声,唯有那赵大人,一言不发。我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此人生得一张阔脸,五官有型,只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
仿佛有很重的心事,子恒忽然在耳边轻声道:“赵大人体格强大,精光内敛,是习武之人。”
我微微一愣,低声道:“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子恒还没说话,却听东阳郡主道:“你是说那个赵大人?他是右督大司马,掌管辽都外城兵马。”
我吃了一惊,禁 不住又抬头去望他,是个手握兵权之人!他似乎对孟廷飞很不满,却是为何?当下沉思半晌,却见孟廷飞缓缓地走回了主席,依旧在方才的位置上坐下,举起杯
来,朗声道:“诸位,欢迎来到我孟家之地,相信云海之行,定不会让诸位失望。”说完他朝下扫视了一眼,沉声道:“请!”
各人都举杯共饮。可这情形却让我心生怪异,孟廷飞宴请之人,无不是手中握有一方权力,严希林贵为世子,却反倒不如他气势凌人。他神色之间,似乎将众人的心情,捏得清清
楚楚,恐怕此番是一场鸿门宴吧。先前宫雪衣说,孟廷飞与各色人等结交,怕是心有不轨,如今看来,这宴席之上有一半的人,都在看他的脸色,想来宫雪衣所言非虚。可是,孟
家光有财势就能号令天下吗?辽东王是皇帝所封,他孟廷飞凭什么左右朝政?
正在沉思,忽听孟廷飞道:“严老板,今天的菜色不错啊,你们风月楼功不可没,在下敬你一杯。”
我连忙举杯道:“多谢孟爷,小女子愧不敢当。”浅饮一杯,忽又听他笑道:“难得你与东阳郡主如此投缘,以后若有空闲,就请多来坐坐。”
我心中一沉,不由自主朝东阳郡主望去,她脸带喜色,笑道:“飞哥哥愿意让她来?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呢!”
孟廷飞笑道:“好,既然这样,以后严老板就要常来啊!”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和严希林说话。我皱了皱眉,见他这样利用东阳郡主,隐隐生了些不快。转过
眼又去看郡主,她满面春风,此刻正高兴得很,只是拉着我东看西看,哪里懂得孟廷飞的心思?心中禁不住暗叹,她这般天真,到底是好是坏?
此刻底下有人道:“今日天气如此好,不如去游湖吧,怎样?”
顿时有不少人附和,女眷们都不由得站了起来,期待之色溢于言表。孟廷飞当即差人划来几只小舟,大家上了船,慢慢地往湖中间划去。我见那赵大人独自坐在席间,沉着脸一言
不发,心中微动,慢慢地走了过去,浅笑道:“赵大人怎么不去游湖?龙湖风景甚美啊,南湖那边还有红枫,是龙湖秋景一绝呢!”
赵大人抬起头来瞧了我一眼,眼神中略有几分惊异,口中道:“请问阁下是……”
我笑道:“小女子严无垠,是风月楼的老板,今天所有菜品都是出自风月楼,大人可还喜欢?”
他敛了眼光,淡淡道:“的确不错。”
我笑了笑道:“难得诸位大人光临云海,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啊,这么齐全,可算是百年难得一见啊!小女子可是开了眼了。”
他冷笑道:“什么大人物!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我暗暗一惊,连声笑道:“大人这是什么话!今天在座的可都是东藩之地数一数二的人物!谁敢小瞧诸位大人啊?”
他忽地站了起来,道:“严老板,在下失陪了,请。”
我只得讪讪道:“小女子多嘴了,赵大人请。”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朝我打量了两眼,说道:“严老板颇得孟爷信任哪,这等大事,居然也交给一个外人来做!”
我愣住,这是什么意思?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得远了,只得转身回了席,只听东阳郡主道:“严老板,我们也去游湖吧!”
我淡淡笑道:“郡主与孟爷去吧,美景当前,佳人在侧,祝二位玩得尽兴。小女子告退。”
孟廷飞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与东阳郡主出了晓风阁,上了独属于他的蓝色大船。我见严希林没有跟去,只得笑道:“世子怎么不去游湖?”
严希林道:“人太多了,我在这里看看风景不是更好?严老板不必客气,随意吧。”
我心一动,在一旁坐下,装作不在意道:“世子来云海也有半个月了吧?”
严希林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前些日子父王还差人来催我回去,要不是廷飞要搞什么龙湖秋宴,我还真没办法找到理由在这里住下去。这个神仙地方啊,清静,优美,唉,
不怕严老板笑话,我有时候就想,要是辽都有这么好,那就好了。”
我禁不住抬头去望他,这个世子,竟然是一个如此与世无争的人!看他与孟廷飞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交情不浅,只是孟廷飞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知他是否清楚?
犹豫了一下,浅浅笑道:“世子真是会开玩笑。这云海小地方,怎么能跟辽都相比?世子若是喜欢这儿,大可以常来玩,我风月楼定会盛情款待。”
严希林望着我笑道:“严老板太客气了。看得出来严老板是个有见识的人,舍妹天真无知,以后还望严老板多多照顾!”
我一愣,只得笑道:“世子说笑呢,小女子不过是个生意人,做点小买卖,有何德何能去照顾郡主?”
严希林长叹一口气,道:“父王生性软弱,最不喜争端。我严家人的性子大多随父,你别看东阳贵为郡主,在王府里可是个不管事的。她生性随意,只要高兴,怎么都可以。我看
得出她喜欢你,以后她进了孟家,就要仰仗严老板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简直摸不着头脑,却听他正色道:“严老板不必惊讶,你与廷飞之事,他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他对你深情一片,令我动容啊。我与他相识已有二十年,从来不曾
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认真。他是个我行我素之人,从来不将世俗礼仪放在眼里,东阳与他的婚事是父辈们订下的,我们违抗不得。但他的心,可一直都在你的身上。”
我顿时愣住,孟廷飞居然将这种事都告诉严希林!他就不怕严希林会……还是他自信得很,根本不怕严希林会反对?
“世子是不是误会了?我与孟爷之间,只是朋友,并无其他。”我一边说一边拿眼去打量他,他微微一怔,转眼朝我看来,似有些疑惑不解,问道:“是我误会了吗?难道严老板
与孟爷,并无婚事之约?”
我吃了一惊,连声道:“婚约?谁说的?世子,此事可开不得玩笑。小女子与孟爷绝无任何婚约之说。”
严希林也是一惊,道:“没有婚约?怎么可能?如若你二人没有婚约,那他为何会将天衣送给你?严老板你收了天衣,就等于承诺将成为孟家的当家主母!”
我心中大惊,几乎快说不出话来。天衣?那天衣竟然有这样一层含意?难怪他一定要我收下天衣,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打定主意,定要我成为别人眼中的孟家人!乍然听到这样
一个消息,我心中顿时乱作一团。以前只顾想知道那天衣有何秘密,如今反倒被他套了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湖上小舟渐渐多了,已有一些划进了南湖去。我远远地望着那蓝色的船,心乱如麻。连严希林都以为我以后必会嫁进孟家,想来辽东王府也不会反对这件事了?怎么会这样?一时
之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严希林打量着我的神色,淡淡道:“严老板与廷飞可是有什么误会?他待你之心,我可是十分清楚的。东阳性子随意,一颗心全在廷飞身上,若是廷飞坚持,想必她也不会反对。
严老板可是在担心这个?”
我急得捏出一把汗来,这个误会真是越描越黑了,如何是好?连忙站起身来,朝严希林施了一礼,道:“世子千万别这么说。小女子是个寡妇,早就打定主意不会再嫁人。也许小
女子与孟爷之间确有误会,但与东阳郡主无关。这其间曲折,小女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跟世子解释,但请世子见谅,但小女子的的确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嫁进孟家!”
严希林一脸疑惑,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我连声道:“孟爷当初将天衣送给小女子时,并未说明其中缘故,若是小女子知道那天衣有这样一层含意,是断不敢收的。”
他叹了一口气,道:“本来这是孟家的事,我无意插手,只不过事关东阳,所以我也就多管闲事了。你收了天衣,绝无再还之理。否则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不管严老板怎么想,
终有一天,你还是会成为孟家人。”
我急得无法,心一横,只得跪了下来,斩钉截铁道:“求世子做主,此事万万不可!”
他愣了一愣,连忙上前来扶,口中道:“严老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道:“这件事绝不能成。天衣我会让人送回来,至于……孟爷以后会怎么样对小女子都成,但婚约大事,岂能儿戏?世子是东藩的主子,定要为小女子做主。
”
他叹气道:“想不到你的性子倒是倔强得紧。你先起来,让人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世子苛待你呢!”
我怔了怔,只得起身,默立一旁。他站在晓风阁的围栏边,想了想道:“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如今知道的只有我和廷飞,家里那边还没有正式禀报。如果你执意不肯,只要能
说动廷飞,倒也无不可。”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道:“多谢世子。”
他回头望了我一眼,道:“你不必谢我,我也没做什么。以前听廷飞说你与般女子不同,我还真有些好奇,今天一见,果然是与众不同。在东藩之地,想嫁进孟家的女子多如过江
之鲫,你倒是好,三番两次的拒绝……”他轻笑两声,又道:“看来这次廷飞是难以抱得美人归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他打量着我,忽然又道:“不知道严老板的先夫是何许人?能娶你这样的女子,想必也不是一般人物。”
我浅浅笑道:“世子过奖了。先夫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好提的。”
他收了眼光,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龙湖上的小舟,除了孟廷飞的蓝色大船,其他大半都已经划过南湖去了。湖面上阳光充足,不时有笑声传来,我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严希林也
没再说话,我低了头,只顾想着心事,突然听到湖面上一声惊叫,连忙抬头望去,竟见一艘小舟上忽然多出一个黑衣人,正与船上之人打斗。我吃了一惊,赶紧凝神望去,忽听子
恒道:“是赵大人!”
我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大声道:“子恒,快去!”四下张望,却不见从人宗的身影。
子恒应了一声,身形已到十米开外。严希林脸色已变,叫道:“来人!快去救赵大人!”
赵大人的小舟已经划到湖中间,此时北湖上除了孟廷飞的蓝色船以外,就只剩下赵大人的船和另一艘小舟。变故一生,那另一艘小舟已经靠近中堤,舟上之人慌慌张张地下了船来
,直往北岸奔来。大批的侍卫往沿岸飞速包抄,也有不少人跳上船,直往湖中划去。我见子恒上了小舟,已经离赵大人的船不远,心中仍是着急。赵大人是习武之人,想必还不至
于很快送命,便船上还有女眷,那就麻烦了。
我凝神看那黑衣人出招,他左手使剑,剑招凌厉狠毒,招招刺住要害,赵大人显然已经不支,闪躲不及,左臂中了一剑,那女眷已经吓得站到船尾,浑身发抖。我急得不行,叫道
:“子恒,先救那女子!”
子恒连忙将那女人扶到小舟上,撑开船,这才转回身去对付那黑衣人,我松了一口气,急忙往岸边奔去,侍卫将那女子接近岸来,我连忙抓着她的手,扶她上岸。她只是哭,仿佛
吓得不轻,我连忙道:“别怕,没事了。”
我拉着她到席间坐了,轻声安慰了两句,她突然手腕一翻,扣住了我的手,将我挟制在身前,我毫无防备,只觉得浑身一麻,转眼已被她制住,点中哑穴。此刻侍卫们大多集中在
晓风阁和湖岸边,大部分人都盯着龙湖之上,居然没人发现我已被挟制。我突然觉得不妙,今天来的这人,恐怕不是冲着赵大人来的,而是冲着我来的。否则在光天化日之下,行
刺朝廷命官,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只听那女子低低道:“放心,你只要肯合作,我担保你没事。走!”
我暗暗一惊,却是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她站了起来,她靠着我,装作软弱无力的样子,低声道:“去取天衣,快。”
我又是一惊,她如何知道天衣在我那里?脑子里一边想,一边四下张望,寻求脱身之计。我的脉门被她扣住,使不上力,必须得有人引开她的注意力才行。可是现在没人发现我的
困境,子恒也不在身边,看她身手不错,要一击即中,恐怕很难。这下才开始懊悔自己刚才只顾救人,真是太大意了,不该让子恒撤离身边。
她一路靠着我前行,众人都以为她受了惊吓,而我是带她去休息,所以也没人怀疑,我们很快就出了丽水园,上了大道,居然有一辆车停在一旁,心中越发惊疑,他们是有预谋的
!上了车我才开始着急。风月楼里关了门,一个人都没有,这要是回去了,岂不是更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她点了我的哑穴,我说不出话来,这下更是没辙了。车子行了不到半个
时辰,停了下来,她还是照样靠着我,一双眼睛却是四下张望着,押着我一起进了风月楼。
我心中暗急,被她拉着直进了后院,她才解开我的哑穴,问道:“天衣在哪儿?”
我咳了两声,转了转心思,道:“你怎么知道天衣在这儿?我可没说放在风月楼里!”
她手上略一使劲儿,低声喝道:“敢跟我耍花样儿?天衣来了风月楼就没送出去过!你老实点,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痛呼一声,叫道:“你!你可知道这里是谁的地方?”
她冷笑道:“天下谁不知道这风月楼是宫雪衣的?那又怎样?他再厉害,也不该去惹这天衣!废话少说,这里四下无人,你叫得再大声,也没人听见,快说!天衣在哪 儿?”
我忍住疼痛,道:“在楼上。”
她目光一凌,拉着我上了楼,直叫道:“哪间?”
我吸了一口冷气,转眼瞥见以前东方汐住过的屋子,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颤声道:“兰……兰字房。”
她立刻押着我走了过去,到了门口忽然顿住,道:“这里是客房,你为何将天衣藏在这里?想骗我?”说着,手中略一使劲,我顿时觉得手臂疼痛难忍,痛呼出声,叫道:“你杀
了我好了,我不知道在哪里,我交给大哥了,不知道他放在哪里!”
她略略一怔,问道:“宫雪衣住哪间?”
我吸了一口气,痛得眼泪都出来了,闭了闭眼道:“他住楼下。”
她目光一闪,道:“这次你最好没说谎,否则……”话间未落,忽然一个人影闪了过来,手持利剑,直往她面门刺去!
二十七章 擒凶
忽然有人袭来,她吃了一惊,只得将我推到身前一挡。那人似乎料到她会如此,身形一变,已闪到左侧又向她左腰袭去。她显然没料到这人武功这么高,急忙拉着我,飞身往楼下
跳去,身子还未落地,已经又有一人袭来,这人出招更狠,一剑直刺她眉心。仓皇之中,她只得将我抛下,闪身躲了开去。
我心中暗暗叫苦,身上穴道被制,无法施展身形,就这样落到地下,恐怕骨头都得摔断。正在惊怕之间,身子忽然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他轻轻地在我背后一拂,我身上顿时一
软,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抬头望去,竟是东方汐。
我怔了怔,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风月楼?”
他淡淡笑了笑,道:“我也是刚刚才到,所以才过来看看你。我不是说过,清波园里的人任你差遣,你为何不让武吉武玄跟在你身边?居然让人有机可乘?你难道不知道孟廷飞这
龙湖秋宴实际上就是鸿门宴吗?”
我呆了一呆,看了他半天,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轻叹一声,将我抱得更紧,沉声道:“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如果今天我不是来得及时,你不是……”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
,又道:“以后没有人跟着,不许一个人出门!对了,子恒呢?”
我叹道:“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她是有预谋的。先抓着她再说。”
此时武吉武玄攻势越来越紧,那女子显然已经不支,几次险些被刺。不出三招,已经被武玄一指点中,顿时委顿在地。我立刻走上前去,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如何知道天衣
在我这里?”
她苦笑了两声,道:“你不必多问,要杀就杀!”
我皱了皱眉,道:“你与那赵大人是什么关系?他今日被刺,可是有意安排?”
她脸上忽然现出一股悲凄之色,喘了两口气,手在衣角上摸索,武玄眼光一变,上前一挥,她手中的药丸立刻滚落在地。她不住地喘气,大声叫道:“你们杀了我吧,我什么也不
会说的!”
东方汐走上前去,漫不经心道:“赵大人?可是右督司马赵启明赵大人?掌管辽都城外三万多兵马,在东藩之地,除了辽东王,别人可都是要忌惮巴结的。你是他的人?我听说赵
大人新纳了一名小妾,是个江湖女子,就是你吧?”
那女子脸色一白,没有说话。
东方汐道:“看你的武功路数,应该是师承玄武派,那可是名门正派,黄乙真人的大弟子云在天,与在下也有两分交情,如果你执意不肯说出身份,那我只有去问他了。”
那女子浑身一颤,抖声道:“别!你别告诉大师兄!我……我……”
东方汐看了她两眼,冷冷道:“上个月我听说玄武派里有个小师妹失踪了,哼!却没人知道他们那小师妹在司马府上享清福呢!你藏身在赵大人府上,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如今为
了一件天衣,竟不惜败露行藏,却是为何?说!”
那女子浑身发抖,只是流泪,却说不出话来。我忽然有些不忍,道:“你这是何苦?天衣对你们赵家有什么用?”
那女子叫道:“你知道什么!如果天衣到了我们手上,就不必再受孟廷飞那人的威胁!”
我怔住,受孟廷飞威胁,是什么意思?难道天衣与那些官员也有莫大的关联?正在疑惑,却听东方汐道:“天丝珍贵,银箔无价,缺一不可。你偷了天衣,又有什么用?难不成…
…那银箔已经在你手中?”
那女子愣了半晌,方道:“我不知道什么银箔,我只知道,有了天衣,老爷就不必那样天天烦恼。”
我叹息一声,想不到她对赵启明倒是一片痴心,都是为他在打算。难道刚才刺杀他的人,当真是这女子安排的?当下问道:“你设下这个局,就为了要挟我来找天衣?你如何知道
那天衣在我手中?”
她咬住嘴唇,不自然地转过头,想了想道:“孟廷飞将天衣送给你,他告诉了世子,我是……无意中听到的。”
我有些疑惑,无意中听到?孟廷飞跟严希林讲这等大事,怎么会让她无意中听到?还是她有什么别的企图,隐瞒了不肯说?以她的身手,要做些不为人知的事,恐怕也还是很难的
。只听见东方汐说道:“武吉,你先把她带下去。武玄你去北湖看看,如果见了子恒,就跟他说严老板到我清波园做客,让他放心。”
武吉武玄应声去了,我连声道:“就这样?不再问问她?”
东方汐沉声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她恐怕只是为人利用,她只知道天衣对赵启明有用,但并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要找出这个秘密,恐怕只有问孟廷飞了。”
我烦恼顿生,沉了脸没说话。他又说道:“天衣呢?”
我回过神来,连忙走进房中,将天衣取了出来。他拿在手中,沉思道:“这东西不能放在你身边。你若是信得过我,我把它带走。”
我犹豫不决,总觉得这天衣是孟廷飞送的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可是交给东方汐,却不知道是否妥当?若被孟廷飞知道,那……那日他在小阁中对我说的话我
还记得清楚,如今想来,他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如果被他知道东方汐……那他们之间,会不会……多生枝节?
东方汐见我脸色阴晴不定,忽然笑了笑,执起我的手,慢慢往湖岸边走去,边走边道:“好了别想了,先去我那边坐坐。”
我犹疑这功夫,已经被他拉着往湖边走去,上了小舟,仍觉得有些不妥,说道:“对了,那女子突然失踪,你就不怕赵启明生事?”
东方汐道:“我怕他没这个机会了。”
我暗暗一惊,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赵启明有难?如果刚才刺杀他的人是那女子安排的,那他应该不会有事啊。还是孟廷飞会对他不利?想了半天没有头绪,转眼又去瞧
他,他安安静静地站在船头,轻松得很,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人,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进了清波园,昭然见了我,连忙请安。珏儿奉了茶来,他才让她们下去。我一肚子的疑问不得解,只顾沉思,忽听他轻笑道:“你还在想什么?真的有这么烦吗?”
我叹了口气道:“小女子不如方公子联明,有好多事当然想不明白。”
东方汐叹道:“唉,你就是这个性子!一会儿等武玄回来,问问情况再说。现在你什么也别想,只管在这儿喝茶,刚才折腾了半天,你就不累吗?”
我呆了一呆,只得拿起茶杯来喝了两口,心神总算是松了一松。他的眼光停在我手腕处,忽地一沉,问道:“手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方才可能是被那女子扭了几下,已经红肿,当下痛呼一声,叫道:“啊!这女人下手还真重!”
东方汐脸色一变,拉过我的手慢慢地轻揉,沉声道:“昭然,去取药来。”
我有些不安,想把手缩回来,他却瞪了我一眼,叫道:“别乱动,我才走了几天,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昭然取了药来,他执起我的手,细心地为我上药,我突然心中有些异样,连忙别过头去,只听东方汐轻声道:“这两天小心,别用劲。”
我收回了手,似无意道:“对了,你这次回去,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她不碍事,只是心病。”说着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走至湖边,似乎心事重重。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这样沉默了半晌,才听他道:“她为了我,操了太多心。我也不想她太过于伤心。只不过……有些事要说服她,还需要时间。”
我怔然道:“伤心?是……为蓝灵公主之事?”
他半晌方道:“现蓝族族长与母亲一家是世交,蓝灵公主自小也颇得母亲欢心。这门亲事,的确是她老人家乐见的。”
我心中一酸,强自笑道:“那不是挺好?听说蓝灵公主也是个大美人呢!你娶了她……不是皆大欢喜?”
他缓缓地走回我身边坐下,暗了眼光,淡淡道:“你真的这么想?蓝灵,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我对她,就像对一个小妹妹。我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妻子。在我心里
,只有一个女人,可以做我的妻子。”
我眼睛里突然发热,连忙转开头笑道:“你何必想那么多?你的妻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叹息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道:“她没有死,她永远都活在我的心里。”
我猛地转回头去看他,说不出话来。他蹲在我身前,握住我的手,叹道:“现在,我谁都不想要,只想要你。”
我蓦地一惊,猛地将手抽回来,忍不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只有一个女人能做你的妻子吗?那你还要我?”
东方汐将我抱进怀中,不顾我的挣扎,只声道:“别动!就这样。抱你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好像抱的人是她。你知道吗,你……简直就是她。”
我无端地生出一股怒气,叫道:“我才不要做什么人的替身!我就是我!你看清楚!”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轻笑道:“哦?你就是你,没错啊。我要的也是你,我没说错。”
我气得手指发抖,为何每次一说到这个问题我就不由自主地失控?我这是怎么了?他语焉不详,含糊其辞,到底是在暗示什么?突然心头一凉,自从他去而复返之后,对我的态度
突然有了转变。以前他冷淡非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后来是一有机会就接近我,千方百计地亲近我,不断地让我对他卸下心防,言语之间,也是颇多试探,还问我,他在
我心里到底算什么?不对,这其中定有什么问题!
他凝神看我的脸色,只是微笑不语。我却没了主意。他是在怀疑什么,在试探?还是在寻找证据?四年前的瞒天过海之计,我自信没有任何破绽,他不可能发现什么。可是他对我
的态度,越来越反常,常常让我心惊。他认出我了吗?如果认出了我,却为何不揭破我的身份?还是……在顾虑什么?
我惊疑不定,只是看着他发呆。他的手指缠住我的发梢把玩,漫不经心,却又仿佛深情款款,令人难以捉摸。只听他轻声道:“你听过一句话吗?结发奇∨書∨網,永结此心。你的头发,如
今一寸一丝,都会属于我。”
我身子微震,瞪大了眼看着他,实在招架不住他如此三番两次地示爱,头脑已经有点发蒙,他微微一笑,温柔地覆上唇来,我下意识地去推他,却被他一把抱起,直往房中走去。
我吓了一跳,连声叫道:“东方汐!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他轻笑一声,道:“叫得好!再叫一声!”
我蓦地回过神来,急声道:“别闹了,快放我下来!”
他没有理我,径直进了内室,抱着我走到床边坐下,叹息道:“真是倔!到底拿你怎么办才好?嗯?”
我心头一跳,推也推不动他。他抬起我的脸凝神细看,这种情形仿佛就是昨天才发生,我终于有些控制不住,身子微微颤抖。他眸光渐浓,翻身将我压在床上,轻声道:“我……
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他噙住我的唇,辗转吮吻,一只手却摸到我腰间,转眼已经将腰带解开了。我心头乱跳,几乎神思恍惚,浑身发烫,他的气息弥漫在我身体四周,令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
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衣襟,他放开我的唇,只听见彼此的喘息之声,充斥在安静的房间里。他温热的手掌,已经伸进内衣里,新婚那夜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进我的脑海,我浑身一
辰,忽然呆如木偶,浑身僵直,不知如何反应。
他神色微变,抱起我叹道:“你怎么了?怕我么?”
我只是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闭了闭眼,只是抱着我,过了好久,才听他柔声道:“你的头发乱了,我帮你梳一梳,好不好?”
说着,他也不等我答话,细心地替我整理好衣服,我顿时觉得脸有些发烫,手足无措。他笑着拉着我在梳妆台边坐了,翻出一把精致的木梳,慢慢地替我梳理长发。我目瞪口呆地
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下恐怕任何一个人见了这副情形也难以置信,明南王东方汐居然替一个女子梳发!
他似乎很有兴致,慢慢地将我的长发打理顺当,满意地看了我半晌,忽然微微一笑,我顿时有些呆了,他将一缕发丝拢在我的耳后,凑过来在我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柔声道:
“以后每天都让我帮你梳发,可好?”
我身子微颤,哪里禁得起他这样的调情,不由自主地喘气,他的笑容近在眼前,简直令人意乱情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他修长的手指抬起我的脸来,柔情万种地看着我,
眼光中却隐约有深意,轻声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会离开我吧?嗯?”
我心中一惊,他在要我的承诺吗?还是……他真的已经看出什么来?手里捏出一把汗,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低估他?若他怀疑我,肯定会千方百计地来证实,绝不会放过任何一
个细节。这些日子我被孟廷飞困扰,基本上没有去细想他的言行。如今细想起来,他对我的态度的确非常反常。如果他只是喜欢上了严无垠,绝不会这样费尽心思。难道他……想
到这里,我不禁喘了一口粗气,手指禁不住发起抖来。
东方汐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眼光一闪,忽然淡淡笑道:“怎么了?我当真有这么可怕?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埋下头,被自己刚才的想法给吓住了,不知如何开口。他无声地叹息,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窗前,眼光停留在窗外一排高大的树上。秋风阵阵,那树枝随风轻扬,发出轻微的沙
沙声响。屋子里安静异常,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鼓,如钟,一下比一下强烈。他只是望着那树,半晌方道:“你知道吗?我这一生,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没有把握。在
你的心里,我……究竟占什么位置?有时候,我也很害怕,害怕一睁开眼,你已经不在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居然转过头来,微微苦笑,道:“你不信?你是有理由不信。天下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相信,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走回我身边,缓缓地抬起手来,在我的头发上轻抚,轻声道:“五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心璃,我以为我是幸运的。可是四年前她死在我怀中,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幸运的
。我曾经拥有过她,可我最终却失去了她。”
我哽声道:“你……你既然这样爱她,为何不对她好一点?”
他收回了手,专注地看着我,叹道:“你问得好。我以为我对她是好的,只是她却并不这样想。可是现在,我想对你好,你告诉我,要怎样才算是对你好?我不想……再失去你。
”
我哽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里突然发热,心中已是一团乱麻,快要失控。急忙站了起来,道:“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乱,告辞了。”
二十八章 借兵
逃一样地出了清波园,东方汐竟然没有追来。我抚着胸口在湖岸边喘气,连呼吸都觉得心口在痛。眼泪竟然止不住掉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些话?你叫我如
何去接受这一切?当初我牺牲了那么多,还搭上了文昕一条性命,就只为了要摆脱你,可如今……你为何还要我再回到从前?
我仓皇地上了小舟,任小舟在湖面上游晃。风有些凉,泪已经干了,脸上仿佛冰一样地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会如此害怕如此失了镇定。四年前,我再次睁开眼睛的那
一刻,心里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从前。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去开阔眼界,放开心怀,好不容易在云海安定下来。我以为日子就这样定了,只是需要等待回真大
师所说的那个时机而已。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出现?为什么他又会来纠缠?
他如此深情款款,如此委曲求全,我……当真可以铁得下心吗?我说服不了自己放开所有一切,重回他的怀抱,也控制不住自己,无法抗拒他的柔情,我该怎么办?
湖水在眼前不停地晃,我的神志却不知去了哪儿。呆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冷颤,抬头一望,天色竟然有些暗了。我这样晃着晃着,不知不觉晃进了南湖,四周一片寂静,湖面上连
一叶小舟都没有。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么安静,刚才湖上游玩的人都哪儿去了?连忙站起身来,四下张望,果然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心中不安,划了小舟靠近中堤口,只见
北湖上也是一片空空荡荡,远处隐隐可见丽水园边搭的台子,四处空旷,没有半个人影,仿佛刚才的龙湖秋宴,只是一场幻境。
我心中暗惊,连忙往风月楼折返。若是宴会已经结束,那无盐他们应该回来了。
刚一进院门,不由得愣住,只见东方汐、曲方舟、武吉武玄、无盐、文玑、子恒都站在院中。见了我,竟不约而同地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我只得淡淡笑道:“哦,我只是闲得没事,四处走走。怎么了?宴会结束了?”
无盐打量了我几眼,将我拉到身边,问道:“刚才你被人胁持?是什么人?”
我叹了口气,道:“好像是玄武派失踪的小师妹,也是赵启明的小妾。”
无盐皱了皱眉,文玑不快道:“子恒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别离开老板吗?竟然让她被人胁持?你干吗去了?”
子恒苦笑了一声,叫道:“我怎么知道那女的竟然有这种阴谋啊!老板让我去救人,我当然就去救人了。”
我笑道:“算了,文玑也别骂他了。是我让他去救人的,当时情况紧急,我也的确是没有想太多。对了,那赵大人怎么样了?”
一提赵大人,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我心中一沉,看了看无盐,她没说话。只听东方汐道:“他死了。”
我惊道:“死了?怎么死的?子恒,你不是去救他了?”
子恒道:“是,我先让那女的上了小舟,就回身去救赵大人,不过,晚了一步,那黑衣人的剑上有毒。我看他的剑招,邪门得紧,我从来没见过。”
有毒?那杀手难道不是那女子安排的?那她为何不愿去救赵大人却要来胁持我?还是那赵大人低估了杀手的能力,要她来对我下手?我惊疑不定地朝曲方舟看去,他无奈地笑道:
“你别看我,我又没见到那中毒之人,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来找无盐的。”
无盐也没理他,只顾说道:“赵大人死得蹊跷,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朝廷命官?更别说还是孟廷飞的龙湖秋宴上!刚才我听子恒说那杀手左手使剑,招式狠毒,倒让我想起一
件事。”
我失声道:“纪乘风!”
她定定地看着我,沉声道:“不错!”
我皱了皱眉,心中惊疑难定。当时纪乘风的尸体从湖里捞出来的时候,也是死于剑法高明之人,难道这二人是死于同一人之手?但是那杀手又是从哪里来的?凭空冒出来的吗?我
忽地想起上次宫雪衣所说的岐风,难道是他吗?可他为何会来这龙湖杀人?忍不住看了东方汐一眼,难道又是那个岐风?
只听文玑道:“江湖上使剑杀人的杀手不多,剑法有这等造诣的更是寥寥无几。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左手使剑的杀手!”
东方汐忽然道:“你们宫主什么时候回来?”
文玑道:“估计最快也得后天了。前两天传来消息,说是已经从凌霄宫出发了。”
东方汐道:“这件事有点复杂,宫雪衣回来之前,你们最好别轻举妄动,孟廷飞……背景不一般,从他对朝中官员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一二。他请这么多人来,似乎是在收买人心做
什么大事,虽然与你们无关,但不小心牵连进去,只怕也难以脱身。”
说完不在意地转过头对曲方舟说道:“我们先回去。”曲方舟看了看无盐,道:“时间快到了!”说完,一脸坏笑地走了。我忍不住好奇道:“什么时间快到了?”
无盐不耐烦道:“你打听那么多干吗?先顾好自己!”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天后,宫雪衣果然到达风月楼,纪晚晴居然没有跟来,宫雪衣说她身体不太好,留在凌霄宫休息。我想多半宫雪衣觉得来云海还有什么事要办,不便让她跟来奔波,当下也不好
再多问。
宫雪衣打量了我半晌,最后眼光停留在我的手腕处,我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袖子里,那伤虽然好了大半,但还是有些淤痕。
我笑道:“没事儿,只是小伤。大哥刚回来,好好休息,别为这些事操心。”他忧色忽生,敛了眼光没有说话。我不安地低了头,问道:“大哥又来云海,可是为了孟廷飞?”
他轻声叹道:“无垠,我本无意让你卷进来,不过……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的预计。孟廷飞,怕是有谋反之心!”
我吃了一惊,失声道:“谋反?孟家不过是有些财势,如何谋反?”
宫雪衣道:“他如今已经将东藩之地的官员尽皆收买,而且与天京城中官员也有往来。孟家利用天下丰源的商号资源,与各地官员和江湖人士结交,已经有不少人,与孟家同声出
气。”
我心中惊疑难定,一时之间有点消化不过来。宫雪衣又道:“如果我们的猜测没有错,那赵启明之死,就很好解释。赵启明手握兵权,不服于孟家,但似乎又有所忌惮。孟廷飞见
他兵权在握,却不听指挥,设计除去,也不无可能。”
我惊道:“就算他要除去他,也不必在自己的宴席上吧?”
宫雪衣忧心道:“孟廷飞这叫杀鸡儆猴!他野心昭昭,怕众人不服,这赵启明一死,众人必定会诸多忌惮。”
我皱眉道:“那孟廷飞是不是太张狂了,这样还把辽东王放在眼里?”
宫雪衣道:“恐怕……辽东王并不知情啊!”
我心中乱跳,忽地想起那日宴会上的情形,是啊,看严希林对孟廷飞的态度,好像对他十分信任。若是赵启明死在这宴会上,恐怕他更不会怀疑是孟廷飞所为。如此一来,孟廷飞
岂不是愈加肆无忌惮?
一时之间想得头痛,不禁为严希林担心起来。可是那些官员,究竟为了什么会对孟廷飞如此忌惮?
龙湖秋宴之后,云海突然平静了几日。辽东王听闻赵启明遇害,十分震怒,着令世子严希林与孟廷飞全力督查。我有些担心那个被东方汐捉住的女子,不知道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怎
么样。遣了文玑去问,只回话说送回玄武派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宫雪衣这段日子早出晚归,想必是在追查那杀手之事。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了消息,那杀手与当日杀死纪乘风之人,应是同一个人。只是他杀赵启明时更为狠毒,居然还在剑上下
毒。这种毒见血封喉,据说只有东藩边境外的异族才会用。如此说来,难道这个杀手不是岐风?
宫雪衣隐约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面有忧色的看着我,说道:“无垠,我听说辽东王已经启程前来云海了。孟廷飞执意要将与东阳郡主的婚事定在云海举行,怕是别有所图。”
我叹气道:“那怎么办?我们是管还是不管?”
宫雪衣道:“你能不管吗?事关辽东王的命运……”
我心中一惊,辽东王!是啊,如果孟廷飞果有谋逆之心,那辽东王会怎么样?我叫严希真,不管是在这个古代,还是在我的现代,我都叫严希真,那就是说,我的的确确是严家子
孙,那辽东王……也算是我二伯。那天听严希林提起他父亲,好像与我的父亲严维正手足情深,感情甚好。如今他若是真的有事,我能坐视不理吗?况且孟廷飞若真是谋反成功,
到时天下大乱,又会有多少百姓会跟着遭殃?
一时低头想了半天,沉声道:“大哥,这件事不管于公于么,我都不能不管。”
宫雪衣叹道:“我就知道。如果孟廷飞果真有谋逆之心,只怕到时候天下大乱,又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既然要管此事,我们……就需要一个人帮助。”
我怔怔道:“谁?”
宫雪衣道:“赵启明一死,如今右督大司马一职暂缺,军中无帅,他手中的三万兵马已归世子统领。但世子在军中并无威信,况且他人在云海,远离辽都,想调兵遣将,更是难上
加难。东藩兵马除辽东王自己手中的三万人以外,还有就是左督大司马江射弈手中还有三万兵马,屯兵在凡中城外二十里。但此人与孟家关系深远,怕已经被收买。”
我皱眉道:“如此说来,如果孟廷飞有所动作,那这个江射弈必定会相助?”
宫雪衣道:“应该是。照此情形来看,东藩兵马一旦无法及时调动,那辽东王必有不测。东阳郡主与孟廷飞大婚之日将近,从辽都到云海沿途已经岗哨密布,而且多数是孟家的人
。只怕如今想从云海往辽都通消息都会很难。”
我惊道:“凌霄宫也没办法?”
宫雪衣道:“孟廷飞对凌霄宫早有戒心,先前是我太低估了他。如今我通晓殿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要想有什么动作,难啊。”
我心中一慌,沉声道:“难道孟廷飞是想借大婚将辽东王引来云海,再一举起事?”
宫雪衣道:“极有可能。云海离凡中很近,江射弈若发兵,半日可至。可是辽东王若想从辽都调兵,最快也要三天,还要保证兵符能顺利到达军营!”
我的心已经沉了下去,突然发现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孟廷飞想得太简单,他孟家处心积虑,精心部署,恐怕早已非一日!沉声道:“你刚才说我们需要一个人帮助,说的……可是他
?”
宫雪衣道:“正是。如今想来,若要一举击破孟廷飞的阴谋,少了他,我们成不了事。出兵打仗,可比不得江湖决斗,来不得半点轻忽。”
我有些烦闷,四下乱走,问道:“可是这是东藩,他如何相助?”
宫雪衣轻轻笑道:“无垠,你太低估他了。”我怔怔地望着他,不解其意。宫雪衣又道:“前些日子他回南藩,表面上为了探望太王妃与蓝灵公主,实际上他已经暗暗调动兵力,
现今云海城外五十里,已经驻下明南王最精锐的云骑箭队!”
我呆住,他调兵来云海?为何?难道他也早已看出孟廷飞的野心?可是这与他有什么相干?他是明南王,东藩有人造反,关他什么事?况且没有皇帝的命令,他怎么敢擅自出兵?
宫雪衣叹道:“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只调了一支云骑箭队来,不到千人,虽然不太引人注意,但……若是孟廷飞真的调动江射弈的兵马,这一支云骑箭队恐怕难以抵挡。明南王
的心思,世上的确少有人能完全明了。但这次调兵,绝不是无缘无故。若孟廷飞有异动,恐怕还只有他才能救!”
我沉思道:“你的意思是,他说不定早就看出来孟廷飞可能会谋反?”
宫雪衣道:“不无可能。”
我想了想道:“那……他为何不向皇帝禀报,或者跟辽东王报信?”
宫雪衣道:“如何报?他是明南王,向皇帝报告东藩有人谋反?他如何得知?如果被皇帝知道他对东藩之地的情形如此清楚,皇帝会怎么想?四王之间素无往来,况且孟家在东藩
颇得人心,与辽东王府关系一直很好,他并无真凭实据,去报这种信,你猜辽东王会不会信?”
我顿时哑了口,这其中微妙关系,我的确是没有考虑那么多。
宫雪衣又道:“明都离云海本来就比辽都要近,就算从明都调兵,最快也不过一天。孟廷飞只会全力防范辽都动静,怎么可能去关注明都?”
我心中慨叹,看来要成就此事,还真得非他莫属了。
宫雪衣收回眼光,轻声道:“辽东王最多三日后就会到达云海。到时候云海所有通道怕会被通通切断。孟廷飞若是调动江射弈的兵马,那就是有变了。你想救严家,到时,只有去
求他了。”
我一愣,直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陷阱里,去求他?他会答应吗?但是如今除了他,好像也的确没有什么人能帮得上忙。要么看着二伯全家被害,要么就……于是深吸了一口气
,叹道:“大哥,你别说了,我去找他。”
我独自驾了小舟往清波园去。一路上我心事重重,想着到底要如何开口才能让他答应。到了靠湖边的小院里,果然见到东方汐坐在阳光里,正在闭目养神。昭然见我来了,连忙上
前笑道:“严老板来了,快请坐。”我叹了一口气,只得走到他身旁坐了,他才睁开眼来,瞧了瞧我,笑道:“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我吞了吞口水,强笑道:“这个……唉,我就直说了吧。过几日东阳郡主大婚,以方公子的聪明,怎么会看不出孟廷飞别有居心?他努力收买各路人马,意欲谋反,难道方公子想
袖手旁观?”
东方汐看了我一眼,轻笑道:“谋反?你有证据吗?就算他要谋反,也是辽东王的事,与我又有何干?”
我顿时无言,只得叹道:“你说得也对。只不过……若是小女子想请方公子帮这个忙呢?方公子可愿意相助?”
他淡淡地笑了笑,道:“要我相助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喜色顿失,问道:“什么条件?”
他看着我笑道:“很简单,你……嫁了我,我就帮你。否则……实在师出无名啊。”
我顿时怒气上升,忍不住叫道:“东方汐!你这叫乘人之危!”说完,我气得转身就走。他一把将我扯回怀里,眼角还有笑意,轻声道:“生气了?”
我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大声叫道:“你放开我!”
他笑意更深,眼光无比温柔,说道:“你生气的样子,倒是好看。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着急一生气,就会叫我的名字?”
我愣住,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有什么关系?隐隐有些不安,却嘴硬道:“叫了又怎么样?名字就是给人叫的,你不高兴听大不了以后不叫就是。”
他将我紧紧地抱进怀里,一只手在我的头上轻抚,叹道:“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普天之下的女子,只许你叫。”
我立时呆住,他为什么跟我说这句话……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不知所措。他的手在我背上轻柔地抚摸,声音温柔:“你总是想得太多。那孟廷飞的事哪有那么简单?总之你想让
我去救辽东王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事需要好好部署,急不得。”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急道:“那你是答应了?”
他轻轻地笑道:“我能不能出兵,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想让我救辽东王,就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愣了愣,说道:“那怎么可能?他肯定还不清楚孟廷飞的阴谋,如何能让他来见你?”
东方汐懒懒道:“他不能亲自与我见面,我也不能肯定出兵。这件事,必须他亲自来跟我谈!还有,你最好离孟家远点儿。否则……到时候不仅救不了辽东王,还会多生事端。”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隐有深意,却满是警告。
二十九章 大婚
东方汐的警告没把我吓倒,反倒令我更加忧虑。我担心孟廷飞会对辽东王一家不利,思前想后,总觉得婚礼当天最好还是能混进孟家,才好见机行事。眼见大婚之期将近,心中烦
闷得要死,正在左思右想,东阳郡主居然差人来请,我心中疑惑,却只得进了丽水园。东阳一见我便拉着我的手笑道:“严老板,你总算来了!”
我连忙行礼道:“民女见过郡主!”
东阳笑道:“好啦,这里又没外人,干吗那么客气?对了,那天宴席还没完你就走了?那天赵大人被人杀了,好可怕!”
我连声道:“郡主可有受惊?我……是临时有点事,所以先走了。”
东阳道:“还好有飞哥哥在,我没事的。可怜赵大人……”
我连忙笑了笑,试探道:“郡主没事就好了。有什么人这么大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朝廷命官?孟爷……可有查到什么?”
东阳叹气道:“唉!你还说呢!飞哥哥被父王骂了,本来是决计不肯在这云海行礼的,后来还是孟家老爷出面,父王才饶过了飞哥哥。其实我也喜欢这儿,我偷偷告诉你哦,我也
求了母亲好久呢!父王最听母亲的,所以才同意了。”
我打量着她的神色,疑道:“有人在云海被杀,你父王还愿意……”
东阳笑道:“好在那刺客已经抓到了,要不然父王怎么肯!”
我吃了一惊,问道:“抓到了?是什么人?”
东阳皱眉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什么武林中人吧。我们不要说这些了,烦都烦死了。对了,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我怔了怔,只得说道:“郡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东阳笑道:“是这样的,三天以后我就要出阁了,我想请你来帮忙。我从王府里没带多少人来,这孟家的人我也使不惯,你来好不好?我听飞哥哥说,你可能干了,有你帮忙,我
就……不会乱了。”
她一脸的希冀之色,我心中暗暗一喜,想不到我正在发愁如何才能混进孟家打探消息,机会居然自动送上门来,连忙道:“多谢郡主抬爱,我自当尽力。”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到时候父王,母亲都会过来。我们家未出阁的姐妹们可能来不了了。有你和大哥在,我才放了些心。你最好明天就搬过来好不好?”
我叹息一声,只得应了,她这才高兴地拉着我的手,直往屋外走去,叫道:“那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要早点过来啊。”
我回了风月楼,众人听说我要进丽水园,不约而同地面现忧虑。我叹道:“我是一时心软,不忍心拒绝。要不,让无盐随我去,可好?我想这事也并非不可行,表面上我只是以严
老板的身份去帮忙,但如果孟廷飞果真有什么异动,我们也能见机行事。必要时,先保住辽东王的性命。”
无盐看了我一眼,点头道:“宫主,既然无垠已经答应了,就去吧。我一定随身保护。”
宫雪衣无奈道:“那好吧。孟廷飞大婚,我也在邀请之列,到时候,见机行事。”
这才说定,各自休息。第二天,我与无盐收拾了东西,就见孟家的车已经停在门外等候。一路进了丽水园,直接进了郡主的院子安置。这时传来消息,辽东王与王妃大驾已到云海
。
东阳开心得紧,连忙跑去请安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请我。我跟着来人进了院子,见房内主位上坐了一人,身着黑金相间的锦袍,神色严肃但眉目和详。他身旁坐了一个女子,也是
一团贵气,想必就是辽东王与王妃了。赶紧上前拜倒,口中道:“民女严无垠,见过王爷、王妃。”
严维岭淡淡道:“请起吧。你也是廷飞和东阳的朋友,不必太客气了,坐吧。”
我连忙谢过,在一旁坐下,眼见东阳站在王妃身旁,正对着我笑。只听王妃道:“我也听东阳说了你半天,一见之下,果然是个细致人儿。严老板也是云海人士吗?”
我连声道:“回王妃,小女子原是辽都人,只因夫家过世得早,才迁来云海。”
王妃道:“真难得,你也姓严,又是辽都人,说不定八百年前是一家呢!”说着她拿眼去瞧严维岭,掩不住笑意。严维岭也淡淡笑道:“的确难得。严老板与东阳投缘,出嫁之时
,你就要多费些心了。”
我连忙站起身来,福身道:“不敢。多谢王爷、王妃如此信任小女子。”
孟廷飞道:“王爷、王妃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请先歇歇吧。晚上,家父家母在晓风阁设宴,为王爷、王妃洗尘。”
我才注意到他也在一旁,严维岭“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内室走去。我连忙告退出来。
出了门来,无盐见我一脸忧色,忍不住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沉思道:“辽东王与王妃只身前来云海,我总觉得孟廷飞别有所图。先前宫主曾对我说,怀疑孟廷飞有异心,如果真是这样,那辽东王与王妃怕会有危险。”
无盐惊道:“孟廷飞想造反不成?可是他没必要这样啊?如今孟家与辽东王府联姻,在东藩之地,权势已经通天,还想怎样?”
我想了想道:“这件事现在还说不清楚。我总觉得这件事必定与那天丝锦有关。对了,你有机会去打探一下,看那银箔是否在丽水园。”
行礼这日,天还未亮,我便忙碌起来。先前算是嫁过一次了,多少知晓了些礼仪规矩,总算不至于忙乱。帮着东阳将服饰一一穿戴整齐,就见一个绿衫丫头拿了个香炉进来,淡淡
笑道:“郡主,这个是熏兰香,点上一点儿,满屋子都暖暖的香香的呢!孟爷特地让奴婢拿来的。”
东阳浅笑道:“孟爷有心了,你放那儿吧。”
我见绿衫丫头有些眼熟,突然反应过来是绮兰身边的常玉,不由得多打量了她两眼。她见了我,连忙福身笑道:“严老板也来了!”
我点了点头,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我心中隐有疑惑,也没多想。无盐抽得空来拉着我轻声道:“这园子里上上下下我都查过了,只有孟廷飞的新房进不去,那地主守卫森严,
怕是没那么容易去查探。如果银箔不在新房中,就极可能不在丽水园。”
我四下打量,轻声道:“行礼之时,再去查探。”
无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我替东阳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候。东阳突然道:“我……我好紧张。”
我连忙握了她的手,笑道:“别怕,一会儿就是行礼,很简单。”刚说完,只觉得那熏兰香越来越浓,让人心血翻涌,心中一惊,暗叫一声不好!连忙闭气,却来不及了。只觉得
浑身发软,东阳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床上。我连忙挣扎着想向外走,门忽然走了,进来两个丫头,出手如电,已经制住我的穴道。我大吃一惊,抬眼望去,其中一人竟是常玉!她低
声道:“赶快,时间来不及了。”
我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她二人动作极快,几下就将东阳身上的喜服换到了我的身上,我大吃一惊,却只能任她们摆布。她二人将喜帕盖在我的头上,扶着我往喜堂走去。我口不能
言,手上又没劲,只能被她们拉着进了喜堂。
堂上似乎宾客满座,我心中暗暗着急,不知道宫雪衣是否在席上。我一左一右被两个丫头架住,根本使不上半分力。
行礼官唱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堂!”我只觉得膝间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急得牙齿直打战,却没有一点办法。忽然一只手扶在我的腰间,孟廷飞的声音轻轻传来:“拜
了堂,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我气得直想一掌拍死他算了,想不到他竟然会用这种狸猫换太子的法子来蒙骗所有人!难道他就不怕明天东窗事发,难辞其咎?哦,对了,他要谋反,哪里还在乎这个!我真是小
看了他,想不到他为了达到目的,竟然如此地不择手段!
我急促地喘气,唱礼官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喜堂之上,宾客们的嬉笑声更是不绝于耳,已经将我微弱的声音压了下去。照这个情形,想现在揭穿他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走一步算了步
了。拜堂之后,我就立刻被两个丫头架回了新房。
我极力想捏紧手,但仍然没劲,忽听常玉道:“严老板不必多费力气,这香是软盘散,两个时辰以内你是不可能有劲的。”
我心中一跳,又着急起来。这要等到孟廷飞回了新房,那可就麻烦了。谁知一想就来,只听见房门轻响,那丫头道:“孟爷!”
他沉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我坐在床上动不了,只是喘气。他慢慢地走到我身边坐下,将我的盖头掀开,笑意盈盈道:“无垠,这份礼物可还喜欢?”
我死死地瞪着他,恨不得给他两巴掌。他抚着我的脸轻笑道:“生气了?气得这么厉害?如今我与你正式拜了堂,就是夫妻了。你对你的相公,还这么凶啊?”
我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已经气得快要疯掉,喘了半天,突然觉得无用,才慢慢地收敛了怒容,静下心来。他将我头上的珠钗一一取下,轻轻理了理我的长发,抱我入怀,轻声道
:“无垠,你是我的了。永远都是我的,从今往后,我只要你一人。”
我心一跳,怔怔地看着他,不解其意。他抚着我的脸,轻声道:“怎么?不相信?总之过了今夜……你就明白了。为了你,我可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我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神色焦急不安。他轻轻一叹,道:“他们点了你的哑穴?可我不会解穴,如何是好?不如你委屈一下,这个穴道一会儿会自动解开。现在……我可不
想让任何人来坏了我的好事。”
说完他在我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动手来脱我的喜服。我吓了一跳,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似乎并不着急,慢慢将我的外袍脱了下来,把我放倒在床上,坐在一旁,细细地看我。我
转着心思,如今之计,恐怕只有等无盐来发现我了,否则要我以自己的力量跑出这新房,怕是无望了。
他在我的衣襟上慢慢地耍弄,轻笑道:“你是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是不是很奇怪,我居然敢把东阳换成你?无垠,我说过,你要我只娶你一人,也并不是不行。今天我就
告诉你,你说的一切我都能办到,那你就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我了?”
我瞪着他,简直被他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了。
他凝神看着我,轻轻笑道:“我也奇怪,我为何独独对你,如此执著?无垠,你知道吗?为了你,我改了不少的计划,本来父亲不愿意如此着急起事,可是,我不想再等了。我想
要你,如果辽东王那边始终有所顾忌,你永远不会属于我。”
说完,他伏下身来,在我脸上轻吻,轻声道:“无垠,我只要你。只要你。过了今夜,所有一切,都会属于我和你。”
孟廷飞抱着我只是轻吻,我只得暗暗运气,希望能早一点冲开穴道。可惜那软筋散还当真是名副其实,我浑身发软,一点劲也使不上。
孟廷飞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突然轻笑道:“无垠,你的真面目到底有多少人见过?我还真有点好奇。这人皮面具做得如此精巧,不会是凌霄宫的吧?”说着,他的手指在我的锁骨
处轻柔地抚摸,又道:“如何才能揭得下来?等你揭下这面具,谁也不会认得你了吧?这样更好,那你也能堂堂正正做我孟家的女主人了。”
原来他当初不揭破这个秘密,打的是这个主意!我气血上涌,急得脱口叫道:“不行!”
这一句话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孟廷飞笑道:“你的穴道解开了?什么不行?”
我急忙道:“这面具不能揭!否则……会出事的。”
孟廷飞怀疑的眼光在我的脸上打转,问道:“会出什么事?你怕什么?以后整个天下,都将属于我孟廷飞,不管你是谁,我都要定了你!”
我急声道:“孟廷飞!你到底要干什么?造反吗?以你们孟家财势,放眼天下,又有谁能及?为何还要做这等不忠不孝之事?”
孟廷飞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冷冷道:“不忠不孝?真正不忠不孝的人,是如今坐在皇位上,不可一世的狗皇帝!”
我愣住,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冷笑一声,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那天衣的秘密吗?我不怕告诉你,那天衣,乃是太祖皇帝所赐。祖父为何会突然放弃官职,转而
经商?就是因为皇帝!我孟廷飞也不是什么孟家子孙,我才是堂堂正正的皇族后裔,我才是真正有资格坐上皇位的人!”
我吃惊地张大了嘴,以前一直想孟家或许与皇族有什么关系,却万万没有想到……孟廷飞居然是皇族后裔!他一脸严肃地望着我,说道:“你很吃惊?哼!这天下,原本就是属于
我的!如今我不过是想拿回来而已!”
我连声道:“可是,你如何让那些官员……都听你的?如今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谁会无端谋反?况且……辽东王也不可能……”
他哼了一声,道:“他们想不听也不行。我有太祖皇帝的手谕在,他们若是不听,也是大罪!至于辽东王,他是有权压制我,只不过……我怕他没那个命!”
我的心直往下沉,听他的语气,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辽东王的命了?这可如何是好?无盐啊无盐,你怎么还没来啊?孟廷飞缓缓地走到我身旁坐了,说道:“你还在想什么?不用
想了,宫雪衣与无盐,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今夜绝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好事。”
我心头一惊,啊?难道宫雪衣和无盐也遭了暗算?不可能,宫雪衣武功盖世,无盐也是一流高手,绝不可能这么容易被他制住。当下只得在心里一直默念,却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
孟廷飞将我抱了起来,轻声道:“无垠,若有一天,我能君临天下,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你喜欢吗?现在,你告诉我,如何才能把这面具揭下来?”
我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冷冷道:“这面具需要用药,否则揭不下来,你别白费力气了。还有,我对皇后这个位置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你不想我这一辈子都不见你
,最好收起你的谋反之念!”
他一愣,忽然哈哈笑了两声,道:“好!你果真与别的女子不同,我孟廷飞没有看错。不过有一点我希望你要记清楚,那皇位,原本就是我的,我若是做了皇帝,皇后就非你莫属
。你想躲着我,除非你想让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死绝!”
我蓦然一惊,气得正想说话,却被他吻住。他一只手抬着我的脸,我无处可躲,情急之下,只得狠命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他惊呼一声,眼光倏地一沉,叫道:“好狠心的女人!
我不信我真的治不了你!”
说着他手一用劲,我身上衣服竟然“哗”的一声被撕裂。我这才有点害怕起来,他早已经安排好一切,如今怕是全无顾忌了。这下更不知如何是好,眼见衣物已被他一一剥落,只
得大叫起来:“孟廷飞!你说过要我心甘情愿的!”
他冷冷一笑,道:“不错。今天你我已经在众人面前拜过堂,是正式的夫妻。你既已成为我的妻子,我就有做丈夫的权利!”
我瞪大了眼吃惊地看着他,牙齿都快被咬碎!恶狠狠道:“那又怎样?我拜堂是被骗的!算不得数。”
他冷声道:“这天下,我说算就算。谁也不能违逆,包括你。”
我终于绝望,闭了眼叹道:“看来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处心积虑这么久,早就打算好一切,是我太笨,居然没有料到你会如此不择手段!”
他抚上我的脸叹道:“你明白就行,别再做无谓的抵抗,无垠,你只需要懂得我待你的一片心,绝无半分虚假。这面具……当真揭不下来?”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他在我的锁骨处仔细地查看,似乎有些不甘心。忽然听到一人在门外急声叫道:“孟爷!”
孟廷飞脸色一沉,喝道:“混账东西,我不是吩咐过,不准来打扰吗?”
那人立刻低声道:“出大事了。小的必须来报!”
孟廷飞顿了一顿,沉着脸将我放在床上,转身出了门口。低声喝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人似乎是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孟廷飞失声道:“什么?怎么可能?从人宗呢?”
那人低声道:“他也在,不过……并没有出手。”
孟廷飞低语道:“你……去……风……”他说得语气极轻,我几乎听不清楚,心里暗暗着急。过了一会儿,又听他叫道:“常玉!你看着她。小心点,别让任何上接近,有半点闪
失,拿你是问!”
常玉应了一声,进了屋来,在我床前的桌边坐下。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道:“真不知道孟爷看上你哪一点儿,唉!”
我佯作无奈地叹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上我哪点。你不是绮夫人身边的人吗?怎么会在这儿?”
常玉道:“绮夫人回辽都了,以后……再不是孟家人。孟爷会养着她,不过,她已经不是孟爷的女人了。至于我,是孟爷的人。”
我心一惊,再不是孟家人?什么意思?休了她?看了看常玉,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当然是孟廷飞的人,能让她来办这种“大事”,除了自己身边最信任得力的人,还会有谁?当
下忍不住笑道:“是啊,看得出来孟爷很信任你。对了,东阳郡主呢?你们……不会对她也……”
她走到我跟前,淡淡笑道:“如今先顾自己吧。”说着伸出手来欲在我身上一点,却忽然顿住了。我惊疑不定,忽见她身后闪出一个人来,正是无盐,大喜道:“无盐!快救我!
”
无盐连忙将我扶了起来,沉声道:“你果然在这里,我就觉得奇怪,怎么行礼过后你就不见了。”说着伸手解开了我身上的穴道,我喘了一口气,仍然觉得四肢乏力,想必那软筋
散的药力还没过,连声道:“我中了软筋散,你搜搜看她身上有没有解药?”
无盐在常玉身上搜了个遍,却没搜出解药来,不由得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厉声道:“说!解药在哪儿?”
常玉睁着一双惊恐的眸子,连声道:“我不知道,软筋散是孟超给我的。我没有解药。”
我喘气道:“算了,她可能真的没有。无盐,先别说那么多,那孟廷飞的确要谋反,恐怕会对辽东王不利,你赶快先去救辽东王!”
无盐神色一顿,连声道:“那你怎么办?先离开这儿再说!”说着将我抱了起来,又把常玉放倒在床上,佯装成熟睡的样子,正准备扶我出门,我觉得有些不妥,说道:“不行,
我们这个样子恐怕走不出去。你先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去和宫主会合,想办法把辽东王救走,直接去清波园找东方汐!”
三十章 对决
无盐急道:“那怎么行,你现在使不上力,万一有个人进来,那你……”
我沉思道:“你送我回我们住的地方,一会药力过了,我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丽水园,不会有人怀疑。换新娘这件事,想必孟廷飞绝不可能让外人知道。听我的,快去。如果辽东
王遭了毒手,我们要想阻止孟廷飞,就更难了。”
无盐低头想了想,只得道:“那好吧。”说着将我和常玉的衣服换了,背在背上,避开耳目,回了我的房中。她将我安置在床边上,低声道:“小心点,我一会儿把门关紧。”
她转身欲走,我急声道:“无盐,你要记住,我说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她笑着点了点头,拍拍我的手,闪身出了门。我这才略略放心了些,深知自己这个样子出了门去,任何事都做不了,只会添乱,于是干脆定下心神,回忆宫雪衣教我的内功心法,
慢慢地运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觉得手上似乎有些劲了,心中一喜,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支撑着站了起来,忽然听到门外似乎有了人声,连忙急速地吸气,已经恢复了不少的力气。看见
桌上摆着的茶杯,拿起来喝了两口茶,已经觉得差不多了。这个样子走出门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不能与人动手。可是我不想再坐在这里等,整了整衣服,慢慢地往外走。
这个院子原本是挨着东阳郡主的,郡主出阁了,这边已经没有什么人,天色也已经黑尽,顺利地出了院子,我四下打量了一下,回想起刚才那人来找孟廷飞时,似乎提到了一个人
:从人宗!他果真归了孟廷飞?心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尤其担心宫雪衣与无盐,孟廷飞对他们似乎早有防范,以他的为人,对他二人不利也是可能的。想到这里,我只得在院门口
站了一站,思忖半晌,还是决定回去打探一下。
我穿着丫头的衣服,低着头在园子里慢慢地走,偶尔有一两个人路过,也没有人起疑。想着宫雪衣与无盐如果去救辽东王,应该会在辽东王的居处,于是仔细地辨认方位,回忆那
天去见辽东王时的位置。好在丽水园不算太大,没走多久便找到了那处园子,一见之下,却是吃了一惊,那园子里竟然灯火通明!
园子外还守有不少的人,这下心中疑惑,正在一旁思索如何才能得知里面的情形,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我大吃一惊,她却在我耳边轻声道:“是我!”
无盐!我松了一口气,正想问话,她却“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说话。我只得闭了口,她四下张望了一下,带着我避开侍卫,拐了两下,隐身在屋子后面的一处假山后。这时她
才轻声道:“辽东王已被挟制,你别担心,宫主在里面。”
我心一紧,正要说话,却见宫雪衣带着一个人走出门来。无盐与我吃了一惊,举目望去,宫雪衣身前之人,正是辽东王严维岭。紧跟着他们走出来的,竟是孟廷飞、从人宗与一个
蒙面黑衣人。
只听宫雪衣道:“孟爷,何必苦苦相逼?”
孟廷飞阴冷的眸子里戾气已生,冷冷道:“宫盟主,你若是来贺喜的,在下定会好好招待。若是别有所图,在下就容不得你了。”
宫雪衣叹了一口气,道:“你为何执迷不悟?”
严维岭忽然道:“孟廷飞,我辽东王府待你们孟家,从来都是以礼相待,你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
孟廷飞怒道:“住口!你们如何待我孟家,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为什么那皇帝就能高高在上,享尽天下之福,而我孟廷飞就得累死累活去做一个什么生意人?他有什么本事?那皇
位原本就是属于我孟廷飞的!我告诉你,太祖老儿不要我们,我们也不要他!有朝一日我夺取了天下,这天下也是姓孟!”
严维岭颤声道:“你……你……你当真是铁了心……”
孟廷飞沉声道:“不错!我把所有一切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宫雪衣道:“孟爷!能否听在下一言?”
孟廷飞脸色一沉,道:“不必了!你放开严维岭,我还当你是我的座上宾,否则……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宫雪衣道:“请恕在下不能从命。”
孟廷飞厉声道:“不识好歹,只有死路一条!”说完,他一挥手,从人宗立刻飞身扑了上来,直取宫雪衣的面门 。我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无盐已经飞身蹿了出去,长剑
在手,刺向从人宗的头顶。众人脸色都是一变,那黑衣人也没有丝毫迟疑,上前将无盐缠住。宫雪衣与从人宗交手,辽东王被晾在一边。孟廷飞料想这园中守卫森严,他也逃不出
去,眼睛只盯着宫雪衣。我悄悄地移过去,看准时机,一把抓住严维岭,叫道:“跟我走!”
他愣了一愣,已经被我拉着飞速往园门外奔去。孟廷飞见状脸色大变,疾声喝道:“抓住他们!”
我此刻力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随手将扑过来的侍卫挥开,那些侍卫见我拉着辽东王,似乎还有些不明白状况,不敢全力来拼。我没有片刻迟疑,严维岭虽然不会武功,体力倒不
差,跟着我一路狂奔,转眼就跑到了湖边。
丽水园本就是依湖而建,我们跑到湖边上,反倒傻了眼了,这里没有一只船,根本退无可退,我心中暗暗着急,真是天亡我也,难不成要游泳去清波园?回过头见孟廷飞已经带人
追到,抬眼看见不远处的晓风阁,狠心道:“我们先上去!”
上了一半,追兵已至眼前,我只得停下来,逼退两人。严维岭叫道:“严老板,你不用管我,自己跑吧。”
我咬了咬牙,叫道:“少说废话,你先上去!快!”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得飞快地冲了上去。追兵越来越多,我已经有点不支。忽听孟廷飞冷冷的声音传来:“不许伤她!去
抓那个男的!”
我吃了一惊,出手更快,却还是放过去了两个,心里愈加着急。正在惊怒之时,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双掌齐挥,那些侍卫已经倒下一片。定晴一看,竟是子恒,大喜道:“子恒!
来得好!”
他叫道:“老板,你快去岸边,有人来接!”
我笑道:“好!这里交给你了!”说着冲上去,挥开严维岭身边的侍卫,拉着他直往湖岸边跑去。跑到湖边,子恒已经赶了过来,一只手抓着我,一只手抓着严维岭,大声道:“
走!”
他身形忽地拔地而起,直往前飞去。我吓了一跳,这是要跳水啊?正想大叫,脚却落了地,抚着胸口喘了两口气,才听到一个声音道:“辽东王大驾光临,真令在下喜不自胜!”
灯,突然亮了。我才看清我们已经落在了一条大船上。刚才船上没有点灯,黑暗中看不清楚,那声音一起,船上突然灯火大亮,顿时将整个船照得通明。船舱前坐了一个人,气宇
非凡,正是东方汐。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严维岭四下打量了一下,问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东方汐笑着站起身来,淡淡道:“不敢当,在下姓方。辽东王这边请。”
严维岭疑惑不解,只得在一旁坐了,看见我方才笑道:“严老板,还要多谢你相助!还有这位小兄弟,今日相救之恩,本王定会铭记于心!”
我连忙道:“王爷客气了。孟廷飞居心叵测,我等,也不过是尽一些心意。”
严维岭叹道:“这么多年来,孟家一直相安无事,我也的确没有想到他会生了谋反之心!唉,是我太大意了。”
我暗了眼光,忍不住问道:“王爷,那孟家再有势力,也是谋反,为何……会有官员支持?方才我听他言,他是……皇族之后?难道是真的?”
严维岭愣了半晌,疑道:“他当真这么说?看来他真的是铁了心了。这是我天垠朝的惊世秘密,写在一匹天丝锦上……”
天丝锦!原来那天丝锦上果然有个大秘密!此时东方汐将那天衣取了出来,递给严维岭道:“辽东王说的可是这个?”
严维岭吃了一惊,站起来抓着那天衣仔细地看了半晌,叫道:“正是,怎么会在你这儿?”
东方汐道:“哦?天丝锦那么多,辽东王如何肯定就是这一件?”
严维岭叹道:“天丝锦产量甚少,世人只知道珍贵,却不知道,其实每匹天丝锦都不同。这匹虽然已经做成衣服,但所有横的纹路都是八个飞龙图案,这个认识方法,只有皇上与
本王知道。”
众人都忍不住叹了了口气,我心中暗想,难怪当初无瑕看过也没有发现它有什么不同,这秘密还当真是守得紧。
东方汐道:“孟家人曾说,天丝珍贵,银箔无价。只有这天衣,恐怕也不能知道这个秘密吧。”
严维岭道:“方公子真是心思细密,不错。只是这件天丝锦事关重大,请恕我不便直言。”
东方汐微微一笑,道:“哦?”忽然又取出一物来,竟是那块银箔。我吃了一惊,他何时将这银箔取来?严维岭也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东方汐淡淡道:“他如今要
谋反,难道辽东王还要为他隐瞒不成?其实辽东王不说,在下也猜出了几分。如今天丝银箔皆在我手中,不如来证实一下?在下只想提醒辽东王,如果东藩官员已经被孟廷飞尽皆
收买,那这天丝锦的秘密,恐怕已经不是秘密!”
严维岭神色一凛,沉默半晌,说道:“好吧。唉,这事,说来话长。当年太祖皇帝建立天垠王朝,登基称帝,设内阁,封四王。我严家得蒙帝恩,封为辽东王。第二年皇后诞下皇
子,举国欢腾。可是,世上却少有人知,皇后诞下的不是一位皇子,乃是双生子!”
众人听闻,面色都是一惊!
严维岭道:“如今他要造反,这也不是秘密了。告诉你们吧,那时国师还在,国师擅长占卜,为太祖皇帝所卜之卦无不精准。皇后诞下皇子之后,国师即为双生子卜了一卦,说是
若二人同为皇子,长大后必定手足相残,天垠王朝有覆灭之灾。太祖皇帝对国师之言深信不疑,但亲生骨肉要分离,终是舍不得。于是依国师之言,将这个秘密写在一匹天丝锦上
。”
我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东方汐道:“孟廷飞果真是皇族之后?只是银箔与天丝锦如何能保住这个秘密?”
严维岭道:“当年太祖皇帝将手谕写在天丝锦上,说明皇子的身份,生辰八字,名讳,并言,若帝君无道,民不聊生,可以此手谕号令文武百官及四王弹劾帝君,另立明主!只不
过,国师将这道手谕写在天丝锦上时,用的不是普通的笔墨,而是一种特制的隐形的笔墨。”
隐形?我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时候就有隐形墨水了?只听严维岭又道:“而能让这些文字显现的药水,就在银箔之中。”
东方汐叹道:“难怪说,天丝银箔缺一不可了。”
我想了想道:“当初天丝锦来了锦斓庄,孟廷飞为何如此怕人知晓?既然有这么个大秘密,又怎么会被人偷出来?”
严维岭失声道:“被人偷出来?”
我心中喟叹,这辽东王似乎也太不爱管世事,居然天丝锦流来锦斓庄都不知道!当下叹道:“是,那人偷出来,曾拿到我店里来卖,不过偷的人应该不知道这个秘密。”
严维岭道:“原来是这样。当年太祖皇帝为了不让这个孩子长大后生出恶念,秘密传辽东王寻找一户书香世家抚养。圣上有言在先,若要抚养此子,必须永世守住这个秘密,世代
不得入朝为官,若后世子孙生了恶念,意图谋反,便由辽东王处置。因此,孟廷飞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天丝锦已经流出天下丰源,一旦天丝锦出了孟家,孟家就得满门抄斩。”
我惊喘一声,道:“那十五年前,不是说天丝锦也被偷过……”
严维岭道:“不错,据说是铁血门的从付今偷了天丝锦,不过我得到消息去查看时,那天丝锦又好好地放在孟家,没有证据,我也不能治罪。况且,孟家抚养皇子,已经历经现代
,也牺牲了不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还是不忍心!”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听东方汐道:“辽东王有仁爱之心,只可惜错给了豺狼!”
严维岭闭了闭眼,道:“今天他欲置我于死地,想必已经将不少官员收买。如今凡中城外只有江射弈的四万兵马,不知能不能及时赶来。”
东方汐冷冷道:“他已经到了。”
严维岭惊道:“已经到了?”他顿了一顿,忽然明白过来,颤声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我一念之仁,竟招来无穷祸患!”
他神色哀伤,悔恨不已,我心中不忍,上前道:“王爷不必如此,这件事,也并非完全无法挽回。”
他长叹一声,竟流下泪来,道:“如今林儿也在他手中,云海通往辽都所有道路恐怕早已经被他切断。我……能有什么办法?想不到我严家历代忠良,竟落了个如此下场!”
我直直地往东方汐看去,说道:“王爷不必伤心,这位方公子,定有良策,能相助于你!”
严维岭一愣,不由自主地朝东方汐看去,他神色平静,淡淡道:“辽东王若是信得过在下,就请里面详谈。”
严维岭有些猜不透他的身份,但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免还是吃了一惊,犹豫了一下,只得道:“好,若方公子能解今日之危机,本王定然不忘方公子的大恩!”
东方汐笑道:“辽东王言重了。既如此,就里面请吧。武吉,将船划去北湖,不要离丽水园太近,密切注意孟廷飞的动静!武玄,你立刻乘小舟去南湖,等我号令!”
他二人应了一声,一人站在船头,一人则到船尾上了小舟而去。严维岭与东方汐进了舱内,我正想跟去看个究竟,却被东方汐拦住,道:“你不能听。”
我怔住,见他神色严肃,似乎不容置疑,心中有些恼怒,却只得退了出来,站在船边,看见子恒不停地朝丽水园那边张望,问道:“子恒,你怎么没和大哥在一起?”
他笑道:“宫主让我来找方公子,说听他差遣。”
我愣了一下,这是为何?忽听他又叫道:“哇,他们开船追来了!”
我吃了一惊,连忙朝前望去,果然见到孟廷飞的蓝色大船朝我们追了过来,他后面还跟了几艘小船,似乎有不少的人。我有些急了,叫道:“快点儿,被他们追上就不好玩了。”
武吉站在船头,大声叫道:“爷,他们追来了,是否要过中堤,入南湖?”
没有听到东方汐的回答,船竟然靠着中堤口停了下来,我急得不行,大声叫道:“怎么停了?快走!”
武吉沉声道:“没有爷的吩咐,不能进南湖!”
我气得大叫:“这是什么规矩?难不成等他们来抓?”
转身走到船舱口,眼见孟廷飞的船越靠越近,心中急得不行,正想骂几句,忽听东方汐道:“武吉,你先送辽东王离开。”
我抬眼望去,见他与严维岭站在船尾,武吉应了一声,飞身蹿到船尾,扶着辽东王上了小舟。我松了口气,正想上前去问话,却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似乎有人袭到,大惊失色,连
忙转过身去,子恒身形一晃,已挡在身前,不料这人身形更快,方才那一下只是虚招,转眼他身形如鬼魅,贴着我又转到身后,我只觉得背上一紧,已被抓住。
众人见我突然受制,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东方汐脸色已经铁青,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目光,如此凌厉绝情,我只在四年前的断情谷见过,心头不禁一颤。只听他冷冷道:“
从人宗,放开她。”
从人宗低声道:“别轻举妄动,否则满盘皆输!你知道我要什么,拿她来换。”说完,他再不迟疑,抓着我直直地跃回了孟廷飞的蓝色大船。
我的穴道又被制住,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盯着从人宗,叫道:“从人宗,亏我还敬你是个英雄豪杰,想不到你竟然为虎作伥!”
从人宗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将我拖到孟廷飞跟前,说道:“你要的人带来了。”孟廷飞直直地盯了我许久,突然将我扯进怀中,狠狠道:“无垠,我说过什么话,你好像都
忘了,嗯?我说过,别让别的男人离你太近,否则我会做出让你我都后悔的事!”
说着,他手中一紧,我顿时觉得腰间疼痛无比,却只能咬住嘴唇,不敢叫出声来。他冷笑一声,忽然在我唇上吻了一下,道:“痛就叫出声,这样忍着,我可是会心疼的。”
我喘了一口气,强自笑道:“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道:“我想怎么样?你我早已经拜过堂,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说,我想怎么样?只不过,某些人竟然敢打我妻子的主意,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他?”
众人听闻这句话,脸色均是大变。我直直地望着他,只觉得已经冷到骨子里,这个人,如此狠毒不择手段,我难道还指望他会有一丝怜悯之心?当下闭了眼,再不开口。
对面船上东方汐已经站到船头,冷冷地打量着孟廷飞,忽然说道:“在下请两个朋友在这里游湖,因何得罪了孟爷,竟然如此苦苦相逼?听说今天是孟爷的大喜日子,天下皆知东
阳郡主才是孟爷的新婚妻子,如今又为何冒出另一个妻子来?”
孟廷飞冷笑道:“天下人怎么想,我孟廷飞管不着!在我眼里,我孟廷飞只有一个妻子,就是她。怎么样?方公子不相信?那你大可以问问她,刚才和我拜堂成亲的人,是不是她
?”
他在我腰间略一使劲,我顿时惊喘一声,东方汐怒道:“孟廷飞!想不到你竟然如此不择手段!本王真是低估了你!”
孟廷飞冷冷道:“方公子自称本王,不知是什么意思?这东藩之地,只有辽东王敢自称本王,如今辽东王被你挟制,难不成你还想谋位?好大的胆子啊!”
东方汐冷笑道:“笑话!本王就算想谋位,也不会像你这般明目张胆!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放开无垠,我可以饶你一命!”
孟廷飞哈哈大笑,道:“你饶我一命?明天起,别说是你,就算这整个天下,也会易主!”
东方汐眼光一凛,道:“好大的口气,那要看你有没有命活到明天!”说完,他手一挥,龙湖四岸突然点燃了无数的火把,火光顿时将整个龙湖照得雪亮。南湖上驶来不少的船只
,每只船只都站满了人,个个手搭弓箭,对准了北湖。
众人大惊,均是脸色一变。孟廷飞怒色横生,戾气满目,将我抱在怀中,手一挥冷冷道:“全力扑杀,对面船上的人,一个不留。”
我悚然一惊,忽听一人道:“孟爷,那对面船上的人,你恐怕杀不了。”乍然听到这个声音,我心中一喜,宫雪衣终于到了。果然见一只小船从北面飞速而来,船上站的正是宫雪
衣与无盐。
孟廷飞拉着我站了起来,笑道:“宫盟主,刚才我有意放你一马,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宫雪衣淡淡道:“雪衣真是辜负孟爷的好意了,只不过,这里有我的朋友,我想不来也是不成的。”
孟廷飞道:“朋友?当初宫盟主曾说欠在下一个人情,如今在下想向宫盟主讨这个人情,却不知宫盟主还认不认账啊?”
宫雪衣道:“孟爷多虑了,雪衣答应过的事,绝无反悔。但雪衣也说过,绝不做有违江湖道义和良心的事。”
孟廷飞冷笑一声,道:“是吗?只怕如今由不得你。”说着他将我扣在身前,大声道:“你若想她活着,就去杀了方怀心!”
我大惊失色,失声叫道:“大哥,不要!”
宫雪衣脸色微变,道:“在下相信,孟爷你不会杀她。”
孟廷飞哈哈笑道:“相信?你凭什么相信?她已经是我的人,就算为我死了,也是应该。”
这句话一出,众皆失色。宫雪衣身形一晃,已经跳到东方汐的船上。我突然发现东方汐的船不知何时缓缓地靠了过来,如今离孟廷飞的船只有一百多米远。东方汐站在船上,脸色
已经阴沉到极点,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宫雪衣上前拱手道:“方公子,为了舍妹的性命,在下只有得罪了。”说完,双掌已经挥出。
我急得大叫:“大哥!”
宫雪衣武功盖世,天下皆知。能躲得过宫雪衣一击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时间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凝固了,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东方汐。我的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腔
,却只觉得眼前一花,东方汐身形突变,出招快如闪电,二人在船上打斗,转眼竟然已经过了二三十招。我看得心惊肉跳,只觉得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忽左忽右地缠在一起,根本分
不清二人的身形。四周突然安静得吓人,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绝世高手,不敢有半分不专心。
二人打得湖水激荡,几乎波及到孟廷飞的大船。只觉得气流四处横行,船都在摇晃,孟廷飞气急败坏,大声叫道:“退后!”话音刚落,忽然所有的火把都瞬间被二人的掌风袭落
,只听见众人的惊呼之声骤然响起,湖面上顿时一片漆黑。孟廷飞死死地抓着我,大声叫道:“赶快点灯!”
等到四周的火把重新点燃,北湖上已经停了一排的大船,船上站满了人,蓄势待发。我惊惶之中,抬眼望去,只见到东方汐与宫雪衣轻飘飘地落在船头,冷冷地看着孟廷飞,东方
汐沉声喝道:“孟廷飞,还不束手就擒!”
孟廷飞大惊,阴沉地看着东方汐,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抓着我,说道:“哼!明南王,你不在辅政期间,擅自离藩,还敢调兵来云海!该当何罪?”
东方汐冷笑道:“那你呢?刺杀朝廷命官,谋害辽东王,意图谋反,又该当何罪?”
孟廷飞狂笑三声,道:“谋反?你最好弄清楚,我才是真命天子!”
东方汐道:“真命天子?那得问辽东王手中的太祖皇帝圣谕!孟廷飞,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你以为我就没办法动你?”
孟廷飞脸色阴鸷,死死地盯着东方汐,眼光中突然生出恨意,叫道:“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莫非你敢调动军队来云海?”
东方汐紧紧地盯着他抓着我的手,连眼都没有眨一下,突然笑道:“谁说我调动了军队?你仔细看看,这是谁的军队?”
众人都不由自主定晴朝那主帅船上看过去,孟廷飞脸色忽白,大惊道:“赵启明!你!”
那站在船头上的人,帅袍在身,威风凛凛,正是赵启明!只听他大声道:“孟廷飞,你刺杀朝廷命官,谋害辽东王,意欲谋反,罪无可赦,还不快束手就擒!”
孟廷飞脸色大变,抓着我挡在身前,阴沉道:“从人宗,抓住方怀心!”
从人宗面无表情,却没有动。只是冷冷道:“我没那个本事抓住他。”孟廷飞厉声道:“从人宗!你不想要你老婆了吗?”
忽听一人轻笑道:“谁说不要啊?”
我转头望去,竟见曲方舟站在无盐的船头,身旁扶着一个人,正是易佩。孟廷飞一把扼住我的喉咙,我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却已经失去了理智,厉声叫道:“退后,不然我杀
了她。”
东方汐精光乍现,厉声喝道:“孟廷飞!你可知本王最恨被人要挟?”
孟廷飞双目赤红,忽然笑道:“天下谁人不知明南王从不受人要挟?不过可惜,今天我就是要要挟你。你若想她死得快些,就来抓我!”
东方汐眸光已阴沉得可怕,四年前在断情谷,他就是这种表情。我禁不住暗自吞了吞口水,微弱道:“别管我……”
他忽然喝道:“你住嘴!不准……死……”说了一句,他突然顿住,挥了挥手,身后的船立时停了下来,孟廷飞抓着我,慢慢地朝船尾退去。船尾上系了一条小舟,他冷冷笑道:
“且容你们在此嚣张一时,待江射弈兵马一到,看你们还怎么嚣张。纪乘风,拦住他们!”
“纪乘风”三个字一出,我惊得不由自主地朝那黑衣人看了一眼,他眼光无波,却没有半丝反应。孟廷飞似乎更加惊疑,大叫道:“纪乘风!”
东方汐看着那黑衣人,拱手道:“多谢相助!”黑衣人淡淡一笑,却飞身走了。
孟廷飞眼中闪过一丝狂戾之气,叫道:“好个东方汐!我真是低估了你!”说完,他死死地抓着我往小舟上跳去。一跃之下,我只觉得手臂一紧,转眼已被一人扯入怀中,只听见
“砰”的一声,孟廷飞痛呼一声,倒在了船板上。
三十一章 破局
灯火依旧,东方汐紧紧地抱着我,双手竟在微微发抖。我突然眼眶有些发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方听他冷冷道:“将孟廷飞关押起来,一切听从辽东王发落!”
有人应了一声,上前来将孟廷飞拉起,他脸色苍白,瞪着我的眼光竟有两分绝望,东方汐将我的头按进他的胸膛之内,厉声道:“带走!”
那人拉着孟廷飞上了大船,我禁不住抬头望去,宫雪衣已经将纪乘风制住,船上所有孟廷飞的人都已束手就擒。宫雪衣道:“方公子,湖上风凉,无垠受了惊,先上来歇歇吧!”
东方汐冷声道:“不必了,武吉,撑船送我们走!”
武吉跳上小舟,慢慢将船往中堤口撑去,我望见宫雪衣站在船头,一脸的无奈,忽然之间没了主意。我的穴道还没解开,身子不能自由活动,只得任由东方汐抱着我上了岸。他一
言不发,直上了大道,旁边竟有马车相候。他抱着我上了车,依然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瞧。我没来由地有些心虚,禁不住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他淡淡道:“清波园。”
我不安地叫道:“去清波园干什么,我要回风月楼!”
他沉声道:“不准!以后你只能呆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准去!”
我吃了一惊,有些烦躁起来,叫道:“你这是什么道理?凭什么我就只能待在你身边啊?你是我什么人?”
他突然反身将我压在身下,一又利眼直直地看着我,竟然隐约有了一丝恨意,冷冷道:“我是你什么人?你说呢?我说过多少次,让你离孟家远一点,你可曾听进去半句?我的话
,你几时真正放在心上?”
我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他看了我半晌,抬起手来抚摸我的脸,道:“你总是这样任性,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可是我就偏偏……我……”他又气又怒,用力吻上唇来,粗鲁又急
切,仿佛想证明什么,我被他抱得死紧,快要喘不过气来,憋得快要昏过去,他才放开了我,只是看着我喘气。
我只得气弱道:“你,你恨我也不用这样害死我吧?先解开我的穴道啊!”
他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身上一拂,我才松了一口气,缓过劲来。连忙推开他,道:“我要回风月楼。今天多谢你相救,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他暗了眼光,冷冷道:“道谢就不必了!风月楼你也不用回去了,直接去清波园。过两天,随我回明都。”
我一愣,怒气骤然上升,他这算是什么,替我安排下半辈子?不由得气道:“我要回风月楼!你没听见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去明都?我严无垠哪儿都想去,就是不想去明都
!你听清楚没有?”
他一把抓紧我,急声道:“你!你这个女人!当真不识好歹!”
我冷冷道:“我就是这么不识好歹,孟廷飞想逼我就范,想不到你也一样!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他脸色忽变,沉声道:“孟廷飞!他有没有动过你?”我怔住,他却已经急了,抬起我的脸来,喝问道:“说!他有没有?”
我心中没来由地发紧,他这样紧张,到底是为了什么?微弱地笑了一下,道:“有没有,就那么重要吗?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他收敛了眼光,叹了一口气,似有一分无奈,又有一分柔情,轻声道:“我信。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信。”
我愣住,这话,又是在暗示什么吗?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中没了主意。他的眼光慢慢变得柔和,将我搂进怀里,攫住我的唇缓缓深吻,我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身子有些发颤
。他在我唇边深深地叹息,轻声道:“随我去明都,好吗?”
我猛地推开他,叫道:“我要回风月楼!”
他眼中无奈愈深,看了我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叫道:“武吉,去风月楼!”
我没料到他这么容易就改了主意,一时之间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得坐着发呆。马车一路进了风月楼,他扶我下了车,一直送我进了后院,见无盐与曲方舟站在院中,都是
一愣。
无盐见了我们,推了曲方舟一把,有些急道:“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曲方舟忽然沉了脸道:“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会打发我了。当初说的话,可当真是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无盐神色微变,似有些不耐烦道:“现在是多事之秋,你说这些干什么?总之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我不由得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无盐拉着我朝房中走去,不耐烦道:“没什么事。曲方舟你先回去。我跟无垠有事要说。”
进了房,无盐反手就将房门关紧,坐在桌边,也不说话,只是叹气。我不解地看了她半天,笑道:“怎么了?姐姐如今也有秘密啦?不方便告诉我?”
无盐神色不定,闪烁道:“我哪有什么秘密?你想太多了。”
我忍不住笑道:“当真?那……一月之期是什么意思?”
无盐猛地看了我一眼,失声道:“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
我笑得更得意了,道:“他才不会告诉我这些呢,只不过……我无意当中听到的。好姐姐,你告诉我,一月之期,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欲言又止,仿佛有些顾虑,我只得叹道:
“唉,我当你是姐姐,什么话都告诉你。可惜啊,人家却不当我是妹妹……”
无盐一愣,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别扭,只得道:“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他只说一个月内,我摆一阵,他来破,以定输赢。”
我想了想道:“为何要定输赢?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无盐的声音越来越低,轻轻道:“他若赢了,我嫁他。我若赢了,他就……消失。”
我当下哈哈笑道:“那姐姐是希望他赢……还是输?”
无盐瞪了我一眼,道:“没个正经!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我只得收敛了笑容,道:“好姐姐,别想那么多了。我倒是看得出,那回春公子,对你倒是真心的。”
她看我半晌,眼光中似乎有了一丝忧色,说道:“他是否真心,我心里有数。算了,别说我了,无垠,如今孟廷飞被擒,二伯也安全了。事情总算是解决了。你……有什么打算?
”
我突然问道:“纪乘风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从人宗!还有……赵启明!他不是死了吗?”
无盐道:“从人宗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起来应该是孟廷飞抓了易佩来要挟他。他那么不择手段的人,知道只能用这种手段才能让从人宗替他卖命!我听曲方舟说,易
佩被人下了毒,从人宗才会受孟廷飞胁迫。至于纪乘风,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
我忽然想起莫轻闲死时,从人宗对东方汐说了 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想来是在暗示东方汐,他因易佩而受人胁迫。所以东方汐才会安排曲方舟去救易佩。只是刚才听到孟廷飞唤纪
乘风,心中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但听无盐一说,心头还是难免有些不安。一想到纪晚晴曾为了他的死,伤心欲绝,就忍不住有些愤怒起来。
无盐叹道:“以前我们在湖中见到的浮尸,莫轻闲没错,但纪乘风根本就不是纪乘风,这不过是孟廷飞布的一个局。”
我吃了一惊,连声道:“布局?他布什么局?”
无盐道:“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发现纪乘风的尸体时,怀疑是一个剑术高手杀了他?”
我沉思道:“不错,当时大哥还说有这等功力的人,只有一个叫什么岐风的人,而且似乎与东方汐有关。”
无盐道:“岐风只是一个剑客,虽然与东方汐偶有来往,但并无深交。孟廷飞伪造纪乘风的死,就是想让人将视线转移到东方汐身上,而不去怀疑他。这原本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是想让宫方与东方汐互相为敌。”
我惊道:“孟廷飞早就知道东方汐的身份?”继而一想,叹道:“也是,东藩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神秘人物,他怎么可能不去查清楚?可是他为何不揭穿东方汐的身份?那样他不就
可以除掉眼中钉了吗?”
无盐道:“他不揭穿东方汐的身份,当然是有原因的。以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东方汐对抗。事实上他是想拉拢东方汐,只不过……因为你的缘故,他们……”
我忍不住苦笑一声,道:“原来是我让他们成了敌人!”
无盐道:“你也用不着这样想,孟廷飞要谋反,他们本来就是敌非友。孟廷飞找了个替死鬼,那人根本不懂武功,找个武功高强的人,就足以置他于死地。纪家堡本就心剑法见长
,纪乘风的左手剑也不差!只是孟廷飞与从人宗都咬定了认为死者是纪乘风,所以我们才会去苦想一些使剑的绝顶高手。谁会想到竟是纪乘风自己动的手?”
我想叹气,却只得无奈道:“为了布这个局,他倒是费了心思。只是那莫轻闲……”
无盐道:“莫轻闲……也是被纪乘风所杀。其实道理是一样的。莫轻闲明明去了凌霄宫,众人都当是大局已定,也没过多防备,所以才会被孟廷飞下药捉来,他人已经昏迷,只要
是个武功不错的人,都能将他一掌击毙!当年从付今与纪尊聿本是好友至交,经常在一起切磋武功,纪乘风懂得一些玄铁掌的掌法也不奇怪。所以那玄铁掌才会似像非像。”
我疑道:“若纪乘风想杀他也说得过去,可是为何要冒充玄铁掌?孟廷飞……又为何要杀莫轻闲?”
无盐道:“纪乘风冒充玄铁掌不过是掩人耳目,让宫主怀疑从人宗。至于孟廷飞,无垠,你还记得孟廷飞曾在龙湖遇刺?”
我惊叹道:“莫非……”
无盐道:“对,那杀手,就是莫轻闲。孟廷飞在江湖大会上,本有意让纪乘风去试莫轻闲的武功,谁知被宫主扰乱,但他几番盘查之下,还是确定了莫轻闲便是那杀手。至于指使
他的人,便是赵启明。”
我猛地一震,突然明白过来。当初在锦斓庄他说偷锦的人是买凶杀他的人,我就觉得奇怪,原来只是想麻痹真凶。以孟廷飞的为人,知道了谁想杀他,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人。江
湖大会上,他阻止纪乘风杀莫轻闲,一来是不能确定莫轻闲是不是真的杀手,还想从他身上找线索,追查幕后指使之人,二来也是想在众人面前做个顺水人情,让众人不对他有疑
心。后来查清之后,便让纪乘风将莫轻闲杀掉,却制造成一个纪乘风与莫轻闲均被人害死的假象,扰乱我们的视线,让我们无从追查。
我惊叹一声,道:“可怜啊,只是莫轻闲如何会去做一个杀手?”
无盐道:“这个,是铁血门的不幸!铁血门被灭门之后,一蹶不振。可一个江湖门派出门办事,无钱无势,不知会受多少人冷眼!那莫轻闲为了报仇,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一个钱
字,便能充当杀手!”
我心中发冷,回想起当初他暗杀孟廷飞时,的确不像个大奸大恶之徒,却没想过这其间竟还有这些曲折!若当时他再冷酷一分,恐怕我与孟廷飞都会命丧龙湖!可惜他就是差这一
点冷酷,最终还是为孟廷飞所害!世事无常,当真是令人难以预料!孟廷飞利用纪乘风去做一个杀手,去干掉对他不利之人,又利用从人宗来控制辽东王,防的就是凌霄宫!从人
宗与纪乘风,一明一暗,本是仇人,却同时为他利用,当真是用心险恶!只是,为何赵启明却没有死?刚才那船上的黑衣人,又是谁?
我默默地看着无盐,没有说话。她看了看我,道:“至于赵启明,是曲方舟所救,这其中曲折,全是东方汐的筹谋。我也不太清楚其中内情。不过,他这般处心积虑,倒让我更加
担心,不知道他还会有什么动作。”
我沉了眼光,自嘲地笑道:“他有什么动作,反正我们也猜不到,索性就别猜了。家里还有个蓝灵公主在等着他呢,我现在……什么都懒得想,这云海,也不是什么安静地方,也
许……该换一换了。”
第二天一早无盐就出去打探消息了,傍晚时回来说,丽水园中所有牵涉之人,全都押在园中,等待圣裁。孟家谋反之事,到此总算尽数解决。
听到这个消息,本来应该很轻松高兴才是,我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举目望着眼前的龙湖,湖水仍然清亮,花草依然飘香,我的心却生出一丝悲凉,第一次发现云海,原来也
不是我想呆的地方。
两天后,宫雪衣、文玑、子恒才回了风月楼,我想着纪乘风的事,仍然有些担心,忍不住问道:“大哥,纪乘风还在吗?你准备如何跟晚晴说?”
宫雪衣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他的确没死。他如今经脉尽断,武功已失,已是废人。我想将他带回凌霄宫,以后不许他再出来。但是……东方汐不肯将他交给我。”
我倒吸一口气,惊道:“他在东方汐手中?怎么回事?”
宫雪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道:“无垠,那合花,是纪乘风的主意。东方汐怎么可能放过他?”
我惊得双手发颤,是他的主意,那孟超……对了,那天来了两个人,除了孟超,另一人,武功似乎更好,难道是纪乘风?
宫雪衣道:“为了晚晴,我想留他一条性命,只是……无垠,这件事,恐怕需要你去说说。”
我沉了眼,纪乘风为孟廷飞卖命,虽然坏事做尽,但总归是晚晴的亲哥哥,他若是死了,晚晴定然伤心。也罢,如今他既然已是废人,想来以后也不能再作恶,我……就当是为宫
雪衣做一件事好了。抬头望了望宫雪衣,他神色平静,温和依旧。心中慨叹,也只有他,才会想得如此周到啊!当下叹道:“好,我去试试。”
宫雪衣眼色一喜,松了一口气。我淡淡地笑了,想了想又问道:“对了,那赵启明是怎么回事?”
宫雪衣道:“赵启明根本就没死,孟廷飞只知布局,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东方汐早已经将纪乘风擒住,这些日子以来,留在孟廷飞身边的人,根本就不是纪乘风,而是岐
风。那岐风是个高傲之人,听说有人冒充他剑法杀人,哪里沉得住气?早就将纪乘风捉了,东方汐向他讨要人情,要他在孟廷飞身边假扮纪乘风,直到孟廷飞落网。”
我呆了一呆,原来东方汐早已经为这件事作了计划预谋,如果纪乘风是岐风,那就不难解释他手中为何会有银箔了。有了从人宗与岐风,偷出银箔真是易如反掌!只是他为何会这
样费尽心思?难道仅仅只是想抓住孟廷飞?
宫雪衣又道:“所以那日刺杀赵启明的人,并非纪乘风,而是岐风。不然赵启明哪里还有命在。赵启明落湖之后,被曲方舟救回,东方汐只以云旗箭队千人之力,便助赵启明杀了
江射弈,夺得帅印。那夜在湖上,又有辽东王亲到南湖授意,三军自然就听赵启明的号令了。所有计划,百密无一疏,明南王的确是无人能敌。”
我们两人在小阁里坐了一会儿,宫雪衣方道:“无垠,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过日子呗!”
宫雪衣望了我一眼,忽然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过了多久,宫雪衣忽然站起身来,朝湖岸边望去。我转头一看,那边竟然跌跌撞撞地跑来了一个人,玄色的衣衫上血迹斑斑,他跑
了几步,竟然跌倒在地,我惊呼一声,正想上前去看个究竟,宫雪衣一把拉住我,道:“别靠近!”我定晴一看,竟是孟超。
孟超一见我,便大声叫道:“严老板!”
我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厌恶,想起那软筋散,对这个手段卑鄙之人真是没有半分好感。当下也不想理他,转身就走。孟超顿时急道:“严老板!我,我求你一件事!”
我只得顿住脚步,淡淡道:“你家主子如今已经被擒,你来求我做什么?若是想保命,就去求辽东王!”
孟超神色一顿,突然流出泪来,叫道:“严老板,我一条贱命算得了什么?当初如果不是孟爷救我,我早就死了!如今,他被关在丽水园里,我也不求严老板救他,只求严老板去
……见见他!”
我禁不住长叹一声,道:“要我去见他?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见的?”
孟超突然撑起一口气,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前,急声道:“严老板!我,求你,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如今,他只想见你!我求求你!以前的事,是我对
不起你,我害你,那软筋散,还有……合花,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孟爷他不知情的!小的也是看孟爷喜欢你,所以才会求纪乘风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严老板,你要怪就怪我
!你杀了我都没关系,我只求你,去见见他……”
听出说出这些事,我顿时呆了,想不到这人竟愚忠至此!为了满足孟廷飞,他还当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望着他,心里复杂难安。
孟超见我沉默不语,哭道:“严老板!我知道,你恨他,可是他对你,是一片真心啊!如今他快死了,你也不愿意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我心中一软,叹道:“还是……算了吧。你转告他,我不恨他。让他走得安心。”
孟超见我转身欲走,突然摸出一把匕首,奋力往自己胸口插去,宫雪衣与我都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我惊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孟超惨然地笑了,他青白的脸上惨淡无比,一双眼睛已经血红,只是盯着我不住道:“我死了,你就解恨了。我求你,求你,去见见他。他只有这最后……一个……心愿……”
话音一落,他已经断了气。我惊喘一声,几乎有些站 立不稳。宫雪衣连忙将我的头埋进他的怀中,低声道:“别看!唉!想不到他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竟然也忠心至此!”
我喘了两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惶,呆呆地望了一眼湖岸边孟超的尸体,鲜血已经在他身上漫延,心中微微一痛,闭了眼道:“我去见他。”
三十二章 孟郎
丽水园里岗哨很多,听宫雪衣说,孟家所有的男丁关在一处,女眷关在一处,只等候皇帝下旨。不过孟家父子,有可能会被押解进京。
宫雪衣带着我,没花多少力气便进了关押孟廷飞之处,看来这里的人大部分是认识他的,见了他也都客气有礼。他站在门外,淡淡道:“无垠,你去吧,我在外面等着。别耽搁太
久。”
我犹豫了一下,突然有一点点后悔。我不知道我为何会来见他,在这之前,我觉得自己是恨他的,恨他不择手段,算计了这么多人,搞出这么多事,还差点儿失身于他。可是孟超
死的那一刻,如此凄惨,竟让我有点……狠不下心。
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慢慢地走了进去。屋子里四面门窗紧闭,显得有些昏暗,我不由得站了站,适应了一下,才往屋里四下打量。这个屋子里简单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孟廷飞坐在床头上,阴暗得几乎看不清他,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影。我站在原地,忽然平静下来,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孟廷飞抬起头来,眼光在我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慢慢地转开,冷冷笑道:“严老板如今是来看我如何落魄的吗?”
我走到他跟前,道:“廷飞,你可有想过会有今日?”
孟廷飞哼了一声,说道:“今日如何?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我愣了一下,突然生了一股怒气,直声道:“还要这样做?这就是你孟廷飞做人的原则?”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忽然苦笑道:“我的原则?无垠,你告诉我,如果我当初愿意放弃一切,跟你去海角天涯,你是否会跟我走?”
我沉下眼,没有说话,他自嘲地笑道:“你不会,就算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你也不会跟我走,对不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并没有问过我,你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
他猛地抬起头来直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彩。他伸出来手来拉住我,轻声唤道:“无垠……那你告诉我,你愿意吗?”
我幽幽地看着他,半晌才叹道:“现在,已经迟了。”
他眼光一黯,苦笑道:“不错,是迟了。太迟了!如今我已是阶下之囚,有什么资格跟你说这些?只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当初有人问我,天下与你,只能选其一,我……
只想要你。”
我眼眶突然一热,不自在道:“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想问你,你为你所做的一切,可有半点后悔?”
他忽然一笑,道:“后悔?我只后悔,低估了东方汐!”
我怔住,忍不住问道:“你何时知道他就是明南王?”
孟廷飞站起身来,在我面前站定,冷笑道:“东藩几时有个方怀心这样的人物?他精通武功不说,举手投足都有大将之风!我当然不能轻视他。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处心积虑做了
这么多事!真不知辽东王与他有什么交情!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做这么多事,绝不是明南王的行事风格!”
我低头不语,他哪里知道东方汐的心思?孟廷飞偏头看了我半晌,方才说道:“难道,他当真是为了你?”
我心里一沉,道:“你想太多了。我哪有那个魅力?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就喜欢一寡妇?”
孟廷飞在我身旁来回地踱步,深思道:“是吗?我倒不这么觉得。以前我以为,我为了你,不管家人反对,想方设法,提前举事,已经够疯了,可没想到,还有比我更疯的人。在
船上时,他看我,就像看一个仇人。如果你说他对你无意,谁会信?”
我止不住叹道:“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我今天来看你,只不过……是受人所托。”
孟廷飞脸色微变,道:“受人所托?谁?”
我低声道:“孟超。他……临死之前求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孟廷飞身子一震,失声道:“他……死了?他不是……逃出去了吗?”
我也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他,那孟超还当真是个死忠之人,拼死逃了出去,只是为了……来求我见孟廷飞一面?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孟廷飞冷冷道:“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叹道:“他……只是求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他说,你想见我。如今我也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孟廷飞一把抓住我,眼光在我的脸上打转,神色复杂,问道:“你为何会来?你心里肯定恨我,为何还会来?怜悯?还是同情?”
我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忍心连一个将死之人的要求也置之不理。”
他抓我入怀,连声道:“只是这样吗?难道在你心里,当真对我半分情意也没有?”
我忽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看着他发愣。他看着我的眼光里已经有了深深的痛苦,颤声道:“你从头到尾,就没有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情意,是吗?龙湖相救,你不过是出于善良
,事后我对你再好,你都不曾动心!为什么?我到底有哪里不好?还是藏在你心里的那个人,已经深到无法撼动?”
我浑身一颤,转过头不想再看他。孟廷飞抓住我的双臂,质问道:“他是谁?我要知道!你告诉我!”
我喘了一口气,道:“没有这个人!我早就说过!”
孟廷飞冷冷道:“你骗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算我不得你心,可那宫雪衣,样样都好,又钟情于你,你也不动心,你还有什么可以解释?无垠,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也不能
对他怎么样了,你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好吗?”
我直直地盯着他,内心一直在挣扎,他也是盯着我看,脸上迫切无比的表情,似乎不愿意放过我。我喘道:“你,你这是何苦?好,你既然一定要追问,那我告诉你,他……是我
的前夫。你满意了?”
孟廷飞手一松,不置信地看着我,疑道:“你是说我一直在跟一个死人吃醋?无垠,你太狠心了。你不说,我也不能再强迫你。如今,我只想你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
我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平静道:“我要看你的真面目。”
我吃了一惊,低了头想了半天,道:“这个要求,恕我不能答应。”
孟廷飞仰头惨然地笑了一声,道:“好,好,好。你拒绝得很干脆。为什么不让我看?我都快要死了,你也无所谓?”
我淡淡道:“圣上还没下旨,你未必会死。也许,他会念在你们是一脉血亲,饶你一命……”
孟廷飞哈哈一笑,道:“饶我一命?这普天之下,哪一个皇帝会饶过一个谋反的血亲?无垠,你太天真了!我不怕死,我只想死得明白一点。”
我叹息一声,道:“你只是不明白东方汐为何会对付你,是吗?那我告诉你吧,他死去的妻子,乃是天苍王严维正的女儿。”
孟廷飞吃了一惊,盯着我瞧了半天,道:“你说已故的明南王妃是严维正的女儿?原来流言是真。你怎么知道?就算是,那王妃已死了四年,东方汐还这么念旧情?”
我狠了狠心,叹道:“不错,信不信在你。”
孟廷飞冷冷地看了我半晌,方道:“我宁愿相信他是为了你!”
孟廷飞直直看着我,没有放过我脸上一丝表情,忽然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与已经去世的明南王妃一定有什么关系!或许……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我悚然一惊,沉着脸看着他,他淡淡道:“怎么?我猜对了?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无非是不想有人认出你。东方汐待你的态度如此紧张,你以为这一张面具就能将他瞒住?”
我苦笑一声,道:“你说得没错,天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那又怎样?他至少不会像你,只会强迫我!”
孟廷飞脸色一变,忽然有了一丝哀伤,低沉道:“无垠,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恨恨道:“是,我是恨你!这些年来,我易容改装,来到云海,只是想过点清静日子。可是,你一出现,麻烦就接连不断。有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也不想理,可是……你
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我的平静!没错,有时候我真的恨你,恨 你为何执迷不悟,就是不肯放过我?”
孟廷飞惊喘一声,猛地抱住了我,急道:“无垠,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太想要你,可你,却总是一再地拒绝我,我受不了。天下什么东西我都能得到,却偏偏得不到你。无
垠……”说着他愈抱愈紧,胸膛不住地起伏,仿佛有太多的情绪,一时之间竟然哽住。
他如此激动,我却反倒平静下来,淡淡地推他道:“你放开我。”
他身子一顿,还是放开了我,看着我只是痛苦地笑,道:“你是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是吗?你到底是谁?严无垠?这肯定不是你的本名。”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平声道:“我是谁对你来说有什么紧要?你就当我是严无垠,以前的我,早已经死了,现在这世上,只有严无垠。我要走了。从此以后,你就当从没认识过我
。”
孟廷飞慢慢地坐回床上,脸上已经如死灰一般,凄然道:“你走吧,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谢谢你来看我,在这个世上,我曾当你是个知己,唯一的知己。可是,原本真的可以
做一个知己,却被我自己亲手毁了。你问我后不后悔所做的一切,我只后悔,没有好好地对你,我只后悔,没有勇气真的放下一切,带你走得远远的。”
他突然呕出一口血来,按着胸口只是喘气,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叫道:“你怎么了?”
他抬起脸来,笑容惨淡,气息渐弱,竟笑道:“无垠,我是必死之人,你不必如此。十一岁时,从付今来我孟家偷天丝锦,被我发现,他一掌差点震碎我的心脉,从那时开始,我
就是个半废之人了。”
我吃了一惊,他,竟然是为从付今所伤!难怪孟家可以坐视铁血门被灭了门!
孟廷飞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已经三天没有服药,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我只是想,想死之前能见你……见你一面。”
我闭眼叹道:“你别说了。我去叫人来!”
他抓着我的手,突然笑道:“不,你别动。”我怔了一怔,他突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蛮劲,将我扯进怀中,我大吃一惊,连忙去推他,他竟然将手伸进我的衣襟里,用力地吻上唇
来。
我气道:“孟廷飞,你敢骗我?”当下想也没想,一掌直往他胸口拍去。我只觉得上了当,心中怒气难忍,这一掌是使了全力,他没有吭一声,顿时倒在了床上。我气得跳到一旁
,大叫道:“你太无耻了!”
说完我转身欲走,走到门口,他也没有半点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犹疑不定地转过头,见他一动不动地倒在床上,心中一沉,连忙走上前去,摇了摇他的身子,叫道:“孟廷
飞,你别装死!”
他还是没动,我急忙将他扶起来,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令人心惊,吓了一大跳,连声问道:“喂,你怎么了?我去叫人来!”
他突然抓住了我,竟然挤出一个笑容来,道:“不用。你那一掌打得还真准。”
我惊惶难定,叫道:“你!你是故意的!为什么?”
他抓 着我的衣襟,用力地攀起身子,附在我耳边轻声诡笑道:“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手。”说完,喘了一口气,又倒了下去。
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正欲冲出叫宫雪衣来,他却抓着我的手不放,口中道:“别,别叫人来。你在……就行了。”说完,口中的鲜血又不断地往外涌,我看得心惊肉跳,急道:
“你,你疯了,为何引我出手?”
他笑道:“我是疯,我想让你……看着我死。看着我……死,这样,你就能……记住我,永远记住我。”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身子禁不住发抖,他却一直在笑,笑得有几分得意,苍白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绝望的疯狂,口中说道:“你,你要记住,你亲手……打死了我。无垠,你不能…
…忘了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震惊地看着他,他竟然以死来……他越笑越厉害,竟然控制不住大口大口地吐血,鲜血溅到我的身上,我惊得不由自主地死死地抓着他,胡乱叫道:“不,你不
能这样死!我去叫人!去叫人!”
他死死地抓着我一扯,我没防备,竟然跌倒在床上。他俯身压了上来,喘息道:“无垠,你当真狠心,我最后这一刻,你也……不愿意陪我。求你,别走。”
他意识有些恍惚,似乎已经不行了,我急了,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开,又不敢再运功,只得叫道:“你快起来,你不能这样死!”
他抱住我,额头已经抵上我的,缓缓道:“无垠,叫我一声孟郎吧,我想听你叫一声,奈何桥上,我也能想着你。”
我心头一颤,眼睛莫明地发热,闭了眼说不出话。他怔了怔,轻柔地吻了一下我的眼睛,转过头去,猛烈地咳嗽,却将我抱得更紧,喃喃道:“无垠,你要记得我,不要忘了我,
叫我一声……孟郎。”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的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只能用发抖的声音叫道:“孟……郎。”
他手忽然一松,我心中一痛,眼泪终于狂泻而出。
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口,宫雪衣一把抓着我,我用力地将他甩开。只是拼命往前跑,我的脸上残留着孟廷飞鲜血的气味,让我痛苦得几欲作呕。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几乎看不
清楚路。天色已经黑尽,我没有方向,也没有意识,只是不停地往前跑,我只想跑得远远的,仿佛身后有致命的鬼魅在追我。我要逃离一切,但天地之间,却似乎没有一个真正属
于我的地方。
跑得再也跑不动了,我终于停了下来,扶着路旁的树大口地喘气,脸上湿湿的,到底是眼泪还是鲜血,我已经分不清。抬起昏沉的头,望着四面漆黑,唯有龙湖的水,在月光里闪
着冰冷的光。我禁不住浑身发抖,第一次觉得这龙湖一点也不美,它是那么冷,冷到骨子里,从牙齿到脚趾,都在不住地打战,到处都是血腥的气味,散发在每一个毛孔,几欲将
人逼疯。
我跌倒在湖边,看着湖水中映出一张惊惶苍白的脸,几乎快认不出自己。我浑身发软,没半分力气,只能坐在地上拼命地喘气。
忽然,湖面上缓缓地驶来一艘小船,并不豪华,只是两侧挂了不少的灯笼,橘红的灯火突然将清冷的龙湖照亮,仿佛黑暗中唯一点亮的光芒与温暖。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心底深处突然渴望着,渴望它能靠过来,就像溺进大海里的人看到一块浮木,怀揣着一点点希望。只是让我靠近就好,靠一靠,有一点点光,就不会这样寒冷彻骨。
我用尽力气,站起身来,看着那灯火,不敢闭眼。它果然很快就靠了过来,我呆呆地望着,眼里只看到灯火,有人走到我身边,我竟然都没了感觉。他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声音低
柔无比:“你怎么了?你在发抖!”
我呆呆地转过头去看他,那一张脸突然有些模糊,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却是一片茫然。我心中一片空白,就这样呆着,哑着,抖着。他叹息一声,将
我抱紧,轻声道:“怎么了?你别吓我。”
这个怀抱如此熟悉,如此温暖,我鼻子一酸,突然流出眼泪来。这时的眼泪终于不再冰冷,心一松,身子一软,顿时晕了过去。倒下去的一刹那,我只听见一声惊呼:“心璃!”
恍惚中,我只觉得全身都是血,孟廷飞站在阴冷的空间,一直对着我笑,那笑容如此痴狂,仿佛无处不在,只有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无垠,你要记得我,不要忘了我!你要
记得,你亲手打死了我!”
我悚然一惊,猛地坐起身来,急促地喘气。一只手伸过来,将我抱进怀中,声音仍然温柔:“你醒了?没事了。”
我抬起头来看他,东方汐一张俊脸,完美近在眼前。他的眸光柔和无比,在我的脸上专注地打量。我呆了呆,四下打量了一下,天仍是黑的,屋内灯火通明,我虚弱地问道:“这
是哪儿?”
他轻声道:“清波园。你刚才晕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低了头,不知如何回答。忽然见到自己身上的衣衫居然已经尽数换了新的,大吃一惊,急道:“我的衣服怎么换了?”
东方汐抚摸着我的脸,淡淡道:“你的衣衫弄脏了,所以我让昭然给你换了新的。怎么了?”
我惊疑不定地朝他望去,猜不准他话里的真假。愣了半天,才想起掀被下床,忙道:“我得回去了。”猛地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有些发晕,竟然支撑不住,软倒在他怀里。他目光
一闪,叹道:“这是何苦,你体力不支,还是先歇歇吧。”
东方汐将我放回床上,面有忧色,淡淡道:“你安心在这里歇着,宫雪衣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说了。你不必担心。”我喘了一口气,只得又躺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道:“
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我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道:“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样!”
他叹息一声,走出房门好像叫了人来吩咐了几句。我只是盯着房顶发呆,脑子里一会儿乱得发闷,一会儿又空得发沉,心中早已经没有主意。东方汐静静地坐在一旁,也没有多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端了一些东西进来。恍惚中我只听见有人低声道:“王妃怎样了?”
东方汐道:“她身子虚,体力透支,休息休息没什么大碍。你先去吧。”
我猛地回过神来,转眼望去,那身影已经出了房门,我心头一惊,刚才谁在叫王妃?怎么声音这么熟悉?急忙坐起身来,失声叫道:“刚才谁进来了?”
东方汐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下,淡淡道:“是昭然。她来看看你。你先吃点东西,不然体力很难恢复。”
我疑惑不安,盯着东方汐看了半晌,突然想起先前晕过去之前,好像听见有人叫“心璃”,难道是他?他见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发呆,微微笑了笑,低头在碗沿边轻轻吹了吹,
笑道:“这是昭然做的荷叶粥,你先吃点儿。”
我看着那粥,心头微微一颤。他慢慢地将粥吹凉,递到我嘴边,我下意识地张开嘴来,一碗粥下了肚,果然觉得心里暖和了许多。他轻声道:“还要吗?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谢谢你。”
他只得唤了人来将东西撤了,昭然又奉了茶来,他这才坐在我床头上,静静地打量我。我坐起身来,他递过茶杯,又道:“要不要喝口茶?”
我忽然觉得十分的不安,他如此温柔体贴,实在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摆手道:“不用了。方公子,你……你不必如此。”
东方汐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淡淡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那好,我问你,刚才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沉了眼光,叹道:“没什么,我只是累了。”
他脸色一沉,道:“是吗?那为何你的衣裙上有血迹?你身上没有伤,那血是谁的?你不是在风月楼吗?为何会从丽水园里跑出来?”
我皱起眉,道:“方公子何必追问呢?这件事与你无关。”
东方汐直直地看向我,没有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个表情,道:“的确与我无关,只不过……与孟廷飞有关!宫雪衣私自带你去见一个朝廷钦犯,该当何罪?你见过他之后,那钦犯还
死在狱中,又该如何解释?”
我心里一痛,闭了眼只是喘气,苦笑道:“该当何罪?问得好,有什么罪就判什么罪吧。”
东方汐叹道“在你心里,我当真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你有什么事,从来都不肯跟我说。”
我睁眼朝他望去,他脸色平静,眼光中却有了一丝忧愁。心头一颤,低了头道:“我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孟廷飞,是我打死的。”
东方汐眼光微变,追问道:“你打死了他?为何?”
我苦笑道:“他……故意亲近我,引我出手打他。他本来心脉已经很弱,受不起我全力一掌,他……故意要我……打他……”说到这里,我有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仿佛又看到
他一身是血的样子,激动得大叫道:“我不想这样,可他说要我看着他死……要我记住是我打死他!我不想……”
东方汐脸色一变,急忙将我抱进怀中,轻声安抚道:“无垠,冷静点!他如此卑鄙,用这种手段想让你一辈子不安心,你为何还要上当?你冷静点!”我只是摇头,眼泪已经模糊
了双眼,他急道:“你听我说!就算你没有打他,他也难逃一死!他心里清楚,所以才会自导死路!他死定了,如何死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哭,心里积郁的伤心绝望突然之间爆发出来,几乎快要止不住。东方汐只得抱紧我,在我的背上轻柔地抚摸,口中轻轻道:“哭吧,哭完就好了。”
我哭了一会儿,心情才慢慢地平静,只是怔怔地发呆。东方汐轻叹一声,将我缓缓地放回床上,柔声道:“你睡一会儿,别想太多。”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只觉得眼前不断地有影子乱晃,一会儿是孟廷飞,一会儿又是东方汐,混乱不堪。恍惚中只听有人在唤:“心璃,心璃,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我不会
再放你走,绝不会……”
身子渐渐柔软,心神越来越松。睡了不知多久,只觉得有只手在我的脸上轻柔地抚摸,温和柔软,令人沉溺。那只手的感觉,似曾相识,让我无比眷恋。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原来这
样脆弱,原来这样渴望他的温柔。忽地睁开眼来,他果然坐在床头,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见我睁开眼,微微一笑,坐了过来,将我搂进怀里,轻声道:“睡醒了?现在可好些
了?”
我不由自主地抱着他,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低低地“嗯”了一声。他轻声叹息,将我抱得更紧,低头寻找我的唇,轻柔地覆了上来。我突然不想再抗拒,闭了眼只是默默地抱着
他。他越吻越深,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只觉得肩上一凉,外衣倏在滑落,他一只手已经抚上胸前。我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只是急促地喘气,想要去抓住他的手,却忽然没了
力气,只得任他为所欲为。他滚烫的唇落在我胸前,口中喃喃道:“心璃……”
我蓦地一惊,突然回过神来,连忙推开他,穿好衣服,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仿佛还没有从情欲中走出来,伸手又要来抱我,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深吸一口
气,咬了咬牙道:“方公子,你送我回风月楼吧。我心里很乱,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我的眼光里隐约有了一丝痛苦。他只是看着我,一言不发。我几乎又要心软,只得转过头去,咬住嘴唇不说话。过了半晌,方听他幽幽道:“好吧
。我让人去备船。”
他走到门口,唤道:“昭然,伺候严老板更衣。”
昭然应声而入,我连忙下了床来,她神色平静,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我仿佛有身在真意园里的感觉,心神不安地穿好衣服,走出门外。
天已经亮了,清波园里一片安宁。东方汐站在院子里,晨光映在他高大的身影上,竟然有两分孤寂。
我犹豫了半晌,终还是说道:“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微微一怔,看着我的双眼,道:“你说。”
我叹道:“我想请你将纪乘风交给宫雪衣处置。”
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淡淡笑道:“好。”
三十三章 易藩破阵
第二天东方汐便将纪乘风送来了风月楼。我看他目光呆滞,果真如废人一般,心中却是微微一痛。他当初想用合花来害我,却没料到成全了纪晚晴与宫雪衣的姻缘,这到底是福是
祸?他为了报仇,不惜做孟廷飞的杀人工具,做那么多事,最终却是害人害己!
在风月楼里静养了几天,我已经慢慢地平静。宫雪衣他们什么也没问,只是看向我的眼光里,有了不少的担忧。我心中已然有数,只是这所有的一切,来得太乱,我根本理不清。
只得把自己的脑袋放空,什么也不想。
没过多久,圣旨下来了,孟家满门抄斩,诛九族。罪名只说是谋反,对于孟廷飞的身世,只字未提。东阳郡主随辽东王回了辽都,另择佳婿。辽东王只对外宣称东阳下嫁乃是一计
,为是揭破孟家谋反之阴谋。辽东王上书说孟廷飞畏罪自杀,将孟致远押解进京。曾经风光无限,繁花似锦的丽水园,已经变成一座空旷阴冷的空园。
辽东王将一干人犯押回辽都处置,云海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我没束仍旧坐在小阁中泡茶,可是常常会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会到茶水变得冰凉。这片风景甚至更美,可是心里却冷得
像结了冰。
宫雪衣见我整日忧心忡忡,忍不住叹道:“无垠,事情已经了结,你别想太多。”
我浅笑一声,道:“大哥别操心了,我没事。你回去吧,我怕晴儿会担心。”
他平静地望着我,问道:“你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打算?其实你……应该明白,他……”
我叹道:“我明白,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会想清楚。不管将来怎么样,只要大哥和晴儿幸福,我就开心。你别想那么多了,明年最好携个小家伙来看我,知不知道?”
他只得笑了笑,道:“你呀!你当真还是想在这里住下去?”
我平静道:“为什么不?这里有我娘,姐姐,念珠,有风月楼、锦斓庄,我也习惯了。”
他叹了一声,道:“好,你若有什么事,要及时通知我。文玑、子恒还是留在这里,我放心些。”
我笑道:“好。你快点回凌霄宫吧,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第二天送走了宫雪衣,风月楼里一切如常。无盐这几日心事重重,我知道她定是在为曲言舟的事发愁。这天总算得空拖着她到小阁中去泡茶,她却只是叹气。我笑道:“姐姐难道
当真想打发他走?”
无盐皱起眉头,淡淡道:“过几天赢了他,他就不得不走。”
我略略一惊,问道:“过几天?你是说你们决斗之期到了?”
无盐道:“这个你别管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今天刚刚颁布的消息,你听了别吃惊。云海……从即日起,已归南藩。”
我大吃一惊,失声问道:“什么?”
无盐道:“圣旨已下,只说辽东王愿将云海赠与南藩。云海原本就离辽都甚远,这次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辽东王上书说不好管理,不如划归南藩。圣上已经恩准。命明南王即刻派
人接管。今天所有官员都在交接,大家都在议论,你整天呆在这里不出门,当然不知道。”
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想起当日东方汐与严维岭商谈出兵退敌之时,不让任何人旁听,难道当时东方汐在跟严维岭讲条件?他要这云海,又是为何?当真是为了……我?一
时呆住,有点转不过弯来。
无盐看了我一眼,又道:“他如此处心积虑,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如果说他还不知道你究竟是谁,我都不信了。我只是奇怪,我们的计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他根本找不到任
何证据,如何能肯定你就是阮心璃?”
我沉了眼,没有开口。前日在清波园里听他唤我“心璃”,与几个月前他喝醉了酒在船上唤我“心璃”完全不同。他是知道了,没有半分迷惑,有的只是肯定。他也许是没找到什
么证据,可是他这个人,做事从来就不需要什么证据的。只要他怀疑,就能找到破绽。这些日子以来,他想尽办法接近我,试探我,不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可是,我又能怎么样
?
无盐轻声道:“如今云海已归南藩,他更没了半分顾忌。却不知道他下一步还会做什么?那个蓝灵公主……”
听她提起蓝灵公主,我心一沉,打断道:“你别说了!”
无盐轻叹道:“像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闭了闭眼,只觉得心里发凉,他是不会放过我。我骗得他那么惨,他情何以堪?如今他定然是在千方百计地打算,如何才能再让我乖乖地回到他身边!云海现在变成了他的地盘
,我更成了笼中之鸟,想再逃脱,简直没有半分可能。
无盐深深地看向我,道:“无垠,自从我们逃出来之后,你一直抗拒他。不管是见到他之前,还是见到他之后,你千方百计地抗拒,却又不由自主地靠近,你心里,始终有他。无
垠,为什么到现在还骗自己?”
我忍不住眼眶一热,低声道:“你别说了。”
无盐抓住我的胳膊叫道:“你为什么这样自苦?他对你有情,每个人都清楚!”
我怔怔地望着她,吸了一口气道:“是,我不否认。那又怎样?你忘了我当初为什么花了那么大的劲要逃出王府?我是可以回去,他也许会对我好。可这种好,不是我要的那种。
他若是娶了蓝灵公主,也一样会对她好,你信不信?”
无盐叹了口气,道:“也许,他不会娶公主。”
我忽然笑了一下,道:“没错,可你也是说也许,不是吗?如果情势逼他必须要娶,你猜他会怎么样?他是明南王,不是平民百姓。更何况,我的身份也不可能恢复,以我如今严
无垠的身份地位,进了明南王府,会占哪个位置?”
无盐沉默了,我笑道:“就算我能放下一切,那他呢?他能吗?我回到他身边,永远不能得到真正平等的对待。我的身份卑微,并不代表我的感受,我的灵魂也卑微!”
无盐轻轻叹道:“既然你执意不肯回他身边,最好还是离开云海。我想了想,如果要摆脱他的控制,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取道凡中出境。”
我心中动,问道:“从凡中出境方便吗?”
无盐道:“凡中本就是边境,原来守卫也算是很严,不过这次江射弈谋反被擒杀,凡中城守备防备难免就会松些。只要去疏通疏通,应该没问题。”
我问道:“出了境是什么地方?”
无盐道:“出了境是奇古国。这是个小国,但民风淳朴,与我天垠素来交好。只不过……我有些担心镜花小筑那边……”
我心一沉,如果单是我走了,那娘和姐姐怕会有麻烦。想了想道:“如果是这样,必须要先把她们送走。”
无盐道:“你想清楚了?”
我叹息一声,道:“你先去安排吧。其他的事,容后再说。对了,那曲方舟……”
无盐立即道:“我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她起身走了,我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了,这才起身准备回去。此时湖面上驶来一叶小舟,东方汐站在船头,一直看着我
,我心头一跳,连忙堆笑道:“方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
他跳上岸来,看着我笑道:“严老板想必也得到消息了?”我愣了愣,正想询问,他又说道:“云海如今已归南藩,严老板现在也算是南藩人了。”
我叹了口气,浅笑道:“那是。以后我们就要仰仗方公子多多照顾了。”
他走到我身旁站定,轻声问道:“宫雪衣回凌霄宫了?”
我略略一怔,猜不准他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只得答道:“是啊,大哥还有好多事要做。”
他伸出手来揽我入怀,这个动作似乎已经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习惯,我有些不安地想挪动几下,他却扣住我的腰,轻声笑道:“你猜我今天来找你做什么?”
我怔怔道:“我怎么猜得到?你有什么事?”
他轻轻抚弄我的长发,柔声道:“我有一件大事,不过,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你听好了,我将以明南王的名义,正式向你下聘求婚。”
我大吃一惊,一把推开他叫道:“你说什么?你疯了?”
东方汐脸色微沉,却笑意未减,缓缓道:“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我要娶你,你听明白了吗?”我的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轻笑一声,道:“
怎么了?这个表情是太高兴还是太吃惊?”
我呆了一呆,定下心神来,正色道:“方公子最好打消这样的念头。小女子是贱骨头,最怕什么王府啊,皇宫的,我就只适合在这风月楼里混混,别的事,一律不懂。以后若是进
了王府,给王爷添了麻烦,让王爷丢了面子,那就大大的不好了。”
他笑容未变,说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顿时有些急了,叫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顽固?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啊?我不答应!”
他眼光一暗,沉声道:“那好,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转过头,苦涩道:“需要什么理由?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要的,你给不起。我只想要这风月楼后面的一面湖水,别的,什么也不想要。”
他眸光微闪,道:“你不试,怎么知道我给不起?”他慢慢地靠近我身边,专注地看着我,轻声道:“我一定明媒正娶,让你成为堂堂正正的明南王妃。今生今世,只要你一人。
”
我张口结舌,脑子里被震成一团糨糊,说不出话来,顿时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瞧。想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你,你到底要的是阮心璃?还是严无垠?”
他轻笑一声:“我要你。”
我渐渐回过神来,有些结巴道:“你……你说什么?”
他抚着我的发梢,轻声道:“过几天,辽东王会派人来,正式收你为义女,你便以此身份嫁给我。以后,你就是明南王正妃,明南王府的女主人。”
我蓦地张大眼。他,他居然早已经想好一切,只是……他为何从来就不问我的意见?我还是该说他太自负,自信这世上所有一切,从来就不可能脱离他的掌控?我心中忽地一冷,
转过身去,道:“明南王你好像有件事搞错了。你从来就没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想嫁你,你就将所有一切都做完了,你就不怕……是空欢喜一场?”
他顿了一顿,冷声道:“难道严老板还是执意不肯嫁?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非要逼我……”
我打断道:“王爷的一番心意,无垠心领了。不过,无垠真的不想过那种整日算计来算计去的日子。对不住,你就当……没遇见过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瞪着我,叫道:“你!”我淡淡地看着他,眼光没有一丝回避。他看了我半晌,忽地冷笑道:“严老板不嫁也可以,不过,本王可不能保证镜花小筑里的人
,都能平安无事!”
我惊道:“你要做什么?她们与你无冤无仇……”
东方汐敛了眼光,平淡道:“的确无冤无仇,只不过,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本王,本王不高兴,就只有拿他们出出气。”
我气得无法,大声叫道:“你怎么能迁怒于人?”
他轻笑道:“那怎么办?如果要本王责罚你,又有点舍不得。只好找……近一点儿的人下手。那无瑕,身份特殊,如果泄露半分,本王也担待不起啊。”
我怒气上涌,指着他大声叫道:“你!你言而无信,你说过,镜花小筑的事,会永远是个秘密!”
他直直地看着我,冷冷道:“我是说过。不过今时已非往日,那时云海是东藩之地,有这等事,与我无关。可如今,云海已归南藩,那我再知情不报,可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的
。”
我喘着气,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漫不经心道:“很简单,你让我成了你们九族之一,我就能永远守住这个秘密!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看他笑意颇深,一副势在必得,胸有成竹的样子,突然恨得牙痒痒,想了半天,只得狠狠道:“好!我嫁!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笑容更深,道:“你说。”
我想了想,直声道:“你要我嫁你,需要送我一样东西!”
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道:“什么东西?”
我忽地笑了,道:“那块牌子,我要那次在船上见到的那块牌子!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嫁你!”
他犹疑不定地看了我半晌,突然站起身来,道:“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无盐在我房前忙碌,我有些不解,问道:“你在忙啥?”
无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忽然正色道:“无垠,我在你房前摆下一阵,一会儿曲方舟来了,若能破阵而入,抓住你,那就算他赢,他若不能破阵,就算我赢。”
我吃了一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道:“什么?你……你在我房前摆阵?你和曲方舟之间的事为何要扯到我这里来?”
无盐道:“这事已经跟他说好了,总之你听我一句话,一定要让自己的影子在你的向前,记住了。”
我沉默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她却转身出了房门,望着门外的天空发呆。
午后时分,曲方舟果然来了。他没有带任何人,独自走到我院门前站定。我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打量他。他微微笑道:“严老板,在下与无盐打赌,如果在两个时辰内我能抓到你
,那她就算输了。在下可要得罪了。”
我笑道:“哪里的话,小女子祝曲公子好运。”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缓缓地迈动脚步,却并不急于进院来。只是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脚下,脸上笑意盈盈,淡淡道:“无盐,你这奇深幻影阵,是从玄影阵变化来的吧。”
无盐脸色一沉,道:“废话那么多,有本事就来破。”
曲方舟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要我知难而退,还是想让我从此死心?这阵根本就无法可破,乃是人绝阵。我现在总算明白你的心意了。”
无盐转开头没有说话,半晌方道:“既然明白了,你就走吧。”
曲方舟摸了摸鼻子,忽然轻笑道:“若我要进去呢?”
无盐脸色微变,失声道:“你要进去?你不想活了?”
曲方舟轻声笑道:“如此活着,人生真是了无生趣。死就死吧,不是说生死有命么?”话音未落,他已经举步进了院中,我只觉得眼前光芒四射,突然看不清楚面前的情形,只觉
得到处都是光影,只听见无盐大声叫道:“曲方舟!你真是疯子!”
我吃了一惊,隐约觉得事情不妙,却瞬间被人抓住了胳膊,转头一望,竟是东方汐。只听见劈里啪啦一阵响,忽然眼前的光芒都消失了。曲方舟竟然倒在院中,无盐扶着他,眼中
显出一丝少有的慌乱。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曲方舟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居然还有笑容,道:“没事。”
无盐喝道:“还说没事,你刚才哪里是在破阵,根本就是送死!”
曲方舟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衣袖,笑道:“我抓到她了,这次,到底算我赢了吧?你不能食言!”
无盐眼眶突然湿了,硬声道:“你这人……真是……疯了。”
曲方舟脸色已经急了,道:“你说过啊,你答应的,我赢了,你就嫁我。”话未说完,突然急促地咳了几声,仿佛有些喘不过气。
无盐慌忙拍了拍他的背,叫道:“我答应,我答应就是。你先告诉我,刚才……有没有被伤到?”
东方汐上前将他扶起来,叫道:“行了,人家已经答应了。”
曲方舟笑道:“嘿嘿,这下大功告成!”
无盐脸色一沉,疑道:“你……你刚才……”
东方汐道:“你也不用怪他,他早知道你摆了这绝阵,所以才用了这一招苦肉计。”
无盐大怒,转身欲走,曲方舟早已经快步冲了过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住她,大声叫道:“哈哈,你刚刚亲口答应的,不能反悔了,娘子!”
无盐反身一掌,直拍到他胸口,曲方舟大叫了一声,跌在地上,叫道:“谋杀亲夫啊?”
无盐急道:“谁说要嫁给你了?你耍诈!”
曲方舟苦着一张脸道:“我知道,你是嫌弃我。我又不会武功,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更不是什么有钱的财主,你嫌弃我也是应该的。”
我都快忍不住笑出声来,无盐眉头已经皱到一块儿,不耐烦地叫道:“我嫌弃你那些做什么?我只不过……”
曲方舟道:“只不过什么?”他慢慢走到她跟前站定,轻声道:“那我问你,方才我在阵中失手,本来就快没命了,你为何要出手救我?”
无盐顿时语塞,寒了一张脸没说话。曲方舟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缓缓地抱住她轻声道:“嫁给我,无盐。我喜欢你,还有,你做的菜……这辈子要是吃不到你做的菜,我会饿
死的。你当真忍心看我死啊?”
无盐气得想一掌挥过去,曲方舟叫道:“哈,又想谋杀亲夫?那干脆打死我得了!”
无盐愣住,叫道:“你,你真是个无赖!”
曲方舟趁机抓住她的手,嘻嘻笑道:“我就是,娘子,你要不就打死我,要不就嫁给我。你选一样好了。反正你不嫁我,我没饭吃,以后也活不了多久了。”
无盐一张脸突然涨得通红,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暗自笑了一声,拉着东方汐悄悄地退了出去,摇了摇头,无盐啊无盐,我看你也是自欺欺人啊!
三十四章 再嫁
无盐与曲方舟第二天便启程回空灵门,因为双方都没有了长辈,因此必须先去拜见曲方舟的师父。临走前,无盐将所有的事全部昭我们商量的安排好。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只得
笑道:“无盐,你相不相信我?”
无盐叹道:“我不是不信,只不过东方汐不是普通人……我怕到时候你脱不了身……”
我握着她的手,笑道:“别担心,我有办法脱身。你只管做好你的曲家媳妇就成了。以后……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好好活着。”
她深深地望着我,叹息一声,道:“好吧。你成婚之日,我会赶回来,一切照计划行事。”
我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突然湿了眼眶。好姐姐,今生我们不会再见了吧。你有了好的归宿,不管我到了哪里,都会替你高兴的。
没过多久,严维岭上书皇帝,说此次平叛孟家之乱,我也立了大功,辽东王见我也姓严,又与他有缘,欲收为义女,封号东泽郡主。没多久,皇帝便下旨恩准。明南王随即向辽东
王下聘,两王联姻,天垠朝史无前例,立时震动朝野。我虽是义女,却也是受了封的,礼数周到,一样不少。我以为东方汐会回明都,准备婚事,谁知他竟然说服了太王妃,将婚
礼定在云海举行。我知他此举是怕夜长梦多,只得在暗中将锦斓庄转让了,让念珠和红巾回镜花小筑安置,只等无盐来接。只是这云海一月之内,竟然办了两件婚事,而且都是与
王府有关的大婚事,顿时让世人议论纷纷。
我受封郡主,住进了丽水园。那本是孟家的园子,孟家满门抄斩,所有家产已经归还辽东王,严维岭将丽水园赠与我,只说是报答当日相救之恩。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一走进去,
就只觉得四处都是血腥的味道,眼前总有孟廷飞临死之前的样子,让人心里梗得慌。
辽东王好意让我到丽水园待嫁,还派了不少人来帮忙操持婚礼,我无奈,只得让文玑和子恒一起搬进了丽水园中,又派人回凌霄宫通知宫雪衣。辽东王传话说待孟家善后之事全部
了结了,就会再临云海,为我主婚。我婉拒了辽东王的好意,他见我再三推辞,只得作罢。东方汐知道我与他实际上的关系,我可不想太多人来打乱计划。
我无心做事,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最后一刻。
大婚这天,虽然不如东阳郡主隆重,可是排场还是不小。我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沐浴更衣。文玑在一旁忙碌不停,看着她的身影,我突然有点不舍,将她叫到身旁,笑道:“文玑
,这几年多亏你在我身旁照顾,如果没有你,我还真是拿这个风月楼没什么办法。”
文玑一怔,道:“老板这是怎么了?说这些做什么?当初我受宫主之命来帮你,早已当你是我主子,为你做事,本就应该。”
我笑了笑道:“什么主子,你是我的救星才是。以后,我不能回风月楼,你若是想回凌霄宫,可以跟大哥说。”
文玑奇道:“回凌霄宫?老板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文公子,跟了主子就不能撤离。除非我死了,或者主子死了。你今天怎么说这些怪七怪八的话!你放心,无盐姐走之前吩咐的
事我已经统统办妥。今夜一过,万事大吉。三天后我们在境外会合!”
我愣了一愣,笑道:“是,没错。你去忙吧。对了,别老是骂子恒,他虽然好玩,但是正事也没有耽误过。”
文玑叹了一口气,将盖头盖到我头上,叫道:“好啦,我知道了。你安安心心当你的新娘子就成了。”
我上了花轿,眼前浮现出四年前天京大婚的情形,顿时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身上大红的嫁衣鲜艳夺目,没有了当初的忐忑不安,但忧憧憬,有的只是层层的无奈,越来越沉的抑郁
。花轿在云海城内缓缓走了一圈,停在了清波园门口。只觉得轿帘一掀,身子被抱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我突然鼻子一阵发酸,此情此景,真是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他将我抱进喜
堂中,扶着我站好。我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听到了宫雪衣与曲方舟的声音,略略回过神来。这才慢慢地进了新房。
坐在床上,我终于无法再忍受,一把扯下头上的盖头,望着满屋子的大红喜色发了一阵呆。我这是在做什么?跑到这莫名其妙的时空来走了一遭,居然当了三次新娘子!而且两次
嫁的还是同一个人!都能拍成电视剧了!
想了半天突然有些失笑,这要回去了跟陈庆瑜她们讲讲,她们一定以为我疯了。五年了,不知道那个时空如今是什么样啊?不知道那块牌子被东方汐放在哪里,当下站起身来在屋
子里四下打量。这新房倒不大,布置得挺喜庆的,除了这张床最显眼以外,就是四面墙上一排花架。我将房子里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那东方汐答应会将牌子给我,如果不放在
这房中,难道他随身带在身上?
找了半天没有任何发现,我只得坐在床上叹气。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昭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昭然给王妃请安!王妃可想吃点什么,奴婢好去准备。”
我愣住,这才发现肚子居然空得都快要唱歌了,刚才只顾着找牌子,竟然都忘了吃东西。连声叫道:“那好,你随便准备些点心来吧。”
昭然应了一声,我赶紧又将盖头盖好。不一会儿,她便端着盘子走了进来,轻声道:“王妃,奴婢让厨房做些清淡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我喜道:“好,好,好,亏得你有心,不然我一定被饿死。”
昭然笑意盈盈,替我把盖头揭起,轻声道:“这是王爷吩咐的。奴婢侍候您用饭吧。”
我略略一怔,他吩咐的?他怎么知道我……低头看了看那些精致的膳食,突然之间有些不安。昭然将筷子递到我手中,轻声道:“您尝尝,有什么不合品味的,奴婢再让他们去重
新准备。”
我连忙笑道:“不必麻烦了。”肚子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光,这才舒了口气,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多了。当下笑道:“昭然,你还真是个贴心人。”
昭然收起盘子,笑道:“王妃别夸我了,王爷说,以后王妃进了王府,便是我们的主子,若是王妃不嫌弃,奴婢愿意到跟前侍候!”
我呆了一呆,她……这是何意?低了头淡笑道:“你王妃王妃地叫我,我还真不习惯。你有心,这事以后再说吧。你去歇着吧。我有点累,也想歇歇。”
昭然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慢慢退了出去。我心中滋味百生,只是叹气。那日我恍惚中听到她的声音,唤我王妃,莫不是她也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丫头从容镇定,进退得宜,
更胜当年。难怪东方汐对她如此信任。
一个人歪在床上,忽然有些犯困,迷糊过去。
忽然门楣轻响,似有人走了进来,吓得我赶紧坐直身体,慌乱中欲将盖头盖好,却听到一声轻笑道:“新娘子竟然自己睡着了?”
我抬头一看,东方汐站在屋内,正笑吟吟地望着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讪笑道:“让方公子见怪了……”他脸色一沉,我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噤了口,过了半晌方才笑道:“实
在是叫惯了,你别见怪!”
他敛了眼光,慢慢走到我身旁坐定,轻声道:“你刚才吃过东西了?”
我不自在地“嗯”了一声,道:“那个,谢谢你。”
他轻叹一声,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带进怀中,问道:“可还要喝交杯酒?嗯?”
我怔了怔,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切和五年前结婚那天为何如此相似,他在暗示什么?还是……他见我不说话,起身倒了两杯酒来,递给我,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明其意。他轻
笑道:“喝了交杯酒,就算是礼成了。”我饮酒入口,蓦然惊觉口中并无酒味,不由得失声道:“这不是酒!”
他笑道:“当然不是,我可不想把你灌醉了。”
我瞬间被钉住,已经说不出话来。
东方汐伸手将我头上的珠钗一一取下,头发瞬时披散开来。他眸光微动,一把抱起我,往床边走去。我忽地回过神来,连声叫道:“东方汐,你等一下!”
他将我放在床上,轻声道:“还要我等?等到几时?”
我喘了一口气,叫道:“是你说的,要把那个牌子送给我!”
他眸光一闪,道:“我是说过,过了今晚,我就给你。”
我抓住他的手,叫道:“什么?那怎么行?不行,我现在就要!”
他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一只手扣住我的腰,低声道:“现在……我只想要你……”说着,便往唇上吻来。我一惊之下,连忙往后一缩,身子一扭,挣脱开来,站到一旁,道:
“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快给我!”
他懒懒地躺倒在床上,轻笑道:“我是答应给你,但又没说什么时候给你,怎么算言而无信?刚才我说了,过了今夜,我自然会给你的。”
我气得无法,见他一脸的不正经,真想把他痛打一顿!不行,这样我恐怕不仅拿不到牌子,还会惹怒他,那就不好玩了。当下转了转心思,慢慢地走回床边,轻声道:“你可要说
话算话!”
他飞快地将我抱进怀里,笑道:“当然!”
我喘了一口气,抱着他说道:“总之你要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不能反悔。”一只手慢慢地往他背上的穴道摸去。这一招无盐可是教了我好久,只要他没防备,我虽然功力不精,
但点他一时半刻还是没问题的。
他凝神看我,似乎全无察觉。我微微一笑,迅疾朝他穴道点去。他忽地一怔,神色已变。我跳了起来,叫道:“哈哈!这下上当了吧!”
说完我飞快地在他身上摸了个遍,仍然没有找到牌子,心中惊疑不定,喃喃道:“你没带在身上?怎么回事?”当下站到一旁,皱着眉盯着他瞧,他会放哪儿呢?
他忽笑一声,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突然,他出手如风,伸手朝我抓来。我大吃一惊,连忙后退数步,避了过去,想了没想,侧身一掌向他拍去。
他脸色未变,轻笑道:“想跟我动手?宫雪衣没告诉你,以你的武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他一边说话,一边漫不经心地与我拆招。我可没想要和他动手,可现在也不能束手就
擒吧,咬紧牙只得连出了七八招。他“咦”了一声,忽然冷笑道:“花若掌!他连凌霄宫的不传之秘也教给你!还当真是疼你得紧!”
我不敢说话分心,专心拆招。他又笑道:“可惜空有其表,你内力不精,这花若掌只能唬人玩。”说着,他身形忽变,招式突然快得令我有些应接不暇,一会儿便气喘吁吁,有些
招架不住了。
眼看几次差点被他打中,只得大叫道:“不打了!快住手!”话音未落,已经被他一指点中,干净利落地倒进了他怀中。他轻抚上我的脸,轻声笑道:“好,不打了。我们做点别
的。”说着将我放倒在床头靠着。我心头一慌,连声叫道:“喂,你解开我的穴道啊!”
东方汐只是坐在一旁看我,也不说话。我愈加不安,只得笑道:“刚才我明明点了你的穴……”
他一只手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抚摸,漫不经心地笑道:“嗯,难道宫雪衣没告诉你浮尘经练成之后,全身穴道可以移位吗?这天底下没人点得中我的穴道。”
我吃了一惊,道:“你练成了?可是你……不是喝酒……”
他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我的脸上,目不转睛,道:“那又怎样?世人只知修练浮尘经不能饮酒,可没有人知道,练成之后,就百无禁忌。”
他忽然凑近我的脸,一张俊脸在我眼前顿时放大,轻声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喝就是。”
我忽然呆住,有些受不了他如此温柔,只得喃喃道:“那个,随你便。你……你先解开我的穴道……”
他忽然在我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笑道:“想我解开你的穴道?现在还不行。”
我一惊,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连声道:“什么?你不会……想一晚上都点着我的穴道吧?”
他端详我半天,将我的外衣脱了下来,我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不由得叫道:“东方汐,你干什么?”
他轻轻一笑,道:“你说呢?洞房花烛夜,能干什么?”
我惊喘一声,只恨自己太低估他了,如今动不了,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叫道:“喂!你不会想就这样跟我……那有什么意思!”
他笑意颇深,道:“哦?你喜欢有意思的?你放心,我不过是想先做一件事而。”说着他走到屏风后端出一盆水来,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隐隐有些不安。他手指轻弹,竟然对着
我的脸喷水,我吓了一大跳,叫出声来:“你干什么?”
他也不理,只是不断地喷水,不一会儿,从我的脸到肩,都已经湿透。我突然明白过来,顿时冷到骨子里,他……他这是想取下我的面具!当下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他发抖
。他眸光越来越冷,哗地将我身上半湿的中衣也脱了下来,仔细地在我脸上打量。
我闭了闭眼,颤声道:“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也不说话,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的眼光渐渐变了,修长的手指在我的锁骨处慢慢地摸索,我身上止不住发抖,没过一会儿,只听他冷冷笑道:“你问
我想干什么?我想揭开你的真面目,阮心璃!”
说完,“嘶”的一声,我只觉得脸上微微一痛,整张人皮面具已经被他硬生生地揭了下来。我闭上眼,惊喘一声,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他手持软巾,在我的脸上擦拭了半天,
温热的手掌才抚上脸来。我睁开眼,他目光复杂,看着我胸膛不断起伏,半晌方道:“心璃……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我喘了一口气,已经被他吻住。他眼中忽生怨气,狠狠地咬住我的唇,我不禁痛呼出声。他抓着我,用力将我按倒在床上,双手微微使劲,转眼已将我身上衣衫尽数除去。我禁不
住打了个冷战,却说不出话来。
他再不迟疑,压着我分开我的双腿,急切地冲进了我的体内,我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强势野蛮,顿时痛得脸已经皱到一块儿,牙齿咬得死紧,只得喘道:“汐,不要!”
他抓着我的肩头,脸上怒色已生,恨恨道:“痛吗?你可知道这四年来我的心有多痛?”
我望着他,痛得只能吸气,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眼光一沉,身子顿了一顿,忽然慢慢地从我体内退了出来,在我唇上轻吻。我只是喘气,几乎不敢睁眼看他。他伸出手来,在我的身上轻柔地抚摸。我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动了
动手,发现自己的穴道已经解开了,连忙想去抓住他的手,却被他捉住,死死地反扣在头顶。他滚烫的唇贴着我微凉的肌肤,在我身上游移,低声道:“心璃,我要你……”
我心头一颤,身子忽地软了软,使不上劲……
云雨过后,他一言不发,只是抱着我沉沉地睡去。我闭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敢惊动他,只觉得浑身酸痛。
只得闭了眼养了养神,自我从王府里逃出来以后,这些年我一直浅眠,稍有动静便会醒来,一旦醒了,更不容易睡着。养了一会神,耳边传来他浅浅的呼吸声,想来已经睡熟了。
于是轻轻地挪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下了床,随手取了 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见刚才被他脱下来的衣服扔了一地,心中一动,那牌子会不会藏在哪件衣服的里层里?慢慢将那些
衣服一一捡起,仔细地摸索。忽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在做什么?”
我吃了一惊,抬头见东方汐坐在床上,锦被已滑到腰际,头发披散,肌肤光滑,在月光里美如尊神。心头一跳,连忙笑道:“我……没干什么,只是看这些衣服到处都是,所以…
…收一收。”
他直直地盯着我,沉声道:“过来!”
我吞 了吞口水,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衣服,挪到床边。他长臂一伸,将我卷进怀中,手一挥,外袍便离了身。他眸光微沉,翻身将我压在向下。
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抓他的手,叫道:“汐,别……”
他眸光一闪,抚着我的脸轻笑道:“受不了?嗯?没关系,明天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呆在房里,行不行?”
我呆呆地看着他,这个人,做事总是难以揣测,实在是难猜。当下闭了眼叹了一口气,道:“随你。我很累,要睡了。”
他轻笑一声,侧身将我抱紧,淡淡道:“你当真累了?那就睡一会儿,我还以为你有话想问我。”
我蓦地睁开眼,问道:“我是有话要问你!”
他轻轻地吻了吻我的唇,轻声道:“你问。问完了,我也有话问你!”他的气息直扑到我脸上,让我有了一瞬间 的迷惑。连忙镇定心神,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身份
?”
他勾了我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玩耍,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离开云海前曾经在船上请你吃饭?”我皱了皱眉,心头一跳,是,正是那天,我发现了那块牌子!他又道:“我拿出来
的那块牌子,让我对你起了疑!”
我惊叹一声,叫道:“那牌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淡淡笑道:“你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为何还要找我要?”
我支吾道:“那个……我只是好奇,你那么宝贝它,所以我就要来看看啊。”
他叹息一声,道:“心璃,你可知道我来云海是为了什么?”
我怔怔道:“你来……不是找你师叔吗?”
他轻声道:“不错。我师叔号称‘夺魄心君’,专研蛊术。他夫人十年前去世后,他曾用她的头发养了一种灵蛊,制作成灵牌,据说这灵牌能召唤她的灵魂,所以……我去找他…
…是希望他能帮我做你的灵牌!”
我倒吸了一口气,灵牌!那东西竟然是我的灵牌!我有点不敢相信,张大了嘴看着他,说不出话。世上当真有这种东西?
东方汐笑道:“你不会忘了,当初在真意园时,你曾让碧叶送来一缕你的头发?我就拿那缕头发去求师叔帮我做了灵牌。只是做好灵牌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所以我才会一直呆在云
海。灵牌做好以后,我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回明都,只是那天晚上,你靠近灵牌时,它突然发光,我开始以为是心璃的魂魄,并没有起疑。后来……晚上你到我房里来……”
我的脸倏地红了,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的确是太过冒险,但他中了迷心散,不可能会怀疑啊!
他抬起我的脸,轻声道:“你的确花了很多心思,我当时也只是以为心璃应灵牌之招回来找我,也没有怀疑。只不过……第二天一早,你做错了一件事……”
我脱口道:“御风!”
他笑道:“不错。你明知道御风认生,你靠近他,他居然还和你亲热得很,这才让我突然有了疑心。于是我出了云海,就直奔云庐。”
我叹息一声,脸上现出懊恼之意。想不到一个无意之举,却是让他真正生疑的原因。他沉声道:“师叔告诉我,如果灵牌发光,还能出现主人的名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的
主人,并没有死,而且就在眼前!我再仔细回想遇到你的所有事情,包括宫雪衣他们对你的态度,从那一刻开始,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死!”
我打了个冷战,当时他乍然明了真相,不知道是什么反应?拿眼去偷偷瞧他,他眼光锐利,正在打量我,不由得讪讪笑道:“你也算是……心细……”
他冷了声音:“我算什么心细?哪里及得上你的瞒天过海之计,如此完美?”
我顿时语塞,沉了眼,半晌方道:“那你当初去而复返,就已经猜出来我是谁,为何……不揭破我的身份?”
他叹道:“我是猜出了你的身份,只不过我还没有找到证据!”
我惊异地抬起头去看他,忍不住道:“证据?你……怎么可能找得到证据?你不是连墓室都打开了?难道里面是一个空棺不成?”
他轻笑一声,道:“当然不是空棺。当年我看着你下葬的,我只是想证实里面的尸体到底是不是你而已。既然你能易容成为严无垠,那棺中之人又为何不能易容成为你?”
我怔然道:“你……如何证实?四年了,那棺中分明已是白骨!”
他叹息一声,道:“心璃啊,你们的计划的确万无一失,可是你想,我既然已经怀疑你的身份,那我自然会将你身边之人全部梳理清楚。如今你身边,你娘,子默,碧叶都在,独
缺了谁?传言文昕回了凌霄宫,不过我打探来的消息,文昕其实并不在文武殿。那想来想去,棺中之人,极可能就是她了。”
我惊喘一声,道:“可是,你如何能肯定就是她,她……也是中了符魂散毙命!”
他神色平淡,却掩不住一丝笑意,道:“你想知道我如何确定棺中之人是她?亲我一下,我告诉你。”
我忍不住微微气道:“你!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
他笑意更深,道:“那你亲不亲?”
我咬着牙,低咒了两声,飞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叫道:“快说!”
他叹了口气,抚着我的脸道:“你怎么忘了,文昕受过伤,曾经断过两根肋骨!这么大的破绽,居然都没有想过?我让武玄带验尸官进了墓中,就是为了查看她的肋骨是否有曾经
断过的痕迹!”
我心中一痛,“啊”地叫出声来,文昕……当初她不惜舍弃性命,只为了能让我得到自由,却万万没想到,后来竟然会成为东方汐确证我还活着的证据!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抬起眼去看东方汐,他眼光平静,我却心潮起伏。转了一大圈,我最终还是转回他的手中!自他证实我就是阮心璃之后,可真是费尽心思。住进清波园,只是为了避人耳目,好安
排事情。他明知道孟廷飞有谋反之心,便以此为筹码,要求辽东王将云海给他,还让我成了郡主!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再次让我成为明南王妃而布下的局!从他确定我是阮心
璃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再放过我!
我低了头,心中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得自嘲地笑道:“我的计划再完美,也及不上明南王的心思缜密!恐怕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你吧?”
他眼光一沉,道:“你也骗了我四年,如果我不来云海,岂非会被你骗一辈子?”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能说什么。说到最后,我们竟然是因为那灵牌才又重逢!那块牌子,带我来到这个时空,冥冥之中,仿佛是有天意。
他低下头来,在我的唇边轻吻,柔声道:“心璃,你告诉我,为何当初要那么狠心,居然不惜装死来离开我?”
我愣住,我该怎么说?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自由吗?
他叹道:“你当年并没有背叛我,为何要瞒我?盗图之前你去找若翩,就是希望她暴露你的计划,好让我也以为你是真的要去偷那图,是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
为了瞒过阮修之?”
我低声道:“是。我只是想瞒过阮修之,拿假图去救我娘。这样他才不会起疑。”
他沉声道:“你从头到尾就不曾相信过我,是不是?”
我直直地看向他,冷冷道:“那么你呢?你又何曾真正相信过我、从我进王府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没有把我当过自己人!你虽然想要我,却仍然处处防备我,不是吗?”
他暗了眼光,忽然放开我,叹道:“不错,我们从来都没有信任过彼此。难道就因为这样,你才处心积虑地想要摆脱我?”
我吸了一口 气,道:“是。我讨厌那种算计来算计去的生活!我讨厌你有一堆的侧妃,整天争风吃醋!我更讨厌你自以为是,从来不明白我的感受!我是个平淡的人,只喜欢平
淡的生活。荣华富贵对于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只是累赘!”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他喘气。他眼光黯沉,却没有说话。半晌他方才自嘲地笑道:“原来我让你过的日子这么不堪!”
我冷冷道:“现在你明白了?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自由!我只喜欢没事在风月楼里瞎转,在龙湖边泡茶,去南湖泛舟,我只喜欢自由自在,能随心所欲安排自己的生活。我想
吃就吃,想睡就睡,不必担心明天身边的哪一个人,又会对我不利!”
他深深地看着我,突然不再说话。
我叹息一声,道:“你不会明白, 我要的感情,是一心一意,忠贞不渝的。这个世上,凭什么只要女人对男人忠贞?为何男人就不能对女人忠贞?如果是真心之爱,那么忠贞,
是最基本的要求!”
说着,我突然忍不住,翻身下床。他猛地将我抓回怀中,死死地抱住,贴着我的耳边轻声道:“你要去哪儿?”
我叫道:“你管我!”仍然挣扎着想下床去。他将我按倒在床上,欺身压了上来,道:“我不管谁管,别忘了,现如今,你又是明南王王妃了,天下皆知!”
我气道:“你!你就知道拿这个来压我!我被你欺负得还不够吗?”
他怔了一怔,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心璃……你要怎样才能明白……我的心意?我怎么舍得欺负你?你可知道当初我发现你……还没有死,我气得快疯了,可是我……却不敢动
你,为什么?因为我也害怕,害怕你又会用什么法子跑掉……”
我捏紧了手,为他忽然的告白有了一丝惶惑。他温柔地吻上唇来,轻声道:“心璃,你如今回来了,我不会再放你走。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好不好?”
我心一动,问道:“当真?”
他笑了笑,道:“当然。你喜欢云海,就多住些日子。不过我们必须先回明都一趟,要先去拜见母亲,省得她担心。”
我想了想道:“也……好。对了,不知道宫主哥哥和无盐他们今天可好?”
他眼光一沉,忽然道:“心璃,你是想问镜花小筑的人可好吧?”
我心中禁不住一慌,急声道:“你,你把她们怎么了?”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我能把她们怎么了?如今你嫁了我,她们也是我的亲人了,只要她们不出这云海,我担保她们都好好的。心璃,你安心呆在我身边,别想太多,明白
吗?”
我犹疑不定地望着他,忽然有了不安的预感。他轻声笑道:“怎么了?至于文玑和子恒,我已经跟宫雪衣说过,让他们回凌霄宫去,以后你身边,就不用再有他的人。”
我瞪大了眼,他竟然……将文玑与子恒遣走?那我以后不是……成了孤家寡人?他……这一招够狠,把我身边的人统统铲除,以后我再想做什么,怕是难了。这样一说,难道无盐
他们的计划已经被他发觉?心里一时之间转了无数个念头,竟有些吃不准状况。
他的身体贴了上来,手已经往敏感的部位摸去。我蓦地一惊,连忙道:“别……”
他喘息道:“话说完了,是不是应该做点事?”
我只得大叫道:“等一下!”
他无奈地瞪着我,道:“又要等?”
我转了转眼,笑道:“汐,你把那个灵牌给我瞧瞧,好不好,我真的好想看看!我保证,看一下就算完!”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起身下了床,捡起身旁的一件衣袍,往房顶上一挥,只听见轻微的一声响,仿佛有个荷包一样的东西落到他的手中。我吃了一惊,紧紧地盯着他手中的东西。
他慢慢地走回床前,我才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一个黑色的锦囊,递了过来,说道:“拿去。”
我的心突然飞快地跳了起来,接过那锦囊,手竟有些微微颤抖。抬头去看他,他一脸的平静,并没有半点不妥。我喘了一口气,不安道:“你说……我靠近它,它会发光?”
他倒在床上,懒懒道:“要对着月光才会发光。师叔当初交给我时就说过,如果对着月光发光,又能显现名字,那就是表示它的主人就在眼前。平时必须将它放置在房梁上,这样
才不会被太多人气困扰。”
难怪我找了几次都没找到,这东西居然是放在房梁上!
我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站起身来,慢慢地朝窗口走去。我走得极慢,内心犹豫不安,脚下似有千斤重。东方汐忽然道:“你要做什么?”
我忽地一怔,只看见眼前月光清亮,映在眼前。我思潮起伏,脑子里突然有些空白。猛转过身去看他,他眼光里隐有一丝疑惑,只是淡淡地看着我。我耳边突然响起回真大师说过
的话:“施主只需平心静气,等待时机。”
时机,如今时机已到,为何我突然有了犹豫?不,我这么多年来安静在此,不就是为了等待今天吗?我犹豫什么?难不成真要回那个明南王府,再去过那些不得安生的日子?不,
当下将那锦囊扯开,牌子终于握在我的手中。月光照在牌子上,它果然又发出了淡绿的荧光,牌子中间,隐约显现出浅白的字迹,正是“心璃”。
我抬眼朝东方汐望去,浅浅笑道:“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聪明,心思更细密!你是我见过的人当中,心机最深,手段最高明的一个。你什么都想到了,什
么都算到了,不过有一件事,你永远都想不到!”
东方汐脸色一变,紧盯着我没有说话。
我突然觉得头一重,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移位,脸上却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你永远都不会想到,我根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我是如何来的这个世界,就会如何离
开!”
说完这句话,东方汐蹭地站了起来,飞身来抓我,不过已经迟了,我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糊,浑身冰冷。他大惊道:“心璃,不!”
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我只看见他绝望到近乎疯狂的眼睛,无限放大在我眼前……
三十五章 挚爱
昏暗的空间里,冰冷异常。那种冷,一直透到心深处,令人绝望。我的意识一直模糊,无法清楚,只觉得有浓浓的哀伤不断地在内心漫延,直至全身。慢慢地沉淀,沉淀,忽然听
到一声呼喊:“心璃!你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左边的窗户上,挂着灰白的窗帘,有风吹来,微微飘扬。我努力地睁大眼,四下打量。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唯有床上雪白的床单在昏暗的夜光中泛
着青光。我挣扎着坐起来,抬头望见天花板,也是白的。我心中一惊,用力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哎哟”地叫出声来。啊,我是醒的。
连忙跳下床,往窗边扑去。哗地一声拉开窗帘,透明的玻璃窗外车水马龙,华灯璀璨,不时传来一阵阵的汽笛声。我激动得双手发抖,天啊,我回来了!
五年了,我终于回到这个世界了!
我当即大叫一声:“我回来了!太好了!”
楼下立刻传来一声呵斥:“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睡觉了?”
我吓得立刻捂住了嘴,转过 身拉上窗帘偷笑。忽然门打开了,只听见“啪”的一声响,室内顿时大亮。爸爸站在门口,略有惊异地看着我,道:“真儿!你醒了?”
我心中一阵激动,扑上去抱着他叫道:“老爸!看见你真是太好了!我好想你!”
老爸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道:“傻丫头!这是怎么了?好了,你醒了就好了。上午的时候真把老爸吓坏了。”
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叫道:“呵呵,老爸,我不是好好的嘛?对了,这是哪儿啊?”
老爸拉着我坐回床上,说道:“医院啊,还能是哪儿。上午我上班上得好好的,就有人打电话来说你出了车祸,真是吓死人了。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过街还那么不小心?还好,医
生说你没什么问题。你放心,我已经跟你公司的领导请了假了,你休息几天,再回去上班吧。”
我愣住:车祸?公司?上班?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在读大学吗?已经毕业了?突然反应过来,我在另一个时空过了五年,难道这个时空也过了五年?那……这五年,严希真,又
是谁?我的天哪……
老爸见我只是发愣,也不说话,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怎么了?五年前你同学说你昏倒了送来医院,醒来后也是这个样子,只发呆,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认识,跟傻了似
的!现在又犯傻了?”
我蓦然一惊,问道:“老爸,你说我五年前昏倒?是不是在学校里?我不认识人,连你也不认了吗?”
老爸笑道:“还说呢!谁也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整天只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医生说你得了自闭症!还好,幸好有启轩,不然你怎么可能像今天这么好?对了,你老实跟老爸
说,是不是跟启轩吵架了?”
我呆住,启轩是谁?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完了,想必是我回了古代,那古代的严希真来了现代?如果是这样,那这五年,她就变成我,而我也变成她了?
我喘了一口气,这……可如何是好?老爸见我神色不定,只得说道:“好了,别想太多了。我已经给启轩打了电话,他明天会回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只得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本来以为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却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直直地
盯着我,仿佛有无数的担忧和焦虑。我一怔,连忙坐起身来,才发现他正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连声问道:“希真,你没事吧?”
我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连忙将手抽出来,只是盯着他瞧。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我这才看清,他个子很高,至少也有一米八,五官轮廓分明,竟是个
帅哥。他想了半天,忽然坐回我床前,看着我说道:“你是不是在怪我?你说话啊!是,我……我是故意气你!我气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动不动就把我往别的女人身上推!我真不
明白,如果你真心喜欢我,为什么不在乎我?你说啊!”
我有点犯傻,这算什么?难不成严希真爱上了这个男人?我狐疑地打量他,不敢乱开口。他急得抓了抓头发,又道:“希真!我心里只有你!你不明白吗?”
我连忙低下头,忍住笑意,这男人倒是挺痴情的,呵呵。他急切地抱住我,说道:“你听我说,我郭启轩谁都不想要,只想要你!你心里也只能有我,知道吗!”
我愣了愣,他看着我的眼神无比专注,仿佛在讲爱的宣言,这人,难道爱上的是古代的严希真吗?可是我该怎么说啊?这还真是有嘴说不清了。他看了我半天,忽然温柔地吻住我
的唇,我吃了一惊,连忙推开他,叫道:“等一等!”
他抱着我急道:“我不能再等了,我已经等了你五年,等你长大,等你明白。可是越等越糟!明天,不,今天我就去跟伯父说,我要跟你结婚!”
我吓了一跳,连忙叫道:“等一下,这件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郭启轩按住我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你说。你可别忘了,三年前你就答应嫁给我了。如今爸爸妈妈等你这杯媳妇茶都等得不耐烦了。”
我“啊”地惊叫出声。三年前就答应……我的妈也,这下事情闹大了。转了转心思,却忽然没了主意。他深深地看着我,眼神中狡黠之色一闪,说道:“你现在想不嫁也不行,我
刚刚才知道,医生说,你怀孕了。你不会狠心到不要这个宝宝吧?”
我目瞪口呆,真想两眼一翻,昏过去算了。怀孕了?天啦,这真是晴天霹雳!拼命说服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问道:“是因为我怀孕了,所以你要娶我?
”
郭启轩脸色一沉,道:“你在说什么?三年前我就说跟你结婚,你不肯。三年来老是躲着我,不肯面对我的人是谁?不肯嫁我的人是谁?我从头到尾可有说过半句不想要你的话?
”
我愣了愣,横了横心,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仔细看看我,你确定我是你要的那个严希真?”
他顿了顿,看向我的眼光突然有了一丝不安,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疑惑丛生,没有说话。我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大家都很激动,还是回去休息的好。我的脑子里也一团乱
,有些事,我也需要想明白。”
他暗了眼光,站起身来,说道:“好中,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你先回去休息。”
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我的头突然痛起来。这真是纠缠不清的乱七八糟,如何是好?
回到五年没有回的家里,我才算是松了口气。好不容易打发了郭启轩回去,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四下打量。这个房间怎么变得这么小女人气了?到处都是卡通娃娃?老爸淡淡笑道
:“好了,回家了。真儿,你跟启轩……”
我打断道:“爸,我跟启轩,真的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老爸叹了一口气,道:“五年前你得了自闭症,他曾经是你的主治医生。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对你像对亲人一般。启轩三年前曾经提出过和你结婚,不过爸也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
想的,就是不答应。可是现在,你有了他的孩子……”
我无奈道:“爸!先不管这个孩子,你先说说,你愿不愿意接受他?”
老爸道:“我接不接受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你心里怎么想?他对你怎么样,老爸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为了你,放弃了太多,现在这个社会,能找到这么好的男人已经不容易了。”
我沉默了,不知道说什么。老爸叹气道:“你好好想想吧,我也不烦你。这事你得自己做主。”
我倒在床上,心中一团乱麻。“我”竟然怀了郭启轩的孩子,那严希真应该是爱他的。只是她为何不接受他,我怎么能知道?现在怎么办啊?头痛!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所以
然,只得迷迷糊糊地睡了。
黑暗中只觉得四处冰冷,冷到骨子里。只听见一个声音在唤:“心璃,你回来……”我拼命地想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却突然看到一双绝望到疯狂的眼睛,我心一惊,猛地睁开眼坐
起来,扭开床头的灯,原来只是个梦。
我抱着头不停地喘气,实在是觉得太累。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可是每天晚上都做这个同样的梦,那是东方汐的眼睛,不会有错。我被他折磨得几乎睡不安稳。这个身子怀孕的反
应又大,我几乎每天都食欲不振,精神恍惚,简直都快被逼 得要发疯了。
郭启轩每天都来,但他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急切,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当天那一番话启发了他,他越来越安静,眼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我都有些
不安。这天他说要带我去透透气,开车去了个叫什么民俗村的地方喝茶,我也的确闷坏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当然高兴。
我们在矮矮的桃花树下散步,他一直比较沉默,走到一棵树下他突然开口道:“希真,你还记不记得这棵树?”
我愣住,不明白他说什么。他拉过我的手在树干上轻轻地抚摸,问道:“你有感觉吗?”
我怔怔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郭启轩犹疑地打量了我半天,叹道:“你忘了?你真的忘了?”他抬起我的脸,专注地看着我,忽然轻轻地吻住了我,轻声道:“你想起来了吗?”
我连忙推开他,想了想道:“我不会想起来。你明白吗?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他默然低下了头,笑道:“看来我真的是太自信了。这些年来,我觉得你的心一直是属于我的,可是现在……”
我的眉毛突然揪成一团,他那样爱“我”,那“我”呢?突然觉得烦闷无比,揉着太阳穴叹气。他连忙将我拉到一旁坐下,说道:“算了,你也不用烦了。我不逼你。总有一天,
你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呆呆地看了他半晌,那眼光,怎么有点熟悉?闭了闭眼,叹道:“启轩,你是个男人,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会怎么样?”
他轻笑一声,道:“我会怎么样?你不知道吗?我会把我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如果爱她,当然要保护她,相信她,为她的幸福而努力。”
我心中一动,又道:“但你能保证一生都忠于她吗?不背叛,不伤害?”
郭启轩一愣,问道:“你能保证你吗?如果你能保证你,那为何不相信我也能 保证我?”
我一怔,没料到他会如此一说。他又说道:“相爱本来就需要相互信任,你爱他,就应该相信他,如果你不相信他,就没必要跟他在一起。”
我叹了口气:“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相信我?毕竟……人心难测。”
郭启轩道:“哼,那照你这么说,所有的人都不用谈恋爱也不用结婚生孩子了。既然人心难测,爱情也不可靠,那我们就这样孤家寡人过一辈子好了。希真,生活不是这样的。你
如果爱上一个人,就要有跟他过一辈子的勇气和决心。就算将来真的发生什么事,我们要分开,那我们至少真心爱过,也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但是……如果你试都不试就放
弃了,那你……老了以后,回想这一生,竟然因为害怕,而从来不曾拥有真正的爱情,一回都没有投入地爱过,你真的就无怨无悔吗?”
我猛地一震,转眼去望他,他眼光明亮,炽热地看着我,仿佛有无比坚定的决心。我低了头,犹豫道:“可是……可是如果牺牲太多……”
他断然道:“如果你是真心爱他,那么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同样,如果他也是真心爱你,那么,他也会甘心为你,做出牺牲。”
我突然想起老爸说,他为了希真,牺牲了很多。他是真的爱上了“我”,竟然爱得那么深,这么纯粹!在他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他说得没错,如果真心爱一个人,就不
能只为自己而 不顾忌对方的感受。以前总觉得东方汐不会真心待我,我总是埋怨他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总以为,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可能会为了我,抛弃一切。可是,我凭
什么要他抛弃一切?他天生就是王,他聪明果断,谋略过人,是真正的人上之人,他为了能让我回到他身边,费尽了一切心机,我却只当他是在报复。
是的,我从来就不曾真正相信过他,我不相信他会爱我,不相信他会忠于我,不相信他能保护我,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勇气去投入地爱他!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哀伤,我就这样放弃了他,到底是对还是错?
郭启轩扶着我,轻声道:“你想什么呢?身体不舒服就回去吧?你放心,我说了不逼你。你哪天想得通就跟我说。我会一直等着。”
我抬头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残忍。我到底在执著什么?我回来这个时空,却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人!我的天啦,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抱着头胡乱地揉着头发,心中已经乱作一团。郭启轩有些慌了,连声道:“希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喘了一口气,直直地望着他。那眼神,是,就是这种眼神,关心则乱。老爸说他是一个医生,平时一定是镇定从容的,可是我一个动作他就慌了神,他是爱“我”的。东方汐…
…他……也是爱我的。我心一痛,望着郭启轩道:“你相不相信我?”
郭启轩道:“我当然相信你,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那好。我告诉你,我不是你想的严希真。也许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但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五年来,我不是生活在这个时空。也就是
说,你认识的严希真,不是我。”
他眼光一沉,仿佛惊疑难定。我叹了口气,又道:“五年前我为什么突然得了自闭症?老爸是不是说我出了意外,性情也大变,以前的事也记不清了?现在我没时间管你怎么想,
但是你听我说,如果你想要严希真跟你结婚,就去帮我找一个人!”
他愣住,问道:“什么人?”
我坚定道:“周教授!我的大学老师。”
按照在母校打听来的地址,我与郭启轩找到了郊区的一幢旧式房子。我站在门口,有些忐忑不安。看着红色的木漆门,眼前突然闪过东方汐绝望的眼睛,心中一震,连忙伸出手去
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走出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我惊喜道:“周教授!”
他微微一愣,我连忙上前道:“周教授,你不记得我了?严希真!”
他哈哈笑了,道:“记得记得,进来坐。当年不就是你为了那块牌子,差点闹出事来?”
我心一沉,突然有了两分尴尬。这里没人知道那牌子原本是我的灵牌吧。进了屋里,我抬头看到那牌子竟然就挂在墙上,一时怔住。他笑道:“这东西也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放在这儿了。今天你来了,正好,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我看着那块熟悉又陌生的牌子,忽然眼睛有些发热。连忙道:“周教授,这东西能不能借我用用?”
周教授笑道:“行。我拿来也的确没什么用。你要是有什么新想法,尽管拿去。”说完他将牌子取下来,递给我。我想了想,取出一块手绢来将它包好,轻声道:“谢谢,过两天
我让启轩拿来给你,行吗?”
周教授道:“行,你拿去吧。”
我们坐了一会儿,闲扯些学校里的旧事,便匆匆告别出来,回了家中。
我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看着那牌子,耳边似乎又听到有人在呼唤:“心璃,你回来!”我闭了眼,只看得到东方汐的的眼睛。我站起身来,终于下定决心。
拿了牌子来到楼顶,看着这个城市灯火辉煌,头顶星光灿烂。那一片天和这一片天,会不会是同一个?老爸已经接受了古代的严希真,郭启轩爱上了古代的严希真,一切都已成定
局。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千金小姐,突然来了这个现代社会,是不是也一样吃了很多的苦?我闭上眼,冥冥之中,似乎与她的心意已通。
这是天意吧。回真大师说过,能否改写命运,只在一念之间。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牌子,叹道:来他来的地方来,去他去的地方去。万物皆有归处。
月光轻柔地照在我的灵牌上,它发出了浅绿的荧光,渐渐地显出了浅白的字迹。我静静地闭了眼,只感觉风在身边轻拂,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软。我全身放松,随着心底里的一
道光,向着一个无比明媚温暖的地方飞去。
突然身子一沉,猛地张开眼来,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木质雕花的床梁!我摸了摸脸颊,上面没有面具。坐起身来,四下打量,房间里温暖如春,对面的花架上摆着几盆兰花。屏
风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我下了床,看见一旁的软椅上放着一件月白的衣袍。取来穿上,正好合身。慢慢地走出门去,突然有些呆了。这是哪里?这个院子比我原先在辅
政王府住的真意园还要大,建筑秀丽巍峨,园林清幽雅致。我边走边看,禁不住连连惊叹!这里的一切,简直可以与皇宫媲美!
走了半天,突然发现我迷路了,也难怪,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找到路?正在四下打量,前方走过来一个小丫头,见我连忙行礼道:“奴婢见过王妃!”
我一愣,她却退下了。我疑惑不解,只得慢慢地往前走,陆续遇到一些丫头小厮,见我都是一律恭敬请安。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听他们唤我王妃,那我应该没有穿错啊,可
是这个地方,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我应该在清波园才对,怎么会……
想了半天,不得其解,也不知道问谁。只得在一旁坐着喘气。这时走过来一衣着甚为华丽的妇人,我吃了一惊,她虽然已经年近五十,却容貌甚美,气质华贵,眉目之间与东方汐
竟有几分相似。身旁跟着一个绿衣丫头,居然是绿冬!
她见了我,眼中闪过一丝不快,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低了头,不知如何作答,正在发愁,忽听一个声音道:“启禀太王妃,王妃可能是不小心走岔了。”我抬头一看,是昭然!心中一喜,连声道:“昭然!”
她走到我身后,恭敬道:“奴婢这就带王妃回去。”
我惊疑不定地朝那妇人望去,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叹道:“去吧。我不知道你要跟彘儿闹到什么时候。你要是肯听我一句劝,就好好地跟他说说。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也不
跟他说话,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啊?”
我一愣,突然明白过来,这里是,明南王府!彘儿!是说东方汐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抬眼见太王妃脸色微变,连忙行礼道:“母亲说得是。儿媳这就跟他好好说说。”
她愣了愣,突然走上前来拉着我的手道:“唉,这一个月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心肠的孩子,可我就不明白,彘儿待你一片真心,连蓝灵也执意不娶,只要你。我本也不喜欢他
娶太多妃妾,徒增事端。可是你若是对他有半分心,就不应该再这样跟他置气!”
我低头叹道:“是。母亲教训得是。我实在是做了太多对不住他的事。”
她笑了笑,道:“你想通了就好。他出门了,恐怕午后才能回来。到时我让他去找你。”
我连忙道:“多谢母亲。”
她拍了拍我的手,道:“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我行礼退下了。昭然跟在我身后默默地走着,我低声问道:“对了,曲公子他们呢?”
昭然道:“回王妃,曲公子和曲夫人回空灵门了。宫盟主与宫夫人前些日子还来过,也刚走了两天。宫夫人有喜了,王爷还送了不少贺礼呢!”
我心中一喜,叫道:“晴儿有喜了?大哥动作倒快!那……镜花小筑的人呢?还有,文玑与子恒呢?”
昭然一愣,小声道:“镜花小筑的人都好好的,文武公子都已经回了凌霄宫!王妃你……你……”
我回头望着她笑道:“我怎么了?”
昭然低下头,道:“没什么,奴婢只是觉得……王妃今天有点不一样。自从回了这明南王府,你一直不出门,也不说话,今天……”
我轻笑道:“今天见我话这么多,受不了了?”
昭然惶恐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我笑道:“昭然你怕什么?想当初在真意园里,东方汐要处置你,我可站在你这边的啊!对了,珏儿呢?还在吗?非烟姐姐呢?她还好吗?”
昭然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眼睛有些湿了,激动地叫道:“好,她们都好!烟侧妃还是老样子,珏儿在王爷身边侍候。王妃你……我
……我要去告诉王爷!”
说着她就要往外跑,吓得我赶紧拉住她,道:“别!不是说他出门了吗?你跑了,我怎么办啊?我可不认得跟,不小心走到大街上去就麻烦了。”
昭然喜极而泣,道:“是。奴婢都高兴得昏了头了。奴婢先送王妃回园吧。王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这一个月来,王妃你不见他,也不说话,他都……奴婢多嘴了。”
我怔了怔,叹息一声,笑道:“好了,没事了。可能我是……真的想通了。对了,反正现在没事,不如你带我四下走走。”
昭然喜道:“是。”我跟着她,转了一个钟头,也没把整个明南王府看完。以前觉得辅政王府已经够大了,想不到这里地形更复杂,真转得我晕头转向。实在走不动了,只得叹气道:“算了,昭然,我们明天再看吧。真累。”
昭然笑道:“王妃累了,那奴婢扶你回去歇着吧。”
我点了点头,说说笑笑地回了我住的园子。听昭然说起这一个多月的事情,心中感慨万千。原来东方汐不顾一切带“我”回来明南王府,竟然是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说服了镜花小
筑和凌霄宫的人。他终究不愿相信我真的离开了他,还是要执意守着“我”。
我静静坐在院里闭目养神,醒来时不觉天色已黑了。远远地见到东方汐的身影慢慢地走进院里来,他一身浅灰的衣袍在夜色里清冷无比,眼光极端平淡,落在我的身上,却忽然有
了一丝忧伤。我心一痛,一个月不见,他瘦了,脸上的神色依然平静淡漠,我却止不住思潮汹涌。
我看着他发呆,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在我身旁踱步,轻声道:“你不是说永远不出门吗?今天怎么又出去了?当初我若不是以你娘相要挟,执意带你回来,你恐怕就算是死也不
肯吧?自从你进了王府,就不再跟我说一句话,是恨我?还是怨我?你不仅不认得我,连宫雪衣都不认。新婚之夜以后,灵牌对你就没了作用,你说你不是阮心璃,那你究竟是谁
?”
我喘了一口气,突然哽住。他幽幽地看着我,不再说话。我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冲过去抱住他,哽咽道:“对不起,汐……”
他身子一震,低头看着我,惊疑不定。我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我很自私,我老是埋怨你不顾忌我的感受,可是我……我也一样不曾为你想过。对不起,我回去这段时间,想
了好多。启轩说得对,我是没有勇气,我不敢相信你,也不敢相信自己。”
他抬起我的脸来,惊道:“你说什么?”
我抽泣道:“我说……我是个傻瓜,一直不敢面对你的感情,也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因为我害怕,害怕再受到伤害。所以我总是拼命地告诉自己,绝不能再接受你,不能为你动
心。”
他的眼光在我的脸上惊异地打转,半天只说出一个字:“你……”
我有些急了,叫道:“你什么你呀,我都这样说了,你还不明白?”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的心一沉,天啦,不会被我打击傻了吧?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想了想道:“在清波园里,洞房之夜,我说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还记得吧?”
他眼光一沉,依然没有开口。
我叹了一口气,放开他慢慢地走到一旁,叹气道:“你也许不相信,我之所以会来这个世界,原来是因为你。因为那块灵牌,我来到你身边,可是我是个胆小鬼,来了之后,就只
想逃。我以为只有逃掉了,我才算是自由的。其实,只要我不能真正放开我的心,不管我到了哪里,我都是不自由的。因为,我一直在禁锢自己的心。”
我转过头去看他,眼光已经越来越坚定,他震惊地望着我,猛地从怀里掏出灵牌来,月光照在灵牌上,它果然又发出了淡绿的光芒。我慢慢走到他跟前,看着那灵牌说道:“所以
我又回来了,回到你身边。我不想再做个胆小鬼,我要……勇敢面对自己的心,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能够让这份感情永远坚贞不渝。如果……你以后真的负了我,我也不后悔
!”
他猛地将灵牌扔得远远的,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我痛呼出声。他略略一顿,手轻柔地落在我的脸上,眼光已经炽热到快要沸腾。他沉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世界的人,
我只要你。今生今世,只要你,决不负你。”
我咬住唇,突然很想哭。我这样待他,他还一直在这时守候。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双唇。他低喘一声,低头急切地回应我。我有点喘不过气,他已经将我抱起来,大步
往房里走去。
我被他抱得死紧,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连忙推了推他,叫道:“汐,等……”
他以吻封住我的唇,低声道:“别再跟我说等字,我已经等得太久!”[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我哭笑不得,只得任他抱着我进了后院中,顿时呆了,这里居然有……温泉池!他轻轻地将我放在池边,柔声道:“喜欢吗?我说过,会在王府里为你建一座温泉池。”
我的眼泪突然又出来了,抱着他笑道:“喜欢,我喜欢。”
他抚着我的脸轻声叹息,道:“心璃,你会不会再离开我?不行,我要去把那灵牌毁了,这样你就不能再离开我了。”
我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叫道:“汐!不行。”
他脸色一沉,问道:“为何不行?”
我笑道:“我是因为它才来你身边的,你毁了它,不是违背了穿越常理?总之你相信我,那东西不能毁。必须要留存于后世!”
他犹疑不定地看着我,沉思道:“这么说也有理。可是,我不能再让你有机会靠近它。否则……”
我流着泪笑道:“不会了,我再不会想离开你了。除非……除非你不再要我。”
他抬起我的脸,抚去我的眼泪,轻声道:“我谁都不想要,只想要你。心璃……”
我猛地惊了一下,叫道:“以后别叫我心璃!”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忽地轻笑道:“为何?”
我尴尬地转过头,怎么说啊?难道说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晚上在我梦里叫我心璃,害我睡不着觉?支吾了半天,只得说道:“阮心璃已经死了,别再叫我心璃!”
他笑道:“那我叫你什么?”
我叹道:“无垠。我是真正的,严无垠。此心,永远自由无垠。”
后记I
“东方汐!”我气得将手中的书径直往他脸上扔去!
他眼疾手快,偏头一闪,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带进怀中,叹道:“爱妃,你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
我挣了几下,心知也挣不脱,只得大叫道:“你快放开我,看你干的好事!”
他轻声一笑,道:“怎么了?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才干得了。你也有份啊。要不……你先吃点东西……”
我气得直跺脚,乍然听见一个“吃”字,突然心中一阵作呕,难受得弯下腰去。他脸色一变,急忙将我抱到床边,抚着我的背,柔声道:“怎么了?又来了?你别急,我已经让人
去请方舟来了。”
我哀叹一声,忍不住泄恨一般使劲掐他的手臂,恨恨道:“我怎么这么命苦,当初无盐和晴儿怀孕都没我这么辛苦,哎,我真不想活了!你请他来做什么,他是神医,又不治生孩
子!”
话还没说完,便干呕不止,直觉得好像苦胆都要吐出来了,从肚子到头都在痛。
我满面是泪,东方汐抱着我不停地抚我背,急声道:“这怎么办?不如我让母亲来瞧瞧?”
我喘了一口气,叹道:“瞧过了,没用。我快死了,我不行了……”
他低声喝道:“无垠!你在胡说什么!没事,大夫也说这是正常反应,过两个月就会好了!”
我呕了两下,凄苦道:“两个月?杀了我算了!吃不下,睡不着,我不活了。汐,不如这样,你把灵牌给我,我回去休息两个月再来!”
他神色大变,沉声道:“你休想!那灵牌,你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我抚着胸口,惊道:“什么?你不会真的毁了……它吧?”
他狡黠地笑了笑,道:“当然不会。只不过……它放在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得了的地方!”
我急得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叫道:“哪儿啊?你快说!不然我恨死你!”
他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叹道:“在王妃墓。无垠,文昕因你而死,也是无辜,我把灵牌放进王妃墓,就当是你陪着她,不好吗?”
我怔了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昏死过去算了。
后记II
灵辕帝九年八月,明南王礼聘辽东王之义女严无垠为正妃,民间传言此女容貌与前明南王妃阮氏酷似,因此颇得王心。来年三月,王之侧妃非烟病逝,此后王与严妃夫妻二人恩爱
五十余载,王未再纳一妃一妾,成为天垠朝历代王爷之中唯一只与正妃终老之王。
灵辕帝九年十月,辽东王世子聘蓝灵公主为世子妃,来年八月,世子严希林继辽东王位,蓝灵为正妃。
灵辕帝十一年五月,明南王妃诞下一子,取名睿,次年十月封为世子。
灵辕帝十三年八月,明南王妃复得一女,取名瞳,后嫁于武林盟主宫雪衣之子宫崎峻。
灵辕帝二十三年五月,明南王以其母身体欠安,不宜远行为由,向帝请辞辅政王之职。帝念其孝心可嘉,遂准。
灵辕帝三十一年五月,明南王传王位于世子睿,遂与严妃久居云海终老。
(全书终)
[番外:东方汐(一)]
我以为象我这样的人,绝不会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可原来,这世上的一切,只不过是宿命跟你开的个玩笑!
第一眼看到她,惊鸿一瞥,仿佛天地之间,尽皆失色,唯有她,明媚鲜艳。只是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动了。世上竟然有这么美的女子,不仅是容貌绝世,连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极具风采,与众不同。她被人挟持,居然还有心情来跟我讲条件!哼,她不过是想引开汪世仁的注意力,好让子默出手救她吧!既然如此,那不如我做个人情,先出手为强?!你既为我所救,便注定是我的人了!
武吉说她身边有凌宵宫的人,这京城中有凌宵宫的文武公子护驾,那定然是阮家人。阮家三小姐有天京第一美人之称,难道就是她?!如果是这样,阮修之身为内阁首辅,却居心叵测,城府极深。这美貌女子若真是他的女儿……却不知到了百花盛宴,会不会有一场好戏?
再见到她,她却象变了个人,凡事低眉顺眼,好象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可以藏起来不让人看见!这百花盛宴,谁不想飞上枝头,母仪天下?不过看太后之意,似乎更中意阮修之的大女儿。阮相这两个女儿,一个心思深密,从容异常,一个美貌非凡,机敏聪慧,都不是俗物。想来阮修之当真是处心积虑,不得不防。
午后休息,本想去找她试探一番,没想到居然碰到皇上。她胆大妄为,为了不想进宫,居然连皇帝都敢骗!这个女人不简单啊,连我都为她捏了一把汗!真不知该说她笨还是厉害,皇上只需要稍加盘查,就知道她在说谎,到时候恐怕不仅她的小命儿不保,就连阮家也难脱干系!可是,皇上似乎动了怒,却并未追究,想不到一代明君,居然也会为情所困!唉,这算是我天垠朝之福,还是祸?!
既然这样,那我还有什么理由,放过你?阮心璃!
当我把桃花插在她的发间,轻声笑语,她已然回不过神了。你既然注定遇上我,就注定是我的王妃!
皇上虽然不甘心,却也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为了一个女子而失仪!
我知道这一步走得太快,但也是明白着表明心迹,皇上舍弃一个女子,换来一个忠心的臣子,这笔帐,谁都会算的吧?!
大婚之期已定,她顺利嫁进王府。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王妃,而且是最想要的那一个。我一直以为,这世上之事,人定胜天,唯有筹谋计算,并无天降之运。从小到大,我只明白一个道理,要想让自己活得更好,就只能比敌人更强!
她来了我身边,我心中虽然不敢全信,但我深知,若她能与我交心,那必定会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只是,为何还会有一个宫雪衣?有了皇上不够,还要再来一个凌宵宫主?阮心璃啊,阮心璃,你可知本王从来不曾为一个女子如此绞尽心力?为何独独是你,我总是没有办法放得下心?
天下之事,谁能一一算清?她一个女子,却总是胆大出人意料!她被人刺杀,居然也不害怕,还是要出门,她难道就不明白,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和我?
我以前以为她只是胆大,如今看来,她很有主见,并不简单。那刺杀她的人,分明只是警告,并非真的想要她的命!只是她,为何总是不知收敛?终于有一天闹出事来,宫雪衣深夜将她送回府中,我的心已经冷到极点。众人见我已动怒,都不敢多言,她醒来以后,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真想把她永远关在屋子里,不准她再去接触任何一个男人!可是大夫说她有喜了!哈,天啦,她怀了我的孩子!阮心璃,你终于要为我生下我的第一个孩儿!
她有了身孕,我越来越小心谨慎,她心事倒越来越沉重。为什么?难道不喜欢这个孩子吗?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真正放在心里?
阮修之,心里到底又在打什么算盘?如果想利用她来达到什么目的,恐怕是枉费心机!我东方汐是随便就会受制于人的人吗?
也许我宠她,由着她,她就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深夜私自出府?当真不把我东方汐当一回事?既然她这么不想要那个孩子,这么无视于我,那我为什么还要对她客气?!
阮心璃,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看了你?!
[番外:东方汐(二)]
七岁时,我已经到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师父将我救活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东方汐。
我不愿意让母亲担心,这么多年来,除了非烟,我不纳一妃一妾,也是不想明南王府的悲剧代代重演。除非是我真心信得过的女子,否则我绝不会轻易纳入府中。可是进了京城,这一切仿佛都变了。
相比阮修之的老谋深算,赫连越是行伍出身,反倒显得直快。从一开始,他便毫不掩饰想与我明南王府结亲之意。他弟弟贵为附马,膝下正有一女,唤作清音,如今已到了适婚年龄。他几次约我到府中饮宴,无非也是想撮合这亲事。哪知护国将军燕北翎得知消息,也非要将他的侄女戚若翩嫁于我。戚万曦也是内阁官员之一,身份不是一般,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拒绝。如此三番两次地提及,连皇上皇后都已经知晓,看来这件事是势在必行。
赫连清是公主之女,虽然倨傲,但心思简单,倒也无妨。至于戚若翩,过于沉静,反倒不好把握。这二人进了府,相信以阮心璃的聪明,决计难不倒她。
可是我的心里,怎么突然这么矛盾?我告诉她我要纳侧妃,她越是不在意,我的心就越不舒服。这说明在她心里,我根本就无足轻重!但是她为何还要向我索要真心?从她罔顾自己腹中的孩子,深夜私自出府开始,她就永远没有资格,再向我索要真心!她嫁进明南王府,根本就是阮修之手中的一颗棋子!
选妃夜宴之上,她的防备心很重,也许她对我,并非毫不在意?我几时变得患得患失?居然明知容罗有异,还一再地试探她的反应?她若即若离,时冷时热,想不到我竟然也会为一个女子这般失神?
笑话!我东方汐岂一个女子能随意摆布的?
可是为什么,无意中看到皇上对她关切之深,我竟然控制不住内心的嫉妒与愤怒,恨不得立即将她揉进怀里,恣意亲怜,好向天下人证明她是属于我的?!
我一定是疯了,疯到屡屡失控,无法从容镇定?!
她执意地拒绝,让我不得不一再地提醒自己,她是阮修之的女儿,虽然城府不深,却绝非头脑简单的女子!我不能让自己陷得太深!
我不见她,就是让她明白,如今在这辅政王府,我才是唯一的主宰!我流连在三个侧妃的园子里,她们见了我,无不妩媚争宠,唯有她,永远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见我在她心中,竟然如此不堪!原先我万般宠爱,都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我派人查清了容罗的底细,原来她是铁寨主的女儿,四哥当年救了她,送来京城,一直在这儿等着我呢!哼!我倒是想看看,就凭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春熙宫年终大宴,宫雪衣奉旨赴宴。他如今做了武林盟主,倒是身份不同往日了。凌宵宫势力愈大,皇上的怕是越睡不着吧!
清音仗着自己身份特殊,在宴席上一再骄纵,我也懒得管她。只是她心事重重,到底在想什么?想那宫雪衣吗?想不到我明南王的正妃,一颗心竟然不知道是放在谁的身上!当真是可笑!
赫连越拉着我到宛公主席间谈笑,我也只是虚应以对,清音在宛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便笑着离开了。我回头朝自己的坐席看去,心璃却不在席间,心中一沉,她去了哪里?
我有些心不在焉,阮修之别有用心地来敬酒,这二人之间的争斗已经波及到我的后妃中来了,还当真是愚蠢至极!为何有些男人为了达到目的,总是要利用女子来作棋?!阮修之,赫连越,燕北翎,甚至……东方澈!这些男人的手段,也就这样了?
正想找个借口离开,清音回了席来,她神色有一丝慌乱,我心生疑虑,不由得仔细打量她,竟然看到她左边衣裙一角有微湿的痕迹。此时,人工湖那边一阵骚乱,有人急声报道:“不好了!明南王妃落水了!”
我心中一惊,急忙跑到湖边,只见宫雪衣抱着心璃,浑身已经湿透!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连皇上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冲过去将她抱回怀中。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看得我心一阵抽痛。心璃,你不会有事!
她为何会落水?我不过才一时没见着她,她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气得手都在发抖,谁这么大胆,竟然敢连我的人也打主意!直恨不得立刻将那害她之人处于极刑!
皇后唤了人来照顾她,太医也来了,幸好她没事,只是为何是宫雪衣救了她?她安置下来,我才终于冷静下来,复又回到百花园的人工湖边仔细地查看。方才来这里的人太多,几乎已经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查探了一天一夜,也没有任何线索。仔细盘查当日宴会上的人,似乎没有什么人与心璃有仇,其间离席的人……正在思索,赫连清音却问道:“王爷,到底是什么人害了姐姐,可查到什么了?姐姐醒了吗?”
我冷冷地看着她,她言辞闪烁,试探之情溢于言表,当日她回席之后,便神色慌张,衣裙微湿,难道……于是不动声色,打发她回府。
心璃,一直高烧不醒,我忧心忡忡,却只能默默地看她。她脸色通红,喃喃自语,叫的竟然是……宫雪衣?!心璃!你可是在怨我,没有保护好你?!
从十四岁非烟为我受了伤,我就发誓要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我还是让她差点丢了命!心璃!我是不是做错了?你不再相信我了吗?可是……我真的不想放弃你,不想放弃……
可是当清音说她要去私会宫雪衣,我明知清音在借刀杀人,却终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如果我不跟去,你是不是就会跟他走了?心璃!你还当真是狠心!只是你以为天下之大,你就一定能逃得过我?!既然你已经生了他念,那就别怪我心狠!你就永远呆在这里,别想再踏出去一步!我不能得到你的心,别人也休想得到你!
[番外:东方汐(三)]
开春以后,月异国纠集兵力,定会来犯!战事将起,朝中主战声一片。皇上早有主战之心,只是主帅未定,两派人马已经斗得人仰马翻。皇上授意赫连越挂帅,但这其中关系如何平衡,却是丢给了我!我诸事烦恼,体力却越来越差,甚至休息了也难以恢复。心中越来越惊疑,连忙写信给方舟,仔细描述自己的症状。没过多久,方舟便回信说我极可已经中毒!
谁这么大胆?在王辅中还有能力让我中毒?细想之下,唯有容罗才可能使得出这种法子。我让周益安挑了个伶俐的丫头去容罗身边,果然没过多久便将容罗常服的药偷了出来,原来是极乐香!哼!这个贱人当真是歹毒!不仅想害我,更想害我全家!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容罗进门后,我一次也不曾碰过心璃,否则她不是也……这难道真是天意?!
天气渐暖,我更没什么心思到各个女人的园子里去作戏。几次走到真意园的门外,却不敢有丝毫的犹豫,我不能犹豫,她的心既然不属于我,我为何还要纠缠?
她也算是大胆,竟然敢无视的命令,私自回了阮府。桂姨娘病重?哼!恐怕是阮修之得知她已被禁足,慌了神吧!如今朝中出兵主帅未定,阮修之在打什么主意,还能瞒得过我?!既然他要求女儿尽孝心,也好,你终究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珏儿悄悄在我的案桌上放了一缕头发,里面夹了一张素签,是心璃的笔迹!“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拿起那一缕青丝,上面仿佛还留着她的香气。我突然心头一颤,原来自己这样不堪一击!
入了夜,我还是管不住自己进了真意园,我真的太想见她!关了这么久,她有没有瘦,有没有仔细地想一想我的苦心?
她神色虽然平静,却掩不住内心里的一丝不安。我苦笑一声,心璃,你在向我示爱,可我却太清楚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可以不信你吗?我真的很想信你,可是你却无法让我完全地相信。你那样骄傲,那样倔强,到底为了什么,竟然会对我卑微至此?!你说你的心里有我,如果有我,为何却要骗我?你……却让我放不开手!明知道不能碰你!可是还是不想放开你!我夜夜苦苦煎熬挣扎,看着你睡熟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越来越认不出自己了。
我日盼夜盼,盼着方舟能快一点来,只有解了我身上的毒,我才敢要她。她如此聪明,是否也已经看出了端倪?她不问我,也不再忤逆我,她越来越柔顺,越来越懂得察颜观色,隐藏心事,我应该高兴,还是害怕?我知道,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见我将清音关在园子里,为何会怕成那样?其实她已经知道清音有害她之心!否则皇后不会提醒我注意自己身边的人!清音既然狠毒至此,我当然留她不得!至于容罗,先让她再多活几天!
我以为一切已定,非烟竟突然中毒!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连与世无争的非烟也不放过!心璃焦急万分,我深深叹息,她……终究还是个良善的女子。只是……王府之中,谁会有害非烟之心?我在她身上仔细察看,如果依方舟所说,非烟是被人以隐蝇的手法下了毒,的确难以找到痕迹,但我不甘心。容罗不会明着来下毒,太容易暴露身份,那么只有瑾兰。她从后面小路上走过,若想下毒,那极可能是从后面下手。非烟的头发有几丝颜色稍浅,隐蝇一遇体温便会复活,这发丝不比皮肤,微有变化是可能的。难道真是瑾兰?戚若翩与非烟有什么仇恨,竟想置她于死地?这个女人,我倒是小瞧了她!
我让周益安密切注意恩意园里的动静,不许任何人往外通消息,戚若翩若有二心,立即囚禁!
心璃,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的保护范围之内,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让百花园的事再有发生的可能。只有你进了泽云阁,别人才不会再有机可乘!
我看着她美丽的容颜,心中复杂难安。她一旦进了泽云阁,就等于告诉阮修之他的机会又来了。她会不会背叛我?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背叛了我,我是否真的承受得起?
军情紧急,我不想再分心。立刻遣容罗回南藩,只要她一踏进南藩之地,东方澈必然知道事情败露,自然不会放过她。好在现在有方舟帮手,戚若翩不足为患。
前方战事不利,赫连越绘了边关军机图送回京城,皇上令我速速定下退敌良策,以解边关之危。我仔细查看地形图,琅琊谷地势狭长,易攻易守,倒是个军机要地。我与方舟日夜研究,排下行军布阵的方法,只要赫连越指挥得当,这次引月异国军队进入琅琊谷,定能大获全胜!我让方舟将军机图绘成子母图,一份藏在泽云阁温泉池,一份藏在泽栖阁。方舟在泽栖阁摆了九曲分岭阵,外人要进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正要完成之时,阮府又来人了。
心璃要回家探母,我不能拒绝。我看着她,她面色平静,没有半分不对。可是她到底在想什么?阮修之这个时候要她回去,难道还会有什么好事?但我不能不让她走,我什么也不能说。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她一辈子锁在身边,哪儿也不许去。心璃,为什么你偏偏是阮修之的女儿?!你别忘了在温泉池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回府之后,就直闯泽栖阁。看着她在阵中呼救,我心中一痛,明知道她真的是别有目的,我却不能不救她!方舟说我变成了一个赌徒!是,我变成了一个赌徒,我宁愿去赌一把,也不想看她伤心难过。这一次赌注押得太大,如果我赢了,就能永远得到她,也能成为天垠朝最得力的辅政王!如果我输了……不,我一定要赢!我不能输!
心璃,你说过,你不会背叛我,这一次,我要相信你!我只能相信你!因为,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弃你。
可是,你终究还是……偷了图。
我坐在泽云阁的院子里,心已经冷到了极点。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痛不欲生。她静静地走到我面前,没有分辩,没有挣扎,没有请求饶恕,她平静得让我心仿佛如撕裂一般地疼痛!她明知道会有今天,可是她还是选择了背叛!为什么?究竟为什么?难道我真的看错了她?不,她不是狠心的女子,她很善良,她不会视前线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她不会,不会这么残忍!
可是为什么?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到地牢里去质问她。她……她竟然是严维正的女儿?!原来她嫁给我,竟然是为了来报仇的!阮修之老谋深算,居然布的是一颗这样的棋子?!我望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失败!我问她,可曾对我有半分情意?她没有回答。她原来那样在意我娶侧妃!可是当初她为何不极力反对?当初,我娶那些女子,的确是迫不得已,但是她不知道,世上纵有万紫千红,我也独爱她一个吗?可是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做一个辅政王的苦衷,也许她对我的恨意,已经将她的情意全部抹煞!
心璃,图已失,军机已失,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是要你跟我一起去死?还是放你走?最后一刻,我终于还是没能狠得下心。子默带着你跃上墙头,众人都欲追赶,我却制止了!也许放你走,你还有一线生机,心璃,不管如何,我终不能看着你死!
我每日坐在泽云阁中,想着她会逃到了哪里?王府和京城平静得令人快要发疯,我却一句话也不想说。与非烟对坐,我们默默无言,她眼光似乎有些不寻常,她想对我说什么吗?非烟,这个世上,只有你,永远守在我身边,可是我,却欠你太多了。
边关军情终于一路报进京城,我坐在泽栖阁里,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周益安将报信之人领进阁中,他满面喜色,大声道:“恭喜王爷!边关大捷!”
我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如果心璃将图盗走,那阮修之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狼子野心,甚至早已与月异国有秘密往来!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还没回过神,宫中遣人来请,说皇上龙颜大悦,要我进宫领赏!
我反复地在快意园里踱步,仔细回想心璃盗图前后的情形,对!昭然说她曾去过非烟的祥意园!非烟……我立刻招来璧儿仔细询问当夜的情形,璧儿说心璃送了一个新枕头给非烟,我心一动,连忙将那枕头取来,枕头后面果然有个活扣,打开一看,军机图赫然在目。
我手发颤,心璃!原来你真的没有背叛我!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可笑我东方汐一生自恃甚高,唯有你阮心璃,令我屡屡失算!如果当时我没有气得失去了理智,就应该仔细调查,你……你!
我连夜进宫面圣,请求皇上下旨,许我在京城之内随意搜查,我要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我要问她,为什么要骗我说偷了那张图?!为什么要逃走?!
可是我搜遍了京城,都没有她的踪迹,她应该还没有出城,唯一的可能……就是进了宫!她与阮心瑜姐妹情深,去求她相助也是可能的。我让人在飞凤宫中仔细盘查,终于有人露了口风,说曾有人拿了明南王妃的玉牌进了飞凤宫。我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往飞凤宫去,可是……她却不在!不知道皇后如何将她藏匿,不过,我不会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阮心璃,就算是上天入地,我也一定要把你找出来!
[番外:东方汐(四)]
苦等了三天,天还未亮,京城东门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有一个男子带着一个绝色女子出了城!那男子竟然有皇后的手谕!我大吃一惊,她逃出去了!立刻带了人,马不停蹄地往东追去。她若是严维正的女儿,往东藩去倒是情理之中。只怕现在不只是我在找她,阮修之也想找她吧!她送了一张假图给阮修之,让他的阴谋全盘流产,他还不气得要杀了她?不行,我得先一步找到她!
刚到断情谷,就见到一辆马车被弃在一旁,显然他们是进了断情谷。我一刻也没迟疑,立即追赶,果然见到她与文昕在谷中休息。又看到她,我的心中又气又喜,正想上前将她抓回来,却只在瞬间,她被人挟制。那人武功不低,看上去应该是阮修之的派来的人。他似乎很清楚我在忌惮什么,以心璃为要胁,要我退出谷外。无论如何,总要先保住她的性命!我只得让手下之人尽数退下,这才下了马,慢慢寻机出手。武吉已带一小队人马赶往断情谷的出口,哼!以为我东方汐就这么好对付?他们不会轻易得逞!
我死死地盯着那三人,不敢轻易分神,却万没料到心璃竟会服毒!那一刻,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奇www书Qisuu网com不!心璃,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一定能救你?!
心璃,你为何这么狠心,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
我带她回王府,一心想着方舟能救她,可是她却不再给我这个机会。我呆呆地望着她苍白的脸,不敢相信她真的死了。方舟见我神思恍惚,说她虽然心跳全无,四肢皆冷,但心脉深处尚有余温,如果七天之内有奇迹,也许有一线生机。
我顿时心神一震,坚持守灵七日。五天后,皇后下旨安葬她,我一概不理。我不相信她真的就这样死了,我要守着她,一定会有奇迹出现!
第七天,宫雪衣到了。他神色黯然,只说节哀。我看着这个人,这个一样爱着心璃的男人,他的镇定从容,远胜于我。我无言以对,此时皇上旨意已下,让明南王妃安葬于皇陵王妃墓。这已是莫大的恩宠,七日时间已到,我只得答应第二天下葬。
后半夜我守在她的灵棺前,不愿离开。我看着她的脸,真的好希望她能睁开眼来跟我说一句话,哪怕是说一句我恨你,我也愿意!只要她能活过来,我就是永远不做这辅政王又有何难?
天亮了,奇迹并没有出现。方舟过来查看,对着我摇头。说她心脉已绝,无力再回天。我愤怒地抓住他的衣襟,想质问他为什么!他平静地看着我,眼中已经忧伤无比。我放开手,急速地喘气,终于在这一刻绝望。心璃,你真的死了,永远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灵棺被抬进了王妃墓中,手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皇上皇后来了,我闭了闭眼,下令关了墓室。那门咣当一声响,仿佛要将我的心都震碎。阳光顿时暗了下来,四周唯有一片阴冷。
我将自己关在泽云阁里,四处都是她的味道。我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一闭上眼,就是她临死前的样子!我不停地折磨自己,折磨得快要疯掉。方舟抓着我的肩大声地叫:“东方汐!你的冷静聪明都到哪里去了?你醒一醒,她死了!你就知道在这里发愣,一句话不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那她死得安心吗?那害死她的人,如今都还活得好好的!”
我蓦地惊醒过来,阮修之!
我立刻去翻查严维正旧案,当年父王审此案时就曾经对我说过这案子有不少的疑点,但始终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如今看来,严维正被人陷害也是可能。如果是这样,那这陷害他的必定是与他亲近,且位高权重之人,先帝才会深信不疑。想来想去,也只有阮修之的嫌疑最大。
皇上对朝中党争之事已经极为不满,加上一个凌宵宫,他早有对付阮家之心。自边关大捷后,阮修之一直称病不朝,哼!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心璃一死,他除了心腹之患,不怕通敌卖国之事被人知晓。后宫之中还有个得宠的阮心瑜,他想必又在家里筹谋怎么东山再起吧!
只是要翻查严维正旧案,恐怕还是很难。这件案子过去已久,许多线索怕早已被消灭干净。但是当年既然能在辅政王府里藏匿待龙袍玉玺,那王府之中必有内应!若想翻案,只有一途。我立刻上书,说有人来作证,严维正旧案乃是冤案,此人是严家旧部,遭人追杀,装死逃过一劫,多年来一直不敢说出实情,如今终于忍不住良心的责备,因此前来报案。
皇上大惊,着令我秘密严查。我故意将这个消息泄露给阮修之,他果然沉不住气,派人前来查探,我冷笑一声,索性弄假成真,找个人来充当证人。会审当日,阮修之一见那人,就一脸的不以为意,他越是笃定,就说明他越是明白其中曲折。这人,不是真正的证人。
我开始审问那证人,他说得越多,阮修之的脸色越白。我的猜测一点都没有错。当那证人说他只是真正证人的义兄时,阮修之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依我所言,说真正的证人死之前曾经告诉过他严维正被陷害之经过,如果他丧了命,那这个秘密就只有他知道!
阮修之支撑不住,找了借口提前离开了,我只将结果上报皇上,皇上盯着我看了半天,问道:“你为何想他死?”
我只说了一句:“因为……他害死了我的女人。心璃……是严维正之女!”
皇帝一惊,沉默半晌,叹道:“难怪当初璃儿向我追问严维正旧案,原来她……阮修之养了她十五年,为何会害她?”
我心中一痛,说道:“因为她背叛了他!他养大她,不过是要安插来我身边,做一颗棋子!皇上应该记得,心璃当初为何宁愿欺君,也不愿进宫吧?因为……她的目标是我!可是……她最终没有背叛我,否则边关怎么能大捷?”
皇帝脸色一沉,闭了眼没说话。
我沉声道:“皇上是睿智之人,这其中曲折,臣相信皇上心中已经有数!阮相野心昭昭,背后还有一个凌宵宫,皇上……还能容他?如果是顾虑皇后娘娘,那臣有一个主意。臣只要他死,至于怎么死,皇上做主。”
皇帝挥手让我退下了。没过多久,就传来内阁首辅阮修之病逝的消息。司杞元丰已经交由宫雪衣处置,我站在心璃的墓前,沉默良久。
阮修之一死,内阁中势力斗争顿时倾斜。赫连越边关屡建战功,朝中赫连一派大有得势之兆。没过多久清音也死了,但因我表面上与赫连越交好,因此也没有人过多地怀疑清音的死因。至于戚若翩,那样毒蝎心肠的女人,我不想再见,任她自生自灭吧!
皇后阮氏因阮修之的死,也渐渐失了势,不久就传来她害死皇子,帝大怒,将她囚在飞凤宫中。
边关战况愈紧,赫连越突然战死。此事颇为蹊跷,我上书请旨,亲自挂帅出征。我不愿再呆在王府,那里到处都是心璃的印记。
我将她送我的发丝揣在怀里,义无反顾,奔赴边关。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沙场征战,每天都看到是血淋淋的厮杀。我的话越来越少,我不想说话,只觉得从身到心,都累得不堪多言。连宫雪衣都说我变了。我变了吗?也许是,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错事,就是自作聪明放了她走。如果当初我不放她走,她是不是就能活得好好的?
我开始贪好杯中之物,喝到半醉,什么都不用再想。朦胧中仿佛有个女子轻悄悄地来到身边,我一把抓住她,她居然挺剑刺来。我一惊,连声叫道:“你是什么人?”
她也不答话,出招既狠且快。武吉武玄闻声赶来,将她制住,我见她容貌清丽,竟有两分眼熟,忍不住问道:“你是谁?为何要杀我?”
她一脸恨意,大声叫道:“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为我全家报仇!”
我眉头一皱,报仇?冷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我与你有什么仇?”
她恨恨道:“小女子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我是铁寨的女儿铁忻离!容罗是我姐姐,你害死我全家,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心中微微一颤,忻离……呆呆地看了她几眼,心中复杂难安。武吉问道:“王爷要如何处置她?
我转过身道:“忻离……放她走!你要杀我,好,我给你十次机会,你杀得了我,就来杀。”她愣了一愣,飞身跑了。我在心中苦笑,忻离,心璃,可是你要她来的?你心里还是恨我的吗?
我一路攻杀,不眠不休,无所不用其极。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我怕自己会失控。攻至月异国国都,曹破居然抓了戚若翩来要胁我!哈哈哈!我是不是该感谢他?感谢他帮我解决了这个碍眼的人?我盯着她,见她的眼中闪过无数的恐惧,她也会怕吗?当初害非烟的时候,为什么却下得去那么狠的手?她祈求地望着我,眼泪已经涌出眼眶,我知道她是希望我能救她。我冷冷地看着她,只说出两个字:攻城!
她的头瞬间被砍了下来,双眼睁得极大,仿佛不敢相信。我不想再一眼,只下令全力攻城。月异国国都半日即破,我站在城门上,满目都是萧瑟。有人来问我,戚妃的尸体怎么处理。我冷冷笑道:“就地掩埋。修书给戚万曦,他女儿已经为国捐躯了。”
心璃,如今我将整个月异国打下来送给你,你也活不过来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那一缕发丝,仿佛还有她身体的香气。心中一痛,终于止不住倒了下去。
醒来时只看到方舟担忧的眼睛,他轻声叹息道:“你为何如此拼命?当真不想活了吗?”
我起身看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不断地叹气,道:“就算你心中伤痛,但也要为明南王府想,为你娘想想,还有非烟……”
我心中一震,终于闭上眼,挥了挥手,道:“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来人,起程回天京。”
阮修之、赫连越已死,朝中局势已变。皇上想彻底消除党争之患,我思索之下,只有撤消内阁,另建军政机构,将权利细分,层层管制奇∨書∨網,才能将党派打散。皇上与我研究近一月,才定下新政。一公布,朝野哗然。但两派势力此时均有损失,已经无力回天。新政实施后,我终于卸任,辞官归藩。
一路辞了众人,出了南门。我握着非烟的手,叹道:“五年前只有你陪我来,如今也只有你陪我回去了。我赢了所有,却失了最爱。这京城之地,我永远也不想再来!”
[番外:宫雪衣(一)]
她静静地站在我面前,温暖地笑着,轻声地问我:“雪衣,你愿意跟我走吗?”她的笑容我记得一辈子,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无穷的宽容和温暖。只是因为这个笑容,我走进了凌宵宫,改变我平凡的一生。那一年,我八岁。
我成了元字辈武公子,她说,我有练武的天赋,做武公子是最好的。我在文武殿日夜勤练武功,八年后,已经将所有凌宵宫的武林秘笈都熟记在心。元字辈武公子年纪相差很大,最长的元丰公子,十岁便跟着阮修之,已经数年不曾回宫,除了他以外,其他的武公子都最小的都比我年长八岁。她说,阮家人丁单薄,这些年文武公子也越来越少,有不少人,都是一辈子呆在凌宵宫里,不曾有过主子。
她是我的师父,也是凌宵宫第四代宫主。
我所有的武功,都是她亲自传授,她说得不错,我的确有练武的天赋,很多东西,她一点我就通,仿佛我天生就是为武学而生。她一边教我武功,一边笑着对我说:“雪衣,你要记住,只要你胸怀宽广,切忌浮躁急切,不可凡事与人动怒,你定会成为一代武林宗师。”
我默默无言,其实她不知道,我喜欢学武,但我不喜欢与人动手。如果练武只是为了享受这个过程,而不是为了去打倒别人,那该有多好。
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学会所有的武功,她突然走了。宫中乱成一团,左右护法与军师前来宣布,师父临死之前,指定由我继承宫主之位。我呆住了,抬眼往台下望去,看到无数双不敢置信的眼睛。
那一年,我只有十六岁,在凌宵宫文武殿习武八年,便做了万众瞩目的凌宵宫主。
虽然有人不服,但是大家没有话说。这是宫主之命,没有人敢违抗。我坐在宫主的位置上,忽然有了一丝惶惑,不明白师父为何要我做宫主?就因为我的武功够好吗?可我年纪轻,阅历浅,如何能服众?
这个时候,阮修之突然来了。凌宵宫的宫规,有一条便是世代保护阮家人。如今的阮家就是阮修之当家,我是第一次见他,他身材修长,双目含笑,却是精光内敛,城府颇深。我见他手中牵了一个小女孩,正咬着手指笑嘻嘻地盯着我瞧。我顿时呆了呆,那孩子好美!不过才三岁,已经可爱得不象真人!阮修之将她推至我面前,小声哄道:“璃儿,快叫宫主哥哥!”
她甜甜地笑了,脆生生地叫道:“宫主哥哥!”
璃儿,你就象个仙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从此以后,你成了我的小尾巴,总是跟在我的身后,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被你牵动。凌宵宫因为你的到来,突然变得充满了欢乐。你那么小,却那么可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你。因为你,他们看我的眼光,也变得越来越柔和。因为你,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和我说你,每个人都舍不得看你不开心,总是想方设法地想哄你高兴,璃儿,你知道我多喜欢抱着你,听你清脆而甜蜜地唤我:宫主哥哥!
你只在宫中呆了两年,却是我一生中过得最无忧快乐的两年。我喜欢看你吃桂花糕吃得满脸的渣渣还在傻笑,我喜欢你缠着我要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我喜欢你哭鼻子的时候还要讨好我要我哄你。你时常理直气壮地说,宫主哥哥,长大了我就做你的妻子,一辈子缠着你!
你五岁了,选了文昕子默做你的文武公子。文昕性子温柔,子默武学天赋极高,定能好好保护你。可是你要走了,我送你出宫,所有的人都来相送。你一路哭,我怎么哄也哄不住。璃儿,你可是舍不得我?我突然不知道能对你说什么,你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放,哭得稀里哗啦,小脸通红,只是扁着嘴,眼泪汪汪地说:“宫主哥哥,你把那个宝贝玉送给我好不好?以后我想你了,就可以看看你。”
阮修之吃了一惊,斥责道:“璃儿,灵通紫玉是你宫主哥哥的信物,怎么能随便送人?你别任性了。”
你却不依地闹着,我只得叹气,将你拥进怀里,柔声哄道:“璃儿乖,现在你还小,灵通紫玉关系重大,我不能给你。等你长大了,宫主哥哥一定去看你,好吗?”
你被阮修之拉着走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你眼中的泪水,我记了一辈子。
我时时惦记着你,璃儿。可是事情越来越多,我根本没有时间去看你。我越来越觉得做一个凌宵宫主原来责任如此重大。你刚走没多久,千手观音便混进凌宵宫,杀害了我悬壶殿三十三口人!这是凌宵宫建立以来遭受的最大的重创。我当时听闻这个消息,已经惊呆了,不敢相信姬蓝风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只能命令文武殿所有武公子全力追捕苗一岚,可是还是被他逃脱。蓝风,一个性格原本就刚烈的女子,一夜之间,人生尽毁。宫中之人愤怒到了极端,一致要求处死姬蓝风。我看着她,美丽的容颜不再,意志已然瓦解,除了痛心,却只剩下怜悯。
所有人,包括尧汩,都要求处死她。我三天三夜没有说话,也睡不着。只是站在悬壶殿里,看着三十三具尸体,眼睛发热。师父,我对不起你,你将凌宵宫交给我,我却没有经营好它。这里躺着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责任,可我却让他们死于非命!师父,我该怎么办?
众人见我不眠不休三日,都已经说不出话来。我平静地看着他们,说道:“悬壶殿每一个灵魂都看着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杀一个姬蓝风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苗一岚是她带进来的,她对他也最熟悉。为今之计,就是令她全力追查苗一岚的下落,将功赎罪!”
有人反对,也有人沉默。我叹道:“师父将凌宵宫交给我,我没有做好。今天我宫雪衣在这里发誓,若不能将苗一岚带来凌宵宫治罪,我的命就赔给这悬壶殿所有丧生的人!”
尧汩震惊地看着我,我却万分地平静。我走到姬蓝风面前,认真地看着她,轻声道:“蓝风,我相信你并非一心要背叛凌宵宫,你有你的苦衷。可是……他杀了你门下这么多人,如果你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那你……也枉为悬壶殿的管事!”
她颤抖着看着我,眼中恨意已生,咬牙道:“我姬蓝风,这后半辈子,只为报仇而活!”
我闭了眼,她的仇恨到底是好是坏?可是我已经管不了太多,我只能利用她的仇恨,去将苗一岚找出来!
谁知这一找,就是十年。十年啊,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心绪难宁。我花了多少苦心,才将悬壶殿重新振作。这十年,为了重振凌宵宫的声威,我四处奔波,在江湖上逐渐有了名声。在宫中我努力严谨宫规,赏罚有度,但并不轻易降罪。我威信日隆,连一向自恃甚高的尧汩也越来越对我刮目相看。他看着我的眼睛,淡淡笑道:“我现在总算明白,师父为何要将宫主之位传给你。你一定会成为一代宗师,武林至尊。”
我对武林至尊没什么兴趣,我只想,不能辜负师父对我的期望。
十年后,姬蓝风传来消息,已经在宝光寺发现苗一岚的踪迹,我立刻赶去。
那个美丽的月夜里,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璃儿。你长大了,已经亭亭玉立,美貌非凡。可是,你却好象认不出我了。十年了,十年来,你从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长成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我说起你小时候的事,你却脸红了,你不好意思吗?璃儿,你真的长大了,已经有心事了?!
没有想到的是,昔日杀人如麻的苗一岚,如今却成了回真大师座下的弟子无生。璃儿,你说他救了你,他若是能出手救你,想必当真是已有悔罪之心。回真大师亲自为无生说情,我不得不答应他不杀苗一岚。但我答应了凌宵宫所有人,必须要将他带回去治罪。似乎一切都解决了,可是蓝风,却已经被仇恨蒙弊了一切!她杀了他,我万万没有想到,当年我一时的放纵,令她心结越结越深,终于还是失去了理智!看着她已经失了常,我深深叹息。不管是蓝风,还是无生,甚至是我,都终究逃不脱,这世间俗务烦扰。
我知道,我逃不脱的纠缠,就是你。璃儿。
[番外:宫雪衣(二)]
文昕说,你去了百花盛宴,已经被钦定为明南王妃。我心中微微一沉,你是阮修之的女儿,这条路,是你必定会走的。我只是奇怪,为何你不愿进宫,却愿意做明南王妃?新一代明南王东方汐,是个心思深沉,手段高明之人,他若对你好,你固然能幸福,但我只怕他……不会轻易地相信你。你父亲阮修之与明南王府曾有过节,恐怕这件事不会那样简单。
我思虑再三,决定将灵通紫玉送给你,若是将来有什么事,你也可以应急。你五岁离宫时曾向我讨要,我不敢给你,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你的前景未明,为防万一,这灵通紫玉放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
你一时欣喜,只顾看那玉,竟没留神脚下。璃儿,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那样令人担心。我将你揽进怀中,仿佛又看到了五岁时的你。我对你的疼爱之心,连我自己都无法理清。这时,他却突然出现了,东方汐,这个将要成为你丈夫的男人,原来对你是有情的。我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快,显然是有了醋意。他若是对你有情,那将来他定会保护你周全。我也放心了。
璃儿,只要你过得好,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没有想到,你第一次用那灵通紫玉,竟然是因为文昕中毒。璃儿为何执意要去翻查严维正旧案?你的心事越来越重,我看在眼里,却只能叹气。璃儿,你不愿意告诉我了吗?只是当东方汐要抓我的时候,你那样的着急,璃儿,在你心里,始终还是关心我的,不然你不会私闯地牢,可你也太胆大妄为,皇上若是降罪,你还有命吗?还是仗着有东方汐的疼爱,你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皇上对我凌宵宫的不满已非一日,我早料到他会有此举。只是我身为凌宵宫主,也不能逃避这个问题。天垠朝向来有西南边境之患,当今皇上深谋远虑,怕是早有主战之心。那他对我凌宵宫岂会坐视不理?内忧外患,总要排除内忧,才能解决外患。只是我凌宵宫一片忠心,他却仍不放心啊!
可是璃儿你,为何几句话,就让皇上改变了主意?莫非你与皇上之间,还有什么隐情?要我发誓不难,我凌宵宫虽是草莽武林,但也有报国之心,若边关战乱,要我随军助力,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你如此为我尽心尽力,却更令我心不安。
我不敢马上离京,总觉得还会有事发生。果然,你让文昕到浣远巷五号去部署,想要抓什么人?我眼见子默在外犹豫了半天,才蒙面进了院子,难道,你就为了引她去?璃儿,你到底在查什么?文昕子默十岁就跟着你,她们对你的忠心我从不怀疑,可是你为何要这样做?当你看到子默时,竟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我吓了一跳,心中一阵慌乱,只想着赶紧将你抱回王府,请大夫来诊治。当东方汐从我手中接过你的时候,我看到他的面色无比阴沉,心中更加担心。东方汐怒气难抑,下人们在院子里跪了一地。他发了脾气,我什么也不能说。
可是璃儿你居然有喜了,世事难料,本是一件坏事,却突然变成了喜事。王府里顿时一扫阴霾,变得喜气洋洋。东方汐向我追问你为何会晕倒,我只能说你太贪玩,正好又被我碰到。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是不相信的。只不过你有了身孕,他不便再多作追究。
天堑山武林大会在即,我必须得走了。可是我仍然放心不下你。璃儿,你不愿跟我讲你的事情,我也不能多问。你想把灵通紫玉还给我,可我却更加明确了它对于你的作用。我要你收下,将来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也能掌握你的情况。东方汐对你有情,你如今又有了身孕,只要在这王府中安安静静,你必定会幸福的。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
天堑山在东藩,离天京城路途遥远。我只能吩咐通晓殿弟子,密切注意辅政王府的动静。武林大会,三帮八派以及江湖上的朋友都纷纷前来,此次的主要的目的是要推选一位武林盟主,好领导群雄,重整江湖秩序。凌宵宫虽不在三帮八派之列,但声望一直颇高,因此我也参加武林盟主的选拔,虽有些人不服,但终究没有异议。
既然是选拔武林盟主,自然是以武功论高下。三帮八派的牚门人个个身怀绝技,不可小视。此次参加武林盟主选举的人共有十二人,三人一组,皆以抽签决定。我与海鲸帮帮主魏如海,五旗门门主章耀阳分在一组。魏如海的武功以刚猛掌力见长,内功修为深不可测。章耀阳则是使九节鞭,刚中带柔,更难把握。此二人武功各有所长,华祁深提醒我,千万要小心九节鞭,魏如海武功虽高,但却是个直性君子,以我的武功,要胜他不难。但章耀阳不同,此人心思深密,要防有诈。
我细细观察章耀阳,他情绪平淡,的确不是个容易波动的人,于是暗暗地留了心。第一天比武,头场便是我与魏如海,果然不如华祁深所料,他武功虽好,却性直,与他过招全无忧虑。打了二百多招,他便露了破绽,败下阵来。他哈哈一笑,拱手道:“凌宵宫主技高一筹,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我微微一笑,并未多言。第一天比武,各有胜负,却并未有结果。第二天便轮到我与章耀阳,他招式变幻莫测,忽柔忽刚,是个罕见的对手。没打多久,我就发现他原来不敢过多催动内力,仿佛有内伤。心中有些疑惑,身形自然略略慢了些。他眼色一变,忽然加快攻势,我见他气息略乱,似乎想孤注一掷,只是照这种打法,恐怕是有害无益。当下也不也多多恋战,跳出圈外,拱手道:“章门主,在下看你有内伤在身,不如改日再战。”
他咬了咬牙道:“废话那么多,还没打完呢,要不你认输!”说完又揉身攻了上来,我叹了一口气,只得催动内力,将他弹开,他一个脚步不稳,似要摔下台去。我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去拉他,他却回手一鞭,直朝我头顶挥来。我心中微沉,他是使诈!连忙闪身到他身后,迅疾在他后背一点,他顿时坐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我再不迟疑,托住他的后背,为他运功。这变故生得太快,众人都一时呆了,全场鸦雀无声。
一刻钟后,他气息方平,我才站起身来,淡淡笑道:“章门主有伤在身,在下胜之不武。不如……改日再战。”
他也站起身来,脸色不定,半晌方道:“凌宵宫主以德报怨,在下无话可说。在下认输。不必再比了。”
两日后我们这一组由我胜出,众人对我也是心服口服。华祁深面有喜色,道:“看来宫主夺得武林盟主之位,指日可待。”
接下来的几场比武,都是公平合理,点到即止。各门各派对我凌宵宫皆是佩服称赞。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做不做武林盟主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有人居心叵测,来这里多生事端。如今看来,三帮八派的掌门虽然性格各异,但还都不算是大奸大恶之徒,偶有不服,也不过是说几不中听的话,并没什么阴损的招术。至于其他门派,势力尚小,也没有多少异议。
我终于力挫群雄,坐上了武林盟主之位。看着底下的人欢呼拥戴,我突然有了一丝茫然,这武林盟主之位,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往前走。从我当上凌宵宫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正准备回凌宵宫,皇上颁旨降恩,许我参加年终春熙宫大宴。我不得不起程进京。人还未到京城,通晓殿弟子便来回报,说明南王妃无故小产,明南王已新纳三妃。我吃了一惊,埋怨他们为何不来早报。华祁深只得叹道:“我是怕你分心,武林盟主选举是一件大事。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沉默无语,我怪他什么呢?他是为我好,为凌宵宫好。我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璃儿,你还好吗?
春熙宫大宴,我终于见到了你。你瘦了,眉宇间愁绪难掩。我心中疼痛,却无能为力。璃儿,你爱上他了,否则你不会这般痛苦伤心。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赫连清音身份高贵,与你父亲又不是同一势力,你在王府中的日子,怕是很难过的吧。东方汐为平衡朝中党争势力,他要纳妃,应该是权宜之计。他身为辅政王,政治上的考虑当然是首要的。只是苦了你,璃儿。我该怎么办?我只想把你抱进怀里,像你小时候一样哄你开心。可是,你已经不是我的小璃儿了,你是明南王妃,在你的心里,我永远不会是你真正爱的人!
[番外:宫雪衣(三)]
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不敢僭越。宴席上皆是大官贵族,我一个草莽武夫,自然不会太引人注意。可是没多久你就起身离席,我见你愁绪满怀,还是控制不住跟你到了湖边。璃儿,我不该说那些话让你伤心,看着你哭了,突然觉得心痛难忍,第一次憎恨自己无能为力。我是你的好哥哥,璃儿,我永远只能做你的好哥哥吗,这就是你要的?
半天不见你回席,我终是不放心,又回湖边去找你,可你却没了踪影。我吃了一惊,四下查看,却见湖边有一摊水渍,难道你掉进湖里了?为何却未听见你呼救?我跳进湖中,果然见你沉入了湖底,心中大骇,急忙将你救上岸来,一面大声唤人来,一面轻拍你的后背,让你将胸口的水吐出来。还好,你醒过来了,我心中又气又痛,就算你伤心难过,也不该有轻生之念!我见你冷得全身发抖,脸色苍白,心中愈加难受。此时众人都赶了过来,皇上皇后都显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慌乱,东方汐直直地走到我跟前,他看着我,眼光阴沉,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将你抱进怀中,飞快地往牡丹园跑去。
我浑身已经湿透,心中冰冷。眼睁睁地看着他将你抱走,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你为何嫁给了他!
我不能再把你放在他身边,他既然保护不好你,让你伤心难过,那他就不配再拥有你。
我思虑再三,终于做了决定。做不做武林盟主,凌宵宫主,对于我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我要带你走,带你离开这一切,只要你平安无忧,我才能真正放心。可是你拒绝了我,璃儿,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你在害怕,你怕跟我走了,凌宵宫和阮府都会受到牵连,你怕因为你,而毁了我一生的清誉。你为了让我死心,如此委曲求全,那我……又怎能再强迫于你?我不怀疑东方汐会迁怒于人,可是我却不想放弃你。璃儿,我真的不想放弃,你说下辈子,我们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我只能看着你跟他走了,我的心终于痛到无法自抑。可我,终是,什么都不能做。我身上有太多的责任,为了这责任,你放弃了可以自由的机会,为了这责任,我终不能,做我最想做的一件事!
既然事已成定局,我即刻让通晓殿去将东方汐身边的女人调查清楚,以防有变。不久便传来容罗竟是东方澈安排的一颗棋子。我心中忧虑,虽想以东方汐的为人,不会不去查清容罗的底细,但终是为璃儿担心。
边关战事将起,皇上命我凌宵宫随军助力。我只得奔赴边关。让华祁深留在京城,注意辅政王府的动静。没多久,赫连越便挂帅出征,边关处于西南两藩交界之地,十分敏感。如今东方汐是辅政王,又总揽西伐所有事务,南藩主力军队,已经调到边关,听从赫连越指挥。然而宁西王凤九天,却一直未见动静,境况堪忧。
历代宁西王都是能征善战之辈,对于战事应该会积极才是。传言这一代宁西王凤九天为人残酷,想来应是主战,但他一日不曾表明态度,就恐会有变。赫连越建议朝廷派官员前往游说,没过多久,内阁中的易铭志大人便到了西藩。
凤九天始终没有动静,赫连越战况不佳,终日忧心忡忡。不久便绘制了一幅边关军机图送进京城,请皇上及明南王定夺。
通晓殿弟子传来消息,说明南王妃恩宠盛隆,已经住进泽云阁了。我又吃了一惊,璃儿夺回东方汐的宠爱了吗?容罗与赫连清音对她,是否已无威胁?如今赫连越在边关打仗,东方汐绝不会怠慢赫连清音。其中究竟还有什么曲折?
没过多久,京城便送来了军机图,明南王的布军方阵果然厉害,利用瑯琊谷地形之利,设下诱敌深入之计。凤九天不出兵无所谓,只要他不反戈相向,我们必胜无疑。赫连越大喜,立刻部署妥当,敌军果然中计,三天后尽歼月异国三万大军于瑯琊谷中。
全军沉浸在大捷的欢乐之中,捷报迅速传入京城。我心中宽慰,想着总算是为国尽了一份力,也不枉我一番报国之心。赫连越对我礼遇有加,欲让我做先锋统帅,我极力推辞,若是论行军打仗,我终是不如他们的。战况越来越好,月异国遭受重创,大军已经后退五十里,不敢轻言出战。赫连越欲乘胜追击,命我前往相助,三天后战胜归来,才得到消息,明南王妃薨逝!
我呆住了,真是晴天霹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璃儿,璃儿好好在地王府,为何会突然死了?我再不迟疑,立即向赫连越请辞,马不停蹄赶回京城。辅政王府内果然白幡招展,素孝满地。我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晕,快步走进灵堂,只看见璃儿的灵棺静静地放在堂上。
我心中巨痛,几乎快说不出话来。东方汐守在灵堂之内,静静地看着我。他脸色憔悴,似乎已经几日没睡,我望了他半晌,问道:“文昕子默呢?”
他低了眼光,道:“在真意园中。心璃临死之前要我放过她们。我答应了。她们是你的人,要如何处置,你做主吧。”
我立刻到真意园中找到子默,她房门紧闭,不见任何人。得知是我到了,这才请我进了内室,却看见璃儿躺在床上,我心中大惊,这……是璃儿的尸身,那方才在灵堂之上的……又是谁?
子默缓缓跪下,告诉了我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璃儿设下这瞒天过海之计,是想诈死来摆脱这一切的纠缠!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东方汐都被她骗过!可是她那样聪明,算好了一切,甚至让皇后答应死后五天内将她下葬,却永远也算不到东方汐对她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如果她知道东方汐守了七日也不肯下葬,那她……是否会改变主意?
可我却不能再犹豫,文昕为了救她,竟不惜服毒自尽,将自己易容成她的样子,让子默去将璃儿换出来。原来伏涎草与符魂散混用,竟能致人假死,苗一岚的药理造诣当真是世上一绝啊!当初他曾救了璃儿一次,想不到竟会再救她一次!
子默叩首道:“小姐千辛万苦,才设下这个计谋,谁知竟会生了变故?!如果过了今夜,再不将小姐救回,那她……就必死无疑!我们又没有多余的伏涎草,所以,文昕才会……求宫主成全!她临死前说,不能告诉小姐真相,只说她受了重伤,必须回凌宵宫休养,求宫主成全!”
我看着易了容的文昕,心里百转千回,只觉得眼睛里发热,却说不出话来。为了救璃儿,文昕子默费尽心力,竟不惜以命相抵。事已至此,我还能怎样?我沉默着走到门口,低声道:“我来安排,三更之前,你只要见东方汐出了灵堂,就去将璃儿换出来。”
我即刻进宫请旨,让皇上降恩,许明南王妃葬于天京西郊皇陵。皇上并未多言,准奏下诏。我这才回了王府,见天色已晚,这才慢慢地进了灵堂之中。东方汐仍旧守在灵棺前,与几个时辰前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我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竟对璃儿痴心至此,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曾经那样怨恨他伤了璃儿的心,我也曾经嫉妒过他拥有至爱的人,可是……曾经所有的一切情绪,如今都成了飞灰。他终未能得到她的真心,我不禁有些可怜起他来,他拥有了一切,却失去了最爱。而我,一直不曾得到,也未曾失去。
我走到他跟前,轻声叹道:“逝者已矣,明南王何苦如此伤心?圣旨已下,还是早些让璃儿入土为安吧。”
他闭了闭眼,道:“你就不伤心?”
我慢慢地走到灵堂前,道:“你问我?我伤心。可是我更不忍心璃儿一直不能好好安葬。东方汐,你随我来。”说完,我出了灵堂,直往院外走去。
他忽然地直直望着我,犹豫半晌,还是跟着我出了灵堂。我默默走到王府后面的山谷口中,停了下来。他脸色黯淡,却并未多话。我望着他,说道:“你还记得上次我约璃儿在这里见面,被你跟来?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多想带她远走高飞,永远逃离你!”
东方汐眼光一沉,冷冷道:“想不到堂堂武林盟主,竟然敢拐骗本王的王妃!”
我苦笑了一下,道:“是,我那时不顾一切,只想让她离开你,你伤了她的心,我想,只有让她离开你,她才会过得好。”
东方汐别开头,眼色暗沉。我又说道:“可是,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她……拒绝了我。因为,她说,她不愿因为她,而让凌宵宫毁于一旦!她说,只因她心中还有你,所以她不能跟我走。”
东方汐身子微微一震,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叹道:“如果璃儿地下有知,你如此……她会怎样?”
东方汐沉默半晌,方道:“明日下葬。”说完,他转身走了。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明南王妃出殡,连皇上皇后都亲临,震动了整个京城。我默默地站在王妃墓前,看着众人脸色尽皆黯然,心中忍不住喟叹。阮心璃,终成过去,从此以后,天下永远也不会再有明南王妃阮心璃这样一个人了。
我不敢去见璃儿,惟恐有人起疑,只让子默带她离开。她易了容,天下人也只道阮心璃已死,所以她已经安全。她进了东藩之后,我才放心再赴边关。
不久就传来阮修之病逝的消息,东方汐修书给我,告知我其中详情,我心中明白,璃儿的死必与他有关,但没有想到……他竟然处心积虑至此。我只得命司杞元丰回凌宵宫待命,一切等我回去再发落。边关战事愈紧,七月时,凤九天终于起兵,战况渐好。来年四月,璃儿在云海安置下来,我才抽出空来,送桂姨娘去云海与她团聚。我替她掩饰身份,布好局让她与我们相识。天下除了子默与我,无人知道严无垠就是阮心璃。桂姨娘见她举止神情与璃儿如同一人,不禁喜欢上她,我便顺水推舟,索性让姨娘收她做女儿。她们本就是母女,如今总算得以享受天伦,互有寄托,我也放心了。
正当我在云海替璃儿安排一切,边关突然传来消息,赫连被人暗算,战死沙场。明南王东方汐已挂帅出征。我吃了一惊,只得再赶赴边关。再见到东方汐,他仿佛变了,不仅话越来越少,人也冷漠至极。可我,什么也不能说。只是不知道璃儿,再见他,心中会不会也能坦然?
我遣了文玑子恒去璃儿身边照顾,再加上子默,她的安全应该无碍了。云海地处东藩,她这一生,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东方汐了吧。这样也好,这样,我便能安安静静地守着她,一直守着她……
[番外:皇帝(上)]
朝阳殿内安静异常,只有父皇的咳嗽声不时地传来,我的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什么滋味。父皇的身体一向不好,这次病倒,看太医的神色,似乎是难以支撑。母后终日守在父皇身边,不敢擅离,只命我总理国事,我每日早晚来向父皇请安汇报,他神色安平,但脸色愈加灰败,每次听完,也只是略略点头,不再多言。
有官员来请示,今年的百花盛宴是否还要照常举行,我向母后请示,她低头叹道:“你父皇如今这个样子,哪还有什么心思搞什么百花盛宴?!罢了吧。太子好好管理国事,你父皇对你期望颇高,你不可让他失望。”
我低首跪倒,轻声道:“母后放心,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母后所托。孩儿想三日后前往宝光寺为父皇祈福,望母后恩准!”
母后点头道:“好,难得你有这番孝心。昨个儿你四弟,五弟也跟哀家说起这事。如此,你们兄弟三人,就一起去吧。”
我恭敬应了一声“是”,缓缓地告退出来。
第二天一早,四弟、五弟与我一起前往宝光寺,我不愿过多地扰民,并未事先知会回真大师。进了寺中,却见一个白袍僧人微笑着走上前来,轻声道:“施主可是从宫中来?”
我略略一惊,答道:“正是。”
他恭敬施了一礼,道:“施主请跟我来,主持大师有请。”
传言回真大师能未卜先知,以前我还一直不信,如今这般光景,倒让我有几分好奇了。于是随他进了后院禅房处,他合什道:“施主请进。师父已经恭候多时了。”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进了房中。只见蒲团上坐了一个灰衣僧人,一脸安静,淡淡笑道:“太子殿下请坐。”
我吃了一惊,只得坐下,问道:“回真大师有礼了,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他微微笑道:“太子殿下气度不凡,自与常人不同。你此番来宝光寺,可是为当今圣上而来?”
我叹了一口气,道:“正是。父皇缠绵病榻已有三月,我心中实为不安。正好今日得空,便来为父皇祈福。”
回真道:“生死轮回,乃是世间常理。太子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我看着他一脸淡定,似乎能看透人世间所有是非。心中不免一动,问道:“都说回真大师乃是世间高人,在下有一个请求,不知回真大师能否应允?”
回真略略点头,我连声道:“父皇的病可有好转之机?”
他双目明亮,看着我笑了笑,轻微地摇了摇头。我脸色一暗,他方才缓缓道:“老衲已经说过,生死轮回,是世间常理。太子要往前看,不可过于执着于眼前。”
我苦笑道:“大师说得是。只不过……身为人子,总归是心有戚戚。”
回真道:“此后十年,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将会是最重要的十年。天垠朝能否得享百年太平,全部要倚仗太子殿下英明决断。”
我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回真大师的意思是……”
回真道:“明璃善心,浮香绝世,双王之威,得定天下。”
我不解其意,正欲追问,他却已经将双眼闭上,我沉默坐了一会,只得默黙地退了出来。站在禅房门口,我苦苦思索,前面两句不着边际,不知所云,这后面两句,双王之威……可是指四王中的双王?难道此后十年,将会有战乱,得靠二王来定天下?
我边走边想,不觉已经走出后院,仍然不明白。只得看着远远的天空发呆,忽然听见一个轻快的声音道:“嘻嘻,文昕你瞧,那个人可真象个呆子!”
我回头一望,眼前站着一个穿着绿衣的小丫头,不禁一呆。这小姑娘不过才十来岁,却是生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美得惊人!她见我盯着她瞧,忍不住拍掌笑道:“喂,呆子!你瞧什么呢!”
她身旁站的那人,一身白衣,约有十五、六岁,俨然是一幅俊俏公子的打扮,皱眉道:“小姐,别闹了,我们回去吧。”
她笑嘻嘻道:“你着什么急?反正我们都跟娘说好了,在这里住几天再走。”
我不住地打量她,她衣饰不凡,看起来是个官家小姐,只是为何身旁却站了个男子?称她做小姐,应该是家仆。但他神色之间恭敬,却并不卑微,身份不象是一般奴才。笑了笑问道:“你是谁?”
她走到我跟前,说道:“我是香客啊,来这儿的人都是香客,难道你不是?”
我看着她天真的笑脸,顿时心中一阵激荡,这么美的女子,再过几年,不知要倾倒多少男人?不由得笑道:“我当然也是。只是姑娘怎么会走到这里来?要进香,得到前殿。”
她笑道:“我知道啊。我是来找回真大师的。你呢?你也是来找回真大师的吗?”
我略略一顿,道:“不是,我只是随意走走。”
她往前跳了两步,道:“嘿嘿,我也正想去后面瞧瞧,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公子,你也要去吗?”
她身旁那白衣公子似乎有些急了,叫道:“小姐,子默没跟来,你别跑太远。”
她也没理,径直往前走去,口中道:“那个闷葫芦啊,不等她了。你在这儿等吧,我就到前面瞧瞧,一会儿就回来!喂,呆子,你去不去?”
我愣了一愣,这小姑娘还当真有趣,忍不住笑道:“好啊,一起去。”
白衣公子脸色一沉,叫道:“小姐!你不能去!”
她板着脸道:“文昕,你真是越来越罗嗦!你在这儿等子默,我自己去!”
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前走,她开心地东看看,西瞧瞧,似乎不知道忧愁为何物。我不禁叹道:“真是少女不识愁滋味!还是你好!”
她认真地看了看我,问道:“你不好吗?你有什么事发愁?”
我怔了怔,道:“我……父亲病重,前程未卜,心中难安。”
她愣了愣,笑道:“别发愁了。不是说吉人自有天相?你父亲会好的。还有一句话,叫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愁也没用啊。”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打量了我半天,转了转眼睛,又道:“对了,我也挺愁的。我爹啊,天天逼着我学这学那,烦都烦死了!你别发愁了,这样吧,我送一样东西给你!”
说着,她四下里打望了半天,扯了一些树枝花草摆弄起来,不一会便听她叹气道:“哎呀,怎么青荷弄出来就那么好看,我弄出来就不对?”
我忍不住凑上前去看了眼,竟然“扑哧”笑出声来,原来她是在编花环,只不过那花环不仅绕得又扁又散,缠在上面的花草也是又焉又乱,不成形状。我笑道:“你这个……只能算是乱草一堆!”
她瞪了我一眼,嗔怪道:“你笑什么!人家也是第一次编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笑的!算了,你不喜欢就算了!真是的!”
我连忙忍住笑,将那不成形的花环接了过来,仔细地绕好,再递还给她,低声道:“我的怎么样?”
她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叫道:“哇,你真能干!”说着将花环戴在头上,笑道:“好看不?”
我笑着点头,她眼珠一转,飞快地将花环戴在我的头上,叫道:“哈哈!你看!你成野人了!”
我哭笑不得,想不到数日来的烦闷被这个小姑娘一扫而光。心念一动,上前拉着她的手,问道:“你叫什么?”
她笑道:“我叫阮心璃!你呢?”
我深深地望着这个女子,生平竟第一次有了一点心动的感觉。想了想,道:“你……就叫我锐哥哥好了。”
她开心地笑道:“好!那你叫我璃儿吧,爹爹和娘都这么叫!”
我握住她的小手,轻轻笑道:“璃儿,你真是个仙女!”
她笑道:“那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不能不理我!家里的哥哥姐姐一天到晚都忙,都没有人陪我玩!”
她的笑容一直印到我心底,忍不住问道:“璃儿!你是哪家的女儿?”
她悄悄地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我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啊,不然爹爹要骂我了。我是阮家女儿啊,我爹是内阁首辅阮修之!”
我眼光微沉,阮修之!
[番外:皇帝(下)]
“阮修之有两个女儿,阮心璃是小女儿。这个小女儿年纪虽小,却已经名满京城。据闻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那些个文人雅士还送了一外号给她,称她是天京第一美人。”
倪孝伏在堂下,轻声回报。我沉思地看着手中的文书,淡淡道:“好,我知道了。她平日都爱去些什么地方?”
倪孝道:“阮家三小姐年纪尚幼,又仗着有文武公子护佑,因此阮大人似乎也没有过于严管,因此她隔三差五,就会往街上跑,除了宝光寺,这小姐最爱去天香楼里听戏。”
我愣了愣,一个千金小姐,喜欢到处乱跑,倒是奇怪。忍不住笑道:“有趣。好了,你去吧。”
倪孝诺诺退出,我掩卷沉思,阮心璃,真是人如其名,如琉璃一般的人儿啊!
过了三日,父皇的病突然有了些起色,每日午后,还能到御花园里略略走走,宫中上下都十分高兴,我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国事繁忙,我也难得偷空。好不容易有了半日闲暇,却不知如何打发。倪孝查看着我的脸色,试探道:“殿下,不如……老奴陪殿下去宫外走走?”
我皱了皱眉,出宫?他连忙道:“太子殿下出宫去看看,一来可以体察民情,二来也当是散散心,这些日子您可劳累了不少。”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了解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微微笑道:“你倒是懂得揣测我的意思,不过,主子的事,你最好少插手。”
他连忙躬身跪下,惶恐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希望太子殿下心情舒畅,身体安康。只要太子殿下能事事称心,便是奴才们最大的福份了。”
我看着他,自古以来宦官专权者不在少数,却大部份都是祸国殃民之流,这个倪孝虽然忠心,私心却也不少。他百般讨好于我,无非也只是为了前程着想。可是这宫中之人,谁又不是如此?不由得忽生感慨,叹道:“你起来吧。就依你所言,出宫。不过你要记住,你只需要尽好本份,其他的事,能少则少。否则……”
他连忙应道:“奴才明白,殿下英明睿智,岂是我这等奴才所能蛊惑的?奴才自当尽心尽力,好好侍候殿下,别的事,奴才一概不会计较。”
我笑了笑道:“行了,替我更衣吧。”
本来就是微服出宫,我也不愿过于张扬,只带了倪孝和两个侍卫,皆做平常商人和随从打扮,出了宫来。皇宫位于天京城偏北,我们一路南行,进了市集。我天垠朝建立近百年来,历代帝王励精图治,只求国泰民安。父皇和太祖皇帝为了这大好江山,也操碎了心。外人只道帝王是天之骄子,却哪里有人知道这其中的苦累?创业难,守业更难。如今西南边境战事仍然是个大患,若再起战事,恐怕会国无宁日……
我心事犹重,边走边看,却是兴致缺缺。偶尔见到一些杂耍艺人,也只是淡淡瞧瞧。倪孝见我兴致不高,不由得问道:“殿下可要去天香楼里坐坐?那里的戏班子比之宫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香楼?我心中微动,叹道:“好,去看看。”
刚走至楼下,忽然见二楼上摔下一个人来,众人皆是惊呼出声。侍卫立刻挡在我身前,我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仔细打量那跌下来的人,竟然是个年轻公子,一身宝蓝绣金的锦袍,甚为华贵,脸上却满是轻浮愤怒之意。他跌下来,似乎摔得不轻,哎哟地大叫道:“死丫头!本少爷跟你没完!有种你给我下来!”
我抬头望去,二楼上走出一个绿衣丫头,嘻嘻笑道:“汪公子,你就好走吧,没事儿别在这儿狗嚎了,我是来听戏的,不是来听你嚎的!快走!不然我让子默打你!”
我吃了一惊,却又忍不住笑了笑,这丫头不正是阮心璃?!
门前立刻奔出几个家丁,将那汪公子扶了起来,他仍旧骂骂咧咧,不依不饶道:“你等着!等本少爷找人来收拾你!有种你别跑!”边说边哎哟哎哟地走了,众人笑成一片。倪孝道:“这是谁家姑娘,竟然如此厉害!”
我略一沉思,道:“上去看看。”
倪孝犹豫了一下,见我已经举步上楼,只得跟了上来。阮心璃仍旧站在二楼的栏杆边,还在捂着肚子笑,她身旁站了两个人,皆是男装打扮,穿白衣的我在宝光寺里已经见过,应该是文公子,另一人腰有佩剑,定是武公子了。
我暗自好笑,走上前去唤道:“璃儿!”
她回过头来,一见是我,大喜道:“锐哥哥!你终于来找我玩啦!”
我笑着在一旁坐了,她连忙坐到我身旁,得意地对着文公子笑道:“怎么样?我说他会来找我玩的吧?你还不信!文昕,这次你输了!我的冰糖果子呢?”
文昕无奈地笑道:“好,我认输。明儿给你。”
阮心璃叫道:“不行,我现在就要,你立刻去买!”
文昕叹了一口气,转眼看了那武公子一眼,只得下了楼去。我望着她满面喜色,似乎开心得很,忍不住笑道:“什么事你这么开心?”
她立刻笑道:“哎,你刚才是错过了一场好戏,那个该死的什么汪公子,哦,不对,是狗公子……”
我失笑道:“狗公子?”
她得意道:“狗不都是汪汪叫的嘛!本小姐在这儿听戏,他就知道乱叫,烦死了,所以就把他赶走了。”
我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似乎有不少人朝这楼上跑来。刚一回头,见到方才离去的汪公子,带着一大批的家丁跑上来,恨恨道:“去!把那个死丫头给我抓住!”
阮心璃立刻站了起来,那武公子挡在她身前,一脸戒备。阮心璃大声道:“喂,狗公子你还不服气啊?!”
我笑道:“狗公子,倒是人如其名。不知你为何对一个女子如此不依不饶?”
他厉声道:“关你什么事?告诉你,那女的本少爷今天要定了,你识相的就闪远一点儿,不然连你一块打!”
我笑着站起来,淡淡道:“哦?那要看你有什么本事了!”
汪公子大怒,叫道:“去!把他们给本少爷打个稀巴烂!只把那死丫头抢过来就行。”
那些人应了一声,立刻扑了上来,倪孝想来拉我,我慢慢退到楼外,低声道:“你们把他们赶跑就行,别暴露身份。”他迟疑了一下,仍旧挡在我身前,我转眼见武公子随手挥开两个人,那阮心璃还在一旁兴奋地叫着:“好!子默打得好,打他个落花流水。”
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丫头还真是不知轻重。眼见一个家丁瞅着空隙朝她抓去,再不迟疑,上前一掌将那家丁挥开,拉着她飞身下楼,疾奔而去。
我只顾拉着她一路快跑,转眼竟已经转过七八条街。她这才喘气道:“等一下,等一下,他们没追来。别跑了,我跑不动了。”
我突然觉得好笑,我在跑什么?只是想和她在一块儿?我仔细地打量她,她气喘吁吁,脸蛋通红,忍不住抬起她的脸,轻声道:“你累了?那……我们去那边坐坐?”
她笑道:“好啊。锐哥哥,原来你会武功啊,你好厉害!肯定比子默还厉害!”
我挑了挑眉,道:“哦?子默是你的武公子吗?”
她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笑道:“我当然知道,刚才那个不是她吗?”
她立即笑了,道:“是啊,你见过她了。对了,你今天怎么会来这儿?”
我悄悄将她拉进怀里,说道:“我只是……闲来逛逛。”
她拿着我腰间的块玉珮把握,说道:“哦,你父亲的病好些了吗?”
我将她的手握进手中,专注地看着她,她略略一怔,一双美目好奇地望着我,见我不答话,又笑道:“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瞧?我脸花了吗?”
我叹了一口气,道:“璃儿,你多大了?”
她笑道:“我十二,你呢?”
我淡淡道:“十二,再过三年,你十五,就有资格去百花盛宴了。”
她天真地看着我,说道:“百花盛宴,你是说帝王选妃的百花盛宴?我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怔住,问道:“你难道不想去?”
她笑道:“我也不知道。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吗?”
我轻叹一声,她竟然如此天真,当真是什么都不懂,忽然心中一动,道:“如果我让你去,你会去吗?”她低了头,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答话,我竟然一时之间没有了把握,连声问道:“你会去吗?”
她想了半天,抑起脸来笑道:“如果你要去,那我也去。不过,你要陪我玩,不能不理我!”
我失笑一声,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抚着她的发轻声道:“好,我陪你。我等你,等你来。璃儿,以后我可能没有什么时间来找你,如果有事,我会让倪孝来通知你。不过你要记住,三年后的百花盛宴,我等着你。”
她双眼明亮地望着我,笑道:“好,一言为定。可是锐哥哥,你为什么要我去那儿?你……是什么人?”
我看了她半晌,轻声道:“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不过我想问你一句话,不管我是谁,你都要把我放在心里。明白吗?”
她的眼光忽然有了一丝迷惑,皱了皱眉道:“那你呢?也一样吗?”
我笑道:“对,我也一样。”
她调皮地伸出手指,叫道:“那好,我们要拉钩,以后不管你是谁,我是谁,我们都在把对方放在自己心上!”
我只得伸出手来,钩住她纤细的手指,笑道:“一言为定。”
我看着她,为她的纯真美丽而心动,没料到自己竟然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动了情。
自从在市集一别之后,没过两日,父皇病情突然恶化,驾崩归西。我顺应天命,登基为帝。三年来诸事繁忙,我无睱分身,也没有再见过她,只是偶尔让倪孝捎一些信给她。
国丧之后,她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她却只说,什么都不想,等待三年之约。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三年之约,等来的却是她的背弃!
我等了三年的百花盛宴,见到的她,却完全象是变了个人。直到她真正嫁进了辅政王府,我才突然想起回真大师所说的话,那头一句“明璃善心”,想来说的就是她。既然她不可能属于我,却为何要与我这样相识,还定下誓约?难道世间之事,果真是注定无法两全?双王之威,得定天下,我要得明南王东方汐的忠心,要定天下,就会永远失去璃儿?
我纵然坐拥天下,权谋盖世,却永远无法拥有,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我只得立她姐姐阮心瑜为后,这是母后与朝臣们都乐见的。可是在我心里,我的皇后,永远只有她一奇#書*網收集整理人。后宫佳丽如云,我却因为她,耿耿于怀。也许母后说得对,作为一个帝王,永远不能感情用事,更何况她已为明南王妃,我又何必执着于此?
我还有太多的事,太多的责任,容不得我再为她纠缠。瑜儿秀外慧中,通达人情,的确是皇后的最佳人选,我慢慢地将自己对她之心,收了起来。明南王是个人才,要平定西南边境之乱,缺了他不行。对于西南战事,他的确花了不少心思,唯独阮修之的野心,日渐明显。他身后还有一个凌宵宫,虽然只是江湖帮派,在民间却颇有势力,我骤然有了顾虑。
朝中党争日激,东方汐却八风不动,就算纳了一堆侧妃,还是一如既往。他的确非同常人,让我略略宽心。
边关战事吃紧,东方汐绘出军机图送往边关,不仅便传来边关大捷的消息。我心中大喜,重赏明南王与天威将军府。正在举国欢腾之机,却突然传来了璃儿的死讯。
她死了?真的死了?!我看着东方汐将她葬进王妃墓中,突然心冷如冰。这个世上,阮心璃永远不在了。原来我们谁都没有这个幸运,真的能与她厮守终生。
只是瑜儿,也离开了我,对于后宫之事,我终于失去兴趣。绫妃已废,英妃已疯,静妃终不得我心,唯有云妃,尚算贤慧,索性将后宫交给她打理。母后劝我立后,我却再也没有兴致。
来年七月,凤九天终于起兵,回真大师的预言成真。明南王与宁西王两面夹攻,战事频频告捷,朝中赞美之声一片,我心中终于宽慰。想来我总算不负先辈所望,让我天垠朝得享太平。
[番外:阮心瑜(上)]
瑜儿,你是阮家女儿,就是注定的皇后。
父亲的话,一直回荡在我耳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是阮家女儿,就一定要成为皇后?那璃儿呢?她不也是阮家女儿吗?还是父亲和我想的一样,不愿意她也卷入后宫之中?
可是璃儿却并不明白我的苦心,那后宫之中,争斗犹胜朝堂,以她的性子,如何能适应?可是璃儿并非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执意想要进宫?
我看着她一脸的不耐与不快,突然觉得无力。对于这个妹妹,我的心情复杂得连自己都难以理清。她艳冠京城,恐怕宫中也早已闻知她的名声,若是去了百花盛宴,皇上……会放过她吗?不行,父亲要我进宫,难道我们阮家的女儿个个都摆脱不了后宫的命运?不,我不能让璃儿成为皇上的女人!
可是静气园火灾之后,璃儿却好象变了。百花盛宴上,她百般隐藏锋芒,似乎根本不愿意进宫,是什么让她改变了初衷?开宴之前,皇上单独召见她,又是为何?难道就因为那个召见,而让她生了别念?在桃花林里,她意外将名牌赠于明南王,却又对我说谎,说什么自己对明南王有意,若她真对他有意,怎么会那样一副事不关己,无可奈何的模样?
下午献艺之后,我见太后的眼光已经满是赞许,心中既喜又不安,她淡淡地笑问:“阮美人贤德仁厚,可愿辅佐皇上,辖治后宫?”我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太后厚爱,民女不胜惶恐,只怕民女才智微薄,难当重任,辜负太后一番苦心。”
太后将我扶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道:“好孩子,你是什么样的人,哀家看得很清楚。今天来的这十八位美人,除了你,别人,都不能担此重任。你就不必推辞了。只是……哀家有一句话,想跟阮美人讲。”
我心中一惊,连忙低首道:“请太后赐教。”
太后道:“你们阮家世代为官,你父亲如今又贵为内阁首辅,都是有功于朝廷的人。只不过,朝中党争由来已久,虽后宫不能干政,但……这其中关系,想必你也明白。”
我连忙道:“民女明白。请太后放心,小女子绝无干预朝政之心。”
太后道:“那就好。以你的聪慧,哀家相信,你定能辖治后宫!”
我心中一沉,却只得谢恩告退。桃花林中宣旨,我果然被封为皇后,璃儿却做了明南王妃。我看到皇上的眼光阴沉如水,仿佛难以置信。各位美人皆得所愿,唯有心事重重的简颐,看向明南王的眼光,竟然有一分哀怨。
我终于做了天垠朝的第三个皇后。大婚之日,我在阮府前辞别父母,坐进大红的花轿之中。进了重华门,我心却如止水,穿过重重的繁华的宫门,仪仗威严豪华,在提醒着我,我的一生,无论贵贱,都无法逃脱这巨大的宫门森严。
进了朝阳殿,远远见到皇上站在殿门前,一身喜服那样刺眼。我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真的是可以相爱相知相守的爱人,就在前面等着我。
我缓缓移动脚步,身边的嬷嬷轻声提醒着我:“皇后娘娘,先行君臣之礼。”
我回过神来,连忙跪拜在地,口中道:“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虚扶一把,我随即站到他身旁,他看着我,眼睛里却并非是我的影子。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明亮,原来,他意本不属我,只可惜阴差阳错,如今站在他身旁的人,却并非是他心上的人。
我不禁轻叹,原来即使是贵为天子,却仍然有身不由己的一刻。
大婚之后,三妃陆续进宫。四妃之中,绫妃资历最老,虽然出身不高,但育有一子一女,在皇上与太后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另新晋三妃,英妃容姿出色,性直爽快,颇得圣意。静妃温婉,云妃贤良,一时之间,后宫尚算平静。我无心争宠,只想有点清静日子过。英妃得了宠,愈发地张狂了些,绫妃时常暗示,说英妃性子有些轻浮,圣上过于宠爱,怕会有不妥。那赫连家向与我阮家不和,我也应该拿出皇后的威严。
我暗自冷笑,你看不惯,倒想借我的手来生事,当我是傻子吗?
我虚应以对,后宫之事,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问起,我也只说大家和睦,并无其他。太后见我并不与众妃争风吃醋,凡事都能容让,倒也不甚介意。皇上宠爱谁,与我有多少相干?我只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后宫之中。那他宠爱谁,都不过是一时喜好罢了,怎么可能长久?
但凡成了皇帝的女人,就别指望一个帝王会对你长宠不衰。更何况,有宠无爱,更是可悲!我,阮心瑜,绝不会做那样一个可怜可悲之人!
我在宫中清淡度日,后妃之争从不过问。文阑没有多言,倒是朱络那丫头,日渐忧心。这日我去太后宫中请安,回宫时竟见到璃儿在我宫中,我暗自取笑于她,皇上见她多过于见我。我只是好奇,不知她是否也对皇上有意,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不能进宫。没想到她竟然多了心,怕我追究,我只得罢了。
晚膳后,朱络上来侍候,几番欲言又止。我叹了一口气,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朱络小心道:“小姐,昨个儿淳嫔跑来请安,您托辞不见,奴婢听她那语气颇为不敬!小姐应该拿出皇后的威严来才是,岂能容底下的妃嫔这般放肆?”
我放下手中的书,懒懒道:“朱络,你不会不知道昨儿淳嫔跑来是为了什么?!她那日在百花园里被英妃斥骂了几句,心里头过不去。她原本是绫妃一派的人,受了英妃的气,不去找绫妃却跑来找我,你还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会儿跟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朱络怔怔道:“话虽如此,可是小姐既然已经做了这皇后,怎么能如此清淡?”
我沉了脸,道:“朱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为何连我的心思都还不明白?后宫之争,向来残酷,我无意卷入争斗之中,为的也不过是自保而已,要想在这后宫独善其身,又怎能事事出头?!”
朱络伏身道:“奴婢明白,只是奴婢见小姐这样被人欺负……”
文阑忽然掀帘走了进来,笑道:“朱络丫头这样为小姐打算,倒是难得了。你也别想太多了,去歇着吧。”
朱络怔了怔,只得退了下去。文阑静静地看着我,道:“小姐当真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了吗?”
我叹道:“有何不好?至少还落了个清静。”
文阑眼光微动,道:“英妃虽得宠,但锋芒太露,终难善终。小姐由得她们胡闹,可是另有打算?!若小姐真想这样过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老爷那边……”
我心一沉,父亲向来有野心想独霸朝政,只是文阑今日之言,为何却满是试探之意,难道……想了想道:“父亲可是跟你说了什么?”
文阑沉了眼,没有说话。我看着她说道:“你虽是我的文公子,但素来与司杞交好,若是父亲有什么话,大可以明说。”
文阑低声道:“小姐,世上之事,不是你犯人,人就不会犯你。你贵为皇后,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后位,更别说是后宫之中了。小姐若不早做筹谋,只怕以后……不会有安宁之日。老爷……也是担心小姐,殊不知,小姐如今已不是单纯的阮家小姐了,小姐身上系的,可是阮氏一门的兴衰荣辱!”
我沉默半晌,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了。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也许她说得对,我既然进了宫,就别妄想摆脱后宫之争。当初父亲说,我是注定的皇后,不也成真了?我注定要来为阮家光耀门楣,我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女子,比那世间最贫贱的丫头又有多少区别?若是平凡人家的女儿,说不定还能寻到一个真心相爱之人,白首偕老,可我……却生来就没有这个机会,没有得到真心真情的机会。
既然得不到,就该放下。只是我的心里,为何一直不甘?明知道皇上心中永远不会后宫中的任何一个女子,我还要去争得他的一时宠爱?我当真要卑微至此吗?
一夜反覆难安,早上起来,又去福寿宫给太后请安,巧得很,正好四妃八嫔都在,见了我纷纷请安。太后让我在她身旁坐了,我打量着底下的这些女子,一个比一个明媚娇艳,恭敬贤良,只可惜,都只是做出来给人看的。相比之下,英妃虽然骄纵,但却是个真性情的人,想来,这也是皇上宠爱她的原因?
坐了一会儿,大家用了茶,我正想起身告辞,突然听到有人唱道:“皇上驾到!”
我暗暗一惊,皇上这个时候怎么会来福寿宫?众人连忙上前跪迎。皇一直走到我身边将我扶起,方朗声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了。”
皇上见过太后,在她身旁坐了,这才说道:“三日后朕要到云坛去祭天,为母后及苍生祈福。”
太后笑道:“皇上有心了,既然是祭天,就让皇后随皇上去吧。”说着,笑意吟吟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得低头道:“是。儿臣遵命。”
皇上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面色无波。恐怕他早已经忘了后宫中有我这一号人物了吧。见他看着我,连忙略略笑了笑,他转过头去,没再说话。此时英妃突然站了起来,笑道:“太后娘娘,臣妾还从来没有见过祭天是什么样子呢?臣妾……也想去为太后娘娘祈福……”
太后并未说话,只看向皇上,皇上淡淡道:“此事照旧例,只应帝后前往,英妃的心意朕明了,但祖制不可乱,你……就在宫中祈福吧。”
英妃一怔,只得讪讪退下了。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他,喟叹,人说我朝这一代君王,乃历代君主中最为英明睿智之人,看他决断之间,不容置疑,想来的确不假。那我还瞎想什么?就算这后宫真的乱成一团,想必他也能快刀斩乱麻。反正这里的任一个女人,对于他而言,意义都是一样,就是为皇家传宗接代!
[番外:阮心瑜(中)]
安静,安静。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
我看着朱络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蠢到极致!这后宫之中,何曾有过真正的安静?!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一直在掩耳盗铃,一直在自以为是,如今,终于为自己愚蠢的执着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让璃儿进宫来,把她的尸首领走,交给碧叶吧。她们姐妹,终究临死都没能见上一面,枉费她跟了我这么久,事事都为我打算,却没想到竟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我不想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文阑子言小心翼翼,也不敢多说。三天以后,紫莲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道:“小姐要好好保重身体,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知道这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我发怒,生气,痛苦。可我偏不给她们看。太后许我在后宫之中彻查此事,毕竟连皇后身边儿的人都敢下毒,这个人也算是过于胆大妄为。皇上命静妃来协助我,我看着她平静如初的神色,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明南王的脸。
文阑沉思道:“这件事,皇后娘娘心中应该有数了吧。如今得宠的嫔仪不多,就算她们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儿。四妃中,绫妃资历最老,绝不会如此轻率。至于英妃,虽然骄纵,但心思简单,也不会有这等毒计。剩下云妃与静妃,云妃之父是护国将军燕北翎,与老爷素来交好,也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细想下来,唯有静妃……”
我冷笑道:“好,你要注意淑宁宫的动静,另外……你去帮我找一个人……”
文阑愣了愣,问道:“找什么人?”
我淡淡笑道:“子言得皇上恩准,能在宫中随意行走,前些日子我听她与几个侍卫开玩笑,说绫妃的清和宫中有个侍卫长得与明南王有几分相似,你仔细留意他,找机会安插他去淑宁宫当差。”
文阑应了,又道:“昭德宫这几日太医出入频繁,我担心,怕是有什么事……”
我怔住,疑道:“怎么英妃身子不爽么?怎么不听回报?”
文阑道:“小姐久不管宫中之事,每日的晨昏定省也是能免则免,底下的人,自然就越发疏怠……”
我冷冷道:“好,好,好,你即刻去传话,从即日起,每日晨昏定省,要严格执行。不管各宫有任何大小事务,每日需细细来报,若有半点疏忽,宫规处置!”
文阑面色微喜,立刻去了。初始时,各宫管事,还有些不甚在意我这个皇后,做事仍然懒散,我小惩大戒,罚了几次后,众人也都小心谨慎起来,虽然我不得帝宠,但总是皇后,背后还有太后支持,各宫中之人,慢慢地也不敢再大意。
不久,太医便证实了英妃已有两月身孕,后宫大喜。太后、皇上也赏了赫连家不少财物。昭德宫中一时热闹非凡,每天前往贺喜巴结的人不少,心怀鬼胎的人也不少。绫妃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笑道:“还是英妃妹妹快,你们呀,都落了后了!”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打量。静妃在一旁坐着,仿佛有些心不在焉。至于云妃,还是一贯的面有微笑,不置一词。要论明哲保身,她的确胜于其他女子。她虽不是特别得宠,但处事得体,又能容人,皇上与太后对她一向客气有礼,也许百年之后,怕只有她,才能善终了。
而我,已经掉了一个无底洞中,永远也不要想翻身。
我每日在飞凤宫安静理事,并不多有动作。文阑道:“小姐,如今机会来了。”
我笑道:“文阑也急了吗?不急,肯定有人比我们急。”
文阑道:“小姐打算……坐山观虎斗?”
我懒懒地翻着书,嗯了一声,淡淡道:“总之我让你密切注意清和宫和淑宁宫的动静,你小心就是了。别的事,就一概别理。”
文阑笑道:“看来小姐是已经心有成竹了?那文阑就放心了。”
一个月不到,英妃流产,突然失去了胎儿,赫连闻英怎么受得了这种打击,不等我动手,她就神经失常了。我禀明太后,将她挪去抚芳阁静养,太后恩准。没有我的命令,她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皇上了。皇上大怒,命令我彻查此事。我让文阑将事先搜集好的人证、物证呈上,所有人都指证是绫妃所为。如今的一后四妃中,唯有她育有一子一女,她妒嫉使然,下毒害了英妃的胎儿,也是可能的。皇上即刻将她打入冷宫,我看到她伏在地上哭泣,看过来的眼光却是无比的怨毒。
我亲眼看着她进了冷宫,她扭曲地笑道:“皇后娘娘,你也好不了多久,我在这儿等着你……我等着你……哈哈哈……”
我冷冷地笑道:“你安心过下半辈子吧,怪只怪你……太急功近利……你放心,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你!”
冷宫的门关上了,落胎事件,废了二妃,静妃渐渐得宠。皇上往飞凤宫来的次数,也慢慢地多了。可能我处事果断,令他对我突然有了兴趣。有时候,他会笑着对我说:“瑜儿,看来当初朕,并没有选错皇后。”
可我清楚地知道,他的眼睛里面,看的是另一个人。
我叫来文阑,低声问她:“淑宁宫如何了?”
文阑道:“一切都妥了。皇后娘娘只需要加一把火。”我笑了笑,说道:“好。明天吧。”
第二天,皇上本应歇在我飞凤宫中,我身子突然微恙,劝皇上往别的宫中去。皇上身边的倪孝引他去了淑宁宫,不久,便传来静妃被贬的消息。我抚摸着身上光滑的锦被,突然觉得心中一空,朱络的脸,苍白地浮了上来。
皇上生气了,抓了个人来让我审讯。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原来这世上,人人都逃不过一个“情”字。任你是谁,是贫贱是富贵,只要你动了情,你就有了致命的弱点。
文阑深深地看着我,叹道:“司杞说,老爷的意思,让她永远都不能再在宫中立足。小姐……”
我揉着太阳穴,道:“你去吧。我心里有数。”我不想做得太绝。她是不是真的毒死了朱络,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况且,同为这后宫中的女子,她如今的处境已经是最低下最不堪了。她想再得到皇上的宠爱,几乎已经不可能。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动。所有与我作对的势力,基本都已经不存在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只能每天木头一般地活着。
只是皇上来得越来越勤了,一个月,至少有十天宿在我飞凤宫中,后宫之中,大小事务,更是对我言听计从。各宫见我得了宠,巴结的也越来越多了。我却越发不安起来,这不是我想要的,只是我到底想要什么,在一天天重复的日子里,越来越模糊了。
在皇上面前,我恪守礼教,不敢有半点疏忽。他笑着看我,忽然说道:“瑜儿,为何你与璃儿两姐妹的性格,差了这么多?”
我愣住,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璃儿,我不明他意,只得淡笑道:“臣妾也不知道,不过人与人,本来就不同的。”
他拍了拍身边的软垫,笑道:“你过来。”
我只得小心翼翼地坐了过去,他忽然抬起我的脸细细地看,我不安愈深,却不敢多话。他有一瞬间地恍惚,轻声道:“她……执意要朕立你为后……老实说,你刚进宫时,朕真是不想看见你!因为有你,她便不能来我身边……可是……”
我悚然一惊,瞪大了眼睛,心中在微微颤抖。璃儿果然……将后位让给了我!可是为什么?难道……难道……他的眼光未变,却有了一抹深思。我却突然失了控,忍不住脱口道:“皇上既然意属于她,又何必让我进宫?就算她一时不肯,皇上也不必立我为后!”
他脸色一变,我心中顿沉。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在意他心里一直想着她?他放开我,忽然笑道:“很好,你也说出心里话了。从一开始,你也是不愿意进宫的,是吧?!看来朕在你们姐妹心中,还当真是不值什么!”
我顿时语塞,眼泪却莫明地涌了出来。他看出了我的心事,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他眼光微利,沉声道:“你为何流泪?难道这后宫之地,当真就这样不堪?!”
我抬头去望他,他负着双手,立在窗前,黄昏的微光照在他的身上,突然让我想起大婚那天,他一身喜服,内心深处却仍然清冷寂寞。他是九五之尊,也是孤家寡人,他高高在上,却并不能真正随心所欲。他有太多的责任,有太多的无奈,也有太深的寂寞。我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立刻掩去眼泪,努力笑道:“皇上误会臣妾了。臣妾只是一时感触。原以为我们姐妹都能进宫侍候皇上,也能时时相伴,和儿时一样。却没想到,她如今成了明南王妃,而明南王……也要纳侧妃了……”
他身子微微一顿,淡淡道:“明南王纳侧妃,是势在必行。朝中党争日烈,他是辅政王,当然要以国事为重。璃儿……会明白的。”
我无言以对,却不由得叹道:“她……会明白,可她恐怕不会接受。有哪一个女人,真的愿意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
他转过头来看我,问道:“你也这么想?”
我暗暗一惊,连声道:“怎么会?皇上与凡人怎能一样?后宫充盈,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国之大事,怎么能以普通百姓相论?”他没有说话,我小心笑道:“皇上,如今妃位空缺众多,不如……再纳……”
他打断道:“此事再议吧。明南王娶侧妃,你随朕去贺喜。”
[番外:阮心瑜(下)]
说是去贺喜,实则是为璃儿撑腰。我如今宠冠后宫,璃儿又是我亲妹,纵使明南王再纳十个妃子,也没有人敢轻视她。只是皇上,为何对她的在意,表现得如此明显?他看向明南王的眼光,愈加深沉,令我心生不安。莫非皇上对璃儿……仍未死心?我不敢大意,惟恐出了乱子,阮家会受到牵连。当初父亲处心积虑,希望我能在后宫之中有一席之地,能为我们阮家光耀门楣,我既然已经走了这条路,早已经不能回头。
边关军情似有异动,皇上终日忧心忡忡,我也不敢多问。父亲传话来,说要我关心皇上对边关战事究竟有何打算。可我,什么也不能问。他是个敏锐之人,沉默,是我唯一的武器。果然,他对我的心,越来越亲近了。有时候,我们常常坐在暖阁内,一个时辰不说话。他看他的奏折,我做我的针线。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我会有一时的错觉,仿佛我与他,真的就是一对平凡恩爱的夫妻,夫唱妇随,情真意切。
不久年关将至,春熙宫大宴群臣,凌宵宫主也奉命前来。父亲见我得皇上宠爱,似乎有些得意,唯有看见璃儿时,眼光异常地复杂。我越来越担心,总觉得璃儿变了许多,她心事重重,对于明南王与其侧妃赫连氏似乎不理不睬。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是难受的,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这就是身为一个女子的悲哀,就算你再不满意自己的丈夫,你都永远只能做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给人看。
我以为只要璃儿不进宫,她也许就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有一个真心疼爱她的丈夫,可是这一切,原来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明南王是个何等聪明之人,怎么可能为了璃儿,而放弃他的身份地位?他与父亲之间,政见不甚相合,真不知璃儿夹在中间,会怎样难做!
一场春熙宫大宴,人人各怀心事。我看着皇上的侧脸,莫明有些伤感。他的心里,可是还在想着她?突然湖边一阵骚乱,有人飞速来报:明南王妃落水了!
皇上与我,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失声道:“因何落水?”他的焦急我看在眼里,原来他从来不曾放下过她!我心里微微一痛,见璃儿昏迷不醒,顿时失了冷静。牡丹园里一片混乱,等一切安定下来时,我才看到明南王的脸,竟然阴沉无比。
他平静地问我:“皇后娘娘,心璃醒来时,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我也平静地看着他,笑道:“璃儿没说什么,只不过,明南王要想查清此事,不如……多多留意你自己身边的人。”
他脸色未变,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人人都说明南王心思缜密,神鬼难测,我总算见识了。也许,璃儿因何会落水,他已经心里有数,只是他会怎么样?如果真的是赫连清音欲加害璃儿,他又会如何处置她?
可是璃儿醒了,却求我要她见皇上。我直看向她的眼底,清楚地知道,她对皇帝并无情意。但她为何要见皇上?我见她脸色苍白,一脸的哀求,我竟然无法拒绝。我并不知道她跟皇上说了什么,送她出宫之时,我只觉得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不久太后身体告恙,后宫中人人都是愁云满布。皇上睡得越来越少,边关战事之患,加之太后病体难安,让他几乎夜夜都难以入眠。我心里控制不住地心疼,为何他肩上的担子,会那么重?为何他生来是帝王,而我……永远也不能期望得到,他的心。
静仪自从查出有了身孕,便晋为静嫔。我请示皇上,是否要为静嫔换个住所,他淡淡地看着我,说道:“你拿出主意吧。总之,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他不想见她?是的,当他看到那个酷似明南王的侍卫出现在静妃的寝宫时,就已经对这个女人恨到了极点。因为她,他才会想起她,想起百花盛宴,她就是为了明南王,而选择了舍弃他!他身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如何能放得下这么大的心结?!
我还是派人给静嫔重新安排了住处,并让文阑密切关注。她不知道皇上的心事,这辈子想翻身,恐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终于要打仗了,赫连越挂帅出征,明南王总揽西伐所有事务。朝中局势也愈加紧张起来。唯一让我奇怪的是,父亲居然主张求和,而不主战!他这是要和满朝文武唱反调?!我几次让文阑去试探父亲的意思,司杞只说,皇后娘娘安心养好身体,这些事就别管了!
让我别管?这是何意?
我越发不安,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每日在宫中安守本份,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此过了几月,战事一直未见有起色。直到文阑匆匆进了暖阁中,低声道:“皇后娘娘,外面传言,明南王妃失踪了。”
我吃了一惊,璃儿失踪?出了什么事?正想让文阑去打探清楚,却有人来报:“皇后娘娘,有人持明南王妃玉牌求见。”
我连忙让文阑去将人领了进来,她淡笑着望着我,说道:“姐姐不认得我了吗?”
竟然是璃儿!我深知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想问明原委,无奈璃儿不愿多说。我只得让她在宫中暂住,没过几天,边关大捷,龙颜大悦,重赏明南王与赫连家。家中却传来消息,说父亲病了。我正想追问璃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南王已经带人搜到宫中,璃儿与文昕易了容,他自然是认不出来。只是他的目光中似乎没有罢休的意思,我不明白,他何以肯定璃儿定在我宫中?但我也端起皇后的架子,总算将他打发走了。
璃儿却什么也不肯说,只让我在她死后五天内将她下葬。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美,只是少了儿时的天真,多了一分成熟的智慧。她要去追求她的自由生活,不愿与一个三妻四妾的男子共度一生,原来,她一直都在坚持自己内心最深切的渴望,也是我最初希望她能得到的幸福,我不能拒绝她,因为……她可以去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我……却只能做这个深宫里的一只金丝鸟!我不能让她象我一样过一生!
我答应她,送她出宫。她却真的死了。我震惊之余,总觉得事有蹊跷。五天后我下旨将她安葬,无奈明南王竟然公然违抗懿旨,不肯下葬!我吃了一惊,只得去求皇上,皇上却说:“由他吧。你不明白……璃儿走了,如今……朕身边只有你了。也许朕身边一直都只有你,只是……朕不甘心而已。可是看他如此伤心,朕突然觉得,也许,璃儿当初并没有选错。”
我的心仿佛被重重一击,他神色黯然,虽然已经愿意放下,可他……终究还是伤心。我说不出什么话来,也流不出眼泪。直到宫雪衣回了京城,已经是第七天。璃儿终于下葬。我想去送她最后一程,我不明白,她为何执意要坚持五天内下葬?但所有的人,包括明南王,都已经接受了她死亡的事实。
我唯一的妹妹,天真美丽聪明的妹妹,竟然就这样走完了她的一生。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却没想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父亲久病不朝,没过多久,就说明南王开始重查当年严维正旧案。没过多久,父亲就重病而亡。我悲痛难当,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连夜召司杞元丰进宫,询问原委。岂料他二人神色灰败,竟然一个字也不说。
我气得手都在抖,大声斥道:“好得很,你们身为父亲的文武公子,主子因何去世,居然一无所知?!父亲正值壮年,怎会无故病亡?!说!你们不说,我就去问凌宵宫主!”
司杞抬眼看着我道:“皇后娘娘问谁都没用,你若真想知道,就去问皇上吧!”
皇上?!我的心沉到谷底,腾地站起身来就往外冲,刚走出门,就见到他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望着我。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他是那样平静,平静得仿佛天地一切都不存在。我终于流出泪来,哽咽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父亲纵然有错,也不致死……”
他淡淡道:“你不用多问了。要怪,只怪你父亲,野心太大,天垠朝已经容他不得。念在你阮家有功于社稷,朕将以王公之礼厚葬。也算是……对得起你了。”他顿了一顿,看着我犹豫着,几次想抬起手来,却终于还是转过身,慢慢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哭笑出声,我做了这几个月的美梦,终于醒了。我怎么就以为,他一时的宠爱,就是真心的情意?我怎么就以为,我会有什么本事,去赢得一个帝王的心?!
我不仅失去了希望,失去了自己,更失去了信仰!当年我那样信誓旦旦,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心都要留给自己!可是当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我终于明白,我早已经失去了自己。
我终日将自己关在宫中,只是发呆。后宫之事,也渐渐疏于打理。太后见我身体不好,便慢慢将一些事交给云妃处理。没过多久,静妃诞下皇子,后宫中也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就连一直说不想再见她的皇上,也慢慢地有了些笑意。静妃复了妃位,却比以前更沉静了。我对这些事厌倦透顶,根本就不想再理。
没想到我不想理她,她却不愿放过我,竟然不惜害死自己的儿子来陷害我。这个女人已经疯了,为了报复,完全丧失了感情。我突然平静了,进了宫,这不就是最后的归宿?她的脸几乎快要变形,双眼充满了怨毒,冷叫道:“我恨你们阮家姐妹,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我哑然失笑,道:“你恨我们?可笑!明南王没选你,是他的福份。至于皇上,你以为他宠你就是对你好?这世上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得到他的心!”
她狞笑道:“那又怎样?那小贱人死了!你也没有好日子过了。从今往后,这后宫,就是我说了算!”
我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再跟她说一句话。一个让嫉妒和仇恨蒙敝了心的女人,比我更可怜!我被皇上囚禁在飞凤宫中,虽然名义上还是皇后,但事实上已经是阶下囚。文阑子言焦急万分,四处为我搜集证据欲翻案,我苦笑道:“不必了,这样反而好。清静多了。除非能彻底地自由,否则在这后宫中,住在哪儿,做什么,都一样。真羡慕璃儿,她死了,反倒解脱了,我活着,竟然比死了还不如!”
想不到我无意间的一句话,却让文阑认了真。她竟然联合宫外同门,策划让我逃出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出逃的那天夜里,云在天突然出现在宫门口,站在他身后的皇帝满脸阴霾,一言不发。文阑子言见事情败露,为了保护我,不惜以命相搏。我见她们纷纷倒在血泊之中,心如刀割,泣声叫道:“住手!快住手!”
但是没有人听我的,我抓起身边不知是谁散落的长剑,奋力往自己的脖子抹去。却见眼前一花,他手轻轻一托,剑便到了他的手中。我悲愤万分,望着他大叫:“你让我死!”
他“铮”地一声,将剑插在地上,沉声道:“都住手!”
众人沉默着退了下去,他目光深沉,低低道:“你也要离开朕吗?!”
我突然笑了,眼泪却流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质问:“我没害静妃的儿子,你信吗?”
他平静地看着我,淡淡道:“我信。”
我呆住,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我”,而非“朕”。他走到我跟前,轻轻抚我的长发,轻声道:“瑜儿,这个世上,唯有你,最明白我的心事。身为一个帝王,并不能随心所欲,他也有常人所不能有的顾忌。朕的儿子死了,不能白死,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不是你做的。虽然朕相信你不会这么做,但……朕也要向太后交待,向天下交待。朕只能答应你,只要你在飞凤宫中一日,朕就可保你平安。待朕百年之后,你……就随朕去吧。”
我哭道:“不,我不能……如果你要我在这里就这样住几十年,那我……宁愿即刻死!”
他脸色一变,却没说话。
我收了眼泪,吸了一口气,道:“皇上,臣妾自出生以后,从来就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主。我进宫,受父亲之命,我……爱上你,身不由己。可是这一次,臣妾要自己为自己做一次主。要不,你让我走,要不,赐死我。”
他震惊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我支撑着身体,慢慢地往外移。刚出宫门,云在天见我一人走出宫门,大吃一惊,一掌挥来,我闭上眼,等着那一掌落在我身上,我身子如纸一般飞了出去。恍惚间我只听到一声怒喝:“住手!”
我被他抱了起来,我努力地想笑,他却惊得只是发抖,颤声道:“好,朕放你走!不过你要记住,朕殡天之日,你……”
我微弱地笑了,道:“我等着你。我……一定随你去。”
三日后,我被秘密送出宫。从此,灵辕皇帝再无皇后。宫雪衣送我去了云海,与姨娘同住,并让他的义妹严无垠照顾我们。我活一日是一日,早已经不在乎生死。我记得他的话,我虽此生不能再见他,但愿到了阴曹地府,再见到他时,他不再是皇帝,我也再不是皇后,我还能够笑着对他说:“康勤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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