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忘情·2
我感到有个声音很清晰很明亮地对我说着什么。
听到那声音,我恍惚觉得有点什么感触,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触,我的意识也是一片模糊不清。那个人又仿佛对我说了些话,但我仍然听不清楚,只觉那声音亲切而有力,感觉他的口气令人很舒服。但作为一个光圈,我如何能够完全理解他的话?我不能,我是一个光圈,一团忧伤凝聚而成的脆弱的快要解散的光圈。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我终于很费力听清他说……放在一朵花的上面……魂魄归来……
花朵?魂魄?我似懂非懂。
我感觉那只手离开了我,我觉得身上湿漉漉的,但很温暖。
这真是一个令人舒服的梦,温暖,光明。
随着那静静流淌的时间之水,我的意识慢慢变得清晰,我甚至渐渐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中午,科长和刘小妹,他们放荡的笑声,我回忆起我桌上的一片阳光,我回忆起我的电话,我电话的牌子是诺基亚。我想起了,萌,电话里的声音是萌的声音,我的忧伤的根源,那个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姑娘。
这是在做梦吗?我问自己,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比平时在半空中飞舞的时候还要清晰百倍。
在半迷离的状态下,在辉煌明亮的阳光下,我回忆起越来越多的事情,地狱,阎王,呜呜呜,鳄鱼,苇……还有萌,依然是她。她是我的开始,也是我的终结。不,就连我的中间也属于她。
忧伤,那忧伤的感觉让我脸颊潮湿,当我脸颊潮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朵向日葵上。我霍然一惊,甚至在向日葵上翻了个身,黄色的花蕊,金子般的光明。
这时我听见有两个人在对话,起初听不太清楚,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强忽弱。
我让自己在向日葵中央安静地躺下,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留心着周围的一切。这样做的效果不错,再过了一会儿,我果然可以听清楚那两个人的谈话了。
一个人的口气听来是个老头儿,那老头儿说,……若是天庭发现了这一切,你怎么办?
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个年轻人的,说话血气方刚的样子,那年轻人笑道,道兄,你还不了解我?当年我怎么下去的?既是下去过了一次,再下去受他几百年的苦又如何?
那老头儿忧心忡忡地说道,你倒是个洒脱人,不过,我看他的命也不错,何必非要逆天而行……
年轻人叹息道,道兄,你不知我这朋友,最是有情有义之人,我要帮他,其实又何止是因为我跟他有缘分,为他那份情义,便是陌路之人,我也非帮不可。
安静了半晌,那老头儿又道,情义却也是苦恼之根,世人都窥不破,看不透……你看你这朋友,如今虽是魂魄渐复,却又好大一股情愁郁结之气,将来不知道又要闯出什么乱子。
年轻人叹道,我与他几世的朋友了,便是他再有什么乱子,我也只好一力承担下来。
老头儿笑道,你这性子正是如此,唉,都是因缘造化啊……
年轻人道,你也不用担心,他那情愁之气太重,我自有办法为他化解。
老头儿道,若是能够化解时,又何必有今日一举?自让他于因果轮回中,岂不最好?
年轻人笑道,道兄,莫笑我行事矛盾,我今日帮他,是我路见不平,不得不为。他日如何行事,却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能消他一时的情愁,却不能消了他永生的宿命,法术不过障眼而已,待他自己明白了悟了,该怎么救他,还得看他自己了。
老头儿笑道,如此说来,我却服气。
年轻人道,时辰到了,咱们却去聚仙洞罢,那各路仙长怕是等我们不耐烦了。
老儿道,正是。
这两人说罢,只听得鹤唳凤鸣,衣袂飘拂之声,然后万籁俱息,四周无声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心道,这却是不是在做梦?若是做梦,也且起身来图个快活。这么一想,我忽地翻身从向日葵上跳下来,头脑一晕,感觉自己慢慢长大,有手有脚。
我四顾看去,紫雾缥缈,阳光灿烂,到处是起伏的丘陵和山峦,种满了向日葵,一片广大的向日葵花地,放眼望去,简直是一片阳光的的海洋,金子的世界。不远处是一个山洞,洞门口爬着一只大乌龟,背上托个石碑,上书果报世界,因缘乾坤八个大字。
我自思道,若是做梦,这梦中景致却美。
信步就往那山洞走去,走到洞口,一片金光射出。探首一看,见那洞内金碧辉煌,玉榻锦帐,金钩银案。洞内开阔,墙上是些符籙铁剑,中央一个炼丹大铜炉。我叫了两声,无人应答,自己壮起胆子就往里走。
一眼见那银案头上正摊开一本书,我随手取过来看,只见书页之间,哪里有半个文字,全是些金色的蝌蚪在游来游去。我奇道,这样书籍却是好玩,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天书罢?我又翻开一页,依然没有文字,又变作许多小人在纸上打打闹闹。我看得兴起,再翻开一页,突然猛地跳出来个骷髅头,冲我吐着白牙桀桀怪笑,我吃了一吓,扑地把那天书合上。恍惚之间,觉得头脑一空,仿佛忘记了什么东西,忘记很重要的一样东西。我自扪心问道,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
我挠头自想了半天,却总是想不出个头绪。心道,懒得再想了。正待要走,洞门口却抢进来两个道童,指着我叫道,你是何人?敢来偷阅天书?
我把那书扔在一边,摊手笑道,哪个偷阅你天书了?你有证据么?
两个道童对视一眼,均怒道,你这人好不要脸,我们分明看见了,我们两个就是人证,休想抵赖!快,跟我们去见师父,你自分说清楚才罢!
我笑道,你们师父是谁?男的还是女的?是女的就见,男的就免谈。
两个道童大怒,一人手上一柄拂尘,却使作武器一样,飞身上来打我。
我也不是吃素的,随手取了墙上一柄铁剑就要跟他们拼命。
正闹时,只听一个声音大喝道,你们几个,还不住手?!
那两个道童闻言,立即垂手肃立,听话得很。
我举了铁剑,往那门口一看,只见一个白衣青年,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那白衣青年微笑着向我走来,口中道,帕帕,原来你已复原?恭喜恭喜。
我疑惑道,你是谁?我并没有见过你……
白衣青年道,我是谁?我是你朋友。
我自思道,我这辈子朋友倒是不少,不是喝酒的,便是吃肉的,哪里有个做神仙的?
白衣青年见我疑惑,仰首笑道,帕帕,可还记得鬼友呜呜呜?
我闻言一惊,口中道,呜呜呜?不可能!呜呜呜长袍马褂,脸色惨白,笑起来阴森森的,哪里有你这般神仙风采……
白衣青年笑道,那你说,呜呜呜如今哪里去了?
做神仙了啊!我立马回答,话音未落,我自己一想,可不是么,神仙是神仙的模样,野鬼是野鬼的样貌。
我一把丢了铁剑大笑道,你果然是呜呜呜?
呜呜呜也笑道,果然便是呜呜呜。
我冲上前去,一把搂住呜呜呜,跟搂住亲人似的,我埋怨道,呜呜呜,你小子没义气啊,自己做了神仙,也不管我死活,害我在地狱里被那阎王鳄鱼欺负得好苦。
呜呜呜闻言挥退了两个童子,携了我的手,往案几旁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