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下凡.3
不一会儿,只见一片黄灿灿向日葵花地,在那夕阳下尤显得一片辉煌,耀人眼目。我飞身落下,疾步往果报洞走,走到洞口,迎出来两个道童,望我笑道,师叔,师父出门寻你,你却来了……
我也懒得问他们为什么叫我师叔,我只问他们道,你们师父哪里去寻我了?我急得火烧眉毛,如何是好?
两个道童道,师叔莫慌,先入洞中一坐,师父去得多时,他找不见你,自然就回来了。
我一想也是,进那洞中坐了,两个童子端来香茶,自默默退出洞外。
等得一阵,浑身困倦,我心道小睡一会儿,也不妨事,自伏在那几案上睡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只见洞口金光灿烂。我慌忙奔出洞外看时,只见旭日初升,两个童子正伏在一块大青石边睡得酣甜。原来已经是第二日早晨。
我顿足道,真是天亡我也。
我觉在此等也不是,若说出去找他时,天堂广大,又哪里去找?
我跟个没头苍蝇似地在那洞口乱转个不休,两个童子醒来跟我说话,我也不答理,急得满脸汗澄澄地。
眼看那光阴一寸一寸过去,两个童子已开始在那青石边烧饭了,我估摸已是中午时分。若是下午颁授神籍,我哪里还来得及。
我仰头大叫了一声,苍天,老子被你整得好惨!
忽然身后一人笑道,帕帕,你脚踏苍天,却仰头喊个什么?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呜呜呜回来了,我愁眉苦脸道,哥哥,你还笑得出?不晓得我死定了?
呜呜呜笑道,莫着急,离下午颁授神籍还有数小时,这在人间可是两三年时间呢。
我急道,我的来意你都知道了?那么,我是不是现在就下凡去实习?
呜呜呜笑道,实习也要有个手续,咱们先把你到本单位的手续办了,然后去学院找我道兄——他为你可费了不少心,昨日为说服玉帝同意你下凡实习,他守了一夜宫门,今日早晨才得见到玉帝,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呢。
我问道,那要是玉帝不同意怎么办?
呜呜呜道,别人都是在天上实习一两年,你却要用下届的一两年来抵天上的一两年,这自然不公平,不但不公平,简直就是作弊,是亵渎天条……
好好好,我愤怒道,既然这样,老子索性下去做个妖怪,老子反了!
呜呜呜一把掩住我的嘴巴,脸色都白了,你疯了?呜呜呜怒道,还敢说这浑话?你现在虽然不是神仙,毕竟是候补神仙,你要敢下去,你以为天庭会答应?便是你逃到宇宙之外,也把你抓回来枪毙。
我挣脱呜呜呜的手,嘟哝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未必真让我还在天上等六七年?
呜呜呜笑道,你又不是不晓得乾元真人口才,有他三寸不烂之舌,希望还是很大的……
我苦笑道,你就是喜欢吓我,你不早说?
呜呜呜笑道,是要你晓得诸般辛苦,莫忘记别人好处!
我点头道,哥哥教训得是,弟弟铭刻在心……好,咱们快把什么实习手续办了罢……
呜呜呜探手道,毕业证拿来……你真是个急性子。
我笑嘻嘻地探手入怀,这一掏,掏了个空。
呜呜呜看着我道,咋了?
我也看着呜呜呜,半晌方道,没有毕业证,成不?
呜呜呜瞪着我,表情惨痛地摇摇头。
我看他表情,心下也慌了,问道,那毕业证什么都没填,也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咱们回去找院长,再弄一个就是……
呜呜呜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表情简直把我都要冻僵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那毕业证有编号,你没看见么?一个人一个编号,玉帝亲自编的……遗失不补,学历作废……
我和呜呜呜一前一后飞得跟两道激光一样,飞到残联门口,我两个四处乱找。眼睛不行,我两个各变出两个探测器,专门探测纸张的探测器,毕业证没探到,探到许多残联的老文件,还有些不知道什么废纸片儿,卫生纸、草纸,应有尽有。
情急之下,我变出个铲子,仆仆地就开始掘土,掘了老半天也没戏,只听得耳边轰隆,抬头一看,只见呜呜呜驾驶着一驾超大掘土机,直接就把残联的大门和门房给挖了。
一个时辰过后,残联楼前一片狼藉,岂止掘地三尺,三丈都有了。过路的神仙都互相打听,咋了?终于给残联拨经费了?
另一个说,铁拐李那老小子,这下该高兴了……起几层楼呢?
我和呜呜呜正挖得兴起,突然听得一声暴喝,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我放下铲子抬头一看,是铁拐李满头大汗地来了。
呜呜呜驾着机器,声音太大,没听见铁拐李的喊声,正举起大铲,一家伙把残联大楼挖了个缺口出来。一阵微风吹来,残联的大楼玉树临风地摇了一摇。
那铁拐李两眼喷火,举起一根浑铁拐杖飞身往挖掘机跳过去,一拐杖就把那挖掘机打哑了。呜呜呜好奇地从驾驶室探头出来看,却见那铁拐李眼睛跟兔子一样红,口中喊一声,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呜呜呜连忙跳出驾驶室逃命,我急忙上前把铁拐李给拉住,那铁拐李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瞧你们干的好事……瞧你们干的好事……
我把找毕业证的事情跟铁拐李说了,铁拐李悲愤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儿扔给我,还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我连忙拣起来看,可不正是我那空白毕业证么,抬头上果然有一溜编号,几十位数字,波浪起伏跟花边似的,难怪我开始没有注意。
铁拐李哽咽着道,你把毕业证落到门房外面,老子拣了为要送还给你,天堂都跑遍了,昨夜觉都没有睡……你们可好……残联本来就穷……这大门,这门房,还有那楼……你们两个强盗!土匪……
铁拐李说着蹲下身去,呜呜地大哭起来。
呜呜呜拉了我的手,在我耳边道,来不及了。
于是我两个也没空安慰铁拐李,撇下风烛残年的他,飞身往学院去了。
第十一章。下凡。4
赶到学院,人声鼎沸。只见那满操场都是学员,周边还有密密麻麻看热闹的神仙、学员家属、无业游民什么的,黑压压一大圈。我看那操场上学员,只见一个个道袍峨冠,人模狗样,还有一个猴子精,估计是孙悟空的后代,也是穿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毫毛都刮干净了,颇有几分沐猴而冠的风采。
我正啧啧赞叹,呜呜呜一把将我拉个趔趄,我才想起要事在身。两个急急忙忙跑到院长办公室,推门一看,乾元真人正来回踱步,踱得飞快,跟在练习移形大法似的。看见我们,乾元真人一个刹车停下来,早已是满头大汗了。
乾元真人道,你们可来了,等得我好苦!
呜呜呜道,道兄,玉帝可同意了?
乾元真人慌忙点头道,同意了,同意了……帕帕,记住了,你的课题是玉帝亲自定的,四个题目:喜怒哀乐。
我挠头道,啥意思?
乾元真人道,玉帝说你情根太深,要你去那凡间,看人间喜怒哀乐四样情感,实习目标是:进得去,出得来……
我正要问,呜呜呜解释道,所谓进得去,说你要体会世人疾苦,所谓出得来,说你要不为人间情感所羁绊——帕帕,此题最切合你实际,玉帝用心良苦,你不可辜负了玉帝希望!
我点头道,弟弟理会得……只是,那喜怒哀乐千种百样,人间之喜便有婚嫁之喜,升官乔迁之喜,金榜题名之喜,如此种种,我却要全都一一看去,时间哪里足够?
乾元真人道,帕帕,如今距离颁授神籍不过半个时辰,人间只得一年而已,你只在四样中各取一样便好,不必样样具备,你可切记,时间无多,你下去是哪一日,那么,明年的哪一日你就必须回来,你可懂了?
我点头道,懂了,只是,我晓得你们开会讲话挺费时的,也许我玩个两三年会来,你们还未开始颁授,也未可知……
呜呜呜笑道,帕帕,颁授神籍,并非别样,历届规矩严格,一定的时间,一定人数,你千万莫要小觑。
哦,我点头道,如此说来,这个典礼却没有领导讲话。
乾元真人道,正是如此,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我愣头愣脑地道,没了。
你去罢,乾元真人说。
我正要走,那呜呜呜一把将我拖住,笑道,你去那人间看热闹去么?
乾元真人闻言,一拍手掌道,哎哟,差点忘记这个……
我糊里糊涂听得呜呜呜道,帕帕,你现在算是我果报洞的候补神仙,也就是说,你下去的工作,是去给人送因缘果报……
我点头道,也就是说,让我以喜怒哀乐为眼,寻此四种人,给他们送去果报,是不是?
呜呜呜点头笑道,正是如此。
乾元真人道,这二流子经他师父一调教,好像智商是高了一些……
呜呜呜哈哈大笑,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给我道,帕帕,那人间所有众生的果报皆在此书之内,你不比得我,可以了然于心,你要送人果报,必须依照书上定数来,切不可率意为之,否则,比你要造反的罪名还要严重,你可晓得?
我接过那书,一页页翻看,只见尽写些何人前世作恶行善,今世应享什么福,受什么苦等等。
我点头道,弟弟晓得了。
乾元真人忽问呜呜呜道,对了,他去哪个时间,哪个地点呢?
呜呜呜笑道,看我们两个着急,竟把重要的事项一并漏了。
又沉吟道,帕帕,你已在你师父处学得无上妙法,可上天入地,穿梭阴阳,亦且可以游溯时光……这一年的实习,却由不得你古往今来到处乱跑,你须得择定一个时段,择定一个地域,完成你的实习课程。
我茫然道,我也没个主张,不如你帮我选择一个……
呜呜呜笑道,那可不行,你的选择,是你的定数。
乾元真人从那墙上取下一副地图模样的东西来摊开在桌面上,我看时,却是些经纬交错,象是人间地图,又不象人间地图,乱麻麻的不明所以。
乾元真人道,你随意指个地方,你要去的时间和地点便都在了。
我才晓得,那经和纬分别表示时间和地域。
我随意一点道,便是这里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点得对不对,看他两个脸色,俱是十分难看。
乾元真人对呜呜呜道,果然是个定数。
呜呜呜默然点头道,天心难测。
我看他两个不高兴的样子,嘻嘻笑道,不若重来,举手正要点时,那呜呜呜将我一把推开,正色道,帕帕,这个由不得你……
我正要再问,听得乾元真人道,时辰无多,不能耽搁了。
然后我只觉身子一轻,似被人用手稳稳托了,急切切飞行而去。飞得太快,身边景物一样不可见,耳边听得呜呜呜道,帕帕,下去以后,切记今日谈话,一样不可违拗,准时回来,晚间一同喝酒……
我正要笑,身后那手却一下不见了,定睛看时,自己身在白茫茫半空,低头一看,好一番人间风物,有山有水,有那农家梯田阡陌,更有那城市高楼林立,公路铁道,车水马龙,人烟稠密。一切景象,竟如梦中似曾相见,看那人间各种,竟比得天上还好了。忽然念及自己生前为人至于今日,已是千年万年,渺渺茫茫,茫茫渺渺。
第十二章。人间。1
我降落在荒凉的城郊。野地里开满了黄色和白色的小花,风一吹,那些花和他们的草都俯身怒吼起来,裸露出他们的皮肤,那些红黄色的泥土。我真想俯身贴近他们的身体,触摸他们的冰冷,感到他们的潮湿,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我的脚上沾满了泥土,我仰头看见蓝天和白云,我呼吸着人间的味道,混合着阳光的泥土味道,混合着植物的烟火味道。
我不用爬上高岗,我站在平地上,就可以看见城市。城市边缘的轮廓,是鳞次栉比的楼房,楼房间蜿蜒爬行的公路,是河水从山谷间奔涌而出,是桥梁从河岸边一跃而过。
多好的人间啊。
在城郊的野地里,我突然满心迷惘,我该怎么办?
我真想掉头离去,离开他们的人间,回到他们的天堂。
我摸摸怀里的果报书,我说,我终于回来了。
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我这样说,意味着我似乎一直在盼望这个结果。但事实上,我回到人间,无非是为了完成作业,然后回到天堂,做一个真正的神仙。
可我依然说,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我喃喃自语着,心狂跳不已。我慢慢往一条灰白色的公路踱去。每一步,我都走得很小心,因为,我踩在人间的土地上。
甫到人间,万事万物都看着新鲜。我看到两个荷铲的民工,我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回头望我笑了笑。我看到一个花衣服的小媳妇,我跟她打招呼,她飞快看我一眼,神色慌张地加快了脚步。我又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我不断向他们挥手致意,他远远地哄笑起来。
忽然我看见公路中央有一个人低头行走,那家伙三十来岁年纪,穿得破破烂烂,背着个木箱,手上拖着把折叠椅子。我正要跳起来,大声向他问好。突然,一辆车飞奔过来。但那家伙毫无反应,一味闷头横走。
那是一辆黑色宝马,披着浑身的金光,仿佛一头从天而降的怪兽,那么迅速,那么凶猛。那家伙略有感应时,已经躲闪不及,在那辆宝马车接触那人身体的一瞬间,我顿时回想起前生死亡的经过,我吓呆了,忘记了要出手相救。随着膨一声闷响,那家伙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我亲眼看着那家伙在半空升起,接着又象当年的我一样,象一坨巨大的黑色垃圾口袋,扑地掉落在地,溅起满地的尘土。
我目瞪口呆,心头刹那间涌起的一个念头是,地球,真的太危险了。
没有刹车的声音,那辆宝马一路直线,一眨眼,早跑得没影儿了。
我看见那个倒楣蛋横躺在路中间,木箱子摔碎了,箱内的刷子、皮鞋油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那把折叠椅飞落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时间好像停止了,太阳的光辉静静地洒在公路上,如一层金黄的纱缎覆盖着受害者的身体。
公路边两边零落的路人,都停下来,袖着手,一脸惊怪。
良久,却见那家伙的身体动了一动,灰头土脸地,他居然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正要走过去帮他站起来,却听一个过路人冲他大声喊道,喂,想不想晓得那辆车的车牌号?……
我停步看那家伙的反应,他却只是茫然朝这边看了看。那路人又道,你去公安局,去交警队告他呀……
对啊,我心道,多好的主意。但看那倒楣蛋,听了路人的话,却只慢慢把身体直起来,怔怔地看了路人一眼。听路人又说,如果想晓得,赔来的钱咱们对半分,我还可以去为你作证……
我闻言吃了一吓,多精明的人类啊。又见那倒楣蛋挠了挠自己的头,低头打量散落满地的东西,似乎对路人的建议漠不关心。
正在这时,忽听另一个路人口气兴奋地大叫道,回来了,回来了……
我一看,只见刚才那辆黑色宝马一路飞驰而来,近了看时,车前的保险杠都歪了。
那路边有人起哄笑道,良心发现了呀?
话未落音,那宝马车嘎地一声尖利的急刹在那倒楣蛋面前停下。
司机下车了,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实男人,长得挺英俊的,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我见那倒楣蛋被猛然停下的车子吓得身体一缩,继而抬头呆呆地看了下车的司机,忽然神经兮兮地一笑,对着对英俊青年连连摇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没事……
他才说话,那司机就走到他的跟前,歪头凝视了倒霉蛋一眼,点点头,口中嘟哝了句什么。我还以为他是在道歉,忽然之间,却见他高高地举起了一只强劲有力的臂膀,在空中一抡,啪地一个重重的大耳光,打得那倒楣蛋摇摇摆摆,跟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
这一变故,使得我和路人们同声惊呼了一声。只见那司机又是一脚,正蹬在倒楣蛋的小肚子上,一下就把他给撂翻在地。痛得他是脸色惨白,汗水如注,咿咿唔唔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听那司机破口骂道,狗日的农民,没进过城么?谁他妈教你在公路中间走路的?晓得交通规则不?你没事?你看我的车——
那司机指着歪掉的保险杠,越说越气,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往后一扬,正好撞上了宝马的车头,铛的一声金属闷响,很有质感。
那司机又骂道,你狗日的看清楚,你把我的车撞坏了,怎么说?赔多少钱?快说!
那司机一面骂,一面提起醋钵儿大的拳头就要往他打下去,只见那倒楣蛋也没有躲,只是举手挡在脸前。
咦?还敢挡?那司机越发愤怒了,一拳头真的就揍在他鼻子上,稀里哗啦,许多浑浊的红色液体就横流出来,流了他满脸。
这个时候,车门一响,车上又下来一个人,嗲声嗲气地说,算了,咱们走吧,这个憨农民哪里赔得起嘛……
我听得那声音挺好听的,看了那女人一眼,这一看,果然惊艳,不说那打扮如何时髦性感,只说那长相,竟比何仙姑老师还漂亮几分。
我正想多看两眼,那司机又一脚踢在倒霉蛋的脖子上,倒霉蛋的头象个泄气的皮球一样甩了甩。司机骂道,狗日的农民……
那女的这时走过去,一把拉了司机,又说了两句什么,正说时,忽然路边一个中年汉子叫道,你那司机,怎么撞了人还打人?太没道理了……
什么?英俊青年勃然大怒,提着一双大铁拳头,三两步就奔路边冲过去。那中年汉子见势不对,也不吃眼前亏,撒腿就跑了。
英俊青年也不追,指定那背影大骂道,龟儿子有本事莫跑,老子的拳头给你讲道理……
中年汉子早跑不见了。漂亮女人过来拉了英俊青年,两个骂骂咧咧地上车,吱嘎一声,掉头去了。
只见那倒楣蛋似乎笑了笑,又躺在了地面上。
第十二章。人间。2
这时看热闹的都走了过去,站在倒楣蛋的身边啧啧连声,一个道,打惨了;另一个道,不送医院就死定了。我也走过去,无言地看着地上的他。
不断有车辆驶过身边,放慢速度,惊叹两声,然后离去。
不断有人聚集过来,两三个,四五个,渐渐围成一片。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倒楣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躺在人们各样的目光里,他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蓝天和白云,还有楼房的倒影。
我看见他身下不断洇漫出紫黑的血,好大一滩,慢慢掠夺地盘,慢慢浸润了人们干涸的脚底。他翻了翻白眼,我知道,他快死了。我甚至看见好多过路的鬼魂,飘在半空中,一脸嘲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知道鬼魂们的意思,他们是在鄙视我。我摇摇头,俯身下去,伸出我的一双手,慢慢地,把那人浑身抚摸了一遍。
只见伤口顿时愈合,血也不流了,地上的血迹立时干枯。那家伙的身体焕然一新,脸上容光焕发。他一咕噜就从地上坐了起来。
我站起身,对半空中的鬼魂们笑了笑,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转身离去。
我看到人烟稠密,看到高楼林立,看到许多商铺,看到许多花园。我在上空盘旋了很久,盘旋了好几天。我实在不知道喜怒哀乐该由何处入手,满眼的人,满眼的人间,好比要从万千宝物中挑你最喜爱的一样,你如何去挑呢?后来我看见一个大酒楼,楼高入云,闪闪发光的一大片玻璃外墙,好不恢弘气派。硕大的金字招牌写着四个大字:欢乐人间。我喜欢这酒楼,也喜欢这酒楼的名字。
又看见门口出来个大款模样的家伙,戴副黑墨镜,浑身珠光宝气。我特别欣赏这种造型,心道,我一身樵夫的打扮,到这人间,难免被人小看,不若依了此人装束。
一念已定,我摇身一变,把浑身装束变成了大款的样子。
我按下云头,降落在空荡荡的酒楼门口。
时值中午,酒楼里没什么人进出,我看那自动玻璃门里面站着两个红色的门僮,目光空洞地望着对方的身后。
忽然一个声音怯生生叫道,先生……先生……
我回头一看,心头吃了一吓,这可不就是那天被宝马撞飞的家伙么?可不就是他,模样憨憨的。他依旧背个发黑的木箱子,依稀可见好多颗亮光闪闪的铁钉子呢。他手上拎着一把折叠椅,正满脸讨好地望着我笑。我正惊讶,他又指了指我的皮鞋道,先生,鞋都脏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一双皮鞋上铺满了灰尘,也不知道哪里弄的。
擦擦吧,我擦得很亮的……他点头哈腰地说。
我左右前后看看,酒楼门口环境幽雅,有两个蓝色制服的保安在远远地巡弋。我指着大理石地面,疑惑地问那男子,就在这擦?
那男子憨厚地笑着说,对,我很快的……
我半信半疑,他老早就就把椅子摆好,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怪模怪样的。
我正要坐,忽然侧里冲过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妇女,也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还是背个擦鞋箱,拖把折叠椅,一把就将我的手腕拽住,叱责那男子道,牛憨儿,你怎么能跑到这来找生意?这是我的地盘你不知道么?
那牛憨儿垂了头,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看见他慢腾腾收了折叠椅,提了地上的鞋箱,依依不舍地看我几眼,转身慢慢地走了。
那中年妇女眉开眼笑地望着我,我问她,他叫牛憨儿?
她点头笑道,是……先生,擦鞋吧?
不,我看着牛憨儿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说,不擦了。
我一路悄悄跟在牛憨儿的身后,只见那牛憨儿在离酒店不远处的公路边放下鞋箱,很随意地蹲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面前走过的一双双皮鞋,冷不丁喊一声,擦皮鞋!
我知道他是在招徕生意,但广告效果实在不佳,他的喊声往往把过路的吓一跳。我看见大多人皱眉匆匆离去,后来有个脾气火爆的青年,被他吓得一个趔趄,当时就要过去揍他,幸得旁人拉住了。
我心头笑道,果然是个憨儿。
我忽然心头一动,把怀中的果报书抽出来看,随手翻到一页,只见那页赫然写着:牛憨儿,前世为某大户丫环,终生勤苦懦弱,遭老爷虐待而死,一腹怒怨未了,着在今生,果报洞候补神仙刘帕帕助其了此怒气,化解孽怨……
我恍惚想道,原来这牛憨儿竟着在我一个怒字题目上,难怪如此有缘。我又想,我该如何助他了结怒气呢?正想着,忽见那果报书上的文字就变了,后面增补一行道:助其匹夫一怒。我失笑道,不就是让他发发脾气么,这还不简单。
我又看那牛憨儿,他还蹲在哪里,盯着路人的鞋子不放,这时公路对面昂然走来另一个擦皮鞋的,也是个男的,穿得虽一样破旧,模样却精明得多。那男的还没走到牛憨儿跟前,牛憨儿就赶紧起身,提了鞋箱和折叠椅就走。
我看着他那诚惶诚恐的懦弱样子,回想起他被宝马司机殴打的一幕,心下忐忑道,这家伙莫不是个从不发脾气的人?若是如此,完成这题目却有难度。
又一路跟那牛憨儿走去。牛憨儿绕着酒楼转了一圈,眼睛只顾盯前方行人的脚,浑然不晓得我两脚灰尘跟在他的后面。
后来他大约走累了,在一个花台边放下箱子和椅子,一屁股坐在花台上,半张个嘴,目光呆傻地盯着公路看。
我轻轻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他似乎吃了一惊,侧脸看我一眼,连忙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我从怀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他。
他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手里的香烟,手抬了抬,又放下去,咧嘴笑笑,结结巴巴说,我,我不抽……
我硬塞到他手里,笑道,兄弟伙,交个朋友吧。
牛憨儿接了烟,也不点,看了看牌子,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又抬头望着我傻呵呵地笑,嗫嚅道,我,哪里敢……高攀不起……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马上把目光移开,一张黑脸微微发红。
我笑道,兄弟,告诉你实话,我以前也是擦鞋的……
哦,他很感兴趣地回头看我,眼睛里面放射出光彩来,但很快,他的目光又黯淡了,他摇了摇头说,大哥,你在逗我……
第十二章。人间。3
我正要接着跟他胡诌,却见他忽然眼睛一亮,身子一紧,象头寻获猎物的野猫一样,提了箱子和椅子一个箭步就飞奔出去。我一看,原来人行道上走来十来个人。为头一个象是个做官的,五十多岁,身材矮胖,大肚子,前呼后拥着一帮人。
我心道,这牛憨儿好不长眼,这样一堆人也敢去招惹,莫不又被人揍一顿,我连忙喊,牛憨儿,牛憨儿……
那牛憨儿哪里肯听,三两步就冲到了大肚子面前,飞快地放下椅子和箱子,对那大肚子连鞠三个躬。
果然,我就看见那大肚子身边的人变了脸色,其中一个戴眼睛的眼疾手快,赶出两步,一把拽了牛憨儿的胳膊,一面推攘道,走开!走开!
其他众人也纷纷呼喝,眼看着就有个壮汉在撸袖子要揍他了。
我急得一跺脚,正要飞身过去救他出来,却听得那大肚子突然怒喝一声道,你们胡闹!
大肚子一声怒喝,所有人都住手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唯有那牛憨儿天真无知地望着大肚子笑。只听那大肚子又满面怒容道,你们想干什么?!看他是个擦皮鞋的,你们就觉得他好欺负么?不像话!你们对老百姓,怎么能这个样子,这种态度呢?!
大肚子三言两语,不但把他的随从吼得满脸羞惭,连我在一边也听得心下连叫惭愧。
又听那大肚子指着满脸堆笑的牛憨儿道,你们知道他是谁么?他是我的朋友!
大肚子的话把众人和我都听愣了,只见那大肚子挥手对众人道,不就是开会么,现在还早,不着急,你们先去,我擦擦皮鞋再来——照顾我朋友的生意么……
大肚子这样说着,脸色就好看了,满脸的笑容。
牛憨儿连忙把椅子展开,推到大肚子的屁股下面。大肚子从容坐下,对他那些惊呆了的手下挥手道,都别围着,你们快去,这么大堆人,让人看见还以为发生什么了呢……
众人唯唯诺诺地散开,然而都不离开,只远远地站定,疑惑地等待着他们的主子。
牛憨儿兴高采烈地开始工作,一面不时抬头跟大肚子聊着什么,大肚子满面春风,很高兴的样子。
妈的,我心道,我方才要跟你交朋友,你说高攀不上,原来却有这样的大人物做朋友……
那牛憨儿才开始擦皮鞋的时候,就有个大肚子的随从在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看他好几次试图跟大肚子说什么,但都被大肚子制止了。后来我就看见那家伙的脸越憋越红,一直到牛憨儿终于擦完鞋,从大肚子的手里接过一张皱巴巴的一元钞票。那家伙终于在大肚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大肚子一愣,连忙低头看自己的皮鞋,怔了一下,继而仰头大笑起来。
只听那大肚子对牛憨儿道,好你个小子,把我一双皮鞋擦得这么亮,知道我这鞋多少钱么?
众人纷纷围拢来看,我也走过去看,原来大肚子却是穿的一双反毛皮鞋,不能用鞋油擦,只能特制鞋粉清洗,现在可好,被那牛憨儿擦得比鞋柜上的新皮鞋还要亮,一双反毛皮鞋上一根毛都看不见了,仿佛用了一遍脱毛霜。
众人都指责牛憨儿,那牛憨儿傻乎乎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副完全没明白的样子。
大肚子笑道,算了算了——
又对牛憨儿和颜悦色地说,小伙子,记住了,下次遇到我这种皮鞋,不能再用鞋油给人擦了,否则你几个月挣的钱,怕也不够赔别人一双鞋,知道么?
牛憨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众人都谈笑着离去了,他还傻呵呵地看着众人的背影,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我笑着蹲在他的旁边,他看了看我,问道,大哥,我刚才做错什么了吗?
我笑道,我表达能力不好,怕跟你解释不清楚——你告诉我,那大肚子的人是干什么的?
牛憨儿愣了一会儿,好像经过他发愣的那段时间,我的话才蠕动着进入了他的耳朵,他忽然笑着说,是个大官……奇-书-Qinkan.net我经常在市委家属院看见他……我老给他擦鞋……
哦,我点头自语道,这个当官的看来有点意思,挺亲民的。
嗯,牛憨儿点头很认真地说,他老人家是个好官……
为什么?我故意问他。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一副秀才遇到兵的表情,不屑一顾地看了我一眼,提起箱子就要走。
我连忙笑道,牛憨儿,你不做生意了?
他棱眼嘟嘴道,我就是去做生意,不跟你闲聊了……
我蹲着拍了拍自己的皮鞋道,我的生意你不做?
牛憨儿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箱子,拍了一下自己后脑门笑道,大哥,我真糊涂……
一来二去,经过我好多天的努力,牛憨儿终于对我有了信任感,相信我从十岁就开始擦鞋,后来倒腾生意发了财。
我总是跟在牛憨儿的身边,怂恿他跟人打架。比如别人跟他抢生意,我就怂恿他,上,揍那狗日的一顿,打不赢哥哥帮你。牛憨儿笑着摇头。
又看到他大清早明明占了个好位子,却有别的小摊贩来赶他,说那位子是他们家的,我不服,就教唆牛憨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牛憨儿笑笑,摇摇头。
还有一次,牛憨儿在欢乐人间大酒店门口擦鞋,被俩保安追得跑了八条街,终于被追上,好一顿胖揍,打得牛憨儿最后不得不掏钱给俩保安买烟。我实在看不过,竟然告诉他实话,我就是神仙,我能帮他心想事成,他想变李小龙都可以。牛憨儿也跟我说实话,他说,哥哥,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每天不做生意,老跟着我干嘛?我又没钱,你别打我主意了……
我真没想到完成作业这么难,我每天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搞定一个憨儿都这么费时间,剩下的三个题目要遇到精明人了,那还得了?
第十二章。人间。4
还好老天开眼,那日风和日丽。一大早,我就看见喜鹊在枝头上叫唤,我心道,今儿牛憨儿肯定要遇到倒霉事。果然,上午牛憨儿正在大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上给人擦鞋,冷不丁开来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那小面包车来得阴森森的,神不知鬼不觉,但还是被路边精明的小摊贩们发现了。开始我也没明白怎么回事情,就见那些卖水果的,卖小吃的,擦皮鞋的,所有的摊贩都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呼天抢地地一哄跑散了。本来热热闹闹的街头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我定睛一看,只见白面包车上下来几个穿灰制服的好汉,一个个满脸横肉,目如鹰隼,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的,就不晓得是哪个门派。
那几个家伙不声不响往牛憨儿围拢过去,大有一举围歼之势。牛憨儿有个好习惯,工作的时候从来不抬头东张西望,一双臂膀抡得跟机器似的飞快,那架势,恨不得把别人的鞋子刷落一层皮似的。
危险正慢慢靠近,就连那坐在椅上看报的主顾也嗅出了宁静空气中隐隐的不安,那主顾放下报纸抬头一看,四面八方的灰制服好汉杀气腾腾地聚拢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小,气氛越来越压抑。那主顾都吓傻了,举着报纸逃也不是,留也不是,任凭那牛憨儿疯狂地蹂躏着自己的双脚。
我幸灾乐祸地蹲在不远处吃雪糕,我倒要看看牛憨儿等会儿怎么办。
一伙城管将那牛憨儿围成一圈,一个个金刚怒目地俯视着他。但牛憨儿毫无所觉,把所有的青春和热情都倾注在他的事业上。
众城管生平未受过如此漠视,面面相觑,忍无可忍。一个壮汉猛扑过去,一把拧住牛憨儿的衣领,忽地一下,老鹰抓小鸡似的,瞬间把那牛憨儿拧到了半空。牛憨儿还沉浸在巨大的工作的热情当中,双手抻着一张绒布条在半空中飞快地摆动,仿佛恨不得把空气也擦得铮亮铮亮的。
主顾丢了报纸,落荒而逃。好一帮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去一脚踢飞了椅子,又一脚把牛憨儿的木箱子踩得稀烂,一只鞋油膏激烈地喷射了有一米远。
牛憨儿在半空中醒来,开始挣扎,又哭又喊,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那壮汉闻言将那牛憨儿往地上一顿,牛憨儿双脚无力,一屁股就往地上坐。壮汉趁势摁了他的脑袋,膝盖只一顶,牛憨儿立马以头抢地,跟见了皇帝一样。
我一边吃雪糕,一边自想道,妈妈的,这样执法,若是我,变个人肉炸弹跟尔等拼了。
只见那一个长相较文雅的城管走过去,蹲在牛憨儿面前,俯视着牛憨儿晓之以理道,狗日的,谁让你在这擦鞋的?知道你多影响市容吗?
牛憨儿抬起头,从额头到下巴,皮肉都被地面蹭破了。我看见牛憨儿的眼睛血红,嘴唇上下翕动,我心头大喜,这家伙要发怒了!
我连忙扔了半截雪糕,跑到跟前去,抱了一双手,往牛憨儿打眼色。牛憨儿看了我一眼,我相信他懂了我的意思,打,打不赢哥哥帮你……
我正暗地里摩拳擦掌,却亲耳听得那牛憨儿道,我错了……对不起……
啪地一个耳光,牛憨儿的脸颊上又添了三道血印。
那文雅城管道,错了?对不起?你是第一次了吗?我见你在这一带转悠好久了,一直没抓住你,你不是腿脚快吗?今天咋不跑了?
那文雅城管见牛憨儿闭了眼睛,一脸痛苦的样子,也不多说了,站起身,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本单据,信手就在上面刷剌剌地写。
牛憨儿听到纸笔之声,连忙睁眼抬头来看,一脸等待老天裁决的末日表情。
很快,那文雅城管写好了单据,递给牛憨儿看。牛憨儿仰头道,叔叔,我不认字。
文雅城管皱眉道,我念给你听——你于某年月日在无有区欢乐人间大酒店门口实施无证经营擦皮鞋的行为违反了《罚款创收办法》第四条之规定,依据《罚款创收办法》第十四条之规定,现决定对你处罚如下: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五百元人民币整。
牛憨儿听开头的时候脸色还很平静,我了解他,那是因为他没听懂,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脸色马上就变了。他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愁眉苦脸道,城管叔叔,我刷一个皮鞋才一元钱,哪里来五百元交罚款啊?
文雅城管瞪眼道,嫌多?
牛憨儿点点头。
文雅城管立即掏出笔,把最后一句划了,另外写了个数目,递给牛憨儿看。我也踮脚去看,却见赫然写着罚款一千元。
牛憨儿数目字还是认得的,脚一软就又坐到地上去了。
妈的,跟咱们装傻?那壮汉发怒了,走过来就踢牛憨儿,那文雅城管连忙一把拉住壮汉,眼珠一转,示意他看旁边。只见许多路人都在驻足观赏。壮汉喃喃骂着,悻悻退到一边去了。几个二流子模样的人立即起哄道,打啊,哥们,上去打啊,不打多没劲……
文雅城管笑嘻嘻地对牛憨儿道,牛憨儿,你身上有多少钱?
牛憨儿闻言,连忙掏自己的内衣夹层,掏出来一个鼓胀胀的面巾纸塑料口袋,双目含泪,递给文雅城管道,叔叔,这是我全部的钱了……还有给我妈买药的钱在里边……
文雅城管皱眉接过塑料口袋,翻开一看,里面两沓一元的零钞,估计约有三十多块钱。
文雅城管看看几个同事,又看看可怜巴巴的牛憨儿,大发慈悲地说,牛憨儿,这样吧,今天暂且饶了你……
牛憨儿一听,喜出望外,一下就跪在了文雅城管面前,正要磕头,那文雅城管一把拉住了他道,我还没说完呢——牛憨儿,剩下的不足部分,你务必在三天内交到我城管大队,否则,你以后不但不能在本辖区任何地方擦鞋,而且,你会收到法院的传票,知道吗?
牛憨儿顿时傻了,双目发直,嘴巴大开。
城管一行最后蔑视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不两步,那文雅城管又回头指着地上的烂箱子和一地的鞋油道,牛憨儿,把这里打扫干净再走,听到没有?!
牛憨儿愣跪在那里,仿佛变成了木头人。
城管走了,围观的人也笑嘻嘻地散了。我走到牛憨儿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牛憨儿没有反应,我递了一叠东西给他。他仍然没有反应,我把那叠东西在他眼前一晃,他立马清醒了,看看我,又看看那叠东西,什么也没说,泪水夺眶而出。
第十二章。人间。5
我问他,想不想要?
他哭着点了点头。
我把钞票在手心里摔得嗒嗒地响,我笑道,想要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牛憨儿没说话,泪眼模糊地呆看着我。
我沉吟道,你得答应我,从今以后,你做人得有个性,有脾气,不能老让人这么欺负你……
我见他没反应,推了推他肩头道,你答应不?
牛憨儿点点头,接了那钱,就要来给我磕头,我连忙把他拉起来,对他说,咱们是朋友……
牛憨儿说,大哥,谢谢你……我借你这些钱交罚款,等我存够了钱,一定还给你……
我摇头说,不要你还,只要你按我刚才说的去做人,就可以了。
那怎么可以?牛憨儿瞪眼说,大哥教我怎么做人,是为我好,怎么能让您又教我做人,又给我钱财呢?我妈说了,不能贪别人的财物……大哥,真谢谢你,知道吗,我不能失去擦皮鞋的工作,也不能进监狱,因为我还有个妈妈要养,我妈妈每天都要吃药,没工作就没钱,没钱我妈就……
我打断他说,牛憨儿,我不关心你别的,我就要你跟我保证,你往后做人要有脾气,要有个性,要雷厉风行,要心狠手辣,要杀人不见血……
不成,牛憨儿摇头笑道,如果我那么做,我就去坐牢了,我去坐牢了,我妈妈谁来养?
牛憨儿全不顾惜我的感受,他没有发现我那么哀怨和无助,他又说,大哥,我一定会存钱还给你的。
牛憨儿为了证实他确实有心要还我钱,非让我去他家,说我找到他家住址,就不怕他跑了。没办法,我跟他回了他的家。
他的家在城郊,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公路边不远处。几栋老旧楼房夹缝处的一小块长满野草,散落着垃圾的空地中间,搭了个小窝棚,那就是牛憨儿的家。说真的,我很吃惊,但不是吃惊他家穷,而是吃惊他居然敢用个烂窝棚来作为借款的抵押。
牛憨儿一家两口,他和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叫张桂花,五十多岁,但看起来起码有六七十了。头发花白,身材瘦弱,终日躺在棚子里一张竹编床上,身下垫些破棉絮。
牛憨儿对他妈妈很好,是个孝子。他的妈妈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去过医院。他妈妈不能下地,终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牛憨儿伺候。牛憨儿说,白天他要出去擦皮鞋,他妈妈就经常把屎尿拉在床上,所以,牛憨儿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着说,家里老是臭哄哄地。
我坐在窝棚外面的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抽烟,牛憨儿就在旁边用个铁桶做的灶生火做饭。我看着牛憨儿前后忙碌的身影,暗自总结我近段时期的工作,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牛憨儿之所以不生气,不是他天生没有脾气,而是因为他过于自卑,如果他的家境好一点呢?那么,他的自信心就会恢复。他的自信心一旦恢复,他也就能跟正常人一样发脾气,勃然大怒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单纯给他钱,把他变成一个富翁,他是肯定不干的。
我又想,如果他有个更有尊严的工作呢?
牛憨儿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天都快黑了,他在我面前摆下三个石头,又搬来一块木板放在石头上。我一看,居然成了个饭桌,就是歪了一点。牛憨儿嘻嘻一笑,又陆续端来几样菜放在我的跟前,一个水煮白菜,一个水煮青菜,一个水煮鸡蛋,一个水煮肥肉,然后是一大碗水煮米饭——也就是稀饭。牛憨儿挠头笑着说,大哥,你先吃吧,我给我妈喂饭去……
我笑了,我看着牛憨儿说,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牛憨儿很认真地点头道,大哥,你问。
我说,牛憨儿,如果我帮你找个工作——你知道,我是做生意的,路子宽,什么工作都没问题——你愿意干什么?
牛憨儿眼睛一亮,然后笑道,大哥,你没有逗我吧?
我点头道,我就是在逗你,我不是说要帮你找工作,只是想你发挥下想像力,告诉我实话,你最想干什么工作?
牛憨儿笑道,大哥,不瞒你,我最想干城管……
我一听,心头大喜,对呀,那城管每天都是怒气冲冲的,他去干不是正好么?我拍腿笑道,太好了,但你告诉我,为什么呢?
牛憨儿笑道,大哥,我没文化,人又傻,怕别的干不了……
我挥手道,知道了,去给你妈妈喂饭吧。
牛憨儿转身进了窝棚。我夹了一筷子水煮肥肉塞嘴里,立即又吐了。但我很高兴。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在我心头成型了。
第十三章。失败。1
我本来的计划是去找城管大队的一把手,我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钱,让他叫我爹都可以,何况是安排一个人去当城管那么简单的事情。但走在半路,我遇到一个人,我的计划立即改变了。
我真没想到会遇到这个人。
那天傍晚,我飞在半空中,看见一个有点面熟的家伙在路边东张西望。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看,把我在半空中惊得现了原形,把一个过路的鬼撞得一个筋斗栽到了地上去。
那家伙西装革履,手上提个黑色密码箱子,不是别人,竟然是我生前的科长谭得痕。
那一瞬间,我头脑中嗡嗡地响个不停,我下凡一两个月了,愣是没想到,我会回到生前的这个城市。是的,甚至当我有时候听人说这是莫名省奇妙市的时候,我的大脑都是麻木的。是啊,毕竟一千多年了,地狱天堂的时间折合人间算的话,几万年了,我对这些地名的印象早就模糊不清了。
但当我看见谭得痕,我立即想起了好多生前的往事,甚至连眼前的街道和楼房都逐渐感觉出了熟悉和亲切——可不就是么,这分明就是我生前居住的城市,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就是我生前无数次擦肩而过的同乡。
惊诧之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多么滑稽的事情啊。
我一下把找城管大队长的想法抛到了一边,我决定尾随谭得痕,我相信,跟着他会遇到更多的熟人,说不得还会遇到我当年的酒肉朋友呢。
谭得痕上了一辆出租,我飞身跟去。
在一个偏僻的公路拐角,谭得痕提着密码箱下了车。他神秘兮兮地东张西望,搞得我都有点紧张,这家伙干什么呢?莫非几万年不见,改行贩毒了?
谭得痕一路鬼鬼祟祟往路边僻静处走,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地方,谭得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然后止步不前了。我看地方时,却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好几栋巍峨楼房。门口两扇大铁门关着,旁边开了一个小铁门,小铁门边是间门卫亭子,亭子里坐着个当兵的。
我心下怪道,这是什么高级地方?居然是当兵的在守门。
只见谭德痕在大门外徘徊半天,一副欲进又退样子。我猜他在犹豫怎么通过门卫。
我决定帮他一把,我一挥手,立即把他给隐形了。
他自己不知道,还在转圈。我没得法,摇身变成个守门大爷站在他身后。他一回头,脸都白了,表情如同见鬼。不过讲实话,他还真是见鬼了。
我不动声色,对他挥手道,你这同志,在这瞎转悠什么?还不快进去!
谭德痕又惊又喜,点头哈腰,飞也似地往大门内走。真正的门卫看不见他,自然也没有说什么。
我又把自己隐身,跟在他后面,一路进了大院,院子里花香阵阵,清风徐徐。进了一号楼,摁了电梯,我站在他身边,看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水,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也许兼而有之。
到了九楼,谭得痕看好门牌,九楼二号,小心翼翼走过去,摁了门铃。
好一会儿,门内一个年轻姑娘问道,谁呀?
谭德痕说,您好,王部长在吗,我找王部长汇报工作……
门内那姑娘说,王部长累了,要休息了,你明天来吧。
谭德痕一听就急了,连忙道,我有很重要的工作要跟王部长汇报……明天来不及了……
我心头怪道,这家伙好像是坑蒙拐骗局的吧,怎么要找什么王部长?
正想时,门开了,门内站着个保姆模样的农村姑娘,大约二十多岁。那姑娘一开门,探个头出来到处乱看,脸色渐渐变得有点白。我猛地想起,谭德痕被我给隐身了。
我连忙一挥手,谭德痕恢复了形象,却听得那姑娘尖叫一声,扑通就倒进门内去了。
我听得门内有人高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谭德痕连忙把那姑娘扶起来,那姑娘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谭德痕,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谭德痕点头哈腰,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保姆道,小谭妹妹,我是坑蒙拐骗局,贪得无厌科的谭德痕,这是一点小意思,请您务必笑纳。
那保姆接了盒子,一扫惊怪之情,脸上浮出笑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小谭?
谭德痕笑道,您在王部长家工作五年时间了,王部长到处夸你勤快麻利,谁不知道您的大名呢?再说,我们一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早就想来认您这门亲了,但又怕高攀不上……
保姆捂嘴嘻嘻地笑着,闪身道,你进来坐,别老站着呀……
我心内惊讶道,这谭德痕好厉害,连人家保姆的情况都掌握了。不过话说回来,连保姆都要送礼,看来谭得痕要找的人官职不小,就不晓得是个什么部长……
谭德痕唯唯诺诺进了屋。我看那屋时,十分宽大,跃层式的,装修得虽然不比天上,在人间也算是金碧辉煌了。
保姆轻声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王部长睡了没有……
谭德痕一把拉住保姆轻声道,妹妹,哥哥真有重要事情,来一趟不容易……
保姆笑着点点头道,知道了……
谭德痕笑望保姆的背影,搓着一双手垂身而立。
不须臾,那保姆笑嘻嘻地走过来,附耳对谭德痕道,王部长本来要睡了,我非把他给拉了起来,现在叫你进去……
谭德痕大喜,轻声道,妹妹,哥哥事成之后,必有重报……
保姆笑了笑,指着楼上一间房门道,那间屋,快去吧。
第十三章。失败。2
谭德痕上了楼,在那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内一个声音道,请进。
谭德痕小心翼翼推开门。我看时,却是一间偌大的书房,两壁红木大书柜,书柜旁边一个青花大瓷瓶,墙上许多字画,还悬了一把宝剑,整个感觉古色古香的。再看来躺在沙发上的人,我差点笑出声来,竟然又是个认识的——分明就是牛憨儿的偶像,那个大肚子官员嘛。只见那个大肚子正半躺在一个双人米黄色布沙发上,手上拿本摊开的厚书,见那谭德痕时,把一双脚从脚凳上放下来,作欲起身相迎状。
谭德痕忙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轻轻摁住那人肩头道,王部长,您别起来,打搅您了,打搅您了……
王部长笑道,哦,原来是小谭啊,有什么事情吗?
谭德痕把那密码箱子放在脚边,垂手弯腰站着道,王部长,这个,十分不好意思,影响您的休息……
王部长指着旁边一个沙发道,你坐下说,坐下说,在家里不比得单位,不用那么毕恭毕敬的……
谭德痕鞠了几个躬,媚笑着往那沙发坐了道,王部长,我不会说话,说错了请王部长批评……
王部长皱眉道,你这个小谭,有什么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我不喜欢这个作风。
谭德痕道,王部长,听说最近咱们局要提拔一个副职干部……我呢,想把自己这些年的工作经验和工作成绩向王部长作一个简单的汇报……
王部长听那谭德痕说了一阵,点头道,小谭啊,你还年轻,要求进步是很可喜的,年轻人嘛,就是要追求进步,追求进步有什么见不得人吗?追求进步为什么要畏畏缩缩,要吞吞吐吐的呢?小谭啊,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样子……你放心吧小谭,我们组织部,就是要负责提拔一批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只有这样,我们的工作才更好开展嘛……
谭德痕闻言高兴得眉开眼笑,点头跟鸡啄米似的。
我心道,原来是组织部的部长,难怪看见他的时候那么多随从,确实不是个小官。
王部长又道,对了,小谭,你听说过吗,咱们市的蒙书记马上就要调走了……你对这个事情有什么看法?当然,这只是咱们私下说说,表达个人意见,尽管畅所欲言……
谭德痕闻言,愣了一下,我在旁边也是愣了一下。我心道,原来这个市的蒙书记要走了,听这王部长的口气,怕是有意问鼎书记之职。
我见谭德痕眼珠一转,说道,王部长,凭良心说,我对市里的工作是有意见的!
王部长吃惊道,哦?
谭德痕道,我认为,市里的领导,应该是有多年的工作经验,有很强的组织协调能力,有全局的眼光,有宽大的胸怀,最重要的是,还要对咱们奇妙市的情况非常熟悉,只有这样的领导,才能带领我们全市的经济建设上新的台阶,走更加稳定和和谐的改革开放之路……
谭德痕又表情激动地说道,说真的,王部长,我不怕你不高兴,我觉得,市里面一把手的人选,最合适的就是王部长您……
我在一边乐坏了,这个谭得痕,还是老样子,看着真是亲切啊。
只见王部长连忙笑着挥手道,小谭,不要乱说,传出去不好……
谭德痕一听就急了,嚷着道,王部长,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虽然人微言轻,但我相信我的话能够代表大多数人的意见,我的意见,也是从群众中总结出来的……
王部长道,小谭,这个话题,今天到此为止,以后不可再提。
谭德痕二话不说,忽地一下站起来,把王部长和隐身观看的我都吓了一跳。
只见谭德痕双目冒火,脸红如血,三两步走到王部长面前,我还以为他要揍王部长呢,我正要大叫一声跳出来救驾,却见他扑通一声就给王部长跪下了。他这一跪,惊天动地,猝不及防,把我和那王部长都吓得一愣。
只见他拍着胸口道,王部长,我谭德痕一向最尊敬,最爱戴的人就是您,我今天给您发誓,我谭德痕生是您的鬼,死是您的人,将来无论有什么用得着谭德痕的,谭德痕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那王部长连忙起身来扶谭德痕,口中道,小谭,快起来,别搞封建社会那一套,都什么时代了……
那谭德痕竟哭了起来,死活不肯起身,口中哽咽道,王部长,我对您的敬爱,就如同我的亲生父母一样,儿子给父亲下跪,有什么错?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机会,我一定要向王部长表明我的态度,说穿了,我谭德痕就是王部长的人,我谭德痕就是王部长的儿子……如果王部长不嫌弃,谭德痕愿拜王部长为干爹……
谭德痕一面说,也不顾人答应不,咚咚地就开始磕头。
那王部长拉了半天,拉不起来,最后只得笑着道,好好好,行了,小谭,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可生气了!
谭德痕抬头看见王部长满脸欢笑,也跟着笑起来,慌忙起身……
王部长笑道,你这个年轻人,虽然急躁了点儿,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干爹的事情以后再说,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你先回去……
谭德痕点头道,好的,干爹您早点休息……
王部长笑道,现在不要乱叫……你再不走,我对你的印象可就坏了!
谭德痕连忙笑着鞠躬,转身就走。
我看他一路出去,把地上的密码箱给忘了,那王部长只瞟了一眼,也不提醒谭德痕,就跟不存在似的。
第十三章。失败。3
我正要跟那谭德痕也走了,忽地一想,对了,这谭德痕看样子要升官发财了,升官发财,也是人间一喜,且拿果报书看看。
我坐在那个青花瓷瓶上抽出果报书来看,也是随手翻一页,出来的却不是谭德痕的名字,而是王爱国。王爱国,多么陌生的名字啊。我接着往下看,只见果报书云:王爱国,生前为某乡绅,仗义疏财,一生救济灾民、流民无数,行善积德,今生当福禄不绝。着果报洞候补神仙刘帕帕于人间年历2005年为其升官一级,由组织部长右迁至市委书记之职务。
哦,我笑道,原来如此,这个王部长原来就是王爱国。无意之间,又找到一个题目。
我看那谭德痕走了,那王部长却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起身,把那书房的门锁了。然后他慢慢走到一壁书柜前,只见他打开柜门,里面一格却拱着关二爷的神位。我又吃惊又好笑,只见他抽出一柱香点了,非常虔诚地敬献在关二爷神位之前,又跪下咚咚地磕了几个头。
然后他缓缓站起,关了柜门,一步一步往密码箱走过去,他目光沉静,表情淡然。只见他提了箱子慢慢放在茶几上,箱子似乎没有密码,他一下就打开了。
那么多的钞票,我第一次见到,那箱子打开的一刹那,我几乎觉得满屋子都是红光,我的心都跳了几跳。
我才明白,原来那谭德痕是来送钱的,难怪王部长对他那么好。
我看那王部长,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他一点都不爱钱,他很麻木的样子,随手拿出一叠,在手上搭了搭,又哗啦啦翻一遍,然后又很机械地扔回去,盖上箱子盖。
他抬身呆呆地看着供奉关二爷的那一壁书柜,良久,他的眼珠动了一动。
他慢慢转过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只箱子上,他注视着那只箱子,眼睛眨也不眨。他的目光开始很空洞,慢慢变得温柔,继而充满了怜爱,然后开始燃烧……他眨了眨眼睛,我感觉他要哭了,他眼中充满了潮水一样的激情,他的目光似乎重逢了久别的恋人,那是危险的目光——随时都要泛滥,要爆发,要奔流汹涌,不可遏止。
我觉得,他不是爱上了钞票,就是爱上了密码箱。
看到这里,我要收买城管大队长的念头完全打消了。多好的缘分啊,手握大权的王部长,正好为崇拜他的牛憨儿做点好事,不就是安排个城管的工作么?
我飘身到关二爷神像前,拱手作揖道,关二爷,候补神仙刘帕帕呆会儿要借您形象一用,万望关二爷不要见怪。
我抬头冲关二爷一笑,只见关二爷无比严肃地对我点了下头。
非常简单的事情,当夜我冒充关二爷进入了王爱国的美梦,我告诉他,有个叫牛憨儿的青年需要他的帮助,如果他能够帮助这个青年,关二爷保你获得市委书记的职务。王爱国在梦中大喜,连连磕头说没有问题,一定遵照关二爷吩咐去办。第二天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怕这家伙一梦醒来就搞忘了,于是我趁他中午在欢乐人间搂个小姑娘睡午觉的当儿又给他托梦,告诉他,事不宜迟,否则关二爷会很生气。
那天中午,王爱国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赤裸裸地跳了起来。他二话不说就穿上衣服出门去了,任那千娇百媚的小姑娘怎么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晓得,他这次认真了。
于是,我放心地回到了牛憨儿的身边。我决定,先把牛憨儿的怒字题目解决了,再来帮王爱国官升一级。因为在我看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绝对要比帮助一个人升官难得多。
不过数日之后的某天傍晚,牛憨儿家不远处的公路边停下二辆车,一辆小轿车,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一伙人,穿着城管制服,皱眉掩鼻跟路人打听,牛憨儿家住哪里?
当时牛憨儿正在窝棚前熬青菜粥,他做事情很专心,根本没有发现来了一帮城管。但我看见了,我当时蹲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抽烟,我一看,就晓得什么事情。我连忙站起来,冲那帮城管喊,喂!这里这里……
牛憨儿对身边的风吹草动全无反应,正往石头上砸一块潮湿了的煤炭。
众城管往我这边一看,指指点点一阵,果然过来了。
我站在石头上,喜滋滋地看着那些城管。为头是一个脸皮白净的中年人,制服挺括,道貌岸然,双手捧着一包平平整整的东西。他身后跟着的好几个我都认识,就是哪天操牛憨儿摊子的几个。
那个长相文雅的城管满脸笑容地拍牛憨儿的肩头,牛憨儿愣头愣脑地回头看,一下就瞠目结舌愣住了。
我才想起忘了告诉他这事,忙在一边说,牛憨儿,城管大队来……
话还没说完,那牛憨儿一跃而起,风驰电掣跑进窝棚。大家都面面相觑时,只听得那窝棚哗啦一声全塌了,顶天立地站起一条汉子——牛憨儿。只见他背上背着老母,手提一床破棉絮,满脸通红,目光发亮,夕阳通红的光辉斜披在他的身上,傍晚的风掠起他破朽的衣襟,恍然之间,他如同一头悲壮的外星怪兽,又仿佛动漫里一页末路的英雄。他回头悲凉地觑视了众人一眼,突然怪叫一声,撒腿就跑。
这家伙短跑是把好手,遇石跳石,逢沟跃沟,一个硕大的黑影在夕阳下颠簸起伏,东窜西跳,一眨眼的功夫,他和他娘早已消失在不知道哪一栋楼房仓库的背后去了。
众城管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白净脸皮的人自称王队长,听我自称牛憨儿的表哥之后,把事情跟我说了。他吸口烟道,是这样的,咱们无有区区委书记,市委组织部长王爱国同志亲自指示,给烈士后代牛憨儿同志解决工作,工作目前落实在我们城管大队。当然,目前的编制还是临时的,不过待遇跟正式职工一样,而且编制问题迟早解决,时间问题而已……
我笑道,我表弟是烈士后代?我咋不知道?
王大队长回头看看众人,大家都笑了,心照不宣地嘟哝一声道,就那么回事儿……
最后王大队长把事情托付给我,千叮万嘱了要牛憨儿明天一早报道上班。
他们走后,我在石头上坐下来,挥手变了一桌酒肉出来,自斟自饮到月亮高悬,夜风肆虐时候,方看到远处一个黑影蹒跚着,慢慢走了过来。
第十三章。失败。4
牛憨儿和他母亲抱头痛哭了一夜,他母亲好几次挣扎着要下床给我磕头,我好容易拉住了,牛憨儿又接着来。那一夜把我折腾惨了,后来好歹让他们相信,他们的恩人是王部长,不是我,我只是顺便跟王部长提了这事儿而已。
牛憨儿终于穿上了城管制服,晃眼一看,还真是那么一回事。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我表扬他说,好看,跟个纳粹党卫军似的。牛憨儿高兴极了。
后来我就天天隐身跟着他去上班。很快我就发现新的问题出来了,这家伙当上了梦寐以求的城管,居然还是一副懦弱德性。
别人打架,他不但不帮忙,还在一边劝。劝不了几句,不但小摊贩冒火,他同事也冒火,拳头大脚就都往他身上招呼。所以每次打架他身上挂彩最多,不明真相的领导每次开会都表扬他,工作努力,(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舍生忘死,还给他发了一次特别奖金。
别人抢水果操烟摊什么的,他总是不忍心,躲在一边看。他的同事自然看不惯他了,说他干吃饭不干事儿,发展到后来,抢来的烟草水果蔬菜山珍什么的,再也不分给他。别人下班满载而归,他下班是两袖清风,脸上还氤氲着一股人见人气的得意劲儿。
遇到擦鞋的,他也是满脸堆笑,就跟欠了别人钱似的求别人挪地儿,那擦鞋的也有刁滑的,就非跟他涎着脸要烟抽,点燃了才走。
他的问题渐渐暴露得越来越多,不但是我,就连他同事也忍无可忍了,好几次私下扬言要收拾他。可这牛憨儿浑然无知,每天照样满面春风去上班,还经常笑嘻嘻跟我说,有工资拿就不错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有一天早晨,他穿好衣服正要去上班,我一脸严肃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拉到公路边上警告他说,牛憨儿,你现在的工作态度,工作方法很有问题,你知道么?
牛憨儿现在很听我的话,一看我这么严肃跟他说话,他就紧张了,搓着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说,大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方法有问题?你听别人说了么?
我点头道,牛憨儿,你们城管大队,我是有很多朋友的,我经常跟他们打听你的工作情况,他们告诉我,你这人独来独往,不合群,现在同事们都不喜欢你,你知道么?
牛憨儿听了,尴尬地笑笑说,大哥,我觉着,咱们领导对我还是挺好的……
领导?我又气又急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领导对你好么?你以为领导真喜欢你呀?告诉你,你们领导是看王部长的面子,不敢得罪你,你知道么?
牛憨儿闻言愣住了。
我又道,牛憨儿,你这工作来之不易,你这样吊儿郎当,不注意跟同事搞好团结,遇事往后退,这种工作作风,怎么对得起王部长?怎么对得起关心你,培养你的人?
牛憨儿半晌道,大哥,那我该咋办?
还不简单?我瞪着他说,你要向你的同事们学习,他们怎么工作,你就怎么工作,只有这样,你才能合群,你的同事们才喜欢你,也只有这样,你的领导才会发自内心地,真正地看得起你,欣赏你……知道么?
牛憨儿想了好久,终于很郑重地对我点头。
那天早晨,我看见他一路失魂落魄地去上班,我知道,我的话起作用了,触及了他的灵魂。
后来的几天,我发现牛憨儿真的变了。每次打架,他都冲在前头,有时候甚至大家都还没有决定要动手,他已经先下手为强了,把人打得一愣一愣的。抢东西也是,有一次他过于积极冒进,把路边一家正规经营的水果摊给操了,害那摊贩还以为自己的后台调离岗位了,亲自跑去城管大队给牛憨儿送钱。遇到擦皮鞋的,他也不攀亲念旧了,走过去直接就是一脚,踢的还不是鞋箱椅子,直接就踢人。这么一来二去,他的同事们虽然觉得他傻了点,但都明显地越来越喜欢他,有一天晚上甚至破天荒地请他一起去喝酒嫖妓,叫做参加集体活动。
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只有我知道,牛憨儿每次打架抢东西都不是用的真感情。他每次都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实际上,我晓得他心底是害怕的,是颤抖的。有一次我还看见他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把一卷崭新的卫生纸都用光了。
转机终于到来了。那天早晨,他和同事们照例猫在一辆白色面包车上巡逻,在公园门口,他们发现一个精瘦汉子在操刀卖甘蔗。那天早晨,恰好同事们都没吃早饭,就问牛憨儿吃了没有,牛憨儿很老实,说自己吃了的,吃了五个油饼,三大碗稀饭。同事们就说,那这样吧牛憨儿,也该锻炼锻炼你了,今天你一个人去执法,我们去吃早饭,完了就回来接应你。
牛憨儿想都不想就点头同意了。
牛憨儿下了车,鬼鬼祟祟穿过马路。那甘蔗摊上的精瘦汉子全然不晓得危险将至,兀自喋喋不休向路人推销他的外地甘蔗。那汉子一面玩着手中的月牙形小刀,一面举起一条去皮的白生生甘蔗对路人道,看我这甘蔗,南边过来的,新品种,牛奶甘蔗,知道为什么叫牛奶甘蔗么?告诉你们,都是浇牛奶种出来,那土也不是一般的泥土,是宇宙飞船从月球上挖回来的外星土,就是吴刚伐的那颗高五百丈的桂树下面的土……
汉子的吹嘘引来了几个无业游民的观看,有个满嘴假牙的老太婆道,依你这么说,你的甘蔗是吃不完的了?咬一口,它自动长好了?
不,汉子很诚实地说,如果我那么告诉,我肯定是在骗你,我告诉你实话,这土在月亮上有那功能,转移到地球上就不灵了,但毕竟还是月球上的土,不信你咬一口,看甜不甜……
汉子说着就把甘蔗送到了老太婆面前,老太婆瘪嘴笑道,我可咬不动……
看!汉子兴奋地对阴森森走过来的牛憨儿说,这位大哥听见没有,我这牛奶甘蔗,连吃了一辈子甘蔗的老太婆都觉得好吃,大哥你买一根试试?
……不对呀,汉子反应过来,那牛憨儿一身城管制服。
汉子正要作势要逃,但一大摊子甘蔗又舍不得,连忙随手捞了一把甘蔗抱给牛憨儿道,大哥,您拿去尝尝,免费的,我这两天搞促销活动……
牛憨儿阴个脸,那脸色连我看了都害怕。
你有经营许可证吗?你有工商执照吗?你有卫生许可证吗?你有质量保证书吗?你有驾驶证吗?你有结婚证吗……
牛憨儿一连串问题把汉子问懵了,汉子半晌道,大哥,我讨口生活,不容易的……
牛憨儿哪里理他,信步过去,一脚踢翻了一捆甘蔗,又一脚,把那竹篾绳子崩断了,牛奶甘蔗滚了一地。又一脚踢翻一捆,再一脚踢翻一捆……
汉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表情沮丧得都要哭了,嗫嚅着嘴唇道,大哥,别踩了,进这些货,我老婆本都搭进去了,还欠着人家货款呢……
第十三章。失败。5
牛憨儿转身怒目道,谁叫你乱摆摊设点?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这是公园门口,喏,你看——
牛憨儿指着不远处墙壁上一排大红字:此处严禁大小便,严禁乱倒垃圾,严禁张贴小广告,严禁摆摊设点,严禁……大字下面一行行草黑墨书法写道:办证,136378784545。
汉子挤出两滴眼泪道,大哥,我是第一次,原谅我吧……
呸,牛憨儿唾了汉子一脸道,未必你还想有第二次?
汉子小心翼翼抹了脸上唾沫道,大哥,我不敢想……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中间一个老婆还是残疾人,一大家子都等着我买米回去呢……
罚款!牛憨儿一脸正气地说,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本罚款单据。
汉子一看急了,上来拉牛憨儿的手道,大哥,我生意才开张,一分钱没挣着,哪里有钱罚款啊……大哥,我马上搬,马上换地方……大哥,求你了,你行行好……
牛憨儿不管他,自飞快地写了个数字,把单据递给汉子道,交钱,签字。
汉子看了单据一眼,倒抽一口冷气道,大哥,罚款一万?我把甘蔗都送你吧?我这甘蔗才进成一两千块钱……
是吗?牛憨儿冷笑一下,捉笔把那单据一改,汉子探头一看,大吼一声,三万?老子不活了!跟你拼了!
汉子闪身一跳,手上一把亮铮铮月牙小刀舞了个刀花,呲牙咧嘴道,来呀,老子也是练过两天的……
咦?牛憨儿道,你还敢暴力抗拒执法?
暴力怎么了?汉子舞着刀,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你不要老子活,老子也不活了……
牛憨儿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一巴掌把那汉子打得歪歪倒倒,挤眉弄眼地,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道,你敢打人?
牛憨儿冷笑道,天天打!
一面说,一面一个扫堂腿,把那汉子踢得凌空一跌,摔在一地甘蔗上,哎哟叫着爬起来,低吼一声,双眼发红地冲了过来,头一低,一头顶在牛憨儿肚子,牛憨儿虽然气力大,也没想到汉子敢还手,顿时被那汉子顶翻在地
汉子扔了刀,飞快拣起一条手腕粗的甘蔗,劈头盖脸就往牛憨儿打。牛憨儿象条蚯蚓般在地上蠕动,左右躲闪,哪里躲得过去,不须臾,手脸都被打出血印来,那鞭笞之声,啪啪地听着也惊人。
汉子打了约有百十来下,一条甘蔗打成了扫帚模样,也打累了,甘蔗一扔,撒腿就跑。
牛憨儿终于得闲从地上爬起来,抬腿就追,冷不防旁边看热闹的老太婆小脚一抬,把根圆滚滚甘蔗踢到牛憨儿脚下,牛憨儿一脚滑倒,待要爬起来再追时,那汉子早跑得没影了。
牛憨儿揉着腰,茫然地看着一地的牛奶甘蔗,好半天不说话,半晌才侧脸问老太婆,他不要甘蔗了?
老太婆瘪嘴呸了一声,也不理睬牛憨儿,一颠一颠地走了。几个围观的人都笑说,打得好。才一说,见牛憨儿回头看他们,忙忙地低头走了。
我一看着急了,连忙现身过去道,牛憨儿,快追,那家伙跑到前面巷子里去了,是个死胡同,过去堵他……
牛憨儿摸摸脸上的瘀伤,居然对我笑笑道,哥,你来了……
我推他,快去追啊……
好!牛憨儿点头勃然道,我去追他,哥你等我,我告诉他一声就回来……
你告诉他什么?我怒道,他那么打你,你不生气吗?追上去直接揍他一顿,打死我负责!快去!
哥,牛憨儿笑道,我去告诉他,我不罚款了,让他回来收拾摊子——多可惜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牛憨儿满脸惋惜地看着一地甘蔗说。
我真的很无语。
我什么都没有再说,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从欢乐人间出来,正要去城管大队跟踪牛憨儿,走出酒店大门才没几步,就听见一个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先生……擦皮鞋……
我听那声音耳熟,回头一看,没把我给气疯——居然是牛憨儿。
只见他一身从前的破烂衣裤,挎个鞋箱,拖了折叠椅,好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我顿时双目喷火,一把拽住他肩头,一只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我厉声道,牛憨儿!你在干什么?
牛憨儿一看是我,也吓得一愣,回头就想跑。我是神仙啊,比他有力气,一把就把他给拖了回来,我瞪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问,说,发生什么了?!
牛憨儿见逃不脱,嘴巴一裂,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把周围的人都惊动了,纷纷围拢来看。
我听得那牛憨儿一面哭一面道,哥,我不干城管了……我良心不安……不干了……
我掐住他脖子一把就把他给推到了地上,我扑过去摁住他就要打,他说,哥,你打我吧,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
他三言两语,把我气昏头了,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干了?被开除了?
不是,他摇头哭道,我自己不干的……我每天回去都哭,我受不了这工作……我干不下来……还是擦皮鞋好……
妈的!我破口骂道,贱人!
牛憨儿闭了眼,眼泪扑簌簌往眼缝外涌,口中道,哥,你打我吧,消消气……
我一拳就揍在了他嘴上,打得他是满口喷血,我提拳还要打,却不知怎地,我自己都哭起来了。也懒得打了,一把撸开他,我站起来就走。
我一面走,一面抹眼泪,心想,妈的,什么人啊这是……
走不几步,那牛憨儿追了上来,一路勾着脑袋跟在我后面走,也不说话。
路人看着我两个都奇怪,两个都在哭,一前一后,一贫一富。
我胡乱走了不晓得有多久,终于走累了,看见路边有家茶楼,径直走了进去。回头一看,牛憨儿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我一瞪眼,一招手,他立即舍生忘死地跟了进来。
我找个靠窗的位置和他对面坐了,要了茶。我问他,以后怎么办?就擦皮鞋一辈子?
牛憨儿也不敢动面前的白瓷茶杯,默然点头。
我又问,你妈怎么办?她病那么厉害,你就不想有钱给她看看病什么的?
牛憨儿低声细语道,哥,我妈也说,不要再干伤天害理的事……穷点,心头踏实……
我靠,我冷笑道,你龟儿下辈子莫不是要当神仙了?这么积德?
牛憨儿傻乎乎地笑了,飞快地抬头觑我一眼,又赶紧垂下脑袋道,哥,我不敢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再跟他说什么,我大口大口喝茶,不时对着玻璃窗大口呼气,我心情真的很烦躁。
好半天,那牛憨儿大约找话跟我说,小心翼翼道,哥,其实我妈也挺愿意住单位宿舍的……虽然是个单间,小了点,但比我们的窝棚好一万倍……
我冷笑道,是啊,你也晓得好?为什么又宁愿回窝棚?
牛憨儿道,哥,我妈说了,虽然单位的宿舍好,但不如窝棚住着踏实……
我干笑两声道,牛憨儿,我还告诉你,你妈的病很可能就是住窝棚落下的……牛憨儿,你不把你妈害惨,你就不高兴,是吧?
牛憨儿闻言眼泪又哗啦啦地涌出来了,连连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看着他心烦,对他道,快去擦你的皮鞋,别跟我面前晃了,我看着你就生气……
牛憨儿闻言,连忙站起来,对我鞠个躬,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了。
他还真听话啊,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这家伙……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也就下来了。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牛憨儿的窝棚,我远远地看着他象从前一样做饭、洗衣服,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窜来窜去,我终于叹口气,慢慢往他走了过去。
牛憨儿这次很奇怪,我才一走近,他立即就发现了我,仰起身子笑道,哥,你来了……
我皱眉懒得答理他,进了窝棚,坐到他妈妈的床沿上。
他妈妈正在睡觉,满脸的皱纹,微弱的鼻息将一丝花白的长发吹得一颤一颤的。
牛憨儿躬身站在窝棚口,也不敢说话,诚惶诚恐地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陆续掏出几沓钱,扔在床头,又抬眼看着牛憨儿。
牛憨儿连忙道,哥,使不得……
一面说,一面冲过来拿起钱,往我怀里塞,见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又怕又窘,也不敢那么用力了。
他妈妈张桂花醒了,一看见我,又挣扎着要起来,我连忙按住她肩头道,阿姨,你好好休息,不用起来。
牛憨儿拿了一沓钱给他妈看,他妈连声道,帕帕,我们不缺钱……
我正色对牛憨儿道,牛憨儿,我这钱不是给你乱花的,你给我听着,第一,拿去买套像样的房子,第二,赶紧送你妈去医院检查,看看什么病,该治就治……
牛憨儿一听就心动了,盯着他妈看。
张桂花泪水流了满脸,口中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又坐了一阵,起身对牛憨儿道,你记着我的话,不许乱花钱,房子买好后,我要来检查,听到没有?
牛憨儿连忙点头,又道,哥,我往后哪里去找你呢?
我笑道,欢乐人间,你跟服务台说一声,就找到我了。
我拍了拍牛憨儿的肩膀,大踏步走了。
我独自在其妙市郊外冷清的公路边瞎逛,一路走,一路不停地叹气。我反复地询问自己,难道,我就这样失败了吗?
第十四章。证据。1
我回到欢乐人间,满心愁闷。恰好一个娇滴滴的小姐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要按摩不。本来我想拒绝,我毕竟是候补神仙啊,咋能玩这个呢?可我又一想,我如此苦闷,玩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我答应了,价钱也没问。
等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我穿了裤衩就从床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去把门开了。
进来一个女的,虽然谈不上千娇百媚,到底还算得个风流性感。我二话不说,关了门就开始脱裤子。脱完裤子兴冲冲跑到床边一看,一个跄踉就跌到了沙发上。
只见床上坐着个绿袍大汉,右手拿一杆青龙偃月刀,左手捧一锭黄沉沉金元宝,不是别人,分明正是关二爷。
我吓懵了,怔怔问他,关二爷,咋改行了?
关二爷忽地一声就从床上跳起,扬一把大刀就要砍下来,我连忙翻身坐地,举个茶杯招架。
关二爷那大刀却不落下,满脸怒容道,刘帕帕,早听说你是个二流子,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我惶恐道,多谢关二爷夸奖……
呸,关二爷道,我没有夸你,是在骂你……
我赞一声道,骂得好,骂得痛快——只不知关二爷却来此地作甚?
言罢我一脸冷笑,心道,这欢乐人间,众人皆知是个高级窑子,小仙固然是来召妓,你却来做什么?未必是来扫黄打非?将来回到天上,你要敢散布今日之事,我说不得也要诬赖你一坨。
关二爷放下大刀,吹着胡子道,刘帕帕,今日来找你不为别事,乃是为你前日托我神名,妄对人许诺加官晋爵,如今可好,那人东窗事发,不日要被拿下大狱去了……
我一听之下,晓得他说的是王爱国,不由奇道,好端端一个部长,怎么却要下大狱了?
关二爷道,那人贪污腐败,是以有此一劫。
我点头道,他一个贪腐之官,下了大狱也好,正好显得我天理昭彰,天网恢恢,如此公平正义大快人心之事,值得庆贺。关二爷,你我多日不见,不如借此由头,摆桌花酒,浮一大白如何?
关二爷黯然道,话虽如此,不过关某从来是个一言九鼎,重然诺、轻死生的好汉,既然被你刘帕帕冒名向他许诺升官,如今岂可袖手不顾?将来世上人传言,说我关某如此不信,我千年英名,可不就毁在了你这二流子之手?
那有什么?我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茶说。
刘帕帕,关二爷怒喝道,我今日以伏魔大帝之名命令你,马上去把那王爱国救出来,使之进官一级,否则——
否则如何?我笑嘻嘻地问他。
我只觉胯下一凉。
事不宜迟,我赶紧穿好衣服裤子,开窗就要驾云而去。却见漫天污秽,蓝天白云一点不见,没有办法,随手撩了一团工业废气,驾气而走。
在天上变出个人体定位器,输入王爱国生辰八字,立即显示出他的具体位置,原来却在市委组织部。我急急忙忙飞去,正好见那王部长在几条好汉的簇拥下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前后还各有一辆,有点保驾护航的意思。
我随了众人一路走,不觉间到了郊外花红柳绿掩映中一处别墅。
到别墅门口,一黑衣大汉先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表情严肃地看了看黑大汉,又朝后面的王部长看一眼,闪身让大家都进去,立即又把门关了。
进去就是一间大客厅,旁边一溜楼梯。黑衣大汉问那开门的青年,头儿呢?
青年道,在楼上等。
黑衣大汉领着王部长往楼上走,其余人都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我也跟了他两个上去。在一间屋门口,大汉又敲了敲虚掩的门,门内说,进来。
黑衣大汉回身对王部长作了个请的手势。
进得门内,一张办公桌边坐了个花白头发,一脸正气的半老头,正在拨弄桌上的电脑鼠标,旁边沙发上坐了两个翘腿抽烟的男人。一见王部长,那半老头和两个抽烟的家伙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含蓄而克制的笑容。
那半老头笑道,老王,好久不见。
王部长也笑,伸手走过去道,金书记,别来无恙?穷山恶水的地方,劳您大老远跑来……
二人握手毕,金书记介绍那两个人,指着一个黑脸精瘦的人道,这是调查组周副组长。又指着另一个大圆脸男人道,这位是李副组长。
王部长在那沙发上坐了,几个人寒喧客气一阵,金书记敲着桌面的鼠标淡淡道,王部长,我们的来意,想必你也清楚了,闹了这么久,沸沸扬扬的,无非还是那些个问题……我就不多说……这个呢,这个事情省委非常重视,专门成立了我们这个调查组,我是纪委副书记嘛,当然了,由我牵头……你的问题呢,目前根据举报人提供的材料呢……咱们还是有底的……王部长,咱们都是老相识了,如今这种场合见面……但毕竟是工作需要,是吧?希望你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尽量配合,早点把问题说清楚,该怎么处理呢,还要上面来决定……
我至此方听明白,原来王部长果然出问题了,看来关二爷的人品还是值得信赖的。
那王部长认真听那金书记讲完,沉吟道,金书记,我想本着谦虚谨慎的态度请教您一个问题,组织部是干什么的?组织部是独立王国吗?组织部不是在市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吗?
金书记没有说话,旁边那个黑脸精瘦的周副组长笑道,王部长,组织部干什么,不用我们来告诉你,你比我们都清楚。如今不是讨论这些基本常识的时候,再则,你的问题不仅仅是组织部工作范围内的问题,别忘了你还是无有区区委书记……这些都不重要,关键问题在于,我们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能够证明你在官员提拔升迁的过程中确实进行了一些权钱交易……
第十四章。证据。2
王部长变色冷笑道,什么证据?经得起考验,经得起推敲吗?
周副组长也冷笑道,现在我们请您来,名义是“双规”,相信您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说穿了,不存在你承认与否的问题,我们就是来看你的态度,怎么承认,承认多少的问题……
王部长笑道,周副组长,《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监察法》规定,监察机关有权责令有违反行政纪律嫌疑的人员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对调查事项涉及的问题做出解释和说明。请你注意,是对调查事项涉及的问题做出解释和说明,怎么就成了——怎么承认,承认多少的问题呢?周副组长,您是在曲解法律呢,还是在威胁我呢?我要求,您立即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和答复!
这时那大圆脸的李副组长笑呵呵地道,王部长,不必动怒,您说的是法律条款,周副组长呢,说的是个对法律条款的理解问题,而且,是结合咱们双规工作的实际情况来说的,我看,说得也没错嘛?啊?其实呢,咱们大老远来你们其妙市,也不是非要您王部长说点什么,抖点什么,我们才能回去交差——李副组长的话,也是为您好,您不说,对我们没有任何损失……
王部长点头道,很好,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对我实行双规,蒙书记和游市长是个什么态度?省委王书记和孙副省长又是个什么态度?
此时那金书记笑道,王部长,你的问题,我们不知道,我们无权,也没有义务要问答你的问题,总之,我们是组织上派来的调查组,不是咱们三个自建的民间社团……
金书记说到这里,自己呵呵地笑了,那两个副组长也笑。
王部长黑着脸道,那好,我交待,我可以拍着胸脯大声地交待,在任何时间、场合交待,我是清白的,我是无辜的,我是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的……
李副组长对金书记笑道,看来这样谈下去不会有效果。
周副组长也点了点头。
金书记点头沉吟道,王部长,对不起,请把你身上的通讯工具放在这里,另外,李副组长,你先带王部长下去休息一下。
李副组长应声而起,对王部长探手道,王部长,您累了,请到隔壁房间先休息一下吧。
王部长嘟嘴道,我不累。
但还是站起来,从衣兜里一左一右掏出两个手机放在金书记桌子上,黑个脸对金书记点个头,跟在李副组长后面,挺胸抬头地出门去了。
我飞到金书记身边,看他一直在电脑上干什么,一看,原来在玩连连看游戏。我心头不由佩服道,这老头了不起,工作娱乐两不误。
李副组长推门进来,将门锁了,表情严肃地说,金书记,我看,咱们先给他露点证据,免得他嘴硬。
周副组长也道,我看也是,这王部长看来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金书记在电脑屏幕上找颗白菜,明明就在最下面一行,他愣是找不到,我差点急得指给他看了。他拖个鼠标起码找了一两分钟,终于看见那白菜,一鼠标点去,却点了个猪头。
这时他抬起头道,周副组长说对了,这王爱国,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咱们尤其要小心应付……
李副组长道,反正他这次死定了,不如咱们玩点狠的,搞个刑讯逼供什么的,逼他多抖些东西出来……
金书记闻言,慢慢抬头看着天花板,半晌摇头道,不行,别忘了,他王爱国可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要知道,孙副省长是他未来的亲家,孙副省长的后台在中央,咱们还是小心的好……如果这事有个什么意外,咱们还都逃不脱干系。
周副组长道,那咱们就拿一两个证据给他看看,他一害怕,可能就顶不住了……
金书记摇头道,你们不了解他,我以前在其妙市跟他共事过,这家伙老谋深算……你给他露一样,他也许会承认一样,但他绝对不会承认别的,搞不好,他还会想办法把这一样都给你抹了……别小看孙副省长……
金书记又道,事关重大,不得不小心……你们要记住,咱们这次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王爱国,还有——他后面的人……
我站在金书记的身后,忽然想道,既然他们说什么证据证据,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证据。如果我能搞清楚他们都掌握了些什么证据,然后我施法把他们的证据都毁灭了,那他们就没有证据了,没有证据,岂不就救了王部长吗?
想到这里,我高兴得差点放声大笑,是啊是啊,我是神仙,是神仙诶!
正高兴,又得听那周副组长道,金书记,那咱们现在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金书记高深莫测地一笑,无为……
两个副组长都惊道,无为?
金书记点头道,咱们什么都不做,只每天例行公事问问他,等双规期限一到,咱就打道回府,直接把证据交给检查院提起公诉……
李副组长道,也就是说,咱们是来渡假的?
周副组长笑道,还是金书记高明,稳妥。
金书记冷哼道,咱们胜算在握,本来就没必要来。
我在一边越听越发愁,他们无为,也就是说,不出示证据了,如果我连他们掌握什么证据都不知道,我又怎么去毁灭呢?真是兵法所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这金书记个老狐狸,难道晓得有个神仙在帮助王爱国?
第十四章。证据。3
可我毕竟是神仙,不是省油的灯,也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为了获得证据,我先是从脾气最暴躁的周副组长下手,我跟踪了他两天,发现这小子只晓得目前掌握了王爱国卖官鬻爵、伙同孙副省长的公子在无有区搞房屋违规开发、乱拆迁之类的犯罪事实,说到具体的证据,他就瞠目结舌说不上来了。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听他说梦话,他一说梦话我就套他的话,套来套去,结果他自己也很惭愧,说自己只是个跑腿卖命的,对不起父母的栽培,妻儿的爱戴。
我又跟踪李副组长,这家伙知道得多一些,我的催眠大法一使,问什么说什么,很耿直。但他知道的东西确实有限。我问他具体的证据材料在哪里呢?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只晓得有两盘录像光碟,还有书面证明材料,还有几个不太可靠,随时可能翻供的人证。再问具体的,他就不知道了,一个劲讨饶——因为在催眠的过程中,我告诉他这是重庆渣滓洞的中美合作所,开始他还不信,说他肯定是做梦了,我警告他说,就算是做梦,也让你在梦中尝尝老虎凳啊,竹签钉手指之类的滋味。他一听,马上就投降。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不坚定,他说他小时候最爱看红岩,都当恐怖小说看,越看心理阴影最重。后来我再问了些不相干的问题,就放过他了,我告诉他说,他已经被释放了,而且组织上根本不晓得他当过叛徒。他高兴极了,千恩万谢,一个劲喊中美合作所万岁。
后来我每天都跟在金书记屁股后面转。这老头倒好,每天安排两个副组长去盘问王爱国,自己窝在办公室打连连看。平时他一伙人吃饭也概不谈论工作,只说些趣闻,聊些闲话——两个副组长都说这地方风水不好,老梦见自己被双规,被盘问得死去活来。
金书记有个习惯特别好,不说梦话,坚决不说,无论我怎么施展催眠大法,他鼾声拉得整天价响亮,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从鼻孔蹦出来。后来我没辙了,只好使用最高级的一招仙法,入梦大法,就是直接跑到他梦里面去跟他对话。
对于在什么场合和他见面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我分析他的性格跟李副组长有点象,于是我按照对付李副组长的套路,给他幻化了个中美合作所的监狱出来,一开场就把他往老虎凳上摁,还安排一个国民党士兵在门口举块牌子给他看——中美合作所,让他晓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这是攻心战术。
我左手端碗辣椒水,右手提根带刺的皮鞭,我狞笑两声,正要开口威胁,这老小子倒先笑了,他呸地往地上吐口唾沫,不屑一顾地说,老子肯定又做梦了。我狞笑着告诉他,老东西,你有没有做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马上就让你体会肉体痛苦的滋味。金书记不信,一脸轻蔑的笑容。我一看,不来真的不行了,端起辣椒水就往他鼻子里灌,呛得他要死要活的。我问他,这下,你信了吧?他摇摇头说,不对,我在《健康与生活》杂志上看了,做梦的时候什么地方难受,就说明什么地方的健康状况出了问题。明天梦醒之后,我要去医院看看鼻子和喉咙,可能是发炎了。我一听,气坏了,原来是个养生专家。
那好,我想了想,既然肉体痛苦对他没用,我就对他采取精神折磨。我在他办公桌上看见过他和老婆的合影,知道他老婆的样子,我变了个他的老婆出来。派了两个士兵把他的老婆横拖竖拽给拉了出来,绑在一根柱子上,我狞笑着道,如果你不交待情况,我就让他们把你老婆先奸后杀。
那老小子又呸了一口混着辣椒水的唾沫道,不就是做梦么——小子,也就是做梦我才跟你讲实话,你不用奸了,她那么大年纪了,没意思,直接杀了吧,老子正愁我二奶转不了正呢。
我靠,比我想像的还要狠,没办法,我又不知道他二奶长什么样子。我眼珠一转,涎脸笑道,你二奶漂亮不,把相片给我看看?
老小子呸道,老子闯荡政坛几十年,你这点小破伎俩我能不知道?你不就想看了二奶的照片,好变个假的来唬我么——我才不上当呢。
厉害,果然厉害。我真的很佩服这老小子,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没办法,我又变了个地狱,自己变成个阎王来吓唬他,还没走拢他跟前,他笑道,假的。我问为什么,他说,我是唯物主义者,真的,我这辈子不怕鬼。怕人。
小伙子,他推心置腹地教育我说,世界上的人真的太可怕了,特别是咱们周围的人,没道德,没信仰,没底线,为了一己私利,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什么都干得出来……
说着说着他老泪都掉下来了,把他一生遇到的形形色色阴毒狠辣之事都告诉了我,最后怕我不信,还跟我讲了讲最近新闻上看来的实例,什么好心帮人反被诬陷啦,什么一人落水万人围观啦。最后他问我,小伙子,你说说,这是人可怕呢,还是鬼可怕?
我跟他抱头痛哭,真的,我被他讲述的一切深深地打动了,我哭着告诉他说,老金,你说得对,鬼哪里有人可怕呢,我信,我信。
我哭了一阵,方想起我的任务,又琢磨道,这老子连信仰都没有,恐怕真没什么能吓他了。但我何等聪明,立即想道,既然威逼不成,我就利诱。
我变了个环境,变成了北京的人民大会堂,满堂才俊在开会,老小子坐在最后一排。突然,最高领袖从主席台上站起来,当众高声宣布道,金xx一生为国为民立下汗马功劳,德才兼备,劳苦功高,我决定,只要他交待问题,就提拔他为莫名省省长兼省委书记!
老小子在最后排一听,立即站起来,现场气氛严肃,他也很严肃,举起话筒道,报告领袖,我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在做梦?
领袖拍着胸口道,我以人格保证,你没有做梦!
老小子一言不发,坐了下去。
咦,怪了,我走过去问他,老金,你咋不表态呢?
老小子撇嘴道,假的。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瞪眼了我一眼,轻身嘟哝道,他用什么跟我保证的?
哦,我明白了,我又失败了。
我又变了个美女在宾馆勾引他,他很诚恳地说,我已经老了,一个二奶就够了。
我又变出一座金山,拍着他的肩膀说,归你了。他摇摇头,满脸沮丧道,根据法律,所有金矿和银矿中的黄金和白银都属于国家所有。
第十四章。证据。4
我没辙了,这老小子百毒不侵。我忽然想起最近很多贪官都喜欢携款外逃,他们都挺热爱欧美国家的。
但我完全没有把握,因为这老小子一口一个我在做梦。
我根本不抱希望地把他弄到了美国海关。在一间海关办公室里,几个老外操着莫明省的土话,一脸懒散地问他说,想做美国人不?
老小子好奇地打量了办公室一圈,只见墙壁上居然还有一张中国地图,几个老外的办公桌上还插着两面中国国旗——我实在是没抱希望,所以做的幻象很不专业。
老小子瞪着那几个老外犹豫着摇头说,不想。
几个老外面面相觑,继而循循善诱地说,为什么不想呢?美国多好啊……
老金点头道,好是好,但跟我没关系,我是中国人,洋装虽然穿在身,但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多爱国呀,几个老外感叹道。
老金点点头,又道,我们的大中国呀,好大的一个家……
对,没错,几个老外说,咱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称霸宇宙,都是迟早的事情……
老金鼻翼翕动了两下,接着道,手牵着手不分你我昂首向前走,让世界知道我们都是中国人……
几个老外热泪盈眶,个个感动道,老金,我们本想把你龟儿一家都弄到美国来,没想到你这么爱国,我们真惭愧呀……
老小子闻言,眼睛一亮道,一家都弄到美国?我是不是在做梦?
那几个老外说,对头,你是在做梦,你龟儿也不想一下,你什么德性,普通话都不会说,我们朗格可能把你弄来美国嘛?
不!老小子突然两眼放光道,我可以学——中国有句古话,活到老,学到老,我真的可以学!
老小子的反应把我吓了一跳。
几个老外互相看了看说,但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还有条件……况且,什么什么红旗,你是我的骄傲,你的名字比我生命都更重要……
我呸!老金打断几个老外,激动地说,什么狗屁名字能比生命更重要?啥也不说了,说,你们什么条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这一下,我真是疑惑得找不着北了,这什么意思呢?我忍不住好奇要过去问问他,才一挨身,他一把就把我推开了,对那几个老外热泪纵横地说,求求你们,让我来美国,在国内,你们别看我是个大官,可老子每天提心吊胆的,不是怕着整,就是怕着抓,我过的日子,哪里是人过的嘛……我一个人过这种日子也算了,我还有儿子孙子,我不希望他们将来跟我走我一样的路,遭我一样的罪……
我过去拍他的肩膀说,老金,你的家庭条件那么好,将来你的儿孙不走你的路,一样可以过好日子,你就放心吧……
好个屁!老金怒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莫看我现在是做官的,现在我家千好万好……将来我儿子孙子要是做不上官,那他们还怎么活?让他们当普通老百姓么?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在中国,普通老百姓是好当的么?我告诉你,我早就想把他们弄出去了,但最近风声紧,一直没敢动……
我悄悄对老金道,老金,注意点影响,怎么可以在老外面前说这些话呢?你不要人格,国格总还是该要吧?况且,你是在做梦……
老小子一下就跳起来了,狗屁!我晓得,我晓得我是在做梦,不是做梦老子还不敢这么说呢!注意啥子影响?老子天天开会说胡话骗人,天天开会听胡话被骗,诶,我在梦里头都不可以交下心么?
老金越说越气,指点着一屋子的人物对我说,你看你,你弄的美国海关嘛,中国的国旗都有,你再看这几个老外嘛,哪里象美国人?美国印第安人么?你听他们的口音嘛,根本就不是纽约腔、伦敦音嘛!
我点头道,老金,晓得是在做梦就好……
你走开!老金瞪着我勃然大怒,我吓一跳,赶紧退一步,只听得老金拖着哭腔吼道,你啥子都要管,你就让我做个美梦好不嘛?我求你了,你走开一点,就算是做梦,我也要把它做真实……
他一边说,一边就泣不成声了。
我和几个老外面面相觑,几个老外对我说,老大,算了,人家这么大年纪,不要耍人家了……
我还没来得及辩解,老小子一下就来反应了,他冲几个老外怒吼道,你们不要想骗我,不要想阻止我的美国梦,我告诉你们,我晓得是在做梦,身在美国,哪个不是在做梦?美国人过的日子,难道不是我们多年不曾实现的梦?对啊!我就是在做梦,做我的美国梦!
老金疯了一样在办公室里乱叫乱跳。把我和几个老外都吓坏了,一起冲上去拉他,都劝他说,老金啊,醒醒吧,您真的是在做梦……
但无论我们怎么劝,他都不听,突然他想起什么一样,转头问我,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快说,我要进美国,我要现实我的美国梦……
我一听,简直匪夷所思,居然这样就达到目的了,我连忙道,说说,你掌握了王部长什么证据,证据都藏在什么地方?
我告诉你,老小子迫不及待,竹筒倒豆子,把那些什么文字材料、录像资料、人证等等一口气说了出来,听得我头都晕了。但他还没说完,忽然房子一摇,我和他都醒了。
原来天已经大亮了,李副组长摇着金书记道,老金,醒醒,你怎么哭了?该起来吃早饭了……
我心道,这下好了,我去把老金交待的证据都毁灭了,王部长就得救了。正在考虑行动步骤,却听那老金抹着眼泪神神秘秘地对李副组长说,小李,看来这房子真有问题,昨夜,我也做梦了……
李副惊讶地问,咋了?也是梦到被双规?
老金沉痛地点点头,低声说,也差不多……
我暗地里咧嘴而笑,然后一转身,出门抓朵黑烟,腾身往省城飞去。
第十五章。明争。1
一路迷迷蒙蒙,风声呼啸,好容易到得省城。先去了老金交待的地方,趁夜将那些证据篡改了,光碟都换成了《走近科学》,文字材料全改作了《金瓶梅》最拉风的片断。最后还有几个证人,我也不着急,心道只有人证也成不了什么事。
我生前也没有在省城玩过,心道好容易来一次,就四处游玩了几天。驾云返回的时候,也贪爱那一路湖光山色,东住一宿,西宿一夜。回到其妙市时,半空中遇到关二爷,扛杆大刀,气势汹汹奔过来。我回头就逃,哪知法力不强,不须臾被关二爷追上,一把捉了衣襟喝问道,你逃什么?
我也问,你追什么?
关二爷道,那王爱国如今被控了卖官鬻爵的罪名,正在法院受审,看你干的好事!
我惊道,怎么可能?我明明在省城里做了手脚,他们没有证据,如何指控?再说,从“双规”到检察院提起公诉,不还得调查研究一段时间么?咋这么快?
关二爷冷哼道,又不是什么法治社会,哪里有什么讲究,不信你看……
关二爷挥手扫去半空一块流云叫我看,我往那空阔明净处看时,只见法院走廊里排了一条长龙的人,我问,都干啥的人?排队上厕所呢?
不是,关二爷说,全是人证。
我差点一跟头从云上栽下去,不会吧?我冲关二爷说,哪里来这么多人证呢?
关二爷蹙眉道,那王爱国在无有区做书记时便卖了不少官,后来做市里组织部长,更是变本加厉,所以有这么多人证。
我挠头道,这些人既是送了钱,如今出来主动承认,岂不把那钱白花了?
关二爷摇头道,我帮你调查清楚了,这些人都是游市长招来的,那游市长承诺这些人,只要扳道王爱国,旧帐一律不算,将来还可继续升官。如今他与王爱国争其妙市书记一职,这次决意要置王爱国于死地。
妈妈的,我骂道,还是老金说得对,人比鬼可怕啊。
少废话吧,关二爷冷笑道,你自己看怎么办,这次最多我失信于一个王爱国,你小子可就惨了,一怒报,一喜报,都搞砸了,将来做不成神仙,只怕鬼都不如……
关二爷言罢化一团紫气冲天而去。
我隐身降落,往那法庭飞去。到得法庭一看,满满当当好多人,不知为何,嘘声笑声一片。只见前面南向坐者是法官,表情尴尬。西向坐者是公诉人,面红耳赤。东向坐者是王爱国的律师,得意洋洋。看那王爱国时,被两个法警押着,虽是一脸疲惫,目光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台上坐满了各色人等,都在谈笑,那走道上站满了举着相机摄像机的记者,也是个个脸露暧昧的笑容。
看样子审判正进行到中途,三个公诉人中的一个正在结结巴巴地念:……只听妇人口里懒懒呼叫西门庆,达达,你只顾扇打到几时,只怕和尚听见,饶了奴,快些丢了罢。西门庆道……
行了!法官席上的女法官勃然变色道,你这是什么证据?
那个公诉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从脸到脖子红得发紫,不知所措地看了他身边一个中年检察官。那中年检察官此刻也是目瞪口呆,没得个计较。
于是那年轻检察官继续念道:……在炕上斜靠着背,扯开白绫吊的绒裤子,露出那话儿来,带着银托子叫他用口吮咂……
中年检察官惊醒过来,连忙一把将那年轻检察官拉到椅子上坐了。满堂哄笑,把那屋顶都要掀翻了。女法官大声嚷嚷着什么,没有人听得清。
我飞身到几个公诉人身后看,只见他们桌子上探开着案卷,只见那些鲜红的公章、手印等都还一样,内中文字却全是些葡萄架下的勾当,无非西门庆怎么兴起,潘金莲如何逢迎,好风流宛曲笔致……我不由得暗自好笑,原来都是我的杰作。
我正得意,却见那公诉人一把合上了案卷,从桌下抽屉里取出另一卷更厚的卷宗。我想看时,他却并不打开,低声对旁边一个女的说了几句什么。
这时庭上女法官红着脸大叫道,请公诉人作出说明,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女检察官闻言,看了看中年检察官,中年检察官点点头。女的缓缓站起身,一脸的正义和肃穆,法庭里笑声渐渐小了,闪光灯啪啪地一通乱闪[奇`书`网`整.理'提.供]。只听她对法官道,由于先前的证据为不明原因所损毁,所以,请求法官准许采用新的证据。
法庭里一片哄声,王爱国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王爱国的辩护人立即站起来道,法官先生,请问这种做法是否符合诉讼程序?
法官闻言目光却飞快地往旁听席上瞟了一眼。我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只见那席中坐了一个胖子,比王爱国还要胖,容貌气质也是威严雍容得很。那胖子面无表情,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与身边人的欢乐颠倒形成鲜明对比。
只听女法官道,请你们先作出说明,刚才……是怎么回事?!
女检察官面不改色道,方才的原始证据是省纪委临时送来,我们事先并不曾有机会检查,所以没想到会是这样……
王爱国的辩护人立即反问道,司法机关岂可被行政干预?你们检察院不独立对案件进行调查,居然就可以向法院提起公诉?如此荒唐,当法庭为儿戏么?
女检察官不慌不忙道,我们检察机关一向独立开展工作,并不受谁干预,只不过纪委的证据一向被我们采纳而已,如今既然证据有误,我们检察机关自然有我们独立调查得来的证据。
王爱国的辩护人还待再说,那女法官却道,既然如此,请公诉人提出新的证据。
女公诉人道,我们控诉王爱国三十个罪名,贪污、渎职、受贿、制造贩卖毒品、私藏枪支弹药、强奸、卖淫、侮辱尸体……
法庭里一片惊呼声,王爱国的脸都白了,我的脸也白了。只见王爱国的目光也转向旁听席,目光依然落在那个大号胖子的身上。大号胖子也发现王爱国在看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容。我看见王爱国又恨又怕地打了个冷颤。
女公诉人继续道,排除纪委提供的证据,我们现有一百零八个犯罪事实可以用一千零八十个证据予以证明……
法庭里再次一片惊呼,有人振臂高呼道,打倒王爱国!
没有人应和,只有那个大号胖子闻声跟着举了一下胳膊,嘴唇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大号胖子身边的人马上站起身,高呼道,枪毙贪官王爱国!
第十五章。明争。2
整个法庭愤怒了,人们齐声高呼道,罪大恶极,立即枪决!
王爱国浑身颤抖,我看见他裤脚不断滴水,渐渐濡成一片,原来是尿了裤子,好不可怜。
女法官敲着桌子道,安静,安静!
叫了半天,无人理睬,却听那女检察官清咳两声,法庭立即恢复了平静。
女检察官莺声燕语道,下面我向法庭陈述王爱国勾搭情妇共同收取贿赂,为人谋取职位的犯罪事实,某年月日,王爱国之情妇,环卫所职工张爱美,在王爱国的授意下,前往欢乐人间大酒店a栋8-3号房间,收取环卫所职工李二狗人民币三百元整,并当场出具收条,事后,王爱国为李二狗谋取了环卫所所长职务……
法庭上一片嘘声,王爱国大声道,请问,张爱美是谁?李二狗何许人也?诬蔑,陷害,无耻,荒唐……
女法官怒喝道,王爱国,请你老实一点!这是法庭,不是大街!
王爱国激动得脸部肌肉一阵抽搐。
只听那女检察官嫣然一笑道,请求法官准许证人张爱美和李二狗上庭对质。
女法官道,带证人上庭。
在法警的陪同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和一身红色环卫制服的花甲男人畏畏缩缩地出现在法庭,闪光灯一片,法庭上发出隐隐的嬉笑声。
法官道,你二人,说说事情的经过。
张爱美首先对众人鞠躬,然后对法官讨好地笑了笑道,法官大人,我和王爱国有不正当的关系已经二十年了……
王爱国气得发昏,若不是两个法警将他紧紧拖住,他那神态简直要扑上去吃了张爱美。
那张爱美继续道,那天早晨,我的情夫王爱国在我床上说,他最近赌运不好,缺钱花,叫我出去帮他找点……我一个扫大街的,哪里去给他找钱呀?我一想,他不是当官的么,熟话说得好,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家里又穷,两个孩子等着吃奶,我老公又没工作……
你到底要说什么?法官怒道,请你说话尽量简洁,拣重要的说,就说在欢乐人间的事情。
哦,张爱美凝神思忖半晌道,那天……对了,李二狗给了我三百块钱,说是想当所长,要我找情夫王爱国帮忙……
混蛋!王爱国此刻终于缓过口气大骂道,你爷爷才是你情夫!
张爱美吃了一吓,嗫嚅着嘴不说了。
法官又让李二狗说。
李二狗擤了一把鼻涕笑道,我老了,记性不是很好……容我想想……哦,是了,那天王爱国的情妇张爱美找我要了五百块钱,说是拿去买奶粉……
众人大笑。那王爱国一面摇头,一面苦笑不止。
女检察官红了脸娇喝一声道,李二狗,请你严肃一点,这是法庭!
此时那中年检察官起身道,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法官大人,请看物证,这是当时张爱美向李二狗出具的收条一张……
女检察官向法官呈上物证。
法官道,王爱国,你有什么话要说?
王爱国的眉毛眼睛已经气得错位了,一句话说不出。
王爱国的辩护人立即起身道,我有问题。
法官瞪了他一眼道,你有问题上网搜索google,谁让你说话了?
众笑,王爱国的辩护人尴尬地坐下。
继而法官点头笑道,很好,既然被告没有话说,合议庭会考虑采纳这项证据的,请公诉人继续……
王爱国闻言身子一抖,跳着脚骂道,我日你母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堂堂王爱国,会找这种破玩意儿当情妇?我堂堂王爱国,会三百块钱卖一个所长的官儿给他?!
女检察官立即反唇相讥道,请问王爱国先生,你的情妇都是哪种货色?你一般是多少钱卖一个所长的官儿?
王爱国眼珠一转,对法官大叫道,法官,我请求这个女公诉人回避!
法官道,为什么?如果是亲朋好友之类,确实应该回避,诉讼法上是有这个规定的……
王爱国道,她是我情妇!
众人笑。
女检察官怒道,胡说!
王爱国大叫道,我有证据!
法官很感兴趣地看着王爱国道,哦,你有什么证据?
王爱国道,我知道她下身长什么样子!不信我可以大声告诉大家!
女检察官羞愤交加,一时语塞。
众人起哄道,说呀说呀。
女法官敲着桌子道,肃静!王爱国,你给我老实一点!请公诉人继续陈述。
女检察官慢慢恢复了气色,继续道,下面,我向法庭陈述王爱国勾结殡仪馆临时工李逵,采取卑鄙下流的手段,奸淫一具男尸的犯罪事实……
然后公诉人出具了证据,证人李逵扛着一具尸体到场作证,公诉人出具了盖有尸体手印的证词,还出具了一条经过DNA鉴定的花内裤,系尸体被侮辱时所穿,上面有死者生前的精液若干。
接下来不断有证人到场,证实王爱国确系贪污腐化到极点,变态猥琐到极限的人类的渣子,垃圾中的垃圾。
现场喊打之声不断,愤怒的群众几度差点冲破法警的警戒线,一个个眼睛血红恨不得生吃活剥了王爱国。幸亏王爱国早就气昏了,当那个浑身假珠宝的老太太出庭证实他卖淫的时候,我看见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没有醒来过。
庭审到傍晚六点才结束。王爱国被法警拖回看守所关押起来。
我独自飘到大街上,我的心情跟王爱国一样绝望,我才晓得,我销毁那些证据根本无关案件的痛痒,这不是审判,分明是一场后台势力的博弈。只要王爱国的后台比不过游市长的后台,那么,王爱国就死定了。不管他是真贪官,还是假贪官。
第十五章。明争。3
我飘在大街上苦思冥想了一夜,始终想不出解救王爱国的办法,我对自己失望,我觉得,尽管我具备了神仙的法术,却远远没有具备一个神仙应有的智慧。
第二天,我脸色憔悴地飘到法院去看,原来今日却是休庭合议。我在合议庭的窗台上坐了一阵,看他们拿出那些千奇百怪的庭审记录一本正经地讨论,我几乎苦笑出声音来。虽然我也知道王爱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无论如何不信他卖淫侮辱尸体之类的事情。
正看得无聊,忽见楼下大院里开来好长一串小轿车。前面数辆下来一群武警,一个个荷枪实弹,甫一下车就分开到四面站岗。后面陆续又进来许多车辆,陆续下来一些人,有军官,也有文质彬彬气度不凡的官员。我心道,定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果然见一辆白色加长林肯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身对襟白绸衫,手上一柄纸扇。那老者一下车,就被两个人扶了,前面是武警开路,一路摇摇摆摆往大楼内走。还没走进楼,楼内急忙忙奔出一大群法官,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样子。
我飞身下去观看,耳边听得众人叫那老者道,孙省长辛苦了……
我心头大喜道,原来却是王爱国的未来亲家来了,看来这番王爱国有救了。
果然听那孙省长一脸严肃,侧脸问身边一个法官道,区院长,王部长的案子审得如何了呀?省委很关心这个事情啊,你们法院一定要慎重,不要弄出冤假错案来哟!
区院长大惊道,孙省长,我们遵照省纪委金副书记的指示,十分谨慎地在审理这个案子,请您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定秉公执法……
那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楼上走。
到得二楼一间会议室,众人坐下,那孙省长道,区院长,你给检察院打个招呼,就说我来了,要亲自问问王部长的案子——你们知道,王部长是个年轻干部,工作能力非常强,省委对他的问题十分关心,这样的干部很难得,若是被误判了,我们损失不起这样的好干部,你们知道吗?
众人点头称是。那区院长连忙吩咐身边人等如此如此。
不须臾,合议庭众法官和检察院几个院长并三个案件负责人都来了,都是点头哈腰,诚惶诚恐的。最是那个女检察官,不小心叫了声孙副省长,被旁边一个军官叱责道,孙省长已经被正式任命为莫名省省长兼省委第一副书记,你怎么一通乱叫?
把那女检察官吓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动也不敢动了。
我在一旁咋舌道,原来如此,看来王爱国有救了,也没我什么事情了……
孙省长笑道,莫吓坏了小女孩,没关系,没关系,不知者不罪嘛……
众人坐下来,正要汇报案情,孙省长道,先不忙,你们把游市长也通知来。
立马有人去通知游市长。
一屋子人谈笑风生,不是夸孙省长年轻就是叹孙省长治理天下有方。
再一会儿,会议室敲了门,一个军官去开门回来对孙省长道,游市长来了……
孙省长点头,军官引游市长进来,居然是法庭上看见那个大号胖子。
游市长三两步跑到孙省长面前,满头汗水也不揩,弓腰就伸上双手道,孙省长,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小游迎接来迟,罪该万死……
什么话!孙省长皱眉道,什么罪该万死,我又不是封建皇帝,你这是讽刺我么?
孙省长说着自己就笑起来,众人也笑,那游市长哈腰也笑。
游市长啊,孙省长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盆兰花,也不叫游市长坐,就让他在身边弓腰站着,自顾自说,我这次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了,就是关心一下王部长的事情……
我见那游市长头上的汗水不断线地往地上掉,很快就在地面上濡了一滩地图来。
孙省长,游市长喘着气说,王部长的案子,我已经打招呼,叫大家谨慎审理,据我所见,诬告的成分多,真实的成分少,我相信,经过法院的审理,真相一定会大白,案件一定能水落石出……
游市长正汇报时,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早把一大堆卷宗堆到了孙省长面前。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正要代劳翻阅,那孙省长却自己要挑一卷来看。我在旁边一时兴起,故意把那卷侮辱尸体的案卷推到他手边。
他顺手拿来,戴上老花眼镜,逐页细看。
在他看卷宗的时候,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众人大气不敢出。
我见那游市长偷偷从裤兜里掏出个手机,放在屁股后面一通乱摁,又放在眼前看一下,似乎找到了某个号码,然后拨了出去。估计那电话通了,那游市长故意大声道,孙省长,这个案子,是省委方书记指示,省纪委金副书记督办的……
孙省长在眼镜框边儿瞟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不动声色道,对了,小游,你最好把金书记叫来,咱们会诊会诊这个案子。
游市长被看破了小伎俩,十分尴尬,正不知所措,那孙省长又道,不妨知会方书记一声,我相信这个案子,他也一定十分关心。
游市长尴尬地笑,悄悄把手机放回了裤兜。
孙省长又看了几页,取下眼镜,啪地一声把那叠侮辱尸体案扔到了桌上,脸色一片阴沉。他在众人忐忑的注视中慢慢收起眼镜,半晌,长长呼了一口气,目光盯着桌面,缓缓道,王部长现在哪里?
游市长假装不知地问检察院的几个,你们把王部长弄哪里去了?
检察院一个人道,孙省长,王部长因为案子没有落实,现在暂时在看守所……
混蛋!孙省长一拍椅子扶手,我见那所有人身体都一颤,仿佛拍在他们身上似的。
要追究责任!孙省长忽然咬牙切齿地说,一定要追究责任!
我看那游市长、法院的,检察院的,个个脸色刷地白了。
那孙省长忽然起身,身边两个秘书连忙扶了。
孙省长喃喃道,冤假错案啦,陷害党的好干部啊!窦娥冤啦!残酷啊……侮辱尸体……他好好一个部长,居然要去侮辱尸体……要勾结一个殡仪馆的临工……
好好好,孙省长点头切齿道,要曝光,一定要曝光,典型啊,典型啊……
这时一个男秘书厉声喝问道,这案子是谁负责的?!
检察院的几个立马垂下头,一声不吭。
好罢,孙省长说,咱们现在不说,王秘书,你通知金书记,马上到这里来,不管他在哪里,就算他在美国,在火星,也马上给我赶过来,咱们现场办公,给王爱国同志平反,平冤昭雪!
第十五章。明争。4
下午,金书记一行终于赶到了法院。一进门,兴冲冲往孙省长跑过去,笑道,孙省长,有您来亲自关心这个案子,一切就都好办了……
孙省长经过了上午的暴怒,现在脾气也好多了,淡淡地笑笑道,你坐。
不一会儿,秘书道,孙省长,王部长来了。
然后我看见那王部长痛哭流涕地奔进来,一看见孙省长,跑过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孙省长的膝盖大哭起来。那孙省长也是老泪纵横,抚摸着王部长的头,象个父亲般慈爱,颤声道,爱国啊,振作起来,年轻人嘛,谁不经历点风雨呢?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呢?
两个人的哭声感染了孙省长带来的那帮人,个个都跟着抹眼泪。
一帮人哭了好半天,那金书记咳嗽两声道,孙省长,这个案子,依我看,就是个冤假错案,不如,撤消了罢?咱们纪委出个文件,给王爱国同志恢复名誉如何?
不,王爱国扭身瞪着金书记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又转身对孙省长道,孙省长,您要给我作主啊,他们诬陷坑害我到无以复加,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啊……什么卖淫,贩毒……往后,我还怎么做人,在群众面前,哪里还有半点威信可言啊……
孙省长落泪点头道,放心,我给你作主,一定要澄清事实,一定要正本清源,一定要抓出幕后黑手!
金书记和游市长偷偷地交换了个眼色,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只见那金书记笑道,孙省长啊,是这样的,我来的时候呢,方书记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指示我,让我一定把这个案件调查清楚……
很好,孙省长说,那你就把检察院的那些指控,逐项逐条给我解释清楚!
金书记笑道,孙省长,此言差矣,我们纪委和检察院调查的内容不一样,检察院的指控,还得检察院自己来解释……我们纪委么,也有了个调查结果,已经上报给了方书记……
哦?孙省长警惕道,什么调查结果?
金书记微微一笑,招手道,拿来孙省长过目。
只见那调查组的李副组长捧个卷宗,毕恭毕敬地走过来,递给孙省长。
孙省长接过来,与那跪在地上的王部长同看,看不一阵,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孙省长问道,爱国,这件事情,可是属实?这个谭德痕,确有其人?
我一听谭德痕,连忙也凑过去看,却见那卷宗里面,把那谭德痕那夜送礼一事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当真是分毫不差,就连拜干爹的事情也写进去了,并且附了一张光碟。
王爱国红了脸,半晌道,诬陷!造谣!
金书记微微一笑道,王部长,我金某人在纪委工作了一辈子,什么作风,大家都晓得,从不弄假材料来骗人……
孙省长黑个脸道,既然如此,人证可在?还有你这光碟,又是如何得来的?
金书记笑道,不瞒孙省长,其实我们调查组掌握的东西并不止这一样,只有一点奇怪,其余的证据竟然莫名其妙被人调了包……
嘿嘿,金书记笑道,那掉包之人却也幽默,弄了些金瓶梅的章节在材料里面,又把我们那许多多媒体资料改作了《走近科学》,唉,虽是糟蹋了我们调查组许多成果,却也不得不令咱们佩服啊……
闻得此言,我在一旁洋洋得意,向老金作揖,心道,承让承让……
金书记喝口水又道,这次咱们可多了个心眼,证据藏得好好的,包括人证,嘿嘿免得又被那通天本事的人掉包啊……
孙省长冷笑道,金书记,你口口声声证据证据的,你不拿出来,如何能说明问题?
金书记笑道,放心,孙省长,我们之所以将这最后一样证据善加保管,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在您面前拿出证据来……
金书记又一挥手道,带证据上来!
只见周副组长兴冲冲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西装革履,但蓬头垢面的家伙,仔细一看,却是谭德痕。
那谭德痕畏畏缩缩跟在周副组长后面,我近身看他时,脸上都是伤口,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味道,肩头上还有一根稻草。
谭德痕过处,众人捂鼻皱眉。
王爱国变了脸色,把头转向窗外。
孙省长冷笑道,你们打他了?刑讯逼供?
金书记哈哈一笑,问那谭德痕道,可有人打你了?
谭德痕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孙省长冷哼一声,问那谭德痕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谭德痕鞠躬道,知道知道,孙副省长,我在电视上经常看您,我最爱看您开会的新闻了……
孙省长点头道,很好,你告诉我实话,不要怕别人,我给你作主——你真的给王部长送礼了?
谭德痕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金书记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道,真的,送了五十万,我鬼迷心窍,想通过送礼做副局长……
孙省长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头开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弹,目光投向窗外。
金书记道,孙省长,我们还千辛万苦弄了当晚的录像,可有兴趣一看?
孙省长回头看着金书记,也不说要看,只问道,你们怎么弄来的?
说来话长,金书记得意地笑,我们偶然打听到这个谭德痕要去送礼,就用了点技术手段,在他的密码箱上装了数个角度的微型摄像头,嘿嘿……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王爱国对那谭德痕怒目而视,谭德痕连忙道,我并不知道这个事……否则,打死我也不敢……我何必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呢?再说,那可是我积攒多年的血汗钱啊……整整五十万啊……
谭德痕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金书记笑道,孙省长,王爱国同志的事情,方书记也非常关心,务必要我们调查组拿个结果出来——说穿了……
金书记看了看周围的人,孙省长会意,侧脸对秘书到,让他们都出去。
不须臾屋子里就剩下金书记和孙省长两个人。
那金书记接着道,方书记说了,王爱国的问题,不是小问题,一定要处理,但处理也有处理的方式方法问题,两个选择,一是记过降职,二是交给法院审判……当然,方书记特别说明,这个问题,一定要征求您的意见。
孙省长沉吟半晌道,也就是说,让我来二选一?不给我别的选择了?
金书记微笑着点点头道,毕竟,王爱国的问题不是空穴来风……
孙省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沉默着不停地弹手指头。
我在一边笑,心道,终于到用着神仙的时候了……
第十五章。明争。5
我走到那卷宗处,把手往卷宗上一摁,正要把那文字并光碟变成武侠出版物,突然心头一道灵光闪过——那游市长不是跟王爱国争书记的位置么?
我聚集浑身法力,使用了一招惊天动地的时间穿梭之法——我沿时光之河逆流而上,只见那游市长曾经经历的种种丑恶暴行浮现在眼前,受贿、索贿、行贿、嫖娼、养情妇,真个应有尽有。我随手又变出个数码摄像机,专挑经典的一路拍摄下来,并且在画面上注明时间地点。不多久的功夫,我就录满了十张2G的存储卡。
我兴高采烈又变个刻录机,一口气刻录了几十张光盘,我大笑道,老游,你娃死定了。
我抱着一大堆光碟往回飞奔,我心道必须要快,得赶在他们达成协议前回去,否则,王爱国降职贬官,我的作业就彻底完成不了了。
我正在时间隧道上疾驰,忽然头脑一昏,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停下回头一看,却分明看见一条大河,河面上是黑白无常在踏水而行,他们的身后拖着一个玻璃纸般轻盈的鬼魂。我只一呆,手中的光盘哗啦啦全落到河中去了。
我连忙飞身下河要去捞,却猛然想起,那黑白无常拖的玻璃纸,可不就是当年的我么?
我翘首往黑白无常看,他们走得很快,一瞬间,消失在河流的拐角。
我正茫然若失时,又看见河边一个码头,码头上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我扪心自问道,我为什么胸口有一种酸楚的感觉呢?
正想时,忽然看见女孩身边的草丛一动,钻出来个长袍马褂,脸色惨白的鬼魂,正是呜呜呜,正是我当年在河边遇到的呜呜呜。
我哈哈大笑道,难怪我觉得有点伤心,原来却是因为看见了过去,看见了过去的朋友。
好一番感慨,才想起自己要事在身,重新回头摄像肯定来不及了。我忽然想起河边原有个贩卖盗版光碟的市场,很多A片可买。
我为自己的聪明高兴得乐不可支,匆匆飞到一家店铺,随手拣了张碟子,手一按,意念道,男主角变游市长……
也没时间验证法术,我对自己的法术基本还是自信的,脚下生风,很快回到了法院。
幸好,我回去得及时,只见那孙省长还在沉默,一脸的犹豫。
我正在想,怎么让他们看看新的证据呢,那孙省长居然善解人意地皱眉说,老金,把那光碟放来我看看。
我大喜。
金书记脸色沉痛地点点头,随手拿来一部手提电脑,开机,把已经被我掉包的光碟放进光驱一推……
画面上出现一张床,床上躺个全裸的女人,身材不错,就是看不见脸。很显然,画面的角度只有一个,摄像头大约是放在一个隐蔽的位置,不象是专业电影,果然倒是一张偷拍光碟。我正为我的好手气叫绝,就看见游市长腆个大肚子,全身赤裸地从卫生间走出来了。
我差点笑出声音来,却见金书记脸色大变,孙省长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两个人心怀鬼胎地互相看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落回屏幕。
只听那女人发出一串淫笑,招呼游市长上床。游市长也不推辞,腆着大肚子就扑了上去,前戏无非那样,后来越来越不堪入目。
我忍不住笑,飞到窗台上咬住一片树叶来发泄。
等我渐渐平静了,又飞身回去看,却听那孙省长喃喃道,女的好像是……
嗯?我一听,难得孙省长认得那女主角?这可有意思了。
只见金书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失魂落魄地说,怎么可能?
孙省长点头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她,台湾的,璩美凤……
我一听,差点一跟头摔倒,不会吧?我凑过去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么?大名鼎鼎的……
孙省长摇头道,没想到,游胖子把她给搞上了……
不可能,金书记嘴唇苍白,嗫嚅着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孙省长勃然变色道,图像为证,游胖子搞上个台湾女人,还是台湾政界的——这不是小问题,老金,搞不好游胖子是台湾特务……
不可能,金书记的嘴唇轻轻蹦出三个字,眼睛一眨,两行热泪夺目而出。
你怎么了?孙省长奇怪地看着金书记道,你哭什么?老金,我告诉你,你这次立了大功,挖出一个台湾特务,不简单啊……
不可能!金书记大叫一声,失声痛哭起来,连忙跑过去抢了文字记录来看,一看之下,文字记录还是正常的,都是谭德痕的口供。
老金伤心地抱紧了那一叠卷宗,哽咽道,还好,文字记录还在……
我嘻嘻一笑,对那卷宗吹了一口气。
孙省长大声招呼外面的人,快进来,都来看看……
众人都进来了,围拢在电脑跟前看,一个个啧啧连声。
游市长也探头探脑要往人堆挤,孙省长对一个军官厉声道,把他给我抓起来!
那军官一个眼色,冲进来几个如狼似虎的武警,也不容那游市长分辨,哎哟叫着,就被反扭了双手,往门外推去。
那金书记忽然叫道,且慢!这光碟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你们不能乱抓人啊!
是吗?孙省长道,你凭什么说光碟是假的?
金书记道,光碟和文字记录是配套的,你们看,文字记录都还在,光碟肯定是被人掉包了。
金书记一面说,一面将文字记录递给众人看。
众人纷纷凑过来看,孙省长气哼哼地坐在沙发上,也不动一下身子。
一个军官瞟了两眼道,保告孙省长,这分明是台湾特务游胖子的询问笔录,他都招了,还摁有手印?
孙省长和金书记相视一惊,同时起身来看,果然,一行行,一排排,那游胖子交待得清清楚楚,他何时跟台湾特务机构联系,怎么向台湾投送情报,所有细节一览无余,看着跟小说一样,情节跌宕起伏,文笔细腻委婉,结构完整,悬念迭起,其间还穿插了一段可歌可泣,如诗如画的爱情线索,结局完美,出人意料。
孙省长看罢,冷笑连声道,老金,你还有什么话说?!难道,你是跟他一伙的?
老金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发直,嘴唇颤抖,喃喃道,不是,不是,我不是一伙的……
孙省长一个眼色,那几个武警押着游市长呼天抢地地去了。
王爱国扑过来,倒在孙省长的怀里,幸福而甜蜜地落下了泪水双行。
孙省长也喜极而泣道,爱国呀,你吃苦了……
众人正纷纷谴责游胖子,恭贺王爱国时,突然那金书记从地上一跃而起,夺路狂奔而去,只见他头发凌乱,目光狂乱,他一边跑一边歇斯底里大叫道,我不是特务,我不是特务……
众人道,他莫不是疯了?
孙省长笑道,不管他。
又对王爱国笑道,爱国呀,今天我到你的地盘上来,就没有什么招待我的么?
有有,王爱国高兴得也有点目光癫狂了,挽了孙省长的手,许多人闹哄哄地走了。
第十六章。果报。1
不久之后,王爱国顺利提拔为其妙市长兼市委书记。他的事迹被全国各大报纸纷纷转载,大标题千篇一律:反腐部长的遭遇。内容说王爱国在其妙市为官清正廉洁,因此与腐败团伙游胖子一伙水火不容,因为向上级不断举报游胖子的腐败恶行,遭到游胖子等人的疯狂打击报复,一度下狱,惨遭性命之危。王爱国的怨情激起民愤,纷纷上告要求为王爱国申冤昭雪,冤情上达省委,受到省长的高度重视,亲自调查落实了案情,使得王爱国平冤昭雪,并挖出游胖子一伙腐败份子,使得真相大白,正义伸张。
我看了报道很高兴,后来还看了当地的电视台专访。只见王爱国斗志昂扬,唾沫横飞地挥舞着手臂发表讲话,讲了自己悲壮曲折的反腐经历,指出其妙市在他的领导下,必将完全的杜绝腐败,表示要发现一起,查处一起。不论涉及什么人,地位有多高、职务有多大,只要触犯法律,都要坚决查处,一查到底,决不姑息。最后扬言,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为了反腐败到底,他都要义无反顾,还指着办公室的书柜让记者看,记者看时,吃了一吓,差点丢了话筒——却是三百口骨灰盒。王爱国表示,二百九十九口留给贪官,剩下一口留给自己。
王爱国的讲话感人肺腑,不但把女记者感动哭了,把当时在路边小商店喝着啤酒的我,也感动得热泪盈眶。围观的群众也很感动,纷纷抹眼泪,竖起中指感慨说,吗了个b的,现在啥子都要上税,咋个吹牛还是不要钱哦……
我很高兴,下凡这么久,接近半年了,好歹还是完成了一桩果报。
我不知道我的下一个任务在哪里,我每天都满大街瞎逛,不论白天还是夜晚。
某天我在街边一个人喝了点酒,喝得醉醺醺的,正要回欢乐人间睡觉,忽然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路边人行道的阴影里走过。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孤魂野鬼,打算跟它开个玩笑,就跑到离他不远地方喊一声,人来了!
大多鬼都很怕人。我却忘了人也很怕人。结果把那家伙吓得一个趔趄,腋下夹着的一个大黑皮包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从那人的动作我可以判定,是个人,而不是鬼。
而且我更加惊讶的是,这个人是牛憨儿。
他匆匆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我来。他还是那么没脾气,一点都不怪我吓了他一跳,自蹲下身去慌忙捡拾地上的东西,塞进大黑皮包,起身匆匆地走了。
我很奇怪,夜深人静,这家伙不在家照顾母亲,夹个大包在干什么呢?我隐身一路跟去。
牛憨儿快步走了一阵,回头看看没人了,方才放慢脚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着眼睛。
走到一片小食店门口,店内的灯光照耀着他晶莹的脸庞,我才知道他在哭。
莫非他又被人欺负了?
唉,我在心头叹息一声,这家伙要是会发怒多好啊,那样的话,别人不敢欺负他,而且,我的作业也可以顺利完成。象这种双赢的道理,我估计,讲了他也不懂。
那牛憨儿一路失魂落魄地慢慢踱着,好一阵,又走到一间小夜店门口,买了瓶白酒。我心道,这小子以前不喝酒啊。然后看见他踅到路边席地坐了,黑皮包放在一边,闷头闷脑地喝酒。喝了一口接一口,我正要现身相见,跟他一起喝,忽见他猛地站起身,哐当一声将那酒瓶子摔碎在地。
再看他脸时,已经是满脸通红,喘气如牛了。
我见惯了他懦弱样子,忽然看他一副酒疯子的德性,我先是吃惊不已,继而不觉喜上心头。
酒瓶碎裂的声音引来几个巡逻的协警,挥舞着橡皮警棍嚷嚷着从马路对面奔过来。
牛憨儿一呆,呸地吐了口唾沫,大声道,吼个锤子!
那一瞬间,简直把我惊呆了,只见雪白的路灯光氤氲在一张怒容布满的红脸上,牛憨儿叉手傲立,夜风阵阵吹动他满头铁戟般的硬发,恍然之间,虽不说他是天神下凡,至少也算得个夜叉降世了。
几个协警被牛憨儿的怒喝惊得一呆,其中一个挥手道,上,不过是个酒疯子。几个扑上来,张牙舞爪就要抓牛憨儿。牛憨儿仰头哈哈一笑,双臂一抖——他那双手臂乃是擦皮鞋练出来的两股神力,只见那两个分捉两臂的协警顿时被抖开,另外三个前后合围,挥着警棍,分取他上中下三路要害。
牛憨儿一声冷笑道,打架?老子也是当过城管的……
话未落音,他头上已经着了一棍,打得皮开肉绽,顿时血流满脸。那牛憨儿怪叫一声,回身一把揪了警棍,只一扯,那人顿时一个踉跄往路边果皮箱撞去,咚地一声响,仿佛敲了一声战鼓,牛憨儿更是血气上涌,豪气干云,一脚踢翻一个,一肘打歪一个。再要寻人打时,几个协警哭爹喊娘地跑了,一个为头的回头喝道,有种你别跑,等着!
牛憨儿呸地吐口血唾沫道,老子等着!不回来的是龟孙子!
才一说完,只见那牛憨儿飞快地一手提了黑皮包,瞥了那些人背影一眼,撒腿就跑,一双腿转得跟车轮一样,跑得比兔子不慢。
我被眼前一切完全搞懵了,我揉着眼睛,心道,我某非看错了?这哪里是我所认识的牛憨儿呢?这位武功与智慧并重的英雄是何方神圣呢?
第十六章。果报。2
牛憨儿一路亡命飞跑,来到一栋黑黢黢的楼房跟前,牛憨儿停下来呼呼喘气。又左右觑看了一遍,选在一个墙角旮旯,他放下了黑色的大包,又背靠墙壁坐在了地上。坐了一阵,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他气息渐渐平了。然后看见他站起身,在周围转来转去地看。我看这楼房,高五层,挺古老的苏式楼房。伫立在一条偏僻的小马路边,周围都是些破破烂烂的平房,也没有灯火,想是没有什么人住。
这时一个穿蓝灰制服的保安从楼道口昏暗的灯光下走出来,一眼瞥见牛憨儿,喝问道,什么人?
牛憨儿正转到一棵光秃秃的樟树下,闻声身子一抖,忙道,看看……
看什么?那保安厉声喝问着,就大步往牛憨儿走去。
牛憨儿作势想逃,跨出一步,又把脚收回来,转身正对了保安,一脸忠勇奋发的样子。
保安走到牛憨儿面前,攘了攘他的肩头道,你是谁?半夜三更的来干什么?
牛憨儿扶了树干,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嗫嚅道,看看……
看看?保安怒喝道,有什么好看?还不快走!
见牛憨儿低头不动,保安又推了牛憨儿一把道,你走不走?
牛憨儿双手抱了树干,倔强地说,不走。
我在暗中看得发笑,这牛憨儿如何变得这般有个性了?真是可喜可贺。
咦?保安叫道,你不就是那个牛憨儿吗?你天天来咱们拆迁办,白天不够,现在晚上也来?
我闻言也觉奇怪,看那旧楼门口,果然挂了个崭新的白底黑字招牌,写着某某小区拆迁办公室字样,我心头更疑惑了。
忽然听得那牛憨儿含含糊糊道,都挖空了……
保安瞪眼道,什么都挖空了?
牛憨儿道,房子……
保安吼道,你他妈的活该!滚!
牛憨儿不说话,那保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指着他的鼻子道,滚回去,听到没有?
牛憨儿沉默了半天,忽然抬头一字一顿道,我不回去!
保安冷笑道,好话不听?信不信我揍你?
牛憨儿咕哝道,揍我也不回去……
好嘛!保安忿忿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保安一面说,一面撸袖子踢脚地活动筋骨,口中道,老子是无有区散打第三名,你晓得不……
牛憨儿看了他一眼,忽然脚一伸,那保安出其不意,正要迈步,却一下绊倒在地,哎哟一声,抬头看时,门牙都掉了,满嘴的血。
牛憨儿,保安捂着嘴含含糊糊道,你龟儿还敢打人,明天我告诉孙老总,你娃全家死定了……
牛憨儿闻言,我看他眼睛都绿了,踏上一步,一脚就踢在那保安的腰杆上,那保安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到一边,揉着腰道,你个擦皮鞋的,竟敢打我……
牛憨儿上前又要动手,那保安跌跌撞撞往楼里跑了。
牛憨儿也不追赶,径自过去墙角,提了他的大黑皮包,大踏步就往楼里走。
我正要追过去看,忽然听得耳边警笛长鸣,回头一看,远处飞驰而来一辆越野警车,车顶红光闪烁。不须臾那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帮人,为头的是个正式警察,另外几个便是方才被牛憨儿揍的协警。
我心道定是来抓牛憨儿的,连忙现身在樟树干后,笑嘻嘻地走出来,嘴上叼根香烟。
那几个本要去不远处一家亮着灯的小百货店,一眼看见我,就都往我走过来,口中道,方才看见一个酒疯子没有?
我点头道,看见了。
我回身随便往条巷口一指道,满身酒气的,提个大黑皮包往那巷子里去了。
几个协警喜道,就是他。
一帮人正要走,忽地从那拆迁办冲出来一个瘸腿保安,满脸青紫,显然是被打得很惨,一路跑,一路尖声嚷道,救命啦,炸楼啦……
几个警察喝问道,瞎叫唤什么?到底什么事?
那保安也不回答,只顾一面跑,一面喊道,牛憨儿疯了……炸弹啊……
我闻此言,顿时猛醒,老天,那牛憨儿提的一大包东西莫不是炸弹?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满天满世界的红光,一股巨大的热浪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我顿时身子一歪,浑身皮肤一片热烫。我站立不稳,把手去扶那樟树干,一摸之下,摸了个空,侧脸看时,那树竟被那强烈的气流催折成两段。再看身边众人时,都匍伏在地,那个保安后脑勺挨了一块飞砖,又摔了个狗吃屎,抱着头在干嚎。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把整个城市都惊醒了,不过几分钟之后,看热闹的人群塞满了原本荒凉的小马路,消防队的水车一步一捱地向事故现场无限接近着。
我怔怔地站在血红色的夜晚,我的心头空荡荡的,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当我意识道,牛憨儿可能已经葬身火海时,我与牛憨儿相聚相处的每个细节片断都清晰如昨地浮现在脑海。我抬头看天空,红色的外面依然是一片无边的沉黑,黑得没有星月,黑得没有根底。许多烈焰扬起的灰烬在半空中弥漫着,有一粒渣滓落进我的眼眶,然后我就开始流泪。我喃喃自语道,我没有哭,不过是飞灰迷了眼睛。
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推挤着我,也互相推挤践踏。有好几个人都来问我,兄弟伙,发生什么了?
我摇摇头,我没有回答他们。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连我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我摸了摸怀中鼓胀胀的果报书,我想不明白,这是命,还是什么?
牛憨儿终于冲冠一怒了,连他的性命都达了进去……
我越来越不敢往下想。
忽然,我看见半空中飘来一个人,不是牛憨儿是谁?我顿时大喜过望,我跳起来大叫道,狗日的,原来你没有死!
我才一喊完,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那飘飘荡荡的牛憨儿,那飘荡在半空的牛憨儿,还可能是人吗?
我再也忍不住,胸口一阵翻腾,泪水奔涌而出。抬眼看他时,却见他冲我傻呵呵地笑,
我抹着眼泪,我问牛憨儿,你笑什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牛憨儿飞到我的身边,依然傻呵呵地笑着,好像他还没有死,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哥,他笑着对我说,不要为我伤心……
我说,牛憨儿,我没有为你伤心,我是沙子迷了眼睛。
哥,牛憨儿笑眯眯地说,你骗不了我,我现在是鬼了,可以感觉到你的伤心……
我的袖子都被我的眼泪湿透了,我撩起衫子前襟揩着眼泪,我说,牛憨儿,你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你有问题,有困难,为什么不来找我?
牛憨儿挠头傻笑道,哥,你帮我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还好意思拖累你……现在我死了,哥,对不起,你的钱我也还不了了……
牛憨儿推了推我的肩膀道,哥,我现在挺好的……开始我还挺怕死,现在才知道,死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从怀里掏出果报书来翻,牛憨儿说,哥,你是神仙吧?你看的是天书吗?那些字都会动呢……
我没有理睬他,我想看看,他此去何方何地,没翻几页,就看到了他的归宿,原来是进入轮回,投胎到北朝鲜一个高干家庭享福。
我合上天书,对牛憨儿笑了笑,我说,牛憨儿,放心去吧,你前世的怒业已经消了,从此你的命很好,下辈子做高干子女,不会被人欺负了,可以天天欺负别人……
是吗,牛憨儿道,哥,我还是放心不下我妈……
我知道,我点头说,你肯定放心不下……明天我就去看你妈,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好的晚年,你就放心去吧……
正说着,远远地,我见那黑白无常拖着铁链说说笑笑地来了。
牛憨儿也看见了,忽然他哭了起来,他说,哥,我走了,记得去看看我妈……
黑白无常套了牛憨儿,跟我点头笑道,老相识,咱们走了……
我也点头笑,那牛憨儿忽然又回头道,哥,现在我家住在无有区花园路……
我正要问花园路哪栋哪号,他们一行三个早没入了远处无边的深黑。
第十六章。果报。3
在那个喧闹的夜晚,我独自游荡了一夜。第二日白天,我在路边吃油条豆浆,听得馆子里的人都在议论昨夜的爆炸事件。人们大多猜测是有人冲着拆迁办去的,正议论纷纷时,门外走过一个卖报纸的,拿个电喇叭喊,特大新闻啊,昨夜花园路拆迁办大爆炸,爆炸原因已经查明,欲知结果,只要一块钱——
饭店老板买了一份,众人都问,啥结果?
饭店老板蹙眉看半天,方抬头道,说是隔壁牛肉面馆瓦斯爆炸……
众食客嘘声四起,都说,那拆迁办周围都是搬完了的,哪里还有啥子牛肉面馆哦……
饭店老板争辩道,才新开的一家,不信你们看,报纸上都写了……
老板刚说完,又自语道,这家馆子也是撞鬼了哦,人都搬完了,他还去卖牛肉面……
众人都笑,有人说,我做人的原则,就是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
老板也尴尬地笑,把报纸扔给一桌食客,自喃喃道,这些报纸,是信不得……
我付了帐,向老板打听了花园路的去向,正要走,那老板问,你去花园路做什么?都拆完了……
我笑道,去工地看个朋友。
好容易找到花园路,却是在城郊四环路的一条支路。远远地就看见一片废墟,一些零落的建筑工人在废墟上晃动。
走近看时,哪里还有完整的房子?到处是残垣断壁,用白粉笔、红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我问一个建筑工人,这花园路上可还有住户?
建筑工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大约看我象个有钱人,指点着说,都拆完了,只那边拐弯过去还有一家,死活不肯搬。
我问道,可是牛憨儿一家?
那建筑工人点头道,是这名字,是个擦皮鞋的,对吧?
我笑道,对,他为什么不肯搬呢?
一面说,我一面递烟给他。
那建筑工人,点了烟,悠悠吸一口道,好烟……还不是搬迁费的问题,给的钱太少,所以没搬。
我问,那既然给的钱少,那别的住户为什么要搬?
建筑工人神秘地一笑,悄声道,有关系的,得的钱就多,赚了钱,自然就搬了。那没有关系的,起先也有不搬的,老板请来些黑社会,不是打就是半夜扮鬼吓,愣是把那些给逼走了。这牛憨儿一家有点意思,不怕打,也不怕吓,也不要钱,只要给一间房子就答应搬……
我问道,你们那老板未必连一间房子都不给?
不是,建筑工人道,我们老板本来还是挺大方的一个人,就是看牛憨儿母子两个太倔,也惹得性发,偏不给他们房子,钱也不多给一个子儿,还放话说,今天再不搬,就不但不给钱,还要把他母子撵出去睡马路……
哦,我点头,心头方才明白牛憨儿昨夜炸楼的原因。
你们老板是谁呢?我问建筑工人。
建筑工人笑道,看你也是个做生意的,能不知道我们老板?
我摇头,把剩的大半盒香烟塞进了建筑工人的衣服口袋。
建筑工人一笑,悄声道,表面上是吴老板,其实是孙公子——孙省长的儿子……
我听得一愣道,原来是孙省长的儿子。
我向建筑工人道了谢,自慢慢往牛憨儿家走去。
拐了一个弯儿,眼睛一亮,却见路边好标致一间平房。青砖碧瓦,别的不奇怪,怪就怪在周围一圈挖得齐齐整整,看那平房赫然成了一座碉楼,兀立在一片大土坑的中央。
我心道,这些建筑工人倒很有艺术天分嘛,挖成这样了,居然房子还没有垮。
我问路过身边一个工人道,这可是牛憨儿的家?
那人点点头走了。
我仔细看那碉楼的脚基,好容易才发现一壁陡峭的土坡,想是牛憨儿自己凿挖的简易出路。我看四周无人注意,自己腾身飞过去,低头一看,下面的大土坑积了好大汪地下水。
房子门口仅留了一平方米左右的地方,挤着站俩人还可以,但若是不小心,非得一头摔下碉楼不可。
门是虚掩着的,我敲了敲,无人应答。推门一看,一间二十来平方的屋子,正对门一张床,床上躺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我叫了声,张阿姨……
她没有理睬我,仿佛听不见。
我自走进去看时,隔壁还有间屋,挂个花布门帘,风吹开一看,原来是个逼仄的厨房。我心下纳闷道,我明明给了牛憨儿钱让他买房,咋买了这么个破地方?奇-书-Qinkan.net难道我给的钱不够?
我走到张桂兰的床头坐下,俯身看她时,气色倒还好,就是头发比先时又白了许多。又见她一只手裸在被子外面,我小心捉了要帮她放进去时,却见那手上竟有好一片青瘀。
这时她也醒了,眯着眼睛看了看我,连忙抻着要坐起来,口中道,帕帕呀,是你来了……
我摁了她肩头道,张阿姨,你休息,不用起来。
她笑道,帕帕啊,你扶我,我现在能起来了,多亏你,去医院住了几天,病就好了许多……
是吗?我也惊喜道,能起来就好,否则会生褥疮。
我把她扶起在床头靠了。
她喘息着笑道,帕帕呀,没想道你能来,我可真高兴啊,可惜憨儿出去了,等他回来,让他去买点酒菜你吃……
我勉强笑了笑道,张阿姨,憨儿他不回来了……
哦?她惊讶地看着我,他跑哪里去了?
是这样的,我艰难地说,我给他找了份外地的工作,能挣大钱……那边老板要他马上去上班,他刚才跟你告别,你在睡觉,所以……委托我,跟你说一声……
是吗?张桂花皱纹密布的脸朝向了门外,一双浑浊的眼睛失神地看出去。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我低声道,张阿姨,你不用担心他,我那边的朋友会待他很好的……往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帕帕……她忽然喃喃道,你是在骗我吧?我昨天半夜做梦,梦到憨儿了,他来跟我磕头,浑身焦糊糊的,象被火烧了一样,他还说他再也不回来了……帕帕,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苦笑道,张阿姨,那是你做梦,不是真的,你不要太封建迷信了……帕帕挺好,听说能挣钱,兴高采烈地走了,还说存钱给你治病……
张桂花叹息一声,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交叠在胸前,微微笑道,不是真的就好……说到这个上医院看病啊,还真看不起……帕帕,那次你给了那些钱,第二天,憨儿就背我去了医院,住了五六天,你猜花了多少钱?
我点头道,现在看病是挺贵的……
张桂花叹息道,可也不能贵成那样啊……五六万块钱……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啊……那憨儿还瞒着我,要不是我偷偷向护士打听,再住下去,怕连买房子的钱都没有了……
第十六章。果报。4
哦,我问道,对了,这房子怎么回事啊?咋刚买来就要拆迁呢?
唉,张桂花叹息道,你知道憨儿嘛,他就是傻啊,被个中介公司骗了,花了大价钱,买来个房子……总之啊,我们是什么都不懂,别人怎么说,我们就怎么信……刚搬进来头一天,拆迁办的人就来了,给的钱连我们买房子的一半都不到……拆迁办说得也有道理啊,我们自己买贵了,被人骗了,责任不在他们……
张桂花歇口气,又道,本来我说,既然邻居都搬了,咱们也搬了吧,可憨儿不干,不愿意回去住窝棚,说怕我的病恶化……医生也是这么说,说我这身病,都是潮气太重,挺严重的风湿病,骨头都是软的,还有的骨头说是都坏死掉了……
我黯然道,憨儿是个孝子……
对啊,张桂花微微笑道,我儿子虽然傻了点,但真是大孝子啊,我也是前世积德,修来的这么个儿子吧?
张桂花说着就幸福地笑了起来,眼中荡漾着晶莹的泪花。
看到她的样子,我心头难受得撑不住了。我对她说,我出去抽根烟进来。
她笑道,去吧……我跟你倒点水……
我也没说客气话,急忙忙走到屋外,深呼吸一口气,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把手伸到胸口掏烟,方想起刚才送人了。一掏把那果报书掏了出来,恰外面风大,呼啦啦一翻,我眼前一道金光闪烁,定睛一看,居然写着张桂花的名字:张桂花,前生为某专制政府高官,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今生百事凄哀,着果报洞候补神仙刘帕帕消其哀业。
我合上果报书,头脑中懵懵怔怔一片,如同云里雾里。
我觉得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神仙,目睹眼前现实,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那前世因由联系起来。王爱国不是个好东西,却能得喜报,张桂花母子为人善良,却是一怒一哀。今生消前世的业,来世消今生的业,为什么每一生每一世都象是在还债?
为什么不可以有现世报?为什么不立竿见影地赏善罚恶?
我这般想着,双颊满泪。不是为某一个人,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看看手中金光灿烂的果报书,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想要把它扔了的冲动。
忽然,我看见对面公路边停下好多警车,许多荷枪实弹的警察四面八方蜂涌而来。我立时明白他们来干什么,看来他们已经知道牛憨儿干下的事情了。
我知道,只要让张桂花知道他儿子的死讯,我就完成了我的任务。但我不能这么干,我要救她走。我一咬牙,正要扯碎那果报书,忽见半空中飘飘洒洒走来两个青衣童子。
见我发怔时,那两个童子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果报书。我认得他二人,正是呜呜呜手下的道童。
那二人道,师叔,休怪我等收回此书,乃是师父吩咐如此……师父方才掐指算道,你已横生歹心,因此着我二人取回此书。师父还带话与你道,帕帕,人间春秋短暂,你还有最后一关,一个乐字要解决,乐字着落在明日“欢乐人间大酒店”,姓孙名梓者,其人有二婚之乐,即刻助其婚姻成功,然后返回天界,务必抓紧时间。
二童子言罢转身就走,忽地一个童子扯住另一个童子道,还忘了一事。
二童子又反身道,师叔,师父还说了,此刻张桂花正该晓得儿子死讯,你不可横加阻碍,否则前功尽弃,后悔无及。
二童子言毕相视一笑,化了二只白鹤展翅冲云而去。
我正犹豫时,一帮虎狼警察早已攀上碉楼,又见那公路上一人举了大喇叭道,你那个人,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我回头看门内,张桂花正颤颤巍巍端杯水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道,帕帕……
她还没说话,两个警察已经把我扑进屋内,两把冰冷的手枪顶在我的头上,看那张桂花时,手中一个水杯啪地跌落,沸水溅了我满脸。
我被警察抓走了,我一路不停地流泪。警察问我,哭什么?让你回去协助调查,又不是枪毙你。
我坐在警车上,摇摇晃晃好半天,我觉得我想通了,一切都是定数,我不必逆天而行。但我既然答应了牛憨儿照顾他妈妈,我就不能食言。
一念如此,我把手上的手铐变作了自己,真的自己隐身而去。
我赶到审问张桂花的那间房子时,却见张桂花早昏倒在地。听得一个年轻警察对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解释道,还没开问呢,就说他儿子死了,她就昏倒了。
我从外面拣来根木头,吹口气,迷了众人眼睛,把那木头变成个张桂花,把真的张桂花扛了,出门腾云就走。
我晓得有个养老院,只要给钱,条件还是不错。不须臾,到了那家敬老院,一切顺利。只是一个工作人员说,这老太太身体太虚弱,要她买保险,并承诺有事不找敬老院麻烦。我答应了,并冒充她儿子签了字。
我把她送到一个单人房间,忽然一拍脑袋想道,我既然法力无穷,怎么不给她治好风湿病呢?
我觉得自己真傻,笑嘻嘻地拿捏她的骨肉,不一会儿,她就醒了过来,看我一眼,泣不成声。我也不陪她哭,继续给她治病。
眼看要把她连根治好了,忽然从她身体跳出来个满身绿色绒毛,似人似猴的东西。那家伙先是哎哟一声,好像被我挤痛了一样,继而冲我一瞪眼,吐着獠牙就扑过来。我笑道,原来张阿姨身上附了个鬼,也不晓得是个什么鬼。只一挥手,把那家伙打到墙壁里面嵌着。
张桂花看不见鬼,自呜呜咽咽地哭。一面哭着,一面抬手怪道,帕帕,我怎么觉得浑身不痛了?
我笑道,张阿姨,我有祖传秘方,专治疗风湿……
是吗?张桂花半信半疑,又开始哭。
我觉得她身上的病应该全好了,于是起身把墙壁上那个鬼拧了出来,冲它咧嘴一笑,那鬼吓得一个哆嗦,眼泪啪达啪达地流。我把他拧到外面偏僻无人处扔下,问它道,你是谁?干嘛附在别人身上?
那鬼被我方才一巴掌打得有点怕,再也不敢对我吐獠牙了,畏畏缩缩道,我是贫病鬼,城隍派我来附她身上的……
哦,我点头道,原来你是贫病鬼,也就是说,张桂花一生贫病交加,都是你给弄的,是吧?
那鬼羞涩地点了点头。
我笑道,如果我现在弄死你,张桂花以后就不会贫病交加了,是吧?
那鬼大惊,浑身瑟缩,口中道,老大,使不得,使不得……再说,你弄死我,城隍还会派别的贫病鬼来缠她……
哦,我沉吟道,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是这样的,张桂花是我朋友的母亲,她儿子死了,后半生无依无靠,我想让她过点安定的好日子,该怎么办?
那鬼目光闪烁地看了看我,小心翼翼道,你是谁?是道士,还是神仙?
我笑道,神仙——
是吗?他追问了一句。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候补的……马上就转正了……
那鬼闻言大喜道,神仙哥哥,候补的也是神仙啊,老大,以后你就做我老大,好吗?
我挥手笑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贫病鬼蹙眉道,神仙哥哥,这人的贫病都是注定的,摆脱不得,若要她后半生好,只得让我继续附着她……
我奇道,为什么?
那鬼道,既然她是神仙哥哥要照顾的人,我往后可以让她少蚀财,还可以让她的病轻一点,若是哥哥赶走了我,换别的贫病鬼来,那都是按规矩办事,她的后半生好不起来。
哦,我点头道,如此说来,还非你不可了。
那么,我又问道,我该怎么报答你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鬼笑道,神仙哥哥,若我往后被别的鬼欺负,你来帮我打架,成么?
这个好办,我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把她托付给你……
那贫病鬼笑道,如此最好,对了,神仙哥哥叫什么名字呢?往后跟鬼友们聚会,我也好吹嘘吹嘘。
我笑道,刘帕帕,果报洞的。
哎哟,那鬼翻身就拜,口中道,神仙哥哥,果报洞可是个好单位啊,将来少不得弟弟要经常麻烦您……
我笑道,没问题,你叫什么呢?
那鬼叩首道,哥哥,我叫叮多点。
好名字,我赞叹道,听你名字就晓得你有前途。
叮多点笑道,还要哥哥栽培。
我也不知道如何跟张桂花告别,我把后事都交托给了叮多点,让他经常陪她说话,经常在身边保护她。叮多点没什么法力,我教了他两招,一个是呜呜呜教我的万念般若障眼法,一个是乾元真人的诗朗诵《春望》。真没想到,叮多点比我有慧根多了,三两下就学会了,非给我磕了一百零八个响头,感激不尽地改叫我师父,自称从此纵横鬼界,无人能敌了。
他有本事,我也放心,最后在窗口看了张桂花一眼,自黯然踏云去了。
第十七章。乐报。1
第二日,欢乐人间大酒店门外人山人海,喧闹的声音把树上的鸟雀都惊飞了,满天盘旋着找不到落脚处。我坐在18楼豪华客房的窗户上抽烟,冷眼观赏着目前一切。我心头有点不明白,既然孙梓今日结婚,那我还凑个什么热闹?忽而又想,呜呜呜说他是二婚之乐,莫非他今日是一婚?我的任务乃是挑拨他夫妻关系不合?直至弄得他妻离子散,最后另觅新欢?
我堂堂一个神仙,居然来干这种下三烂长舌妇干的好事?
想了半天,感觉事情有点复杂。天意难测,虽是心头慵懒,也只得飞身下去看个明白。
落在大门口,人来人往,个个摩肩接踵,喜笑颜开,没人注意我从天而降。我看那门内并不象一般人家的婚礼,没有新郎新娘站在门口迎宾。却是整整齐齐站了两列服务员,一行男的,一行女的,都穿着大红喜气的衣服,不断向进出宾客鞠躬,时而齐声喊口号道:欢迎光临欢乐人间,恭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声音洪亮齐整,偶尔把胆小的来宾吓一跳。
我再看那酒店门外,玻璃幕墙上张贴着许多大红的喜字,间有印刷精美的新郎新娘结婚合影。我自咋舌道,这欢乐人间如此气派地方,从来办喜事也没有在门外贴过喜字海报,看今天这样子,怕是个什么大人物的子女结婚,连整栋酒楼都包了下来。我踅过去,站在新娘的胸部仰头观看,我本来心情不好,这一看,差点把我肺都气炸——新郎不是别人,正是数月前开宝马车撞牛憨儿的英俊青年,他身边的新娘居然还倾国倾城……
他妈的什么世道啊!我破口就骂,心头忿忿地想,牛憨儿那样好人,最后一怒殒命,这种丧尽天良的混蛋居然还有二婚之乐,这样大排场,找这么个漂亮媳妇。继而一想,世道不好,天道也好不到哪里去。正想改骂天道,又不敢骂。只得嘟哝着跺两下脚,吐一口唾沫了事。
这时走过来一个一身黑西服的服务员,柔声道,先生,请注意您的素质。然后掏出一张纸巾,躬身将地上的唾沫擦了。
我愣在哪里,又羞又怒,转而又想,他这人间,一切都是颠倒错乱,想必他们说的素质,跟我等神仙的理解是反着的。如此一想,心气倒平和了,举步往大门走。一面走,一面又贪恋新娘美色,回头多看了几眼,越看心头越是不平。又淡淡地想,这新娘好像哪里见过?
与那众人等电梯的时候,又听人说,城内好几条街道都封锁了,专为省城的来宾备下通途。
我心道,这新郎新娘结婚包下这欢乐人间整栋楼,这等排场,本已经非同小可,如今又说他连街道都封锁了,这等手笔,却是哪个大人物呢?
又听旁边有人口气谄媚地招呼,谭局长,您百忙中也来了呀?
我回头一看那个谭局长,不由笑了起来,原来是谭德痕。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愿以偿做了局长,这官场之事,还真是鬼神莫测啊。
谭德痕跟那人哼哼哈哈地打官腔道,嗯,哼,哈,这个嘛,那个嘛,王书记嫁女儿嘛,天大的喜事嘛……
我一听王书记,心下有点豁然了,莫不是孙梓和王爱国的女儿结婚?
我正瞪着谭德痕思考,那谭德痕也回头一眼看见我,却是一愣,脱口道,帕帕……
我听他叫出我名字,心头一凛,正要否认,却见他自己失笑道,认错了,认错了……
他又打量我两眼,自仰头喃喃道,挺象,挺象。
我舒一口气,自笑着想道,在他们的眼里,帕帕已经死了,大白天哪能见鬼呢。
在电梯里,听众人七嘴八舌,方慢慢才听出眉目,原来这孙梓居然是孙省长的儿子,二婚。新娘叫王萌,乃是王爱国的独女。
我心头笑道,都是熟人,这样巧合,如此却也好,既然本就是二婚,也免得我多费周折。等他们的婚礼一结束,我就可以回天上获得神籍了。
我随那谭德痕一路先去所谓的签字台交了礼钱,又一路跟他上了电梯。半路下了些人,我也没在意。只是跟定了谭德痕。到那16层一下电梯就看见好多人等候在电梯口,原来是新郎新娘和王爱国夫妇等人,却没有看见孙省长。
谭德痕一出电梯就点头哈腰走过去说些吉祥话,我也跟在他后面走,被一个男人一把拉住,笑道,您是?
我问,不可以进去?
那人笑道,不是,对不起,今天来的宾客太多,里面怕位置不够,所以呢……谭局长就可以进去……
那人客气地说,您还是去下面喝喜酒吧,从五楼到九楼都是包了的。
我方明白,大约进去观礼还得局以上干部。
我转身就进了安全通道,隐了身,大摇大摆又走回去。经过新娘身边时,我特意停下来,细细端详了几眼。看她柳眉杏眼,娇挺的鼻子,吐兰的朱唇,更兼那身形婀娜,长发堆云,一顾一盼,一颦一笑,婉转风流,不独人间少有,天上也是难见。我那心头啧啧感叹不已,又看那新郎官,那样英俊。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摇摇头自进去了。
厅堂内华灯璀璨,耀如骄阳万千。满天华彩之下,坐了黑压压满堂尊宾贵客。不是大腹便便的官僚,就是莺莺燕燕的贵戚,又有那一些生意人谈笑豪迈,更有些贵妇人媚眼翻飞。
正午十二点钟声一响,琴乐随之而起,只见那中央舞台上冉冉升起一个乐团,指挥翩翩,乐手洋洋。新郎新娘在那一帮人簇拥下沿着大红地毯缓缓步出,礼炮声声,礼花纷飞。伴郎伴娘结队,童男童女成群,前有男女司仪引路,后有亲人长辈压阵,左是服务员挈着金尊玉瓶,右是众宾客品着洋酒仙茗。
我位忝神仙,名实候补,自蜷缩在那角落,看得是眼花缭乱,神魂迷糊,讶这天上人间,委实难分难辨。
看了一阵,无非是司仪搞笑,长辈庄严,新郎新娘羞涩,观礼来宾起哄。正觉无聊,要脱了袜子抠脚来耍,忽然听得那司仪问道,新郎,你可是真心爱你娘子,愿意与她恩爱终生,不弃不离?新郎自然答曰,是。又把同样的话来问新娘,我正要等她说是,她却忽然哑然。
司仪又问了一遍,新娘低眉垂首,默然无言。
观礼宾客都笑道,新娘如此害羞。
我心头那嫉妒心理作祟,看得心头一喜,祈祷道,说不是,说不是。
新娘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整个人呆了一般,只是盯着自己的一双纤纤脚尖发呆。
现场的气氛是越来越冷,我却心头一片狂喜。只见那司仪巧舌如簧地为新娘百般辩解,最后又憋红着脸又问了一次。还是那女司仪精明,赶紧示意乐队奏乐,意思如此就要宣布礼成。
忽而听得那新娘开口道,是——
台上众人长舒口气,台下宾客鼓掌欢呼。那男司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挥手道,奏乐……
我怅然若失,恍惚间现了真身,裤兜里揣了双手,失魂落魄就往外走。一路安慰自己说,如此甚好,万事大吉,我可放心回天上领取神籍了——将来做了神仙,何等逍遥……
第十七章。乐报。2
出了那门,电梯间外一片冷寂,想是观礼的观礼,喝酒的喝酒去了。我摁了下楼,心头自盘算道,再去看牛憨儿的母亲一眼,跟我徒弟叮多点叮嘱一番,我的人间之行就算完结了。
等了好一阵,那电梯才冉冉上来,我正跨步进去,忽然听得身后喧哗,还没回过神来,只见一片白光,一阵香风,恍然之间,眼前多了个神仙姐姐,不是那新娘却是谁?
我正迷迷糊糊瞪着她发呆,她玉指一伸,点了一楼,又飞快地摁了关门。门外惊哗之声遂息,门内只得我与她二人,我看她,她忽然也侧目看我,这一看,却是四目交注,彼此瞠目结舌。
我看她,她看我。我是惊讶她新婚之礼未成,为何落荒而逃。她看我时,却是满目惊诧,樱唇翕张,神态暧昧,含义模糊。半晌方吐一句话道,你是谁?
我嗫嚅半晌,心头咚咚乱跳,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那样,我和她彼此对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电梯到了一楼,她三两步跨出去,又回头看我一眼,撩了婚纱,在众服务员的惊呼声中一脸疑惑地快步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飘逸而去的背影,直到电梯自动关了门,又开始往上升起时,我才回味过来,原来这孙梓的二婚之乐并无这样简单,看来这新娘独具慧眼,晓得他不是个好人,因此并不愿意嫁他。
虽然心有不甘,但任务在身,我还是得想办法把新娘弄回来,甘心跟他结婚才成。
我飞在半空,看那王萌一身婚纱,在众人围观惊呼中奔进了一家服装店,不一会儿,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休闲便装。我心头盘算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不若强行将她劫持回去,就算她心头不服,有她父母劝说,再有那新郎与她恩爱几日,所有心结就能化解了。
我飞身而下,尾随在她身后,只等一个偏僻角落,好用法术下手。
哪里知道她一路径往人多处走,又去了家银行,取了许多钱。从银行出来,到得一处广场边,她招了一辆出租上去。
我隐身上车,笑眯眯地在她身边坐了。听她对司机说,去八码头。
这地名听得我心头一跳,恍然想起什么,又似乎一片茫然。一路风大,把她身上香味尽都送进我肺腑,令我好不心醉神迷,也就把那八码头之事抛诸在脑后了。
不多一会儿,车已经行驶在滨江路上,我回头看了王萌一眼,她的脸色非常沉静,好像一个无思无欲的清纯的小学生,好像方才她根本没有经历一场婚礼。
正想时,车已停下。王萌付了钱,下车往码头上走去。
我一路跟着她,看见她下了一坡长长的石阶,看见石阶的尽头没入在浑浊水中,看见那江水不停地拍打着河岸,看见江边的趸船在风浪上起伏摇曳。
我皱紧了眉头,我觉得自己很紧张……
然后我看见王萌在一级石阶上坐下来,河风扬起了她秀美的长发,她的背影那么窈窕美妙。
我一拍脑门笑道,对了,那次我为拍摄游市长的丑事,曾经用了时空逆转之法,我在江边看到了黑白无常拖着自己在水上行走,看到了呜呜呜躲在草丛里,还看到了她,王萌。不错,就是她,在我死的那天,她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满脸泪水。
我步下石阶,走到王萌的身边,我回忆到,当时看见的她,似乎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这时候,一艘巨大的旅游客轮靠岸了。王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回头向后张望,好像她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我趁机看她方才坐的地方,只见一片光滑,其余的地方都有凿刻的花纹,唯独那一片地方是光滑的。
我恍然大悟地想,看来这个王萌经常到八码头来,坐在这个地方。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难道,她有别的爱人?
这时我听见王萌自语道,怎么还不来?
我笑道,果然是在等人。又自盘算道,如果她有别的爱人,我把她强行抓回去,怕是她的心也必定不肯顺从。
我和她就这么一直坐在河边,凛冽的河风吹得我浑身发冷,看那王萌时,嘴唇都冻乌了。
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不停地拿出手机来看。有时候手机响了,她也不接,直接挂断,好像她等的那个号码一直没有打来。
眼看天色渐渐沉黑了,河面上泛起一片粼粼的渔火,回头看城市,也是一片灯火灿烂。我不由得心头一阵冷笑道,她等的到底是个什么人,这样不守时,这种男人也值得她爱,值得她不结婚,值得她等大半天么?
也不知道等到夜里几点,等得连我这个神仙都打瞌睡了,她才慢慢起身,一脸哀怨地离开了八码头。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大宾馆开房,而是去了一家看来很不起眼的家庭旅店。我听她跟店主讲好价钱,把整套房子包了下来。那店主欢天喜地地去了,这样有钱的主顾走到哪里都让人欢喜。
我知道她为什么包这么个地方,她不想让别人找到她。
第十七章。乐报。3
出了那门,电梯间外一片冷寂,想是观礼的观礼,喝酒的喝酒去了。我摁了下楼,心头自盘算道,再去看牛憨儿的母亲一眼,跟我徒弟叮多点叮嘱一番,我的人间之行就算完结了。
等了好一阵,那电梯才冉冉上来,我正跨步进去,忽然听得身后喧哗,还没回过神来,只见一片白光,一阵香风,恍然之间,眼前多了个神仙姐姐,不是那新娘却是谁?
我正迷迷糊糊瞪着她发呆,她玉指一伸,点了一楼,又飞快地摁了关门。门外惊哗之声遂息,门内只得我与她二人,我看她,她忽然也侧目看我,这一看,却是四目交注,彼此瞠目结舌。
我看她,她看我。我是惊讶她新婚之礼未成,为何落荒而逃。她看我时,却是满目惊诧,樱唇翕张,神态暧昧,含义模糊。半晌方吐一句话道,你是谁?
我嗫嚅半晌,心头咚咚乱跳,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那样,我和她彼此对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电梯到了一楼,她三两步跨出去,又回头看我一眼,撩了婚纱,在众服务员的惊呼声中一脸疑惑地快步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飘逸而去的背影,直到电梯自动关了门,又开始往上升起时,我才回味过来,原来这孙梓的二婚之乐并无这样简单,看来这新娘独具慧眼,晓得他不是个好人,因此并不愿意嫁他。
虽然心有不甘,但任务在身,我还是得想办法把新娘弄回来,甘心跟他结婚才成。
我飞在半空,看那王萌一身婚纱,在众人围观惊呼中奔进了一家服装店,不一会儿,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休闲便装。我心头盘算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不若强行将她劫持回去,就算她心头不服,有她父母劝说,再有那新郎与她恩爱几日,所有心结就能化解了。
我飞身而下,尾随在她身后,只等一个偏僻角落,好用法术下手。
哪里知道她一路径往人多处走,又去了家银行,取了许多钱。从银行出来,到得一处广场边,她招了一辆出租上去。
我隐身上车,笑眯眯地在她身边坐了。听她对司机说,去八码头。
这地名听得我心头一跳,恍然想起什么,又似乎一片茫然。一路风大,把她身上香味尽都送进我肺腑,令我好不心醉神迷,也就把那八码头之事抛诸在脑后了。
不多一会儿,车已经行驶在滨江路上,我回头看了王萌一眼,她的脸色非常沉静,好像一个无思无欲的清纯的小学生,好像方才她根本没有经历一场婚礼。
正想时,车已停下。王萌付了钱,下车往码头上走去。
我一路跟着她,看见她下了一坡长长的石阶,看见石阶的尽头没入在浑浊水中,看见那江水不停地拍打着河岸,看见江边的趸船在风浪上起伏摇曳。
我皱紧了眉头,我觉得自己很紧张……
然后我看见王萌在一级石阶上坐下来,河风扬起了她秀美的长发,她的背影那么窈窕美妙。
我一拍脑门笑道,对了,那次我为拍摄游市长的丑事,曾经用了时空逆转之法,我在江边看到了黑白无常拖着自己在水上行走,看到了呜呜呜躲在草丛里,还看到了她,王萌。不错,就是她,在我死的那天,她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满脸泪水。
我步下石阶,走到王萌的身边,我回忆到,当时看见的她,似乎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这时候,一艘巨大的旅游客轮靠岸了。王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回头向后张望,好像她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我趁机看她方才坐的地方,只见一片光滑,其余的地方都有凿刻的花纹,唯独那一片地方是光滑的。
我恍然大悟地想,看来这个王萌经常到八码头来,坐在这个地方。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难道,她有别的爱人?
这时我听见王萌自语道,怎么还不来?
我笑道,果然是在等人。又自盘算道,如果她有别的爱人,我把她强行抓回去,怕是她的心也必定不肯顺从。
我和她就这么一直坐在河边,凛冽的河风吹得我浑身发冷,看那王萌时,嘴唇都冻乌了。
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不停地拿出手机来看。有时候手机响了,她也不接,直接挂断,好像她等的那个号码一直没有打来。
眼看天色渐渐沉黑了,河面上泛起一片粼粼的渔火,回头看城市,也是一片灯火灿烂。我不由得心头一阵冷笑道,她等的到底是个什么人,这样不守时,这种男人也值得她爱,值得她不结婚,值得她等大半天么?
也不知道等到夜里几点,等得连我这个神仙都打瞌睡了,她才慢慢起身,一脸哀怨地离开了八码头。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大宾馆开房,而是去了一家看来很不起眼的家庭旅店。我听她跟店主讲好价钱,把整套房子包了下来。那店主欢天喜地地去了,这样有钱的主顾走到哪里都让人欢喜。
我知道她为什么包这么个地方,她不想让别人找到她。
第十七章•乐报。3
王萌在那间旅店独自渡过了她的新婚之夜。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去八码头,而是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人发呆。她的身边常常放着那只粉红色的手机,但不知为何,她一直关机。
这样每天与她干耗着,有天我忽然想,不如趁机去看看牛憨儿的妈妈吧,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那天早晨天气阴晦,我看王萌还在床上睡得正酣,一绺黑发斜挂在她晶莹白皙的脸孔上,看着那么惹人怜爱。我有点色心大动的意思,但很快克制住了自己,只望她笑了一笑,自己从窗口飞身出去了。
来到养老院,正要奔张桂花的那间房走过去,忽然半路树丛中跳出来个小鬼,浑身光溜无毛,皮肤又黑又皴,看见我过来,它张开双臂一拦。
我正要发怒,那小鬼畏畏缩缩道,这位老大,可是果报洞神仙刘帕帕?
我沉声道,正是,你是谁?
那小鬼道,老大,你可来了,我等你好多天了——我是叮多点的小弟,他让我在此等候你……
哦,我怪道,莫非出了什么事情?叮多点被人欺负了?
不是,那小鬼道,张桂花住不惯养老院,不听劝说,非要搬回原来的窝棚去住,叮多点因为答应了老大照顾她,因此也跟着去了,着小的在此等候老大,知会一声。
我闻言心头一凉,呆了半晌,方惨然笑道,原来都是命……
那小鬼道,老大,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自去了。
言毕,那小鬼一个跟头钻进泥土里去了。
我叹息一声,挥云踏风往那城郊而去,到得地方,低头一看,果然见那窝棚重又立起,门外支着竹竿,还晾着一件破花布衣服。
我按云落下,那叮多点正好迎出来,满脸喜色道,师父,你来了……
我点点头,进那窝棚去看,张桂花正坐在床沿,身体似乎比从前大好了。抬眼看见我,她就哭起来,抖抖颤颤起身来迎,口中道,帕帕,又麻烦你看我……
我与她并肩坐了,问了些生活琐事,她说她最近身体渐好,都还能够自理,只是因为思念牛憨儿,因此搬回窝棚来。
我叹息连声,也晓得皆是定数,改变不得。又坐了一阵,告辞走了。
走到窝棚外,叮多点追赶出来道,师父,看你一直神色郁郁,莫非有什么难事?
我叹息一声,把那王萌之事都对叮多点说了,最后道,此事困难重重,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下手。
叮多点笑道,师父,我做了千年的贫病鬼,一生也游历了不少人事,依我之见,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那王萌有个爱人,不如就从她爱人入手。
我听他说得有点意思,笑问道,叮多点,你说从他爱人入手,怎么个入手法?
那叮多点道,师父,凡男女之情,都是磕磕碰碰,朝欢暮仇,今日爱得要死,明日恨得要死,半点也经不住磋磨,若是在她与那爱人间制造点小矛盾,不必等岁月长久,立时就可以让他们反目成仇。这边了却了一桩情爱,那边一场注定婚姻也就不成问题了。
我笑道,你的见识不低,不若你做我师父罢?
叮多点笑道,师父,休要开这玩笑……如今只一样为难,就是不知道她爱人是谁。
我叹息道,正是如此,先前我有果报书时,信手一翻就有了,如今两手空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叮多点摸了摸自己身上绿毛道,师父,我倒想起一个方法——那城隍处有许多薄册,只要晓得那时间地点,便可以查阅当时她所想之人……
是吗?我半忧半喜道,但是,那城隍也是一方神仙,负了一肩职责,准许我等前去查阅么?
叮多点笑道,这个不劳师父费心,只凭师父教我的两样法术,又有我轻车熟路,自然不难,师父,你只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我还没答应,却见那叮多点一个跟头,翻进土堆里去了。
其实天色尚早,我坐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抽着烟,不由得又想起牛憨儿从前在我面前忙碌的身影,心头酸酸地难受。
一直等到晌午时分,只见地面拱起一个土堆,一团绿雾,那叮多点翻身跳了出来。
我大喜道,可查到了?她爱人是谁?年方几何?家住何地?
叮多点挠着头上的土屑,口中呸呸吐着泥巴道,师父,怪事一桩……
嗯?我奇道,快说快说……
叮多点在我面前蹲下,仰起一张怪脸道,师父,我查了她那爱人,却是个已经死了的人……
死了?我大惊道,如何死的?姓甚名谁?
叮多点皱眉道,师父,怪就怪在这里,按理说,人死了变鬼,也该有个记录的,可她那爱人死了就没有记录了,姓名籍贯等一概无考,只晓得是个男的……不是同性恋……
难道是做了神仙?我问道。
不是,叮多点说,若是做了神仙,也该有记录,我只怕是做鬼之后又死了一遍,连鬼也不是,化了飞灰,因此在六道中消了籍,从此无考。
啊?我惊道,此人倒和我当年一样……
叮多点问道,师父何出此言?
我摇头道,这些属于隐私,休要打听。
叮多点笑道,不打听就是……但是,师父,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颓然躺在了地上,仰望着阴霾的天空,心中也自怔怔问道,是啊,接下来怎么办呢?
第十七章。乐报。4
我闭目冥思对策,不觉睡去,一直到暮色时分方才醒来。醒来看时,自己躺在一个暖和的睡袋里,叮多点笑嘻嘻地蹲在我的身边。
见我醒来,叮多点笑道,师父,可睡得舒服?
我见那睡袋,又看他守侍勤谨,心头也感动,笑道,舒服啊,多谢你。
叮多点笑道,这有什么,我的法术都是您教的,如今鬼们个个让我三分,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这些许小事,如何能报答师父于万一。
我起身笑道,如何见得鬼们都让你三分?
叮多点指着半空道,师父不信,可去问他们。
我看那半空,暮色时分,众鬼游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这时见那叮多点起身对一个鬼打招呼道,小色鬼,过来给我师父磕头……
然后看见一个脸孔白净的青年后生嬉皮笑脸飘了过来,二话不说,跪在我面前扑通就拜。
我扶它起来,问叮多点道,它是谁?
叮多点羞涩笑道,是我小弟……如今我在附近一带组织了个帮会,自任帮主,纵横鬼界,却也十分威风……
我哈哈大笑道,你叫它小色鬼,必然是十分好色了?
叮多点笑道,正是,不但好色,而且勾引良家妇女有十分本事,讲这诲淫诲盗功夫,方圆百里之内,无鬼能敌。
啊呀,我一拍大腿,把俩鬼吓得一抖,我笑道,叮多点,让他去勾引王萌如何?先把王萌勾引上手,让她忘记从前爱人,然后找个岔子又把她抛弃了,这样一来,她岂不就甘心情愿回她老公身边了?
叮多点怔了一下,点头道,师父,主意十分好,但毕竟人鬼殊途,他这勾引的方法怕对你没用。
嗯?我怔怔道,他却是什么方法?
叮多点红了脸道,他只会迷奸……
呸,我吐口唾沫道,那怎么行。
我愣愣想了半天,问那小色鬼道,你却对我说说,勾引良家妇女有什么技巧方法、注意事项没有?
叮多点道,师父,莫非你想亲自出马?
我表情沉痛地点了点头。叮多点深表同情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道,难为您了,师父。
只见那小色鬼微微一笑,摇头道,只要两样。
哪两样?我和叮多点异口同声地问。
小色鬼高深莫测道,一样色心,二样色胆,如此万事可济。
我和叮多点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
小色鬼道,无论你资质深浅,没有色心色胆,万事不成,有了色心色胆,方是成败的根基。到具体运用时候,却是奥妙存乎一心,和个人资质、临场发挥等有相当关系,传授不得,学习不来。
叮多点道,那岂不等于没说?
小色鬼摇头道,帮主你没有慧根,自然等于没说,师父老大却不一样,听了一定管用……
叮多点望着我道,师父,你听了真的有用吗?
我硬着头皮道,颇有了悟……
叮多点笑道,师父,不如让小色鬼跟在你身边,当个爱情顾问如何?
就这样,小色鬼成了我的跟班。
一路上,我把基本情况向小色鬼作了个介绍,小色鬼说,还得看看人才能拟定具体的方案。
回到王萌住所,那王萌正捧本书在看,小色鬼很有经验地踅过去,弯腰看书名,末了皱眉负手走过来对我道,《挪威的森林》。
那又如何?我一脸诚恳地请教他。
看来,小色鬼沉吟道,这女的喜欢摇滚音乐,崇拜伍佰或者迪克牛仔,不如你打扮得很摇滚的样子,背把吉他出现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我奇怪地看着小色鬼。
小色鬼不无嘲笑地看我一眼道,老大,你还真没文化,没听过那首歌么?
小色鬼一面说就一面表情痛苦地唱: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著将它慢慢溶化……
我一脚就把他踹飞了。
小色鬼爬过来道,老大,干嘛踹我?
我怒道,还敢说我没文化呢?人家日本作家写的小说,川端康成,知道么?侦破的……什么狗屁摇滚……
是吗?小色鬼爬起来揉着肚子说,她咋那么不爱国呢?中国恁多好作家,象琼瑶啊,金庸啊,陈青云啊……
小色鬼掰着手指头数,我走过去也看那小说。那一页写道:很久以前,我拥有那女孩,哦不、或许应该说我是“那女孩的男孩”,她带我参观她的房间,很棒吧!像挪威的森林……慢慢地看吧,到你想去的地方……”她这么说着,我浏览四周,猛然发现这屋子里,一张椅子也没有……
我正阅读至此,蓦地抬眼一看,王萌的眼中落下泪来。
小色鬼凑过来道,她怎么哭了?这侦破小说写得很感人么?
我沉吟道,好像是玄幻小说,她属于多愁善感的类型,难怪对她死去的男友恋恋不忘。
小色鬼道,老大,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沉思半晌道,事不宜迟,赶紧展开爱情攻势。
我和小色鬼钻到门外,我现了身,手里变出一串钥匙,抬手就往锁孔里戳,稀里哗啦一片乱响。小色鬼大惊道,老大,你这样闯进去,莫非是要……
我狞笑一声道,没错,先奸后杀。
小色鬼一把拉住我哭道,不要啊老大,太没技术含量了,传出去咱们就没得脸在道上混了呀……
我也不理睬他,只顾一阵乱戳,还故意大声叫道,咦,怎么打不开门了呢?
小色鬼哀求道,老大,打不开就算了,咱们从长计议好不……
咔嚓一声,门开了,小色鬼的身子瘫软下去,哭道,丢人啊……
门缝里出现一张惊讶的俏脸,怔怔地看着我。
我故作吃惊道,咦,你是谁?我房子里怎么会有个女人?你是田螺姑娘么?
我的俏皮话才说完,我看见王萌的脸越来越白,忽然她往后一缩,膨地一声,门关上了。
小色鬼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对他摇摇头道,计划失败。
我正摸着下巴想别的办法,咔嚓一声,门又开了。只见王萌出现在门口,她抬手摸着自己的额头,一副很头晕的样子,惨然笑了一笑道,你开错门了吧?
哦,我笑道,是的,我是六楼,这是几楼?
她微笑着,很疲惫地柔声道,这是五楼。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点头哈腰道,我真糊涂……
说完我转身就走,小色鬼从地上跳起来道,老大,你在搞什么鬼呢?
我并不理睬他,我心道,等一会儿我再来敲她的门,并对她说,我方才回去想了半天,觉得很对不起你,为了表示歉意,为了让我良心获得平静,我决定请你出去吃饭。
我觉得我的计划很完美。
才走两步,那王萌却迟迟疑疑叫了一声,喂……
我回头看她,她的脸有点红,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说,对不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强掩着满心的狂喜,正色肃穆,咳嗽两声。继而我施展法术,在我的正前方制造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正够我头发飘逸,衣襟飘摆,又制造了一团光圈笼罩在我的周围,一只家养的白鸽子停在我的肩膀,我站成丁字步,双手握拳,右拳在胸腹间,左拳自然向后伸展至臀部。
我玉树临风地笑道,名字很重要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女英雄,虽然你这样美若天仙,虽然我这样想知道你的芳名,但我打听了吗?我追问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识了,相识即是缘分,缘分就是因果,但缘分和因果都不重要,因为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我们相识了……
第十七章。乐报。5
我和王萌面对面坐在一间昏暗的小酒吧里,我们面前的桌子上点着一只红烛,摇曳着暧昧而温馨的光芒。我和王萌没怎么说话,偶尔抬眼互相看看,我很局促,王萌的脸也一直泛着红晕。
那小色鬼蹲在桌子下面,一直仰头用无限崇拜的目光看着我。他双手合十,不停喃喃道,太伟大了,太震撼了……老大,您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厉害的泡妞高手,泡妞界的精英,美女的克星,色鬼的恶梦,少男的公敌,怨妇的救星……不按常理出招,不出招则已,一出招必胜……简直是超凡入圣,鬼神莫测,惊天动地,闻所未闻之万古奇才啊……
我也懒得理睬小色鬼,不停给王萌倒上红殷殷的葡萄酒,我要把她灌醉。我知道酒精的作用,酒精的作用非常伟大,可以把懦弱变成暴戾,可以把斯文变成败类,更重要的是,可以把淑女变成荡妇。
我当然不是希望王萌成为荡妇,我只是觉得,在充满烛光、音乐的环境中,酒精能够催化爱情。我要让她爱上我,一夜之间。否则,我怎么对得起我的爱情顾问对我的滔滔崇拜之情呢。
说实话,我啜了口葡萄酒,淡淡地道,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很面熟。
是吗?王萌目光闪闪地看着我道,这种方法泡妹妹很土气哦。
不是,我推心置腹地说,其实我有更新潮的方法……不对,我不是在泡妹妹,我的意思是说……
别说那些了,王萌淡淡地笑道,你有老婆吗?
没……我心虚地说,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我前生到底结过婚没有。
真的没有?王萌笑道,你怎么看起来底气不足的样子?
我干咳两声,觉得这样的说法确实不太可信,象我这么英俊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老婆,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像是……结过一次婚……
那就是有老婆了,对吧。王萌呷口酒,目光含笑地看着我。
好吧,就算吧。但我们没感情。我喝了一大口酒,装出一副很郁闷的样子。
感情可以培养,你怎么能对婚姻不负责呢?王萌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我。
那,这么说吧,我们的感情已经破裂了。我觉得我手心和额头都在冒汗,自顾自倒了一大杯酒,一仰脖子喝了。
王萌以手支颐,看着面前的酒杯道,我最恨朝三暮四的男人。
那么……这么说吧,我们已经离婚了,不算朝三暮四。我又喝了一大口酒。
王萌微微摇头叹息道,我不喜欢离过婚的男人。
我连忙道,可是,我们当初根本就不算结婚,我没揭她盖头,也没进洞房。
我还是不喜欢。
那,换个说法,我是个没结过婚的男人,其实完全可以这么认定。
真的?
当然了。我是个未婚青年。说到这里,我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了。
我还是不喜欢。
为什么。
笨蛋,因为我已经结婚了。王萌象征性地又呷了口酒。
此时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晕了,眼中的王萌光芒四射,美仑美奂,感觉她简直就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女人,我结巴着问道……那,你们幸福吗?
王萌嗔道,关你什么事?
所谓酒壮英雄胆,我把杯子一放,结巴道,我,我想当第三者。
王萌撅嘴道,没门。
为什么?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因为一女不从二夫。王萌干脆果决地说。
你还挺传统。我叹息道。
你终于看出来了,谢天谢地。王萌笑嘻嘻地跟我碰了个杯。
可我就喜欢传统的女人。我厚颜无耻地看着她说。
王萌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话才说完,她噗嗤一声笑了,站起身道,我得回去了。还没等我回答,她扔下两张钞票,提了小包,裹一阵香风,一飘就走到了门口,回头倚门笑道,其实,今晚请你喝酒,是因为我觉得你很面熟,你长得非常象我一个朋友。言罢,王萌转身扬长而去。
我本待要起身去追,可我头昏脑胀,已经醉得四肢麻木,望着她的背影,呼吸着她遗留的芬芳,禁不住落下了伤心的泪水。
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的小色鬼叹息着坐到了我的对面,无比同情地看着我道,老大,我咋感觉……你被她给泡了?
第十八章。情根。1
我把小色鬼开除了,这家伙不但没用,而且还敢讽刺我,我对他说,回去吧,我不需要你了,干吃饭不做事。小色鬼很悲伤,临走对我说,老大,您要保重,搞不好你没泡到她,反被她弄一身内伤——那女的绝非善类,功力不在你我之下。我一脚就把他踹不见了。
第二天我依旧去敲王萌的门,她看见我就笑,问我干什么,我笑着说邻居串个门,没有危险,最多劫财,不劫色。
她作势要关门,我连忙说,劫色,绝不劫财,我这人不爱钱,而且眼光特别高,一般的庸姿俗粉,研究生以下文化程度的,倒劫我都不干。
于是她笑得前仰后合地请我进去坐。
头天晚上我趁着酒性已经温习了一遍《挪威的森林》,所以一进她家门我就找那本书,希望借此挑起话头。找来找去找不到,她端杯开水问我,你找什么呢?
我笑道,我这人就爱读书,最近没什么书可看,想找你借一本。
哦,她笑道,你平常都看什么书呢?
我作深沉状,沉吟半晌道,一般都爱看点哲学、历史方面的书,偶尔也看小说,对了,我最喜欢的一本小说是《挪威的森林》,你看过那本书吗?挺感人的,平淡而不失厚重,哀而不伤,乐而不淫。
是吗?她笑道,我最近刚看完这本书,倒没你那些感受。
我怪道,难道你看那本书的时候,没有掉泪吗?以你兰心蕙质的,肯定哭了,是吧。
她怔了一怔,缓缓地坐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跷个二郎腿,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半晌才道,是哭了,不过不是因为书的内容,而是书的内容勾起了一些往事……
我叹息一声道,是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伤痕累累的过去,我们要善于遗忘伤痛,因为伤痛无助于我们更好地面对新的生活……
嗯?王萌含笑望着我说,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不过,真正的伤痛,不是轻描淡写就可以遗忘的……否则,就不成其为伤痛了。
我点头道,是的,正因为困难,我们才要迎头而上,人生哪一段路是不存在困难的呢?到处都充满了困难和危险,到处都是陷井和失败,可我们活着,我们活着,就要勇敢地,不屈不挠,英勇无畏地活着,只有这样的活着,才是有质量的活着,不是吗?
你说得有道理,王萌笑道,有道理的话人人都会说,我也会,你有没有兴趣听我给你说一段?
别别别,我连忙摇头道,我从小就怕别人跟我讲道理……我也就爱对别人讲道理,对别人讲多过瘾啊,自己威风凛凛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谁都还不敢说你讲得不对,万夫莫当的,好像自己全都做到了,讲理讲得越多,自己就显得越完美无暇,明里是说别人,暗里是表现自己,杀人不见血,自夸了无痕,多爽快啊。
王萌咯咯地笑,身子晃来晃去的,手上水杯的水都洒了,半晌才道,你这人,不但长得象我朋友,说话也象……
这么说着,她的神情就很黯然了,垂下长长的睫毛,目光怔怔地凝视着地板。方才的快乐气氛好像一只过路的小鸟,鸣叫了一声,掠翅不见了。
尽管如此,那天的谈话是个良好的开端,她对我放松了警惕,眉目之间还有些喜欢我的意思。从那以后,一来二去,我跟她虽不说是恋人关系,起码也是很好的朋友关系了。我和她经常出入各种娱乐场所,我也不问她的家事,她也不问我的经历,甚至互相间连名字都不问,称呼就是喂,喂……彼此倒是其乐融融,高高兴兴。
但她身上有一点令我十分担心,就是每到星期三的下午三点,她就有点神经质,非要跑到八码头上去。因此我才想起,她结婚那天恰是星期三。我想,她这个习惯肯定跟她死去的爱人有某种关系。
我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一天晚上做梦,呜呜呜飘飘洒洒地走到我的面前说,帕帕,时机已经成熟,跟她摊牌,让她回家吧,她一定会听你的话。一梦醒来,我心头不知怎么有点沉甸甸的。
我给她打了电话,约她当晚在一家酒吧喝酒,她爽快地答应了,口气里面充满了令我难受的喜悦。白天我在其妙市到处瞎逛,我想,今晚之后,也许我就要离开了,心头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得有个寄托的地方,因此我要记住今日的其妙市。
走了一天,也不觉累。晚上,我先到了那个地方,不一会儿她也赶来了,满脸喜色地提个塑料袋子。我还没问她提的什么,她就打开了袋子,拿出一件棉布外衣扔给我说,喏,穿上试试。
我笑道,给我的?
她点点头,喜滋滋地看着我笑。我也不顾酒吧里人多,反正黑灯瞎火的,我脱了身上的西装,穿上了那间棉布夹克,还正合适。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衣服的型号?
她目光闪烁地看着别处说,就是知道……
我恍然明白,她一直说我跟她从前的男友很象,想来,我们连身材都是差不多的。
我正要脱下来换原来的衣服,她制止我说,不许脱……
我笑笑,于是不脱了。
后来我们喝了点酒,胡乱聊了些别的话题,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王萌,你为什么不回家?
第十八章。情根。2
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道,最近几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我点头道,王萌,你别怪我,其实你的很多事情,我都从别人那里听说了……
是吗?王萌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的眼睛道,你全都知道了?
嗯,我点头道,所以,作为朋友,我想劝劝你,回去吧,毕竟那是你的家,你不能一辈子总是飘在外面,对吧?告诉你,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人,我知道外面飘的滋味,而且,我是个孤儿,最能体会没有家的痛苦……
你也是孤儿?王萌瞪着我说。
是啊,怎么了?
我从前的男友也是,王萌笑着说,不会这么巧吧?有时候看着你……我总是产生错觉,我总是以为,你回来了……
我听她说你回来了,而不是说他回来了,就感觉她已经完全把我当作她男朋友了,我因此有点难受,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当作另外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默默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她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呆呆地盯着我的脸看。
王萌,我低头着头说,别那么看我,我不是你的男朋友……
哦,王萌好像睡梦中被人拍了下肩膀,因此惊觉一样,忽然笑起来道,对不起,我看着你,就老是走神……
接受现实吧,我闷闷地说,他毕竟,已经去了……
嗯?王萌收起笑容,瞪着我看,看得我都不敢抬头。
王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咱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说真的,我已经把你当作了我最好的朋友……我这么说着,眼睛就有点潮湿了。
王萌不自然地笑了笑,点头道,是的,我也一样……
我接着道,正因为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才劝你,放下从前的事情,回到你的家,跟你的丈夫好好过日子……答应我,好吗?
你今天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王萌小心翼翼地笑着说,你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我摇摇头道,没出什么事儿,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得最后给你点忠告……
走了?去哪里?王萌惊讶地说。
我想了半天,胡诌道,出国……留学……
哦,王萌点头笑道,我还以为你去火星呢,不就是出国吗,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哪个国家,哪个大学呢?
我笑道,一个不出名的大学……非洲的……刚大……
什么刚大?王萌咯咯地笑起来。
刚果大学……嘿嘿,我也不好意思地笑。
你没骗我吧?王萌笑得弯了腰。
真的,我正色道,我一个亲戚在那做生意,说那大学挺好的,完了可以跟他一起做生意……不回国了……
真的?王萌看着我,目光渐渐黯淡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默默地点头,喝酒。
我再也看不到你了?王萌怔怔地问。话才落音,我看见两行泪水从她的眼中夺眶而出。
你哭什么?我轻声责备道,你才说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也许,我以后还会回来看你……
嗯,她点点头,用手抹去了眼泪,眼中又涌出新的来。
彼此沉默了好久。
我听你的,她忽然说,我回家……
我点头道,不但回家,还要好好跟你丈夫过日子,好吗?
她点点头,咬着嘴唇,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举着对我含泪笑道,来,祝你前程似锦……
我和她默默无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我心里很难受,但我不想表现出很难过的样子,我努力装得很高兴,然后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对她说,我去卫生间。
一转身,我就跑到大街上,抱着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泡桐树哭起来。
忽然有人拉我的衣服,我还以为是王萌,回头一看,却是浑身绿毛的叮多点。
叮多点惶恐地问,师父,你怎么了?
我揩了眼泪,摇头说,没什么,叮多点,你不去照顾张桂花,跑这里来干什么?
叮多点说,师父,我找你几天了,好消息,我托朋友在城隍哪里找到这个……
一面说,叮多点一面递一本书给我道,可惜我看不懂,听朋友说,这是天书,专门记载那些灰飞烟灭的鬼魂的姓名,师父你看看,也许能查到王萌爱人的姓名籍贯什么的。
我把那天书打开一看,只见扉页上用天文写着有情天三个大字。再后面一页是查看方法,无非用王萌的名字加上当时时间地点就可以推算出她所思念之人。
我一算,吃了一惊,那人的名字叫刘帕帕。
我手一抖,天书落到了地上,叮多点慌忙捡拾起来道,师父,怎么了?
我眼珠转来转去,抬头看见点点寒星,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难道,王萌的男友,真的就是我?为什么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我看着叮多点手中那本天书,畏畏缩缩地不敢去接。
叮多点道,师父,你还看吗?不看我拿回去还给朋友了……
我犹豫半晌,接过来循着刘帕帕的名字一翻,只见满页金光,也并无文字,许多往事排山倒海地往我头脑中涌现出来,我清晰地看见当年的自己在沿江路上一路飞奔的情景,看见自己飘在半空,看见萌的背影,看见萌的眼泪,看见黑白无常远远地走来……还看见千年黑暗地狱中无日无夜的思念,看见自己魂飞魄散变成了一团光圈,看见自己在葵花上苏醒,看见自己进果报洞翻开忘情书……
我浑身颤栗,仰头无言,我告诉自己,明天,我就回天堂成为神仙了,历经磨难,历经考验,我终于可以成为正式的神仙了……可原来事实的真相竟然在于——千万年的辛苦和努力并非做神仙,而仅仅在于,回到人间,看一眼我的萌,告诉她一句话,萌,我已经死了,别等我了……
叮多点推着我道,师父,你好像不舒服?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我把书还给叮多点,我笑道,没事了,我知道真相了……你快回去吧……
叮多点笑道,那就好。
一转眼,叮多点不见了。
我独自伫立在街头,寒风被挡在厚实的棉布夹克之外,我把衣袖凑进鼻孔,是的,还能闻到萌的气息,她手指间的余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十八章。情根。3
我转身回到酒吧,萌还坐在那里。
我走到她的对面坐下来,我和她四目对视。良久,她说,知道吗,我觉得,我好像爱上你了。
我点点头,苦笑道,你爱上我了,还是把我当作你从前的男友了?
她脸色苍白地笑了笑道,有什么区别吗?
我没有说话。
她自语道,是啊,也许,是我搞错了……可是——
她忽然激动地看着我说,如果你跟他长得不象,我觉得,我还是会喜欢你……
是吗?我黯然问道。
我真的有点伤心,我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了,也许,现在的自己,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我觉得,经过地狱一千年,我仍然忘记不了她,可她用阳间的数年就把我忘记了,她可以这样对另外一个人声明,她爱上了别人。
可见,世间爱情原不可恃。我又想起师父在月宫废墟上说的话:一切爱情,结与不结,了与不了,都是一样。
原来竟也是个空字。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就回天上去。
但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初衷,我得明确告诉他,刘帕帕已经死了,不要再等他。
这时王萌黯然道,算了,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我点头道,是啊,明天我就走了……你要记得你答应我的话,回家好好过日子……
王萌点头道,咱们走吧……
我和她起身,她一路挽着我的手。我送她到了她租住的房门口,我告辞回家。她幽幽地看着我说,你真的住在楼上吗?
我苦笑了一下。
她敞开门说,进来吧,这么晚了……
我摇摇头。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落满脸,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没住在楼上,你骗了我……
我低声道,对不起……
没什么,她忽然睁眼说,告诉我,你明天什么时候走,车站还是码头?我去送你。
我脑中飞快地转动着,是啊,车站还是码头?明天我得把刘帕帕憋了千万年的话告诉她,明天我得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刘帕帕等了千万年,唯一的心愿就是回来看看你,告诉你,别等他了,他已经死了。我一定要明确地传达这个意思,否则,就不能算是刘帕帕了了这个心愿,否则,刘帕帕就算做了神仙也不甘心。
我对她笑道,萌,明天是星期三,下午三点,八码头,准时见面。
说完这句话我飞快地走了,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反应,宿命?巧合?不论怎么样,我不想看见她哭泣的样子,她哭泣的样子让我又嫉妒,又伤心。我只想让她明白,明天跟她见面不是她和一个候补神仙的告别,而是刘帕帕要了一个未了的心愿。
我独自在夜晚里飘荡,我酝酿了一万种方式告诉她刘帕帕的前生今世,我拿不定主意,是以一个神仙的身份跟她说,还是直接告诉她,我就是刘帕帕?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达了八码头,这一次,我没有迟到。
而她迟到了。
我独坐在她已经坐出一片圆滑的石阶上,我默默地体味着她这些年来的感受,默默地体味着冰冷的河风侵蚀她的滋味,默默地体味着水浪扑打在心坎的疼痛。
我等了她好久,客轮来了一班,又走了一班。
她一直没有出现。
我想,她没有勇气来了。
是的,这些年,她过得容易吗。为了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人,她已经有点神经质了,她把石头都坐出一个坑来了。
暮色四起的时候,她仍然没有来。
我不时起身回头去看。
她今天很反常,以往她每个星期三都要来。但今天,明明有约在此,她偏偏失约了。
当夜色笼罩着河流,轮船拖着凄凉的汽笛声渐渐远去的时候,我忽然知道,这是最好的告别方式。
没有声音的告别,是她和候补神仙的告别,是她告别单身,开始新生活的暗示。
她是一个聪明的,决绝的女子。
夜已经很深了,我知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要做正式神仙了,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的萌已经不属于我了,可我的心愿还未曾了结,我还没能告诉她那句我憋了千万年的话。
尽管那话对于她已经不重要了。
可我为什么依然那么在乎?
我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惨淡的月色照耀在我的脚下,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很沉重。
上完了一百六十三步石阶,面前是一片平坦的旷地,白天,旷地上聚集着许多水果批发商,夜晚,旷地上空荡荡的。
只有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地上坐了一个人。
月色并不明亮,但我依然清楚地看见她的模样,她秀发在风中飞舞的样子。
当我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就决定,把一切真相都告诉她,我不打算隐瞒什么了,我要直接告诉她,我就是刘帕帕,我千万年的辛苦,只是为了回来见你,我亲爱的萌,我曾经,一直,这样爱着你……
她站起身,往我飞奔过来,她一头扑进我的怀里,顿时,她所有的味道和芬芳都融入了我的身体,我抚摸着她,我还没有开口,她就说,帕帕,你这个骗子,我知道是你……
她的话让我如遭五雷轰顶,她怎么会知道是我?难道,她疯了?
不,不是我,我喃喃地说,我亲吻着她的脸颊,她滚烫的脸颊。
我知道,她哭泣着说,你想我忘记你,我能够做到,我一定能够忘记你……
是吗?我头脑空灵,漫无目的地问。
是的,她亲吻着我,含含糊糊地说,我可以把你藏在心底,永远埋藏,我还可以爱上别人,永远不再想你,一丝一毫也不想你……我完全可以,她说。
但是,你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说,只要我一看见你,你就会复活,你一复活,我就会崩溃,我就会明白,完全明白,我生命的意义,仅是与你相守,别无他求……
我紧紧地拥抱着她,我忽然明白,我真的不能承认我是帕帕,否则,一切无法收场……
月光哗啦啦地响着,萌的眼泪满世界飘飞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过去了很久,萌渐渐平静下来,她依偎在我的怀里,依偎得那么紧密,好像生怕有片刻的分开。
你真的相信,我是刘帕帕吗?我残忍地问她。
相信,她说,如果你不是刘帕帕,你是谁呢?你不是要出国留学吗?你为什么不乘船走了呢?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坐在我一直等你的那个地方,你还敢说,你不是刘帕帕?你昨夜说星期三,三点钟,八码头,如果你不是刘帕帕,你倒告诉我,你是谁呢?
不,她又笑道,就算你不是刘帕帕,我在心头,你也是刘帕帕,你赖不掉的……
可是,我语气平静地说,刘帕帕已经死了。
我感到她浑身颤栗了一下。
实话告诉你,我对她说,我是一个神仙,一个跟刘帕帕长得很象的神仙……
我变了几个法术给她看,最后变了一束鲜艳的水淋淋的玫瑰送给她,我笑道,你相信了吗,我真的是神仙。
她笑道,我信了,不然,你怎么会回来找我呢?你没有死,你变成了神仙,帕帕,我爱你……
不是,我摇头说,不是你说的那样,事实是,刘帕帕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托我回来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目光中的火焰差点把我融化了。
是这样的,我艰难地说,他想告诉你——我已经死了,别等我了……
是吗?萌笑道,为什么是这句话呢?
我说,因为刘帕帕怕你在江边等到半夜,怕你等得伤心,怕你等得心疼。
就这么简单?
是的,要有多复杂呢?他当时就这么想的。
好吧,王萌甜甜地笑着说,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希望我回家,那么希望我跟我丈夫好好过日子?
我说,萌,相信我,因为这是我的任务,我这次下凡的最后一件任务,是一次考验——完成任务,我就可以回去做正式的神仙了。
萌点头道,你真的不是刘帕帕?
我说,真的不是……
萌脸上挂着一丝凄凉的笑容,她问我,刘帕帕如今在哪里?
我笑道,挺好的,投生到美国去了,得克萨斯州一个大资本家家里,那家有钱,现在他起码有一岁半了,日子过得挺好,长大了也会很有出息……
萌怔怔地望着远处一江星火,好一会儿,方才仰脸看着我道,我答应你,明天就回家——这样,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是吗?
我点头道,是的,这样,我就可以做正式的神仙了。
刘帕帕真的投生到美国去了?一岁半了?萌天真地望着我问。
真的。我肯定地说。
第十八章。情根。4
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我把萌送回了她父亲的家,她第一次腾云驾雾,笑得那么动人,那么快活。
最后她跟我说再见,吻了我的嘴唇。
天亮的时候,我驾云返回天堂,我的嘴唇上一直留着她的味道,经久不散。我在天空努力要表现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但无论如何,我的心都是沉甸甸的。我知道,那沉重的感觉,是因为我的嘴唇上有她的味道,不仅仅嘴唇,我满身都是她的味道,我的肉里,我的骨头里,全都充满了她的味道。
一路上,偶尔遇到出门办事的天兵天将,他们都很友好地跟我打招呼,他们大约都晓得,我马上就要获得神籍了。看见他们的笑脸,聆听他们的声音,我就告诉自己,我马上就跟他们一样,成为神仙,不同流俗,无忧无虑。
回到忘情山,只见山上满天祥瑞,神气四射,我晓得,玉帝还在,颁授神籍的仪式还没有结束。多好的仙界啊,奇花异树的芳香,彩云紫雾的缥缈,就连泥土的味道,都是薄荷的。
我飞身到广场,看见那么多的神仙,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心头洋溢着一种温馨。这种回家的温馨多么重要,没有凄凉人间的愤怒和哀怨,没有凄凉人间残忍的富贵和喜乐。(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所有神仙都是我的家人,兄弟姐妹,老师朋友……
紧接着,我看见呜呜呜大笑着往我走来,还是那个白衣飘飘的神仙,还是那个神俊非凡的朋友。他一把将我紧紧地搂住,恭喜你啊,他大笑着说,你准时回来了……
我和呜呜呜携手降落在广场上,我也跻身于众学员之中。鳄鱼已经获得了神籍,他站在旁边,脚下踏着一团金光,那样子,别提有多么的威风神气了。他得意洋洋地顾盼自雄,一眼看见我,连忙飞过来,大笑道,二流子,你终于回来了,你猜,我得到什么封号?
我挤出一脸的高兴,大笑道,鳄鱼之神?
呸,鳄鱼咧嘴笑道,庸俗。告诉你,鳄神……
厉害,我笑着说,厉害……
这时乾元真人和何仙姑也向我走来,一个依旧道貌岸然,一个照样貌美如花。两个都笑嘻嘻地望着我,异口同声道,你总算回来了……
正说间,听得台上神仙唱道,着学员刘帕帕上台领受神籍封号……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呜呜呜笑道,你看,大伙儿对你多好……
鳄鱼也抹着眼泪道,二流子,难得啊,没人想到你也有今天,多不容易……
乾元真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何仙姑用充满了鼓励的目光看着我,冲高台上努了努嘴。
掌声经久不息,欢呼迭声连起,我听见人们叫着,刘帕帕,刘帕帕……
我真的很感动,神仙们多好啊,他们一点都不计较我的过去,他们真心地为我获得神籍而高兴。我泪流满面,我飞身上台,跪伏于地,身子颤抖,声音嘶哑,连连颂玉帝道德无边,救拔沉沦。眼前一片耀眼神光,模糊见得玉帝起身,从那玉几上拿了一卷帛书递给我道,刘帕帕,今日授你神籍,敕封你为……
玉帝沉吟半晌,左顾右盼道,众爱卿,你们看,给他什么封号为妥?
听得一个神仙道,启禀玉帝,这刘帕帕平素吊儿郎当,懒散邋遢,身上也没有什么优点,不如就叫无神吧……
我仰头觑那神仙,原来是郭靖,不由瞋道,还无神论呢,无神……我又没得罪你。
玉帝笑道,无乃万有之始,亦为万有之末,其意甚佳,若你不喜欢,不如就叫……
我连忙磕头道,谢玉帝敕封,小仙便叫无神好了……
我生怕玉帝给我想个更难听的封号,是以赶紧受了。
玉帝大笑道,那好,就敕封你为无神,此封号意思甚大,望你从今善自珍重,切莫辜负此号。
我磕头道,谢玉帝。
一转身,飞落广场之上。众人都来相贺,铁拐李也来,敲着拐杖大笑道,你小子不简单啊,往后来我残联工作如何?
我连忙摇头道,你那太穷了,打死不去。
呜呜呜笑道,兄弟,既然你已取得神籍,往后就在果报洞工作吧?假以时日,我必举荐你为副洞主,如何?
我笑道,我却无心做官……
乾元真人笑道,还是留校任教吧,我看你在凡间收了个徒弟,教学效果还不错,是个当老师的材料,假以时日,我提拔你做教授。
我摇头道,教书太清贫,也不干。
众人你言我语,我却忽然心头一酸,泪水又涌漫出来。
鳄鱼道,你哭什么?
没有,我摇头说,鳄鱼,我太高兴了,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成为神仙了……我高兴,我高兴得忍不哭了……
这时呜呜呜等许多神仙七手八脚拉了我道,今日大喜,且去忘情山下痛饮,不醉不归……
我随了他众人闹哄哄地走。
走不一半,我突然头晕目眩,五内颠倒。心头一念,已知究竟。
也不跟他众人作别,我嗖地一声,化作一条金光钻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