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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怀愿待君申

《《藕花谣》》

第二天天还未亮,阿谣被送到了城郊的一所别墅,这所别墅叫“避尘山庄”,半年前他也曾带她来住过一段日子,如今她却是真的来躲避尘世的纷扰了。这个山庄地处偏僻,庄里除了一个总管,四五个丫鬟,伺候四时花草的几个花工和看护山庄的侍卫外,人并不多,加上了她随身带来的两个小丫头,一个掌管内务的刘妈妈,别无人来打扰。

她在山庄里过起了与隔绝的千金小姐的生活。一个月了,她默默盯着桌上的红烛,烛身雕刻成栩栩如生的盘龙舞凤。这批红蜡是国外进贡,皇太后赐给他大婚用的,不但比别的蜡烛明亮数倍,而且点燃没有烟雾,蜡烛里加了名贵的香料,燃烧时一室馨香。

他派人送她来山庄的时候,随带了一大车物品,除了四季衣物、首饰,还有一批精巧珍贵的器具用品,这批蜡烛就是其中之一。

蜡烛虽然明亮温馨,但她自到山庄后心里的冷清却始终无法驱散。她承认自己一直是想他的,一直一直的,都在想着他。

第一夜她独自睡在翡翠衾里,枕上绣的鸳鸯都是冷冷的,郊野的山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她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尤其想到他正与那位千金郡主洞房春暖,就觉得一阵一阵难受。心儿里酸酸涨涨,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知道自己是卑微的丫头,是他王府中花工的女儿,连做他的偏房都是没有资格的,然而他对她那么好,好到有时候让她情不自禁的会生出一些想都不敢想的希冀,然而只有深深埋在心底里,他不说,她绝对不会去提,甚至这样的念头刚冒出一丝儿,又会立刻摇摇头抛开。

他把她安置到山庄是什么意思呢?那天,她醒来就不见了他的身影,随即就被送到了山庄,甚至不知道他的想法和用意。是不希望她留在王府破坏他和郡主夫妻的恩爱,还是怕郡主知道了她的事情会不自在?甚至就是希望她以后就终老在山庄,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呢?

她百转反侧,若是不想再要她,却又不放她走,虽然她从小母亲早亡,随着父亲进了王府,一直在王府安身立命,但她听父亲说过,家乡尚有伯伯婶婶在。父亲死后,她顺理成章接替父亲,一直管理王府的荷花池,没有想过回家乡。到后来……到后来……她一直是以他的家为家的啊……直到她听闻他将娶妻,为了自己这妾身不明的尴尬处境,才一再要求回家乡,而每一次都被他断然拒绝。

她叹了口气,眼角有颗晶莹的泪珠滑落。

到底他做何打算呵……

一月里,他派人来过山庄两三次,每次都是跟山庄的事务有关,然后让顺道来瞧瞧阿谣,也给她带来了一些东西。有丝绵锦被里的翡翠衾——天气凉了,玉底织锦鸳鸯枕,雕着合欢花的镜子,一把白玉龙纹的掌梳,一串坠着两粒猫眼的南海珍珠,一尊官窑进上的青瓷观音,沉香木镶嵌碧玉的梳妆台,还有时新果品之类,当然更少不了翠钿步摇,衣裳鞋饰,额外还有一大包补身的药材。她在他身边的时候,每有他封地进贡来的或者是宫里赏赐的东西,他总要问她一句,待她看过了说了不需要再入库。或者有他认为好的,就先替她留下了。因此一年多来她虽从没开口问他要过什么,但他给的这些吃穿用度的稀罕东西竟也堆满了屋子。她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随身衣物,不上一月,陆续送来的这些东西就又在房间里挤了起来。

山庄里的人待她都极恭敬,都知道她虽则名义上是个丫头,但实际却是殿下的宠姬,这次为了避南阳郡主的锋芒,才暂时安置到山庄,早晚总要回到王爷身边的。因此从不来呱噪她。她每日做做阵线,或是到花园里走走,与小丫头妈妈们说说山庄里的闲事,日子过得十分的清闲自在。

这半月来她正在替新婚夫妇绣一套袍衫,他大婚了,但她连人都是他的,何况所有的东西,也想不出送什么礼,就想着天气凉了,绣一套秋衣送给他和郡主。郡主的已经完成了,他的尚欠一些,都是藕荷色的细腻厚缎子,郡主的是绣着宝蓝粉红的大朵的荷花荷叶,颜色鲜艳但却不俗,领袖口都缀着细细的珍珠,还有一双同色同花的绣花鞋,鞋尖上各点缀一粒大珍珠,是她拆了那串南海珍珠缝上去的。他的,是绣的宝蓝的蟒纹,孔雀金线界边,一双黑底粉靴,鞋边沿了金线。

她常常绣着绣着,出了神,偶尔脑海里掠过一个镜头,是她自己穿着这一身衣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然而很快这念头便被丢开。她想象他那装饰华丽的正房大殿,她住的那小隔间定已给了值夜的丫头住了,千娇百媚的南阳郡主,与他携手笑盈盈的打量这个曾经她每日亲手打扫布置的地方……

遥遥的外院传来狗的一两声吠叫,她想着想着,朦胧着睡去了。

睡梦里,她忽觉得有人在轻轻抚摩她的脸,乍一惊醒,刚要出声,那人已将她按住了,“是我。”

忽然身子一软,眼泪就流下来了。来不及说话,已被萧乾紧紧的拥入怀中。

“阿谣……”他深深吸气,眷恋她发上的清香,“想我么?”

她的眼泪早已滴湿了他的肩头,心里混杂着欢喜、委屈、酸疼……没有回答,却伸了手臂搂住萧乾的脖子。

“我是从宫里直接来的,皇上召我议事,时间晚了,我就让下人回府去说被皇上留宿宫中,自己到这里来了。”

“你一个人来的?”她有些惊慌,天色这么晚了,他一个人来郊外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放心吧,自然是碧城跟着我的。”碧城是他的贴身侍卫,他每凡外出,总要带着的。其实以他的身手,就是孤身一人,也未见得会出什么意外。

她这才放了心,挣扎着从他怀里要起身。他却又将被子裹住她,扶她躺下:“你别起来了。看着凉。”随即自己匆匆走到洗脸台前擦了脸,宽了衣服,这才在床沿坐下。

见到他的欢喜冲淡了心底些须的幽怨,她顺从的让他重新将自己拥入怀中。二人心里都有无限的话要说,然而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起,便都沉默了。

还是他先开了口:“阿谣,其实我是常想着你的……”他的手臂紧了紧“你也要体谅我,这一月,除了王府的事情,边境也出了点问题,朝里的事也忙得紧,如果解决不了,我只怕又要带兵去了。皇上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考虑到我正在新婚——”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所以没有明说出来,但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去的。”

她静静的听他说着,聆听他的强壮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令她无限眷恋。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红烛将整个房间映照的暖洋洋的,气氛宁静安然,象一对夫妻夜谈絮话。想到这里,她就有点走神。

“这一月我一直在想如何安置你。”他沉思着,“她——,虽是洛川王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倒也还是个通情达理的名门闺秀。”话到这里停了一停,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我没有向她提起过你,我从来就不想将你当成我的侍妾,明白吗?”

“但你需要娶她来扩张你的权势。”她在心里默默的说。

他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仍然说下去:“但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这次出征也正好可以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而且我希望……”他突然无声的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却转而问她:“我派人送来的那些药材你都吃了没?你就是身子太弱了,一年了都没……”他忽然不说了,捏了捏她的手臂,又抬起她脸庞来看她气色。

她没去注意,只答应“吃了,刘妈妈每天都想着煎的。”

他满意的笑了,“若真出征,也还得几天商讨和准备,这几天我会多来山庄的,你等着我。”

她顺从的点点头。不去想别的,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温馨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