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披雪拾园葵(上)
已是半夜,整个延陵王府沉睡在静谧的夜幕之中,只有阿遥房中犹自一灯如豆。
她揉揉发酸的肩膀,一百遍平安咒只抄得了一半。微微叹息一声,她拔下头上玉钗将油灯又剔亮些儿。
自归来后,带的衣裳已经全部换成了丫头仆妇的布衣,身边所有的首饰也被紫英缴去,只有当日挽发的这根玉簪,是故去的父亲留给她的,并不是贵重之物,得以留下。她将玉钗插回发上,重新俯下身子抄写。
一色的竹油纸,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看上去整洁悦目,她并不因这是南阳的命令而有一丝马虎,每一字都带了虔诚,一不小心写错一字,便要整篇重来,皆因这都是为了祈祷那人的平安归来……
那日她又被带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小阁之中,怔楞了好大一会,仍是那留下了萧乾与自己无数恩爱的小房间,只是房间里原本极尽精巧的摆设布置已经全部改换,只余藤床纸榻,简陋的一桌一椅。
紫英将一个包裹儿“砰”一声扔在床上,“这是你的衣裳儿,奴婢就该有奴婢的样儿,如今既然作了王妃的丫头,就说不得当日的话,将衣裳换了,听王妃的吩咐去吧!”说罢转身就走。
阿谣默默打开包裹,包裹里是几套布衣,非青即蓝,式样简单,毫无花饰。王府里粗使的丫头也没穿的这么简单,更不用说象紫英那样贴身的大丫头,穿的跟主子也差不了多少。然而阿遥还是顺从的换好了衣服,走出阁间,原是萧乾住的上房,大婚时洞房便设在这里,如今是南阳的寝室。
南阳正坐在榻上听紫英说话,见阿谣出来,摆手止住。
见阿谣一身青色衣裙,发上一根青玉簪,通身上下素净已极,微垂着头,柔润的下颌映着青衣,一头乌黑发亮的浓发如云堆鬓,脸色竟如瓷般明净,反倒更有一股子出尘柔弱之气。心里蓦地似被刺了一下,掩在宽大绣花衣袖里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拳:怪道萧乾成婚后对自己竟是一幅敷衍的样子!都是有了这么一个丫头在前,才勾了他的魂去!
想至此,冷了脸,阿谣已经轻轻跪下:“请王妃吩咐。”
南阳注目半晌,才慢慢让阿谣起来,“只知道你惯种荷花,可不知道还擅长什么?”
“奴婢自小进府,就随先父侍弄花草,除此外并无一技之长。”
“哦,看你谈吐文雅,可通文墨,解音律么?”南阳不动声色的紧盯阿谣。
阿谣顿了顿,她的父亲原是落魄秀才,精通杂学,母亲死后,不知为何带着年方四岁的阿谣进了王府做那低贱的花工,在府里人人只知他善于种花弄草,却无人知他过去身份,父亲也严嘱阿谣不得乱说出去,他的一身所学倒是大半传给了阿谣,只是却从不准她在人前卖弄,就连萧乾也多不知晓,只知她能通文墨,写得一手好字。
她微咬一下唇,南阳既然能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自然是这府中有人说了出去,想必也已经知道她会文墨,不用再掩饰,“奴婢只略能识字,并不算通。”
南阳早有计较,“既能识字就好,只要你勤谨忠心,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你白天听紫英的吩咐,晚上心静,你就抄写佛经,替你王爷祈求平安,你可愿意?”
“是。奴婢……愿意。”阿谣更低了头,事情已经至此,吵闹哭喊只会激怒南阳,给自己带来更大灾祸,不如顺从南阳的心意,一切只有先忍下去再说。何况,自己的身份原本就是丫头,再得萧乾宠爱,又怎能与天之骄女的南阳郡主争宠。
南阳满意一笑,却对她能如此低眉顺从也有些惊诧,于是对一旁的几个丫头吩咐:“以后,你们好好指点阿谣,可别有行差踏错,每晚让阿谣抄一百遍平安咒,早上带来让我过目。既然抄经,就要心诚,这段日子且让阿谣吃素,请尊观音像来供养在她房里,这是替王爷祈求平安,你们可务必小心了。”
说到“小心”二字,她加重了语气,目光盯了紫英,紫英自是心领神会,“是!”见南阳伸手要茶,忙递了茶,转头对另一个丫头说:“红芳,你带阿谣去,告诉她在王妃面前伺候的规矩,免得她不知道弄出笑话儿来。”
红芳应了,阿谣低身施礼:“奴婢告退。”跟了那丫头出去。
紫英等二人出了门,才问:“王妃,奴婢不明白,这么个勾引王爷的贱婢,为什么不直接撵走,或是打死了,好绝了王爷的念头。放在眼皮底下,就不怕王爷回来又……”
南阳慢悠悠喝茶,“你懂什么,我看这丫头不是一般的丫头,宠辱不惊,许是有些来历。何况我若把她撵走打死,不摆明了我已经知道她是王爷的宠姬,却分明容她不下么。就是王爷回来,必然跟我闹气。如今我只做不知,把她当个使唤丫头,既是丫头,自然随我摆布,我要她怎样,还敢不依不成!”
她将茶盏递给紫英,紫英恍然,一边忙接了,一边笑:“还是王妃想得周到。既然她做了丫头,紫英一定好好替王妃管教她!”
“你可不许明着胡来,虽是丫头,王府里没几个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折辱过了,留人口实,于我也不利。最好是……”南阳忽然一笑,“且过段日子,看看这贱人的反应再做打算。反正王爷一时半刻也不得回来。你只照平常样子使唤她,不要让她太闲,却也不可让她出什么意外,可明白了?”
“紫英明白。”
于是阿谣从此,白日里端茶倒水,洒扫庭院,不论活儿粗细,总没有一时空闲,一到南阳睡下,她便洗手焚香,拜了观音,就开始抄经。
虽不曾受打骂,然每日吃的是极简素的白饭青菜,又没有个休息的时候,晚上抄完经,往往已经是曙光将露,匆匆在床上靠一回,又得起身,过得十来天,人便消瘦了下去,秀丽圆润的下颌渐渐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