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儒衫人
天刚亮,向阳城到“展抱山庄”的途中。
儒衫人减低了前行的速度。因为远远的他已看到了拦在路中十几丈外的一对丑陋无比的兄弟。
“人吃人”“锯齿”兄弟的瘾头又犯了,在苦苦搜寻了整个晚上后,就没找到合适对胃的江湖高手,现在骤然看到了儒衫人似一只大鹏鸟的身法,他们已快乐疯了。
“阿大,我没看错吧!老远我就发现到这人了,嗯,看他的样子,一定过瘾,一定过瘾。”“锯齿”老二简直兴奋莫名的对着他的哥哥说。
“阿弟,有你的,还是你的眼力好,行,等下你多分一条臂膀,嘿……嘿,这可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呀,眼睁睁地白忙活了整个晚上,嘿嘿,你瞧,这不是马上老天爷就掉下来了一只肥羊了吗?嘿嘿……”“锯齿”老大更得意万分,他好像饿了三天突然发现到一大桌满汉全席好菜的回道。
停住了身,儒衫人站在这对兄弟面前二丈处。
看到了这两个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活僵尸”,儒衫人还真吓了一跳。
因为不论任何人在第一次见到他们兄弟那付尊容和德行后都会吓一跳。尤其在黑夜里,胆小一点的就算没当场瘫掉,恐怕也会尿了一裤子。
“有事吗?二位。”儒衫人淡然问道。
未语先笑,其声如刮锅,还真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锯齿”老大道:“嘿嘿……相好的,你可是自己一头撞进了鬼门关,我们兄弟俩可找得你好苦哇,嘿嘿……”
“找我?!”儒衫人有些吃惊道。
有这两个连鬼见了也头疼的“活人”找,恐怕你连作梦也会吓醒。
儒衫人吃惊的原因,绝对不是害怕。因为——第一,他艺高人胆大。
第二,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再感到害怕了。
第三,他认为只有人才是最可怕,而且还是一个“普通”的人,像这种装神弄鬼的人,老实说他已经起了反感。
*“是的,找你,我们不找你又何必在这里等你?”“锯齿”老二接着道。
他的声音虽然比起他哥哥的好听一点,但是离人味还是有着一段距离。
“找我?!等我?!我想你们恐怕弄错了吧!呢,现在我已经想起来了,该找的应该是我,而且我一直找了你们好久。”儒衫人突然这样说道。
现在轮到“锯齿兄弟”吃惊了,因为他们全不明白什么时候曾和这俊伟的儒衫人有过接触,而且对方非但没像一般人那样见到自己被吓得半死,反而好像一付笃定如山的架势。
“你……你认识我们?”“锯齿”老二道。
“认识?!我怎会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就凭二位的尊容,连鬼都不敢和你们打交道,我又不是阎罗王怎么会认识你们?”儒衫人愈来愈镇定了,居然开始有了俏皮话。
“你……你不认识我们怎么会找我们?”“锯齿”老二有些迷惑道。
“猜猜看?”儒衫人好整以暇,背着双手道。
“老二,不要和他噜嗦了,赶快办完了事好回去生火烧水。”“锯齿”老大有些心急对着他弟弟说。
“阿大,等一下,我看这人有些不太对,让我先盘盘他的道。”“锯齿”老二回道。
好像世上的双胞胎,大多数都是小的比较灵光机伶些,“锯齿”老二比他的哥聪明,所以凡是对外处“世”,也全是他出头。
“你不要故作神秘,快说你到底是谁?又怎么会找我们?”“锯齿”老H道。
“噢?猜不出吗?那我就告诉你们好了,我虽然不认识你们,我却是听过你们,‘人吃人’的锯齿兄弟对不对?至于我说你们的目的,也和你们一样哩。”儒衫人居然还有些笑容的对着他兄弟二人道。
*“对,对极啦,我虽然不吃人肉,可却喜欢杀鬼哩,你们不是喜欢装鬼吗?”儒衫人笑道。
“你……你活见鬼啦,我看你大概真的活腻味了,这可不能怨我们兄弟,既是你不想活了,我们只好成全你。”“锯齿”老二气极道。
“活见鬼?!我当然活见鬼,你们不就是如假包换的吃人鬼吗?可是今天遇到了我,算你们碰上了倒霉鬼,请——就让我们这三个鬼来一场鬼打鬼,看看谁会成了真正的鬼。”
儒衫人满口“鬼”话,可真把“人吃人”兄弟俩差点气得呕血。
“锯齿兄弟”在两淮道上连小儿夜时只要一听到他们的名字都会吓得不敢哭,他们那份恐怖、狠毒、残暴也就可想而知了。寻常一些的武林人士碰上了他们避之犹恐不及,他们又几曾碰到过像儒衫人这般嘻笑讽骂,鬼话连篇的人。
所以“锯齿兄弟”一阵怪叫后,“狼牙棒”“骷髅棒”同时挟起一阵腥风漫天黑影的罩向儒衫人。
儒衫人的身子如柳叶飘舞般,在他们兄弟二人的间隙中款摆,同时嘴里仍笑道:“哟,怎么说着说着鬼就上身啦!”
*“人吃人”兄弟二人武功在江湖中虽不算顶尖,但也少有敌手,现在一经接触二人不禁有些心寒胆颤了。
因为这儒衫人的功力已高得令他们无从想象,不但自己二人已拚出全力未能沾得厂人家一根汗毛,甚至看人家那轻松劲,就好像早起在哪做运动练身体一样。
尤其可怕是人家非但未见兵哭,而且手还一直背在身后,只在闪躲而没出招。
“这场架恐怕是很难打了。”“锯齿”老二心里想,可是手上却不慢,仍然是一味猛攻、狠砸。
而“锯齿”老大心眼没有那么细密,虽然觉得对方身法轻灵,每每能够在眼看自己即将得手的攻势下躲了开去,还认为是人家的运气,却没想到如果对方随便在闪躲的同时出招,自己也就没有现在这样的轻松了。
因为对方没有攻击,自己就不用防守。
不用防守而只要攻击的战斗——无论什么战斗,都是很好打的。
攻击的人猛烈、狠毒、毫不容情,那一轮轮的棒影,忽上忽下,密不透风全朝着对方的要害处下手。
而儒衫人,潇洒、轻盈、如风摆柳,那一条条的身影,忽东忽西,如鬼魅般,连衣角也没让对方沾上一点。
“住……住手。”“锯齿”老二冷汗直冒,突然退出圈外吼道。
“锯齿”老大听得弟弟猛古丁的一吼,手下一缓,也不自觉的停住攻击,却愕然的望着他。
儒衫人气定神闲的笑道:“住手?!你有没有搞错?!我到现在连手都还没出呢?你说,这手要怎么个住法?”
僵尸不会脸红,“锯齿兄弟”是人。
只见“锯齿”老二惨白的脸蓦然一红。
“你……你到底是谁?!”
“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是谁?”
“光棍眼……眼里不揉砂子,是汉子的就……就报个名儿。”“锯齿”老二有些惶恐结巴的道。
“不必啦,我保证我和你们两个是绝对没有一点亲戚关系,这攀门道的话就免了。”儒衫人悠闲的道。
“你……你见不得人么?”
“是吗?好,在我问过你们两人几句话后,你一定知道我是谁,现在这架既然你们不打了,就必须答我问话,有人说你们曾在平阳县的‘连升客栈’下药带走了‘快手小呆’对不对?”儒衫人此刻已变了态度和语气道。
惊然一惊,“锯齿兄弟”同时道:“你……你说什么?!”儒衫人冷厉道:“你们现在最好听清楚我说的话,要不然……”
像一道闪电掠过,“锯齿兄弟”二人脖上同时感到一阵冰凉,而儒衫人的外衣又合拢。
不用说,他二人已经在阎王殿前打了一转回来,因为那一道白光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他们却知道那是一把剑,一把要人命的剑。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快的剑?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锯齿兄弟”现在就真的像见到鬼一样的瞪视着儒衫人,而他们的表情是可笑的。
能吓死人的二张脸,会变成被人吓死的两张脸,没有看过的人,是绝对无法想象得到。
“不用我说你们也一定知道那是一把剑,我可以告诉你们,只要我高兴,我可以随时再玩一次,不过再一次的时候我敢肯定,那不会再贴着你们的脖子,而是切过你们的喉咙。”
顿了顿,儒衫人接着又道。“现在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当然我要听的是真话,而你们不要想耍花样,真话假话我可以很容易就分得出来。”
*会吃人的人,只能说他大胆。
会吃人的人,并不一定胆大。
大胆和胆大表面上看似乎是一样的意思,却仍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尤其在有生命危险和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
吃人毕竟自己不会死。
所以。“锯齿兄弟”可以大胆的吃。
现在自己不说实话就会死,这时候也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到底胆子够不够大了。
*“有……有的。”“锯齿老二”的舌头几乎已快打结的说。“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们本来的目标并不是‘快手那么你们的对象是谁?说!”儒衫人冷峻严厉的道。
“是……是‘鬼捕’……和员外李……”
“理由?”儒衫人只冰冷的说了两个字。
然而这两个字却无疑像两柄大锤头,一下子擂中了“锯齿兄弟”二人的心头。
因为他们知道这理由说出来后,只要落人别人的耳中,就成了自己丧命的理由了。
“我们……我们只想吃他们的肉……罢。”“锯齿”老二意图狡赖道。
“是吗?”
当“吗”字余音未落,“锯齿”老二已惨厉叫道:“妈呀!
一只右耳落在黄土地上,蹦了两蹦才停止。
刹时“锯齿”老二的半边脸上、白麻衣襟上、地上,已染红了一片。
而就在“锯齿”老二刚才瞧见那一道白色闪光时,懦衫人的外衣又合了拢来。
*很想弯下腰去拾捡自己的那只耳朵,可是“锯齿”老二已痛得连站也快站不住了。
现在他眼睛瞪得像快凸出来般,直瞧着那只模样古怪的耳朵,而两只手排命的捂住流血的地方,狼牙棒也早落在了自己脚旁。
是的,他怎么也不相信那只耳朵会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而他的感觉告诉自己绝不会错的,那是自己的耳朵。
一个人只能看到别人的耳朵,却无法看到自己的耳朵。
当你有一天看到自己耳朵的时候,那种情形也一定是无法形容的。
“那是你的,绝对错不了,你可以不用看了,嗯,这样也好,以后别人再也不会分不清到底你们两个,哪一个是哥哥,哪一个又是弟弟了。”
两个人四只眼,全都露出愤怒、仇恨的目光看着儒衫人。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对方绝不是开玩笑,虽然他说话的语气仍然有着开玩笑的味道。
打或逃?他们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
儒衫人这时却又说话:“不要心存侥幸,无论你们想干什么,我保证你们在还没做之前一定快不过我,现在,继续我们的话题,来,你是哥哥吧!你来回答,记着这只耳朵,我不希望再看到另外一只,嗯,理由?”
“锯齿”老大惊恐的退后二步,他相极了。
其声如哭般的道:“我……我……你……他……他们……”却什么也说不出。
儒衫人明白了,只得转头又对着“锯齿”老二说:“还是你说吧!不过后果你可是要负责。”后来的“你”字却是对着老大说。
那老大不由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道:“阿……阿弟,你……你可要说实话哟。”
“奉谁的命?”
“我们头头的命……”
“他是谁?”
“我们也……也不知道。”
儒衫人双目一瞪。
“锯齿”老大已捂双耳退后好几步。
“真……真的,我们受了他药物的控制,不得不听他的话,他每次和我们碰面时都是蒙着面的。”
“那么你们又怎么知道是他?”
“他有一种菊花形状的飞缥,只要他一亮出来,我们就知道是他了。”
“菊花镖?”
“是的,像菊花一样的镖。”
儒衫人望着晨光的天边苦思,他实在没听过有谁的镖是菊花型的,而这个蒙面人也真是太神秘了些。
机会是稍纵即逝。
能不能判断机会又是一回事。
在生死关头上,如果不判断那到底是不是个机会,所造成的后果也就往往想象不到。
一下子二十几支“丧门钉”像倾巢的蜜蜂全叮向儒衫人,紧接着一只“骷髅棒”从侧面袭击而来,而对面的“狼牙棒”也搂头盖脸的抢下。
就在儒衫人似乎有些想的人神,“锯齿兄弟”趁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色,不分先后的攻击就开始了。
在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攻敌不意的好机会。
事实上这也是一个好机会,然而他们却错估了对方。
于是,开始的也快,结束的也快。
而这开始的结果,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却是自己的生命。
*“我说过要你们不要玩花样,怎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呢?以你们的所为本来就是死有余辜,然而我却一直在为你们找活下去的理由,你们自己却放弃了,这又怨得了谁?”儒衫人望着地上的“锯齿兄弟”语音冷漠的说。
地上,“锯齿”老大已断了气,双睛暴突,好像不明白自己的喉头怎么一下子就接不上了气。
而“锯齿”老二闪躲了一下,虽然喉咙未完全断,可是也恐怕活不长了。
只见他现在顾不得耳朵处,双手紧握住自己的颈子,横卧在地,声音就像漏了气的风箱般道:“我……我知道……你是谁了……怎么会是……会是你呢?……”
牵动了一下嘴角,儒衫人道:“是吗?你应该早就想到了才对.当我第二次出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了才对,可惜你竟没想到,否则你应该不敢冒险的。”
“锯齿”老二真的见到了“鬼”,他生涩惨然的又遭:“你的剑……真……的好快……能再让……让我……看……看一次吗……”
儒衫人看着这垂死的江湖恶人,心中突觉不忍,当然他明白他的意思,毕竟他现在的痛苦是多余的。
于是——又是白光一闪即敛。
“锯齿”老二这次看清楚了,却也永远无法再看到了,因为他的胸口正泪泪流出血来,那是心脏的位置。
儒衫人这次没有立刻收剑到衣内。
他当然是要让“锯齿”老二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一柄极为窄的剑,竟只一指,长约二尺半。
用这么短又这么窄的剑,他的剑术一定非常惊人,不只惊人,恐怕已经到了剑术中最高的境界了。
无可否认的,儒衫人的剑术就有这种功力。
奇怪的是当他拉开外衣时,竟然看不到剑鞘在里面。
没有剑鞘的剑不是出剑更快?那是一定的。
出剑快的人在与敌人搏斗时当然也容易抢了先机。
*挂好了剑在衣内,儒衫人走了,迎着朝阳。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吃人”的人了。
可是他知道却有许多人比“人吃人”更为可怕。
因为他们却是把人吃得连一根头发也不会留下。
早起的鸟有虫吃。
儒衫人一夜没睡,就不知他找到了什么?早起的虫被鸟吃。
“锯齿”兄弟,一夜没睡,以为自己是早起的鸟,谁又知道却变成了早起的虫。
这世间的事,又有哪一桩是可预料的呢?***“展抱山庄”展龙的客房里。
“鬼捕”的气色已好了许多,他这条命总算捡了回来,当然他明白是谁救了自己。
展龙的武功没有他的医术好,因为他觉得救人要比杀人来得好。
所以他从小就钻研医学,对学武没有多大的兴趣,虽然他的父亲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武匠”展天虹。
武林中人可能不认识展龙,可是绝对不会没听过展天虹。
因为“神医武区”展天虹在四十年前就已领袖群伦,为各门各派尊崇为武林盟主。
然而天妒英才,他才刚刚生下展氏兄妹就撒手人环,可怜“神医”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自己。
*“今天觉得怎么样?药服了没有?”展龙憨厚的笑问着“鬼捕”铁成功道。
“谢谢你啦,展少侠,除了伤口还有些疼痛外,其他的倒还好,药我当然要按时服用,我还没活够呢。”“鬼捕”语声略嫌中气不足的道。
“嗯,我看再十天你这‘鬼捕’就又可去办案拿人了哩!”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这回春妙手,活神仙吗?”“鬼捕”笑道。
“哪儿话,你太客气啦!”展尤俊脸上竟有一丝缅腆地道。
“老弟,那位去了哪?怎么一整天没有见着?”“鬼捕”坐起了身,靠在床柱旁问。
“还不是又出去找李员外了,他也真是的,你就不知道他有多焦急。”
“哎,只恨我忙没帮上,反而拖累了他。”“鬼捕”叹了口气接着道。
“这是什么话?!你要这么说,那我不更无地自容了吗?我也是他的朋友,只要有心就成啦.何况大老远的你能赶来,光这份热诚,。已够人感动的了。”
“这李员外该不会遭到什么不测吧?也怪让我揪心的,你说为什么‘快手小果’会突然发神经的下战书到丐帮约斗他呢?”“鬼捕”忧戚的道。
“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说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吗?怎么居然会弄出这种局面来?真是让人猜不透个中原委。”
展龙回道。
“我对他们的认识也有限,虽然共处了几天我只能感觉到他们似乎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那种……那……呃,隔阂。”
“鬼捕”想了一想道。
“真没想到二少的事情还没了,现在又会出了这种事情,现在所有的人几乎都知道了七月初七的望江楼之会,这还真是让人伤脑筋的一件事,偏偏两个当事人竟连一个也找不到,到底为了什么?外人可是猜都无从猜起。”展龙回道。
“但愿他能快点找到他们两个,事情说不定还能有个转机,要不然在外人看来是一场热闹,在我们了解的人来说却无异是一场悲剧了,哎,这两个人……”“鬼捕”想到这两个曾经情渝手足的人就不禁叹气。
“问题是就算他能找到他们两人,又怎能明说?既不能明说又怎能化解这一场约斗,你也知道的,他现在不只是不便,而是不能露面。”展龙也无奈的说道。
“鬼捕”默然了。
展龙也默然了。
因为他们实在不知道如何去解决这件事情。
展龙和“鬼捕”铁成功好像知道许多事情。
“他”是谁?为什么不能露面?难道儒衫人是燕二少?不会吧?二少已死了。
但是——只有被人认为死了的人,才是不能露面的。
第十二章 情、义?难!
再好的友谊,掺杂了女人在里面,这段友谊也就像一杯醇酒暴露过久,慢慢的变得不醉了。
如果这个女人文像水的话,那么这杯酒非但不醇,恐怕还会淡得让人喝不下去。
喝不下去的酒只有倒掉。
李员外实在不明白小呆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而又让自己下不了台的事情。
他实在气极了,气得恨不得立刻找到他把七月初七的约会提前到明天,到现在。
再好脾气的人,都有脾气。
李员外既不是好脾气的人,又不是吃软怕硬的江湖末流人物,所以在他得知小果居然“公告天下”约斗自己时,那一腔愤怒就和火山爆发差不了多少。
他现在根本不去想小呆为什么要约斗自己?因为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表示小呆已经不把那一段情同生死的友谊放在了眼里。
气归气,事实归事实。
李员外了解小呆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小呆要杀一个人,他一定要在把对方完全了解后才会谋定而动。
多少年的交情,小呆对自己的一切岂能不了解。
所以李员外有些惶恐,只因为自己对小呆来说是一点隐秘也没有。
而且李员外更明白自己绝对不是小呆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如果赴约,决战的后果,一定是自己落败,然而他又不得不赴约。
这其中不但牵涉到自己的名声,更牵涉到丐帮整个的声誉。
因为丐帮里绝没有贪生怕死,不敢应战之辈。
何况自己又是丐帮的“荣誉总监察”,这更不容自己退缩。
因此这两天李员外几乎没有睡过一场好觉吃过一顿安心饭。
他所想的,全都是怎么在这一战里能够不败。
当然能够得胜是最好。
这些事情,凤姑娘当然全看在了眼里,因为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她转知李员外的。
李员外看到了凤姑娘眼里那种忧心、烦恼……他的心好像被人突然重重的抽了一鞭子。
不用说他也明白她眼里所代表的意义。
凤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能不去吗?”
“你明知道不能的。”
“你不知道你的成功机会只占了一成?”
“我知道,可是就算死,我也不能让天下人骂我员外李是个胆小怯弱的懦夫。”
“你猜不出‘快手小呆’约斗你的原因吗?”
“要杀一个人并不需要充足的理由,现在就算他不杀我,我也要杀他,因为我是李员外,并不是一个真正养尊处优,整天数着银子的李员外。”
“你有没有想到如果你死了,我又怎么办?”
是的,万一自己死了,这个刚开始萌芽的爱情岂非也随之夭折?这个女人能经得起这种打击?爱情的开始本就不易,它的结束更不应该是那么过下去?英雄气短了,李员外实在不愿去想这个问题,却又不得不想。
愈想他就愈怕,愈怕他就愈提不起勇气去赴约。
爱情可以使一个胆小的人突然变得胆大。
然而爱情也一样可以使一个英雄变成狗熊。
尤其假得几乎乱真的爱情,更可以使一个真正富甲一方的“员外”变成一个穷光蛋。
现在李员外感到害怕了。
他怕失去这个美若天仙的情人。
更怕失去了他一生中的第“二”次的爱情。
第一次的爱情既然没有结果,那么他又怎么能让这第二次的爱走上同样的路呢?他戚然无助的望着她,希望她能告诉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是的,你应该去,一个男人可以失去爱,却不能失去名声,尤其是名声愈大愈响亮的人。”
凤姑娘为李员外做了决定。
没有一个女人会希望自己的爱人是个懦夫,特别是还没有结婚的女人,更希望自己的爱人是个英雄。
“可是我不希望你去送死,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凤姑娘又接着说。
李员外不太明白的望着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我既不能让你不去,又不想你死,最好的方法就是你能打败‘快手小呆’,当然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但那是从前。一个人的武功总不会停留在某一个阶段的是不?如果你的武功突然增强了,强至‘快手小呆’也不是你的对手,或者你突然学会了一种任何人也无法抵挡的杀着,那么你既可去,又不必死,岂不是两全其美?”凤姑娘紧盯着李员外道。
“你能否说明白些。”
“我父亲曾研制出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兴奋、亢进的药,这种药服后能激发一个人潜意识的体能,也就是说能一下提升自己的功力,我准备到时候让你服下这种药,不过……不过这种药可能会产生不良的后果……”
“我不怕。”李员外立刻接着说,却没考虑到那是什么样的后果。
“另外,我预备利用这几天的工夫,传你一套暗器,在危急时虽不一定能置对方于死地,但自保却足足有余,你可得好好用心的学哟,我可真的不愿你死呢?”
李员外实在没想到展风的父亲居然是一代武林盟主“神医武匠”展天虹。
尤其令他心惊的乃是展凤的武功竟然超过自己许多,因为这些天的相处,他只知道她的医术高明,却没想到武功也高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本来嘛,武林盟主“神医武匠”的后人岂有不会武不会医的?再者,李员外的眼里除了只看到展凤的美外,又哪想得到其他?谁说爱情是盲目的?李员外现在竟然盲目到连展民教他的暗器是什么都弄不清了。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学的竟是“漫天花雨”的针法?而这种暗器本身又不须特别制作,只要是大号一点的绣花针都可用得很趁手。
聪明的人,无论学什么都会学得很快。
李员外是个聪明人。
他能炖出那么好的狗肉来,当然他学起“针”来更是事半功倍。
因为厨房和女红好像是一体的。
他现在居然可以在一丈外,把一大把的绣花针一支接一支的甩出,穿过窗纸,而窗纸上的洞只有一个。
他更能把三十四支绣花针同时丢出,而排出一个“呆”字来。
他竟然那么恨“快手小呆”?还是他在想到底哪一个人是呆子?
凤姑娘满意极了。
她满意李员外的聪明苦练。
她更满意李员外的听话。
每一个女人都希望男人听话。
因为听话的男人是不会作怪的。
李员外是一个听话的男人。
那么,他就一定不会作怪呢?
丐帮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独眼丐”戴乐山虽然无法把战书传给李员外。
可是在初四的早上他却收到李员外的手今,那手今只有八个字。
字谕戴舵主乐山放出消息“准时赴约”
总监察李员外。
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这纸手令,因为他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它已静静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但是他绝对是李员外的亲手笔,而且后面“打狗棒”的花押,是任何人所无法假冒的。
原本急得鸡飞狗跳的丐帮门人弟子不急了。
而芙蓉城也更热闹了。
因为来此的人更多,而且大家也全知道了这场架是百分之一百的死约会,非打不可。
赌场、钱庄忙着收注。
武林人物忙着奔走相告。
甚至大姑娘们也忙着选衣购手饰,因为他们全想瞧瞧“快手小呆”的风采;看看李员外“迷死人”的微笑。
她们选衣购手饰却是准备那一天好好亮亮相,因为她们全都知道“快手小呆”和李员外专门喜欢吃漂亮女人的“豆腐”。
“鬼捕”和展龙在得到儒衫人的通知后,已经提早了二天到了芙蓉城。
别人的早到,是怕错过了热闹。
“鬼捕”铁成功和展龙的早到,却是准备来劝架的;如果他们能先发现到李员外或者“快手小呆”。
因为儒衫人不但没找到李员外,甚至“快手小呆”也失去了踪迹。
有人说“快手小果”是北地一只鼎。
也有人说李员外是江南一根柱。
更有人说这两个人不但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并且全都有大将之风,谁要想称霸武林,统御江湖,这两个人非得先拉拢住不可。
这场约斗,浅薄的人认为是场龙争虎斗,机会不可错过。
识远的人,不免忧心怔怔,认为这场火拚的结果,一定有人拍手称快。
“鬼捕”和展龙正是这识远之人。
所以他们一到了芙蓉城,便立刻放下了行李,大街小巷,酒楼茶肆,漫无目的的寻找。
望江楼——它不是个茶楼,也不是个酒楼,更不是个钟楼。
它只是个大花园而已,因为这个花园的名字就叫望江楼。
就好像李员外叫员外,并不是个真正的员外一样。
望江为锦江第一名胜,来此游玩赏花之人自是络绎不绝。
“鬼捕”和展龙二人现在正于一凉亭前观看着这付对联。望汪楼,望汪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印月并,印月影,印月并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上联自然写景,后联亦堪称绝对。
展龙叹道:“好对联。”
“鬼捕”若有所思,却道:“江楼,江流千古,我只希望切莫人几千古于此。”
明白“鬼捕”所言,展龙俊逸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层优戚道:“大捕头,有许多事情非局外人所能左右的,一切自有天命,我们只有多尽人事罢了。”
“鬼捕”道:“我只望能先找到‘快手小呆’,或许他看在我曾冒死救过他的份上,能听我一言,放弃了这场决斗。”
展龙道:“但愿如此,否则逼得那位出面,不但前功尽弃,恐怕燕家的冤屈也难以得伸了。”
“鬼捕”真的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会看到这个人。
这个人修伟挺拔,正搂着一个白衣女人,面向江心,背对着后面的小径,同坐在一方石椅上,状甚亲密的谈论着什么,只见那不时浅言低笑。
小径上不时人来人往,最多人们会好奇的看上这一男一女的背影一眼,露出羡慕的眼光来。
而“鬼捕”现在的表情却就像大白天看到鬼一样。
一个连“鬼”也能捉来的捕头,当然有他成功与特殊的条件。
铁成功的记忆之绝非一般人可以比得上,他不只见过一面的人一辈子不会忘记,甚至任何时候,只要看见那个人的背影,他也能立刻分辨出来。
现在他已可确定这个人是燕大少爷——燕获。
一个在他认为已死的人突然出现了,怎么会不令他心惊?就算没死吧!一个疯了的人,又怎能像一个正常的人坐在那里搂着个女人,“谈情说爱”呢?当然现在摆在他眼前的人,不但没死,也没疯,所以这份震惊也就让他直揉眼睛了。
他拉着展龙躲到了远远的一角。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知道如果靠得太近一定会让对方发觉,而对方如果没疯,就一定认识自己。
他更知道那人如果有着什么隐秘,而又不愿让人发觉的话,自己说不定就会真的去捉“鬼”了。
这是“鬼捕”聪明的地方。
一个脑袋瓜子不灵光的人,是绝对无法干上“江南总捕头”的。
那个白衣女也绝不会是燕大少奶奶。
她很美,美得有些冷艳。
然而她现在非但不冷,仿佛给人有一种心跳耳热的感觉。
因为她的笑声虽很轻微,但对一个练武人来说,这种距离已可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只有在某种场合才能听到的一种笑声。
展龙听不到什么,因为他几乎不懂什么武功。
然而他是一个聪明人,所以当“鬼捕”的话还没说完,他已完全了解他的意思。
他像一个儒雅的贵公子,慢慢沿着这条小径踱了过去,左顾右盼完全一付赏花游客相。
再聪明的人也有犯错的时候。
展龙和“鬼捕”全是聪明人。
错在展龙没有听完“鬼捕”的话,他以为只是来听听这对情侣谈些什么应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错在“鬼捕”没有想到燕二少的朋友燕大少爷又怎么会不认识?所以当展龙看到燕大少回过头来时,他愕住了。
因为他绝没想到这个人是燕大少爷燕获。
燕获没有说话,只冷然的瞅着展龙那张俊逸的脸。
而展龙只得嗫嚅说道:‘“燕……燕见你好,竟……竟没想到在这能碰到燕兄。”
燕获仍未说话,但是他的目光就像两把利剑,仿佛要刺穿展龙一样。
尴尬的举手长揖,展龙只得又道:“喔,抱歉扰了燕兄雅兴,小弟……小弟就此……”
“慢着,展兄,我有话说。”燕获未待展龙话说完,已长身站起。
“不……不知燕只有何指教?”展龙惊道。
燕获阴鸷一笑道:“展兄,好兴致,是一人来此吗?”展龙毕竟江湖经验差些,嘴里说着话,目光却不由向旁一瞥道:“是……是的,小弟一人来此游园。”
燕获老江湖了,岂会上当,口里阴笑道:“嘿嘿………展兄奈何如此小器,何不将贵友引见引见?”
展龙更是窘迫道:“哪………哪里,小弟实在只是一个来游这望江楼,燕兄如没其他事情,小弟就此告别。”
此刻游人渐多,燕获已发觉到“鬼捕”身影已混入人堆,他的眼睛一亮,因为他也看清了“鬼捕。”
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人,往往也就会招来了杀身之祸。
尤其在江湖中更是如此。
“鬼捕”和展龙已经感觉到周遭的压迫感,那种感觉是外人所无法体会的。
客栈里,深夜。
“疯了的人会突然好起来吗?”“鬼捕”像自语又像对着旁边喝茶的展龙说。
“是的,疯也是一种病,是病只要吃药就治得好。”
这句话却不是展龙说的。
因为这句话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话才说完,门已被人用内掌劲震开。
“你来了?”“鬼捕”看着门外道。
“我不能不来。”燕获道。
“我知道,深夜客来茶当酒,既来了何不进来坐一会?”“鬼捕”道。
“我不是来喝酒的。”燕获已进来了,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和令人寒心的冷漠。
这时候凡是认识他的人,恐怕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无回燕”燕大少爷。
因为“无回燕”燕获给人的感觉一向就是江湖名人,君子风范,无论任何时候都是热诚的和霭的。
“无回”的意思就是不管任何人只要对他开了口,就从来不会空手而回。无论你开口所求是钱财或是求事,他都能令你满意。
然而现在他的脸上就像结了一层寒霜般,就算你有天大的事,燃眉的急需,看到他的样子,只怕到了嘴边的话,也非给咽了回去不可。
何况他现在样子,是真正的不达目的绝不会回去的样子。
“你来的目的是不是怀疑我发现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是不能让任何人怀疑的。”
“我知道,只是我想知道为了什么?”
“目前你还不会死,可是当你知道了为什么后,你就必须死了,现在你是不是还想知道?”
“鬼捕”想了一会,道:“那么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现在你预备怎么办?”
“把你所知道的完全忘掉,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有许多事不是你这‘捕头’所能管得了的,我这是忠言,想必逆耳,听与不听全在于你。”
“那么我也告诉你,走与不走是我的事,于公于私这件事我都会查个一清二楚,江湖事,江湖了,我明白,可是这其中竟然牵扯了四条无辜的生命,就不能算江湖事了,既不是江湖事,我想我这‘捕头’就管得了,谢谢你的忠言,它的确逆耳。”“鬼捕”凛然回道。
燕获双睛暴张。
是的,他也实在没料到这“鬼捕”还真是点不透的顽石,因为一般的衙门差人均是吃软怕硬的,只会在老百姓面前摆威风,唬大唬小,几乎没有人真正的介入江湖恩怨里。
忍了忍即将发作的脾气,燕获道:“‘鬼捕’,是非皆因强出头,你最好想清楚,你这一世英名也是得来不易,恐怕在你还没查清楚什么之前……嘿嘿……”
“燕获,本来我只是怀疑,现在我已可确定,这件案子,你一定脱不了干系,只是我没想到理由,和你的动机。我也奉劝你一句,纸包不住火,这也是忠言。‘无回燕’在江湖中也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也是得来不易的名声,你可不要自己毁了。至于你的嘿……尚赫不到我,我更有了安排……”
“鬼捕”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面无惧色的紧盯着燕获那俊逸却阴沉的脸回道。
“是吗?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安排?”
燕获一步步靠近,他身上那种杀气已到顶点,连桌上的灯火也为之摇晃不已。
突然——燕获停住了。
因为他已看到了在“鬼捕”身后的窗子。
那纸糊的窗纸已破了七八个小洞。
而且每个小洞里全有一只眼睛——人的眼睛。
每只眼睛全睁得好大,尚滴溜溜的乱转。
“鬼捕”笑了。
自然燕获身上的杀气顿消。
“这就是我的安排,我已通知了这里的门人学生,现在他们一定会看到你这‘回燕山庄’的大少爷,正准备恃强行凶,然后这后果你应可想得到,无论你今后走到哪里,都将是杀人钦犯,无立足之处………”
“是吗?谁说我要杀你了?我只不过口渴了,想过来拿杯茶喝,深夜既无酒也只好如你所说茶当酒了。”燕获未待“鬼捕”说完,已走了前来,自顾端起桌上的茶猛灌。
燕大少再湖涂不致拿自己的声誉和偌大的家产去做这众目睽睽下的凶手。
所以他喝完了茶,对着“鬼捕”和展龙拱拱手丢下了一句:“这世上你们应听过,有一种专门杀人的人,他们是不会顾忌任何事情的。”
燕荻走了,他是多么不想空手而回。
在他走后,“鬼捕”才真正吁出一口气,而且也真正的笑了。
走到后窗,拉起窗子,只见七八个衣衫监楼的小乞丐,一个个花着脸,睁着眼。
掏出了几两碎银,“鬼捕’塞向了那一双双脏兮兮的小手。
刹时,那一群小萝卜头领赏,全走得没影没踪。
“鬼捕”成名匪易,他又怎能丢人丢在自己的门人学生面前?这一场斗智玩的把戏,看来他目前是赢了。
但是又何偿不令站在一旁的展尤为他和自己担出一把冷汗?人的名,树的影。
“鬼捕”当然知道自己绝非“无回燕”燕获的对手,就算加上展龙也是白搭。
也亏他想出了这拖刀之计,但又拖得了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