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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

《《相亲狂想曲》》

"十一"黄金周,于我,真是一场灾难。

本以为,和家里二老大半年不见,就算不至于受到热烈欢迎,但最起码能让我好好享受家庭的温暖,可人算不如天算,除了到家第一天,能从我家高堂亲手煲的汤里体会到亲亲母爱之外,接下来的几天,我简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自从陪我家高堂参加过一场她老同学的女儿婚礼回来后,她老人家就再也没给过我好脸色看,从清早到黄昏,从黄昏到夜深,不管从任何事件任何话题开始,她老人家都有办法发散到我的个人问题上。逼着我回顾过去检讨现在展望未来,一遍又一遍,那架势赶得上"文化大革命"搞批斗,活像我至今还单身还找不到男人嫁掉是犯了滔天大罪似的。而不管我态度是正经八百还是嬉皮笑脸,都不能博得她老人家的宽大处理--不就是她那老同学的女儿,才二十出头就发昏放着大好青春不挥霍巴巴儿地找个坟墓埋葬爱情吗,虽然是件天大的喜事,但也不必因为我虚长几岁还找不到能发昏的机会,就把我批判成家族的罪人吧?

我被我家高堂折磨得苦不堪言,只能偷偷对我家老爹抱怨:"爸,我记得我妈更年期是在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完啊?"

我家老爹瞪我一眼:"胡说什么,你妈说你也是为你好,这话可别给她听到啊,多伤她的心啊。"他老人家不仅不安慰我,教训完了,又说,"你啊,也老大不小了,你妈说的话也该听进耳朵里,该好好考虑自己这事了。"

我家老爹是明里不帮我,连暗里都跟我家高堂站同一阵线,我在这家里是彻底孤立无援。可这种事又不作兴以死明志,空口永远无凭,最后,我只能走为上策,熬不到长假过完,我就订了机票,灰溜溜就逃回了自己的窝。

可就算逃到千里之外,我也逃不出我家高堂的魔掌,我刚下飞机,脚踏在实地上,还没来得及感慨看天天特别蓝看云云特别白逃出生天的感觉特别好,就接到来自她老人家的最高指示--相亲去。

我家高堂的法力就是无边,在我在相亲界混迹多年后,她老人家竟然还能从她那些老同学的儿子里扒拉出没被我相过的而且尚单身的,这让我不得不服。于是乖乖打扮好,去见那号称品貌出众事业有成的刚刚归国的留美博士。

明明都是海龟,这叫周瑞的,就平易近人许多,外表虽不是特别出众,但胜在整个人有种温和干净的气质,看起来十分舒服。而相处起来,人如其表,待人有礼周到谈吐风趣有致,真真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样的人,在相亲界里绝对是紧俏货,我没道理放过。当聊到本地美食,我盛赞某家川菜馆子的火锅时,他微笑着说:"听你说得我都馋了,回国这么久平时都没空,难得明天还有假,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能不能带我去尝尝?"我却忽然,没了声音。

我不是不明白,这样的邀约意味着,一个机会,一个可能,一个和眼前这个很不错的对象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一个因此从他身上得到所谓幸福归宿的可能,我以为我一直期待着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可能,可是,当我真的得到时,我竟然不能爽快地说好。

我的沉默来得太突兀,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就听周瑞又开口:"是不是这提议太突然了?对不起,我也是临时起意,没考虑周到,如果你明天已经有别的安排,不必顾及我,我们下次再约时间。"

周瑞的体贴,更让我觉得懊恼和不安,想澄清,却无从说起,只能勉力微笑:"真是对不起,下次有时间,我一定带你去尝尝。"

"好,我们一言为定。"

他的微笑不变,丝毫不在意邀约被拒绝,却很快把话题带开。他很健谈,我也不内向,彼此都有些阅历,聊起天来天马行空,到饭局结束都意犹未尽,又转移阵地找了个咖啡馆,竟一直坐到打烊。这次相亲,撇开中间小小瑕疵,就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完美"。

他送我回家时,很自然地叫我"曼曼",看着我,说:"今晚,我真的很开心。"

一个晚上的相处,周瑞这一句话,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我明白他话里的暗示,明明该暗自欣喜,可这一晚上下来,笑得脸都发僵,这时再微笑,都有点不自然:"我也是。"为自己的笑不由衷歉疚,我赶紧再补上一句,"什么时候有空,约个时间,一起去吃火锅。"

"好。"

周瑞笑起来,眉眼都带着春风,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可为什么,当这个好看的男人因为我的邀约而笑得开心时,我却觉得连微笑都吃力?我期待的春天,明明眼看着要来临了,不是吗?

带着问号,我在床上烙了半夜的大饼,数羊数到羊圈遍及五大洲,才挣扎着入睡。在梦里,我又看到那笑起来柔情荡漾的酷脸,生生被惊醒。

醒来时天才刚亮,但为避免再做乱七八糟的梦,我决定起床,打扫卫生,以体力活来消耗胡思乱想的多余精力。

长假最后一天,独自窝在家里搞卫生,听起来还真是可怜,所以,几乎是人间蒸发的闺蜜苏欣在来电里听到时,简直是用怜悯的口吻说:"收拾收拾出来,姐姐带你去玩玩。"

我们约在常去的一家茶餐厅碰面。这位姐姐名义上刚洽公回来,为拿到某牌子红酒的代理权,跑去那产酒的酒庄一住三个月,天天美酒佳肴伺候,听说还有酒庄帅小开作陪--虽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挑了几件趣事来讲,但足以看出她这因公济私的生活过得是多惬意逍遥,和我的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看在她还惦记着给我带瓶号称珍藏珍二十年的好酒,我原谅了她对我的显摆。

她问起我的近况,我也做轻描淡写状:"还不就那样,除了上班,就是相亲,相亲专业户都做惯了。"

苏欣听了,就笑:"怎么样,最近有没有遇上合意的?"

听她这样问,我不自觉地想起那张酷脸的主人,再想到前一天才遇上的周瑞,犹疑了几秒,只是避重就轻地答:"要遇上,我能还待在家里搞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