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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色即是空

《《鬼嫁》》

楔子一

雷声轰响,风雨交加,窗户大概是被吹散了拴,啪哒啪哒拍击着窗棱。哆哆嗦嗦起身,披起外套想要关窗,却在一簇闪电划过时看到窗台处有一黑影。

“你是谁?!来!……人…人……”慌张惊恐的声音在陌生来客缓缓摘下帽子后隐软无声。

又是一个闪电,灿灿的,容颜瞬间被照亮,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突见他偏头一笑,剑眉上翘,睫毛上沾了雨水的关系闪闪点点,映得本来就澄空明净的眸子灿如星芒。抬起修长棱明的手拨了拨额上粘着的几束黑发,风吹得衣袖膨胀,灰白的似是要与屋外的闪电融为一体。

外套掉落在地上,忽的只觉雷鸣声不见了,风厉声不见了,闪电雨水也不见了,混沌天地变得清明起来,春去秋来,景物飞转,只有面前这个有着纯爽笑容的男子衣袍翩翩,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只有他,只有他……

只有…胸前一阵刺痛……他…低头,殷红的液体染红了视线……抬头,却已不见人影…

鬼门关门人录:好色鬼,本名不详,轻功绝顶,虽不会媚术,但因天生绝美,见者往三魂丢六魄,故杀之轻而易举。因其貌似清而媚,勾人无数,无法轻易走在街上,初时变脸鬼特作普通人面相赠予,但其灵动双眸仍是毁人颇多,至无奈之下特作一黑纱帘帽常年佩戴以遮面容,着一略微宽松灰衣以遮体形。

楔子二

除了少了可观的收入,好色鬼并没觉得鬼门关解散对他有多大影响。本来他就是非漂亮的人不杀,害的每次季总管还得特地为了他调查目标人物的长相,到最后十个任务里挑挑拣拣能选个一两件就了不得了。其余时间好色鬼就到处游山玩水,看看行色各异的人,努力发展他的入幕之宾。

“色鬼,你今后有何打算?”放血鬼一脸苦恼的抓抓脑袋,不知何去何从。

“嗯?”色迷迷的眼睛滴溜溜在放血鬼全身转了一圈,喉结轻动,略带沙哑的轻柔嗓音自唇中流出:“也好,只要你不出声,也还算是个美人儿。”

放血鬼眼睛眨巴眨巴,两秒钟后才消化了好色鬼口中的“美人儿”是指自己,火烧脚丫一般跳起来:“我,我才不是什么美,美人!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好色鬼轻皱眉头,绝美的脸蛋偏向一边,抬起手腕朝放血鬼拨了拨,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似的:“别开口,嘘~~~”他这个中气十足的猛汉的声音实在是跟他的脸蛋不相配啊。

今后去哪儿呢?一个头戴黑色纱帘帽,身着灰袍的身形缓缓踱进林中,略显宽大的衣袖随意摆动,像是一处正在揉淡的墨,最后只见垂下的黑色纱帘轻轻拂动,渐渐隐入晨雾中。

天色未亮,一顶顶华丽的官轿已经行进在各个大街小巷中,赶着去皇宫上早朝。

外面寒风透骨,罗帐内却是暖意缱绻。

“色,你打算在京城呆多久?”一条藕臂缠上一具精实的身躯,甜甜女音任谁听了都回浮想联翩。

“还没打算,”微微沙哑的男声在激情过后更具魅惑力,长长的睫毛掀起,露出的双眸深邃清明的像是上好的黑水晶,以为是透明的可以一探究竟,却在与之对上视线后如同饮上浓烈的醇酒一样愈陷愈深,“我该走了。”说着便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柔的拨开绕在身上的双臂。

“还早呢……”双臂不依不饶,连丰满的双峰也一起贴到男人已经起身的后背上,“他才刚去上早朝,我们还可以……”

“……”男人的鼻里轻嗤,敛去不耐的神色:“乖,听话。”

女人不甘愿的放下臂膀,轻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些说道:“…该不是你要去找三贤院的书生吧…去年我就听说美闻天下的好色鬼将一名三贤院的进士也收入入幕之宾…”边说着,便偷偷用眼角瞧着男人的神色。

好色鬼嘴角轻掀,像是想起什么愉快的事:“呵,我还不知道堂堂宰相夫人对这些市井消息也这么灵通,”披起已经泛白的灰衣,系好腰带,转过身,“也好,经你提醒,去三贤院看看也无不可。”

女人着迷的看着眼前雍容绝代的男性脸庞,从浓黑的剑眉到高挺的鼻梁到温润的嘴唇,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男人的阳刚之美,也没有偏向女人的阴柔之息,在中性间游刃有余的散发出男人的强势,但是待人处事间却是那么柔和,让人无法不沉醉其中,恨不得牺牲所有只为让他看你一眼。

好色鬼轻笑出声,很习惯这种眼光,自己这副皮囊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轻拾纱帽,戴上,黑纱垂下,遮去俊颜,也挡去女人露骨的目光。

“多谢夫人款待,色鬼走了。”

清晨的街道还残存着昨夜的睡意,零星早起的农妇、匆匆赶路的旅人、刚开始打开店门做生意的商人,人人都无声无息的忙着,偶尔会抬起还有些惺忪的双眼看一眼从拐角走进来的灰衣黑帽看不清容貌的男人,身形…好看,可是一看衣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富人,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忙自己的事。

好色鬼踩着轻悄悄的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在石板路上。没意思,真没意思,鬼门关是他一直以来生活的重心,休息是为了它养精蓄锐;娱乐是为了它缓解压力;练武是为了它待发的任务。现在重心突然消失,好色鬼觉得自己也快消失了。

还能干些什么呢……这么想着,好色鬼看到前方一处还未开张的青楼门前聚集着数名穿着考究的家厮,甚至还停着几顶华丽的轿子。

这是?他漂亮的眸子透过黑纱细细的审视着前方的人群。这轿子可不是京城钱庄的周老板的么……视线缓缓移动,呦,还有士大夫的人啊…眼珠子动了动,怎么,礼部尚书的家仆也来了…目光流转,正视到这座青楼——“春满园”。可是现在太阳才初升,怎么就有客上门了,而且…还大部分是由地位身份的达官贵人?自己离开京城多年,不知能引得这些有名之士大早就拜贴的姑娘是何种风情呢,好色鬼弹弹衣袍,朝着春满园走去,也好,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吧。

“这位兄台,请问今天春满楼可是有什么喜事?”上前略一抱拳相揖,沙哑淳厚的嗓音自帘后传出。

穿着考究的家仆上下打量这位头戴帘帽,叫人看不清容貌的生人,嗯,虽然穿着朴素,但是彬彬有礼,便回道:“你是打外地来的吧?”

“正是。”

“哎,那难怪你不知道了,这春满楼自从五年前收了个舞妓,生意便红火的不得了。传说此女有倾国惊城之貌,轻如飞燕之身姿,跳起舞来引人入醉…引人入醉啊……我家老爷每月必定前来求座帖,只为看上一舞啊。”

“每月座帖?”

“一舞难求,每月只舞一次,今儿晚上便是照例开舞的日子,大早便来求帖了,来晚了可就没座了。一帖两,有很多慕名前来的人因为贪恋舞姿,早就倾家荡产了,我家老爷虽然财力雄厚,也不知能看到几时哦……”

千金一舞?当真如此美艳?黑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还不知这舞妓的姓名是?”

“飞燕。”

飞燕飞燕……汉朝有个赵飞燕迷碎了天子心,不知这个飞燕是否真的名副其实啊。好色鬼拿着早上排队买来到的座帖,盘腿坐在台下。两一帖,每月一次,还真不是寻常百姓能消受得起的,好色鬼慢慢扫视过入座的各位人士,非富即贵,非商即官,这“飞燕轩”在灯红酒绿的春满楼中独辟一处,自成一格,场内的装潢摆设也是精致至极。天下美人美景美酒美舞他看的多了,希望这两不要是空打水漂才好。

银灯青琐叮当响,翘首斜望飞燕来。如果不是清脆的铃铛声,好色鬼还真的不知道舞妓飞燕步入房间。“叮叮铃铃”声音由渐渐清晰,好色鬼眯起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曳罗裙,层层丝衫,柔和的在地板上滚动向前,让人几乎错觉此人是如仙人般乘云而入。

好色鬼抿了一下唇,这才把视线向上移到飞燕的脸上。

只消一眼,好色鬼便把睫毛敛下,视线投向窗外。无趣啊无趣啊,本以为是什么惊天绝地的大美人,结果…只能说是有几分姿色而已,媚态不及今早的宰相夫人,清纯又不及三贤院的书生,敢情这京城人太久闷于城中,区区一名这样的舞女也能称上“倾国惊城”?!罢罢,就当是花钱做善事了,好色鬼撑起胳膊,拖着下颚,懒懒的看着台中央的飞燕,即使她舞的再好也不过如此,他从来只对脸蛋感兴趣。

飞燕今天表演的是软舞,优美柔婉,翩如兰菬翠,慢态不能穷,一伸腿,一弯腰,都极尽水蛇柳腰之态,台下众人莫不屏息观看,摇魂荡目。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好色鬼搭在腮帮上的手和着拍子轻轻点着,不过如此…不过如此,他心想,的确舞的不错,但是还没到传言的神乎其神的地步,只不过腰肢比别人软,步伐比别人轻盈而已…步伐……好色鬼目光随着飞燕层层罗裙下的丝鞋,鞋上系着着的金铃铛随着舞步参在丝竹中玎玲作响。脑中突然灵光闪过,但是还没等他抓住,什么想法已经昙花一现无影踪了,当下也就没在意,只等着她舞完回客栈睡觉。

舞毕散场,众人皆切切私语赞其舞姿,恋恋不舍离开飞燕轩,只有一个头戴纱帽的男子伸了伸腰背打了个哈欠,漫步闲散的单独走开,似乎他刚刚看的并不是难求的千两之舞,而是一个普通的戏子唱的一出普通的戏而已。

正是因为好色鬼知道自己对这位舞妓飞燕不感兴趣,所以当他躺下久未入睡,翻来覆去脑海里一直回放飞燕的舞姿时,惊讶和不解让他干脆起身,踱到窗前,明月当空,正值初春,晚上风凉,合着风,头脑清醒不少。

怎么了这是,好色鬼不禁低笑到,既然回绝不掉,干脆就仔细的想着晚上在飞燕轩的情景,这一想,便记起了当时也有那么一瞬间脑中似乎有什么讯息一闪而过。奇怪…真奇怪……

他返身想到桌前倒一杯水,这一抬脚,一踏步,眼睛猛地一睁,嘴唇张了张,最终抿了下来,是了…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不对劲了……

“呵呵……”因为久未出声的关系,低笑声似乎比平常更为沙哑,但却不难发现其中饱藏兴奋甚至还有一些激动。

“是了是了……”好色鬼心满意足的倒了一杯凉茶,坐在桌前舒心的啜了一口,看来他要在京城“异常昂贵”的呆上一段时间了。

“吱嘎”门被推开,一名弓着身子的婢女小心翼翼的将一盏茶摆在桌上,然后又弓着身子轻轻走出去,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弄出什么声响。

“歌以咏言,舞以尽意,”叮当声稍微停顿了下,转了个圈,右脚一点,左脚一踏,“如何尽意,怎得尽意,难啊难啊……”踱到桌边,拿起茶杯深闻一下,樱唇凑上,杯缘倾斜,似是要一品茶香,却是眼神一转,无奈的摇摇头,随即才抿一口茶,望向窗外。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又有多少圣贤、多少豪杰真正明白这两句的意义?自嘲似的勾起一抹冷笑,收回视线,如此绝顶轻功却拿来偷窥一名青楼舞妓,江湖和皇朝看来也都差不多,谁能忍过色字头上那把刀,没人…没人啊。

清晨的阳光跳跃着在春满楼的牌匾上,仿佛也在叫嚣着“开舞的日子到啦”。门口照例排起长队。

卖座帖的嬷嬷看到人群中突兀的一位带着黑纱帽的灰袍男人,会意地促狭说:“这位客官,又来捧场啦,说实话打从上个月看到你,我就有预感你会再来啦。”这个衣着朴素又不示容的男子看上去穷光蛋一个,想不到居然能连续两次买下座帖呢,看来又要多一个因为飞燕而沦为乞丐的人喽,不管不管,有银子收就好!

再次坐在飞燕轩,好色鬼的心情与一个月前是截然不同的,他有些兴奋,思绪晃晃然飘回到数年前的夜晚,一向自诩轻功绝佳的他苦苦追在一名女子后面,久而未果,只得放弃。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好一个回雪游龙!当年江湖上突然新起一个江湖新秀,人称“游龙仙子”,貌美娇柔,使得一手长鞭,舞起来身形休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天下无双。好色鬼早就想一睹其风采,无奈让她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本以为再也遇不到了,谁知若干年后,竟然让他在这声色红楼处又寻得。错不了错不了!此飞燕的舞步动态与他脑海中“游龙仙子”的走步极其近似,当年黑夜他没看清她容貌,今虽惋惜不如自己所想,但是轻功能在自己之上的实为少数……

丝乐声响起,舞台中曳雾轻裾,华容婀娜,好色鬼只盯着百叶裙下露出的飞旋的秀足,拖着腮帮,神情愉悦的打着拍子。

舞毕,散场,好色鬼来到春满楼老鸨处,作揖道:“妈妈,不知可否安排与飞燕姑娘一见?”

老鸨一听,眼珠子笑眯眯地转转:“哎呀呀,可得让小哥你失望了,我们飞燕啊,只每月这么一舞,不见客、不陪客,还请小哥下月捧场啊!”

好色鬼也笑笑,仿佛知道会有这个答案,低下头,从袖口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妈妈,通融下?”

老鸨盯着那叠厚厚的纸,沉甸甸,白花花,这是多少钱哦!布满横肉的手颤悠悠似是要摸上去,却是抖了抖缩回袖中,满脸堆笑道:“哎呦,这位小哥,我们飞燕的规矩是老早就定下的,倘若每人都想你这样,可不是坏了规矩…要不妈妈我给你安排其他姑娘,我们刚来的一个花魁能歌善舞……”说着缩回袖中的手又不安分的伸向那叠银票。

好色鬼隐藏在面纱下的眼睛盯着老鸨贪婪的脸停顿了两秒,随即扬起笑容,顺势递过一些银票过去:“那不知飞燕姑娘有何喜好,可以让在下略显倾心?”

哪知老鸨已经触上银票的手又很不甘心的缩回袖中,笑容有些垮下的说:“哎哎,既是舞艺超群么,当然只是舞蹈么……”

好色鬼这下可是抑制不住地挑了挑眉,幸亏有黑纱遮脸,可以不让旁人瞧见他脸上难见的吃惊神色。怎么回事,这老鸨并不是想抬高价位的神色,明明很想要银票,但是却接连两次在谈到飞燕时都缩回手去,这飞燕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嗜钱如命的老鸨如此收敛?而且从她嘴里套不出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再次走回飞燕轩,抬头看看华丽但却宁静的屋宇,里面点点烛光,走廊上有几个正端着盘子急急行走的婢女,好色鬼突然有种晕幻,仿佛里面住的并不是供认花钱赏玩的舞妓,而是一名贵妇人,一名精心伺候着的妃嫔。

同样的时间,门被“吱嘎”推开,弓着背的细碎步伐,小心翼翼的放下一盏茶,再弓着身子轻轻退出去。

紫金绣鞋上的小铃铛晃荡两下,停在桌边,纤手抚上杯柄,拿起来至鼻尖,然后才到唇间,樱唇微启,吻上杯缘,停顿片刻,这才让细茶清流入口。

飞燕坐在桌边,慢慢啜着茶,闭目片刻,似在养神,然后睁开眼,露出的美目并不如适才练舞是那般澄澈,甚至有些迷惘带着混沌和疲惫。

素手抬起,轻掀衣袖,执起茶壶,浅绿色的液体从细巧的壶嘴中溜溜的倒入茶杯中。弯起手指,将茶杯从面前推至桌缘。

转身正举步,身后便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醇厚男声。

“这茶可是姑娘为我而盏?”

“饮罢便走吧。”叮当声响。

“姑娘不回头看我一眼?”

“叮铃叮铃”身形未顿,只飘来同样一句:“饮罢便走吧。”

“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飘忽若神,陵波微步。”身后低吟声传来,成功地止住铃铛的脆响。

修长的手指握住杯柄,掀起黑纱,将杯递到口中,细细抿入。

“好茶。”

茶杯放下,佳人已然转身,朱红长衫,身形翩翩,却不知袖中两手紧紧相绞,极力的忍住颤抖,稳住声调:“公子何人?”

“自然是知音人。”

飞燕深吸一口气,头一偏,呼出一长口气,闭了闭眼,再看过来时已收拾好眼中的纷乱,清亮的黑眸注视着眼前灰衣男子,头戴纱帽,看不见模样。

“我不认识你。”

“六年前青峦山,姑娘可还记得,在下在姑娘身后苦追不上,游龙仙子?”

之间本来认真聆听的精致脸庞,在听到“游龙仙子”后脸色一变,却不是惊慌失色,而是揪紧了似是隐忍着莫大的痛苦,朱红的衣衫瑟瑟颤动,像是一株被风吹着努力摇曳的火苗。

“在下今是本着求寻知音之心而来,仙子不必惊慌。”好色鬼以为飞燕是因为被戳穿身份而恐慌。

“游龙仙子……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口中喃喃,”眼前惶惶然白雾缭绕似是有两个妙龄女子身影若隐若现,身形不稳倒退一步,铃铛刺耳,白雾骤然散去。

“公子…果然是高人…能单凭舞步就识得小女子所走步法,”飞燕的神情哀伤中透露着欣喜,“难为公子还记得‘游龙仙子’,只是,现下江湖上已没有‘仙子’了,小女子感谢公子知遇之情了。”

好色鬼皱眉,他是不知道这六年来游龙仙子出了什么变故,让她一代女侠居然落入青楼卖舞为生,不过现在因缘巧合,既然让他再遇见她,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大好机会讨教一下,说实话,他对她,还真的只是知遇之情,别无他想,他只想再看看那妙不可言精湛绝伦的“回雪游龙”,想他与她,两大轻功高手相互切磋该是怎样一副场景啊。

“如此,也只好……”好色鬼灰袖抬起,触上帽檐,却听一声轻喝。

“别摘!”只见飞燕的神色比刚才又镇定不少,在朱红色衣裙的映衬下竟然多了份庄重素雅,全然没有跳舞时的妩媚之情。

奇了,从来只有人急急要他摘下这劳神子帽,去除这可恶的纱,还没有人冲他喊不要。

“仙子不想看在下的模样?”好色鬼说着,还用手轻掀一角,露出完美的双唇和清润的下巴,嘴唇一张一翕,像是两片融盈的羽毛,搔痒着观看者的眼,撩拨着倾听人的耳。

飞燕的眼睛眨眨,忽的笑起来,红袖甩开,像是火苗终于找到了风头,窜回了火势,止住笑,眼中露出促狭的光,直直的看向好色鬼,好似中间并没有什么黑纱阻碍,好似在说,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的鬼把戏。

“但凡遮住脸者,皆因貌丑,偏天下有一例外。此人因太过貌美而用帽遮其貌,轻功绝顶,乃‘鬼门关’九大门人之一,好色鬼是矣。”开口,缓缓道出。

低哑的笑声从纱后传来:“仙子如此冰雪聪明,那可知道这摘帽一举也许比仙子千金之舞还要昂贵呢?”

飞燕也笑开:“自是知道,所以,更请不要摘下,手下留情了。”

深潭似的黑眸玩味的品着面前的女子,这么多年下来,因为自己的容貌太过耀眼,以至于一度让他以为这副面相不是他的,他的灵魂似乎跳空开去,在旁边看着这皮囊是如何嚣张的炫耀着活在世上。简直…是个累赘,他不止一次的望着镜中的脸庞如是想。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嗯不错,有人把他当人看,不是当神仙看。

头一次听到有人,还是个女人摆出“不要诱惑我”的表情,带点变态的,好色鬼竟然感到丝丝兴奋。

“仙子这是害怕吗?”

没想到飞燕也不扭捏,大方承认:“是啊。”她对着天下第一美男早有耳闻,确有好奇,但是,她不想冒这个险,这个也许之一瞥就万劫不复的险。她继续道:“公子说是‘知音人’,可是为‘回雪游龙’而来?”的

爽朗的笑声自喉中溢出,轻松,久违的轻松啊,自鬼门关解散以后,他一直盼望迟迟不来的轻松之感现在一倾而发:“没错,仙子可愿赐教?”声音连带也清朗起来。

飞燕低下头,像是没听见这句问话般久久久久,这才抬起头来,带笑的眸子不知为何染上温柔的玉色,晶晶亮的让人以为有泪珠在其中徘徊。

“多谢公子知遇之情,飞燕代‘游龙仙子’谢过了。”

?!好色鬼一惊,怎么,她不是仙子?认真地打量飞燕,却找不出说谎的破绽,到竟全是诚恳之色。

“‘仙子’乃我胞姐,早已仙去,难为公子还一直挂念,无奈小妹我学艺不精,只懂得模仿姐姐的步子做这不入流的舞蹈,倒让公子白跑一趟了。”

好色鬼刚想开口,却听左边一偏门处三声叩响:“姑娘,许大人已到。”

好色鬼暂时放下“胞姐”的问题,眼神闪烁:“姑娘有客?”

飞燕偏头一笑,像是说你问了个傻问题,说:“哎…身不由己,公子既然与旁人不同,飞燕就不多说了,免得失了公子的‘知音’之心。”转身朝偏门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直白的问:“公子是个多嘴之人吗?”

好色鬼按了按帽檐:“姑娘放心,江湖上也许除了我,少有人会记得‘游龙仙子’了。”

飞燕点点头,慢悠悠的踱着步子:“公子好走。”

灰影一闪,黑纱一逝,遁出窗外,听得铃铛在身后响起,房檐下如横木浮水般露出一角黑纱,停顿几秒,才如随逝烟雾,只留依然皎洁的月光。

侧耳细听,确定房檐上再无声响,清润的女声这才响起:“请许大人进来。”

好色鬼站在京城内繁华路段路口,嫌恶的看着路对面的一座与周围建筑非常不搭调的酒楼。

破木门,破窗户,破桌子,破凳子,破碗,破酒……破破烂烂的像几块抹布愣是挤在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路口,瞧它左边是一花花绿绿的布庄,右边是金光闪耀的钱庄,对面是装潢优雅的戏台,好色鬼抬头望望招牌,可能全店上下就着招牌最新了,只在上角缺了块口子,上面写着大大的几个字:“财源滚滚”。不用看!根本就不用确认名称,这么独树一帜的酒楼,还会有错吗?!

好色鬼弹弹衣袖,臭着一张脸走进去,入座:“小二!”

“来了来了!”谄媚的声音嗒嗒嗒嗒窜进好色鬼的耳朵,让他神经一颤。

抬眼,果然是熟悉的算计的脸,眉毛下一双大大的眼睛乌亮乌亮的冒着金元宝的泡泡。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这是你开的酒楼吧?”好色鬼耐住性子,得到消息贪财鬼在京城开了间酒楼。

“是啊,没错,这不是我吗。”贪财鬼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你是小二?”

“是啊。”的

“那掌柜是谁?”柜台处空荡荡的。

“是我。”

“账房是谁?”

“是我。”

“进运酒水的伙计是谁?”

“还是我。”

冷静冷静,好色鬼慢慢呼气,太情绪化对皮肤不好。

“请问,你忙得过来吗?”毕竟曾经是同僚,该提醒的还是要做做好事。

贪财鬼双手一摊,有点受侮辱的说:“我速度可快的类,我这双手能干十个人的活!”

是啊是啊,早在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就见识过此人的顺手牵羊本领,五秒钟能把屋内值钱的全部搜到。

贪财鬼继续说:“你别看我现在没什么生意……”

好色鬼看看四周,是一点生意都没有吧……

“到了日落的时候,那些砍柴的啊,杀猪的啊,都得到我这喝一杯类!”说完突然脸色一变,双手颤颤抖抖指向好色鬼:“你,你…你可别以为我们曾经共事过就来喝霸王酒哦!”又觉得自己有点不近人情,补充道:“不然我可以给你特别待遇,买五送一,怎么样?”

好色鬼按按脸上的青筋,刚想说话,却被贪财鬼一把抓住手腕。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你可以到我店里做小二啊,有你在,肯定能吸引很多人!”贪财鬼的眼睛眨巴眨巴,似乎快眨出金元宝来了。

好色鬼一把甩开粘腻腻的手,要不是这家伙市井之气重,小道消息多,毁容他也不愿意来这个破地方。

“好了,我想问你个事儿……”不能发火,从衣袖里拿出几琔银子。

眉开眼笑,立刻忘了刚刚的畅想,欢喜的接过银子,擦了又擦:“问吧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可知春满楼一舞妓飞燕?”

“那是,两一舞呢,谁会不知。”

“能否把你知道的关于她的都告诉我?”

“呦,你这个色鬼有新目标啦。此女人美,舞美。”眼睛眨巴眨巴。的

从衣袖里再掏出几琔银子:“讲点实质性的。”

眉开眼笑道:“她与很多官员商贾都有往来,据说她房内有一偏门,这扇门只有二品以上官员或者家财万贯者才得以进入。每年礼部尚书的生辰都会邀请她去起舞助兴。”停顿,眨巴眨巴眼睛。

贪得无厌啊……再递出几琔银子。

“这个消息,”贪财鬼压低声音,“可是非常非常内部的消息…其实之前有人送来她的案子给我们,季总管接下了,但是后来鬼王把它抽走了,退回去了呢。如果不是鬼王插手,搞不好你会早一点见到她类。”

“鬼王亲自抽走了?是什么人想保她还要劳烦王出面?”好色鬼皱眉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喽,”贪财鬼抬起头来,伸伸懒腰,摸摸银子,“好啦,你要不要买酒喝呀,我这有陈年的女儿红……”

好色鬼毫不犹豫地起身,往外走。

“哎哎别走呀,我给你打个折类……”

将唧唧呱呱的叫声抛在脑后,好色鬼大步流星走出摇摇晃晃随时可能会坍塌的“财源滚滚”。

飞燕轩。

“程大人慢走。”

飞燕起身,巧笑灵犀,门刚掩上,就见好色鬼站在后头。

扬袖捂面打了个哈切:“今儿个飞燕可不陪你喝茶聊天了,还请公子回去吧。”

好色鬼说:“怪不得你能在这烟花之地有恃无恐,原来竟认识这么多权贵之人。”

飞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瞪大眼睛看向好色鬼:“咦,怎么你会这么惊讶…我以为我俩应是同道中人啊。”

好色鬼点点头,猝不及防“唰”的扯掉帽子。

“别!…”飞燕来不及阻止,忙得闭上眼睛,“公子快戴上!”她的计划步步小心谨慎,不允许有一点的意外发生。

绝美的容颜一半映在夕晖下,一伴隐在黑暗中:“你这么害怕见到我的面貌,是真的不想见呢,还是欲擒故纵呢?”

飞燕心里暗笑,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只得老实回答:“是真的怕,我自个儿裙下之臣无数,可受不了当别人的俘虏,纯粹是我自己的虚荣心作祟,并不是有意对公子无理。”一番话说得诚恳有理,倒显得好色鬼小心眼了。

好色鬼大摇大摆的坐下:“那姑娘尽可闭眼,我暂时还不想戴上帽子…”停顿一下,又道:“姑娘真的不想看一眼么?”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坚持?真是搞不明白,天下有多少人争着要看他啊。

飞燕叹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好奇,不能啊不能啊,把持住啊。她故意来回走动,让脚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然后说道:“不知公子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好色鬼惬意的享受她来回走动的体态,当初第一次看她跳舞,只觉得身形柔软,现在近距离欣赏,才愈发的觉得她将自己独特的女性气质,都融合在这步伐中了,温柔,还带点任性。

“姑娘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想要‘回雪游龙’而已。”

飞燕于是说:“多少人看过我舞蹈,都没看出这么一套步法,公子仅凭记忆就认出来,足见公子对这步法的在意。”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而且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忘了当年的‘游龙仙子’,只当惊鸿一瞥,只有公子还记得姐姐……所以,若是早有秘籍,早在那天公子造访,飞燕就会赠与公子了,毕竟,飞燕只懂跳舞,不懂其他……”

话还未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黑,手腕上一阵温热。

飞燕也不挣扎,静静地等着好色鬼的把脉结果。

“你真的不会武功?!”好色鬼收回手,大惊。

“诚如公子所见,只是个舞者而已。”

好色鬼盯着眼前闭着眼睛的女人,她的脉象虽然弱的有点奇怪,但是的确探不出一点真气内力的迹象。

怎么会,她将“回雪游龙”跳出来,却不会一点点武功?!

“可惜了……可惜…”好色鬼哀哀的叹道,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对手,不论在性格上还是在武学上的对手,到头来竟是一场空,可惜了啊。

“哎,姐姐是块练武的料,但是我不是,只能跟在她身边看看而已,让公子失望了……”

好色鬼沉吟了半晌,戴上帽子:“姑娘可睁眼了。”

飞燕听这话中没有欺骗之意,便睁开眼睛,果然见好色鬼已经又恢复初时打扮,放心的舒了口气,色字头上一把刀,她不要刀,只要不看便是了,突然间有点佩服自己,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坚韧这么久,呵呵,不错。

好色鬼看到飞燕的反应,笑了笑,轻轻甩了甩衣袖,侧过身子,让风吹在身上,说:“那也无妨,姑娘不懂,我懂便是…姑娘可愿意教在下跳舞呢?”

橘红色的夕阳从背面找过来,蒙蒙的勾勒出男子的轮廓,被风吹起的黑纱似乎也不那么沉闷了,似乎能看见帽中脸庞的剪影,似乎能看见晕在其中的微笑。

飞燕听见自己在对自己说别看了别看了,但是眼珠却仍然一动不动,一直到不安分的风终于吹掀开不安分的纱,露出魔鬼似诱惑的不安分的半边脸庞,飞燕听见自己说:

“好。”

得想个办法让他离开。

飞燕走到刚刚好色鬼练步的地方,脚尖轻轻磨过地板,得想个办法。

次日,飞燕舞毕,叫住想越窗离开的好色鬼:“公子不急走,这么多天,飞燕都没有好好待公子喝杯茶。”

帽下的眉毛挑了挑,真是意外啊。

飞燕继续道:“江湖上称公子为好色鬼,却仍是觉得不知道如何称呼公子好,好色鬼?色鬼?总是觉得有些别扭。”把盏好的茶放到好色鬼面前。

嘴唇微弯,但笑不语。

见对方仍然没有接口的意思,飞燕喝上一口好茶,叹了一口气道:“小时候呢,我姐姐的才华就远在我之上,女工、词藻等都比我高上一筹;后来家中父母去世,因缘之下被一位老者收养,他教我们武功,我原以为这下总是可以比姐姐强了,可是依然是……”苦笑了一下,继续说:“老人去世前,临终嘱咐,若是闯江湖,以武功水平而言,我最好不要出面。后来姐姐去世,我到这青楼,也只是靠着记忆中姐姐的轻功谋口饭吃,久而久之,竟连自己当初学的点点武功基础也忘光了。”

飞燕低下头,似乎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好在有公子,姐姐的心血得以传承……”说着又自嘲起来:“我总觉得人的名字有时真的会预言一生。像我,生我的时候,大概父母就觉得已经有了我姐姐这么乖巧的女儿,我便是可有可无的;长大后,在姐姐的光辉下,我又是可有可无的;姐姐去世,我靠着她留下的步法混得这金屋银屋,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

好色鬼听着,真是好长一段抛砖引玉啊。

“公子可猜到我本名叫什么?‘飞燕’当然只是艺名了。”飞燕停下来,似乎真是在等着好色鬼猜。

这女人当初被自己诱骗着承诺的,本来就万分不愿,平时随意应承一句就了不得了,今天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的

她这么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惜拿自己的身世做引子,掀起睫毛,好色鬼想看看她能演戏到什么程度。

飞燕蕴着水雾的眼睛正看着窗外,察觉到好色鬼抬头,恍然眨眼,努力眨去泪水,扯出一笑,看向他:“无可有无可不有……”

好色鬼心中一窒,心神闪了闪,一瞬间忘了自己刚刚暗自的嘀咕,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如此让人心疼。

压下心中升起的同情,哪知飞燕站起身,铃铛声打乱他的思路,女子盈盈的一拜:“吴可见过公子了。”

好色鬼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也站起身了,他愣了一下,顿时失笑,边摇头边说:“你这使得也是美人计吗?”

吴可长袖曳地,袖中双手一听此问僵了僵握紧,但是脸上仍是春风和煦。

好色鬼转身走至窗前。

还是…失败了吗……盯着那灰色的背影,忽见他又转过来。

“虞墨也见过姑娘了。”

袖中的手十指松开。

“姑娘准备……”话音被吴可的手势打断。

侧耳听了听,确定没有声响,这才让来人继续。

“姑娘准备如何让好色鬼离去,可要我找刺客?”

“刺客?”像是听到了多好笑的笑话,“此人就是全国最优秀的刺客之一,你又能找谁呢。”取出一荷包:“这里面是一万两银票,你去查,本名虞墨。他肯定游历过很多地方,口音有些杂,但还是有种内在的京腔,可能就是京城人氏。”

“姑娘上次给我的银两还没用完…”

“别,”把推回来的荷包推回去,“人在官场,少不了上下打点,加上这次查的人是鬼门关的,不太容易啊……有剩余再给贵妃送点,有钱能使鬼推磨。”

“行,那姑娘等我消息。”顿了顿:“姑娘如此大费周章查他的身家历史,可是有什么对策了?”就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呵呵,”吴可笑起来,“他对自己的姓名都忌讳隐藏的不轻易告人,据说连鬼门关都不知他的真名,可见…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啊…人啊,就怕有故事,有故事了,就有弱点了。”

“姑娘说的是,那我这就回去了。”

点点头,起身,铃铛碰撞,拉开房门:“送许大人回府。”

关上门,兴致起来,哼着拍子,左旋右点,直到黄昏至,灰衣黑帽如期而至。

…无可有无可不有…好在,好在自己的弱点已经逝去了。对窗前的人翩然一笑:“吴可等候多时了。”

真是殷勤得很啊。虞墨从飞燕轩出来,负着手慢慢踱着步。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但是自从那天互相知晓了姓名之后,她的态度就有点不一样了。按正常的说法,应该是友好了,友好应该是件好事,可是他怎么总觉得被算计,或者说,正在被算计?

非常不情愿的走到岔路口那间没有一处不破烂的“财源滚滚”。

酒楼中的吵闹声似乎都快把房子震塌了。虞墨纳闷的看着与上次的冷清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还真的有人来啊?

“嗯呦,你又来了?”贪财鬼朝虞墨哈哈一笑。

一手抓着快抹布,一手忙不迭的在空中挥舞着——拨着空气算盘珠——眼珠子一转,突然朝虞墨右后方大喝一声:“李贼!哪里跑!”虞墨只觉眼前一闪,飞过一物,黑纱一下子被风刮得直往脸上撞,耳边又响起:“一共是五两酒钱!别想赖!”

脸上刮了个抹布的男人从地上爬起:“哎呀呀,我只是去解个手么,没赖没赖……”打得真疼啊……

贪财鬼喜滋滋的收了钱,又来回穿梭在破桌子,破凳子,破酒坛之间,一手收钱,一手飞快的倒酒擦桌子,虞墨不禁恍惚起来,到底,刚才跟自己打招呼的是不是他,还是说根本就是自己的幻听?!

虞墨只得耐着性子等着,一直到入夜已深,闹哄哄的酒楼才渐渐静下来。

“嗯呦,你还在啊,”贪财鬼终于两手闲下来,非常惊讶的看着虞墨,随后又得意道,“我说我生意好吧,我呀,走的是低档路线,你懂不懂?哎,你这种靠脸蛋吃饭的是不会了接我的艰辛的啊……”话声嘎然而止,飞速的抢过一叠银票:“啥事儿呀啥事儿呀,哎呀,兄弟之间何必这么见外呢……”正着开始数:,,,…

“帮我查查飞燕。”

“唔唔没问题,一句话!”反着数:,,…

“听我说话!”受不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爱钱的人!

满意的把票子叠好,放进怀里:“嗯呦,我听着呢,查飞燕是吧。”

靠近贪财鬼,说道:“她本名是吴可,儿时双亲都死了,跟姐姐被一位老人收养,她姐姐是‘游龙仙子’。”的

“啊!”贪财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你想要‘回雪游龙’是不是啊。”

不想跟他废话,虞墨说:“你一向消息灵通,反正帮我查就是了。”

“哎,你比我知道得都多,还要查什么呢。你想知道什么呢?”

虞墨沉默了,想知道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总觉得该知道点什么,总觉得不安全。

“能查多少是多少。”

几天后,虞墨再次来到“财源滚滚”,看到贪财鬼像接待贵宾一样,在他面前放了个居然没有破损的干净的碗,还亲自给他斟了一碗的时候,他心里就明白,估计是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说吧。”

“嘿嘿,你也知道,这个事情难度比较大……”双手搓搓搓。

“嗯,”看贪财鬼这么诚惶诚恐的样儿,觉得好笑,“放心,钱我不收回。”不知道为什么贪财鬼总是一副“我很穷”的样子,本来鬼门关给的就不少了,他这偷那儿拿的,应该是全门上下除了王最富的人了。

贪财鬼者才放下心来,说道:“游龙仙子已经于五年前死了,据说是得了一种怪病,没有及时拿到药,就死了。”

“什么药?”的

“不知道啊,似乎不是中原的药呢,谣传是只有进贡才会有的珍贵药材。”

进贡的,那当然民间拿不到了……虞墨又问:“可知道她与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这女人非常谨慎,听力又极其灵敏,每次自己一来她就知道,无法偷窥到什么。

贪财鬼摇摇头:“没有,与我先前告诉你的一样,能进她房间相谈的都是二品以上官员或者巨贾商户,没有与什么人特别亲密,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得罪?这样一个青楼女子,男人争着看她,怎么可能不想尽办法得到她,即使是再聪明再滑头的女人,在那么多权势面前,怎么可能没有“得罪”过?虞墨暗暗想,到底是没得罪过,还是,得罪了但是没人声张出来?

——非常非常内部的消息…其实之前有人送来她的案子给我们,季总管接下了,但是后来鬼王把它抽走了,退回去了呢。——

脑海中回响起之前贪财鬼说过的话,还是说,得罪了,但是也像鬼王抽走案子一样,被压下了?

与此同时,飞燕轩内。

“确定?”

“找的是当年誊写家谱的老仆,虞墨,错不了,还说那孩子异常俊美,看一眼永生难忘,虽然早已从家谱中除名,但是绝对错不了。”

“好,辛苦你了,钱可够用?”

“绰绰有余,姑娘有办法了?”

“呵呵,我这次还想贪心一点,如果可以一箭双雕……”

屋内谈笑风生。

吴可身穿水蓝色衣裙,裙下烫着滚边,纤纤作细步,一步三摇,娇态不能言。

“张大人,飞燕舞的好看么?”柔柔女音令人心驰荡漾。

“飞燕姑娘不光舞举世无双,人也是举世无双啊。”如此佳人,竟然就在眼前翩翩起舞,怎不叫人酥心难耐啊。

仰头喝下一杯酒,目不转睛继续盯着前方的美人,突见窗前出现一黑影。

“姑娘小心!”英雄救美般将佳人拉到自己身后,“来者何人!”

死猪头,抓得那么紧,趁机揩油啊。

黑影从夕阳的光辉中缓缓走出,因为背光,仍然是只能看见轮廓,是一个戴着长长纱帘貌的男人。

“别再往前,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黑影还在往前移,直至身上再没有金黄色的斑斑点点,进入渐渐昏暗下来的室内,反而让他整个人更具有存在感。的

“阁下可是张居宪?”

张居宪愣了一下,说道:“正是在下。”此人蒙面,看不清长相,但是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确是明显的可怕。

藏在黑纱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挡在吴可前面张居宪,久久不发一语,然后转而看向吴可,虽然没有露眼睛,但是吴可就是知道他在盯自己。

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兄台既认识我,还是速速离开的好。”张居宪开口,纵横官场多年自问没有结下仇家,应该不是为了自己而来,而是碰巧认识自己,那样正好可以劝说他离开,看他的样子,就是来者不善,正好可以在飞燕面前留个好印象。

“我离开?”低哑的笑声传开,阴柔的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不,这次应该是你离开了。”

虽然听上去有点怪怪的,但是张居宪没有在意,说道:“兄台若是倾心飞燕姑娘,就不应该做出此等越窗而入的卑劣举动。”

“我卑劣?”笑声不可抑制,“我卑劣…我卑劣……你以为你们有多高尚了?”

“什么?”张居宪愣了一下。

虞墨像开玩笑般的问:“你喜欢这个女人?”也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道:“可惜啊,她是我先看上的,等我玩腻了,也许你有机会……”

“胡言乱语!”张居宪顿时火冒三丈,“飞燕姑娘岂容你此等侮辱!”

“哼。”虞墨闪身上前,等其余两人意识到时,吴可已经被虞墨俘获在怀,张居宪哪受得了这种挑衅,拔剑冲身上前。

虞墨身形变幻,张居宪根本不是他对手,不但剑锋没伤到他一厘一毫,反倒累得气喘吁吁,这下终于明白,这蒙面男子在耍着他玩呢。

“兄台既然认识我,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无奈之下,只能喊道,到底是何人,如此侮辱他!

“你不配。”虞墨冷冷的吐出三个字,似乎没了逗他的乐趣,抓着吴可飞向窗边,就在闪身正要出楼的一瞬间,一股极强的力道震得他不得不松开搂着吴可的手。

?!三人都惊讶的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第三个人,一名丫环。她迅速扶起吴可:“姑娘没事吧?”

吴可最先镇定下来,点点头,哈,原来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啊……

虞墨没把这个小丫环放在眼里,哼哼,不错嘛,还晓得在身边放个人保护自己,这个女人…本来他没有想绑架她,只是想锉锉张居宪的威风,等晚些自然会送她回来,现在,既然闹大了,也好,他许久没有劳动筋骨了。

虞墨展开步法,顿时众人眼前似乎有五六个灰衣飘来忽去,加上荡来荡去的黑纱,只觉得头晕眼花,抓不住真实的影像。

右手探进衣袖,摸上刀柄,准备找机会掷出。

哪知那丫环也不是等闲之辈,看了一会虞墨的身形,抢在飞刀掷出之前,跳空开去,对着虞墨就刺一剑,中左肩,虞墨大惊,他的武功造诣并不是很高,素来杀人多用容貌迷惑取胜,现下帽未摘,又受了伤,被这小丫环逼得步步退后,最后连身形也施展不出,只得越窗而去,但是那丫环竟然也跟在他身后,似乎下了决心要灭他。

两人斗得激烈,圈外张居宪看得紧张,谁都没有注意到吴可嘴角似有若无的勾起。

怎么还甩不掉!虞墨感觉有点虚弱了,左肩上的裂口,血冒个不停,加上疾风而驰,硬生生被风吹着,火辣辣的疼。这丫环是什么人物?!竟然能跟的上自己,现在是追不上,可是看这情况再拖下去……扫视,前方有一窄巷。

丫环见前方的虞墨忽的拐进窄巷,弯腰停下,以为他受伤支持不住,乘胜追击,来到他跟前,正举剑欲刺,突见男子一把扯下黑帽。

……

……

哐当,剑落地,眼睛这才重新聚焦起来,但是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瞬间落下的刀尖。

“等一!…下……”“嘶”

衣服扯裂的声音,伴随着刀尖入肉的沉闷声。

“!”虞墨惊讶的望着女子胸前锁骨下方一颗颜色有点奇怪的痣,他对这颗痣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鬼门关虽有一些门人,但只有他们九大门人和左右二使有这颗痣。

虞墨仔细瞧了瞧女子的脸,目光又下移到因为力道过大而袒露出的半边胸脯,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变脸兄是女子……”

丫环虚弱的笑笑:“不,我不是变脸。”

“不是?”再次惊讶,再看看那颗痣,没错啊,这是只有饿死鬼用不知道什么鬼东西才能调出的颜色,“不是?!”那她是谁?怎么门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都不知道?!

“这痣不会有假,但是也恕我现在不能说出原因。”

虞墨凝视着脸色渐渐苍白的女人,考虑了一下,开口说:“因为看见痣,所以刚刚下手并未刺中要害,也没有入体太深,你回去好好调养变好。”

“我知道。”的

女子伸手想把剑拔出来,虞墨却挡开她抬起的手,眼睛直视女子,握上刀柄,说道:“但是我也可以让它再偏一点,再深一点……”

女子别开眼,叹了一口气,只略微想了下,便说道:“五年前的一天,季左使命我暗中随着这舞妓飞燕,凡是有想杀她,想与她交欢的,一律得除掉。我虽混在丫环中,但因平时飞燕总是独自一人,与丫环并不亲近,所以我也不太知晓她的情况,但是似乎她与户部尚书许文智许大人的交情不错。”

许文智?虞墨认识很多官场的人,自然知道他了。此人是当年的钦点京科状元,本来皇上有意将他入赘为驸马,结果公主竟然看上了新一届的状元展睿,于是只得在官职上补偿他,由从二品的秘书省直接调入户部,后来在后花园游玩时,他的妹妹许文惠又被皇上看上,进宫做了许贵人,只半年便赐为惠贵妃,于是又提许文智为正二品户部尚书,可谓是正当红的兄妹二人。

虞墨先暂停思绪,松开手,重新戴上纱帽:“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停顿一秒,问:“姑娘接下来去哪呢?”毕竟是同门,而飞燕轩是不能回去的了。

女子被问怔仲了一下,随即有点自嘲的说:“总是有地方去的。”无奈的语气一闪而过,告辞道:“色鬼好生保重,告辞。”

虞墨点了点头,目送着有些不稳的背影离开,今天还真是惊讶的一天,抚着伤口,好一个飞燕!好你个吴可。

深夜,吴可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在想,是不是虞墨不在乎儿时那些被羞辱、被嘲笑的回忆——因为他过美的容貌——还是说,他已经看出自己的计谋,否则怎么还像没事人一般照常来到她的飞燕轩?虽说的确还有许多套舞步没有教完,但“回雪游龙”本就繁琐,她姐姐能够在繁中练简,她没那个本事,何况五年下来,她不知在其中做了多少变动,融进多少自创的单纯舞步,岂是一天两天就能传授完的?!如果今天她只是个单纯的舞者,那无妨;但是她不是啊!留这么一个危险的非敌非友在身边,不妥啊。

飞燕轩。

“果然有人潜在姑娘身边,姑娘这招借刀杀人真厉害,只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帮我除去了小麻烦,可是他本身就是个大麻烦。赌一把,我不相信他心胸豁达、心灵善美到能忍受时不时就看见当初抛弃他的家人。”

“财源滚滚”。

“你对那飞燕这么感兴趣,何不到王那儿问问看,搞不好王心情好,能告诉你一些有用的消息。”

“嗯,我在等,现在…还不是时候。”赌一把,赌她背后那股看不见的势力有多大。

十天以后,京城中沸沸扬扬的传开,名舞妓飞燕一甩“人人平等”的态度,与宗正(官名)张居宪特别亲近;又过十天,张居宪因收受贿赂被革职,遣送回老家。

许文智匆匆赶过来想告诉吴可这个消息。

“我知道了,”吴可在他开口前说道,“他还了我一招借刀杀人啊。”

这一天,飞燕轩没有出现那个灰衣黑帽的身影。

虞墨在动身去楚庄之前,去了一些趟宰相府。

春末初夏,天亮的早,宰相府里丫鬟小声急促的脚步声,水盆磕碰声,压低声音的责骂声,厨房袅袅炊烟…好一会,鼓鼓噪噪终于促着一顶红穗大轿出门,府里这才安静下来。

夫人进入卧房想再补会儿眠,一眼就看见站在床边的人。

转身迅速关上房门,欣喜地迎上去:“你来了!……”身子急切的往男人怀里钻。

虞墨一手搂着她腰身,一手从上而下抚着她的头发:“帮个忙,嗯?我想看看吏部的官职履历册。”

“哎呀…你才刚一来就要求人家……”话还没说又怕男人生气,转口说,“你突然要人家办,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可能要打点几日呢。”

笑笑,低低的声音听上去沙哑性感:“堂堂宰相夫人,这点小事,都不能为我做么?那……”

“好好,我答应你就是!”

楚庄离京城较远,自鬼门关解散,且没人追捕后,鬼王楚易(也是皇上的三弟)以及他的夫人女鬼平轩君仍然住在这里。

好色鬼虞墨的突然造访,让季总管有些惊讶,但是楚易似乎没多大反应,像是知道他迟早会来的一样。

屏蔽左右,楚易舒适的靠在椅中:“说吧。”

虞墨直说道:“关于舞妓飞燕吴可。”

楚易眼神一闪,都知道真名了啊,说道:“这个女子我见过,虽然资质不错,但是似乎…离你堂堂好色鬼的要求还有一些距离吧?”

“她有一胞姐,五年前人称‘游龙仙子’名噪一时,后因生病没有得到药而死,同年,吴可便被送入青楼,虽说是青楼,但房屋自居一处,生活富有奢侈。”顿了一顿,继续说:“她身边有鬼门关的人保护她,以前王曾亲自抽调她的案子,与她亲近或者与她为敌的都没有好下场。”

“嗯……你想说什么?”不紧不慢的问。

“王乃皇帝三弟,区区一副进攻的药材不可能弄不到……”

还没说完,就听楚易笑起来,他摆摆手阻止虞墨继续往下说:“哎,你这话可不能让女鬼听到啊,打从她怀孕之后性情比以前更凶蛮了。”话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是一片温柔之色,问:“你的意思是?”

“这飞燕可曾是王的女人?”与鬼门关有这么多牵连,背后势力这么大的,除了王似乎没有别的说法了。

“哎!哎!”楚易直起身子,竖耳听听,确定某个凶婆娘没在偷听,这才缓了语气,“我说不是,你信不信。”

不是?虞墨沉默不语,品估着这句话的可信度,不是鬼王,还有谁能调得动鬼门关的人,还有谁能随随便便就撤掉一个朝廷三品官员?他想不明白了,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什么,但是不愿深究。

楚易继续说:“话说回来,你为了她,特地过来问我,这又是为什么呢?”

快速回答:“她想让我离开,但是却采取了一个最愚蠢的方法。”

楚易知道虞墨的身世,问道:“呵,张居宪啊,你不是也以牙还牙让他被革职了么。”

虞墨瞟瞟楚易,想探出一点与革职相关的情绪,可惜什么都没有,楚易只是单纯的叙述一件事情,说道:“张居宪只是个宗正,三品官,而吴可向来之见二品以上,可见是她特地安排的。……这…真的与王无关?”

楚易挥挥手:“我有一个女鬼就够烦心的了。”

没有办法,虞墨开口:“那王可否告知为什么当年要抽走她的案子,为什么要拍人保护她,到底是谁……”

“嘘——”楚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撩开他的面纱,一点也不畏惧不惊艳,直直的对着那双有点紧张的眼眸,“你这么聪明……除了忠义仁孝,天下间还有什么女人是你不能碰的呢……”

虞墨脑子“轰”的炸开。他呆滞了几秒,然后神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头偏向一边,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叫住正踏出房槛的楚易:“还有一事,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在锁骨下方点痣?”

闻言楚易仰头大笑,罢罢,反正鬼门关都解散了,他无官无职,也不用担着那么多劳什子秘密,说道:“你季左使季总管已亡的夫人身上就有,你说谁能有?”说完便走出房门。

那丫环是某门人的妻子!虞墨遥遥头,复杂啊复杂啊…不管别人的事,自己这边该怎么办呢,如果只是想得到这个女人,还更容易一点……虞墨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嘴唇紧抿,眼中出现悲痛但是立刻就被恨意所取代,他,只是想学习精妙的步法,对这个女人恭敬尊重没有任何不礼的行为,为了怕她难做,甚至听从她不摘下这可恶的帽,但是,她却唤起了自己内心深处最最耻辱最最伤痛最最不堪的回忆,眼睛闭上,长长的睫毛盖下,每一想起,心脏就像是被屠夫的钩子先慢慢勾出一个缺角,再慢慢拉出粘连的皮,最后才一刀捅进去,勾出心脏。

“咳”猛地一冲,一口鲜血喷在眼前的黑帘上,红红的映着虞墨的眼。

虞墨没来飞燕轩的这几天,原本巴不得他早走早好的吴可反倒心情不安了。

总觉得不是好事啊,她心里想,走进浴池中,进入热气腾腾的浴水里。天气渐渐变热,不像天寒时候稍微拖长时间跳舞,手腕脚腕就会酸疼了。吴可扭了扭腕子,舒展开身子。再过几天,礼部尚书的生辰请帖便会送来了吧,听说这次外来的使者也会参加,看来要为文智多准备点银子才行。

谁知三五天过去,吴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人送请帖来,加上前阵子出了那好些事情,她还特地交待过许文智最近少来这儿,也不要托人带信件什么,所以眼见生辰之日越来越近,心中不好的感觉就越来越浓。参加这种宴会只是拉拢权势的一些手段,这些道貌岸然的有名望的大人们看到“自诩清高”的艳丽女子对自己如此推崇,自然心里会很欢喜了。当初许文智能进秘书省,不就是靠他向礼部尚书推荐了自己,尚书一高兴,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的结果吗?一个状元算不得什么,七品芝麻官儿,什么事也做不了。做不了大官儿,就进不了皇宫,那又怎能安排出皇上与文惠的巧遇呢?哪个朝代的官场是真正纯洁的,没有啊。为了让文惠当上贵妃,皇上身边的太监、大臣,守夜翻牌儿的,宫里画像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都的打理打理,少说也有十几万两下去了吧,现在一切似乎都上了轨道,只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就好啊。

一直到礼部尚书生辰的前一天,吴可才得到消息,原来包括宰相在内的几位官员都力荐外族的歌舞助兴,于是今天就没有邀请她。

这是偶然,还是……吴可总不由自主地把这件事跟虞墨联系在一起,可他的关系有那么大吗?这个男人最后几天,看似不计前嫌的跟她学习,可他一直在等,直到张居宪被撤,他才消失。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色满天下的色鬼已经知道了她背后有人,但并不知道是谁;说明他对家人的确有不愉快的回忆;也说明,尽管自己非常不愿意这么想,她选错了方法,把他给惹毛了。

没受邀去参加生辰宴会,也许只是个开始,吴可的眉头轻轻攒起,什么时候,她才能脱离这个华丽的牢笼。自由…她还要等多久。

吴可一连三天没有练舞。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坐在窗前;太阳落下的时候,她还是坐在那儿。

许文智来的时候,就是看到她这个样子,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一身洁白的衬衣拖曳到地上,映在阳光下的部分像是被染上了收获时橘子的颜色,澄里泛红;一头青丝未加冠束,散在椅背上,像被浓墨泼洒上的上好丝绸;镶有铃铛的小鞋被踢在一旁,光洁的脚丫子随意的伸在地板上。

吴可回头,未系紧的衬衣下露出淡青色的肚兜,冲许文智微微一笑:“你先别说话,让我猜猜……”

许文智怔仲了一下,没有说话,吴可以为他在等她猜,其实他是为刚刚那一笑而震撼不已。他为她做事,不仅因为她是他的恩人,更是因为,他爱她。但是,这样一个不论外表或是心灵都美丽丰富到不可言喻的女人,他…只愿在旁静静的守护着,不敢奢求,对她的敬重甚至时时让他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亵渎到她的高贵的。

“你是不是没有被派去监工黄河流域的水利工程?”少顷,吴可轻轻的说,仍然坐在椅子上。

许文智又愣了一下,佩服之情立刻取代儿女私情,说:“正是。姑娘如何得知?”

坐在窗前的背影开口:“不是说了嘛,我是猜的……这几天我一直有种感觉,觉得好似坐在云端,飘飘然,感觉它要掉下来了吧,它还是稳稳的托着我漂浮。你说…我会不会头发花白了还坐在这里?”

今天的姑娘好奇怪!平时她不会说这么丧气的认命的话啊!正在许文智斟酌如何开口时,又听吴可说:“来,你说说看,是谁抵制你去监管水利工程?”

许文智说:“都水台薛使者,工部尚书李大人,中书令冯大人,还有宰相郭大人态度不太明确。”

“都是大官儿呢……”吴可的声音极低,然后就没了声音。

许文智等了好久,都没见吴可出声,只得试探的说:“可要打点找人游说一下?”

吴可还是没有说话。

“姑娘?”许文智也放轻声音,以为她睡着了。

“嗯,”吴可开口,“不用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不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仕途四年,虽然没有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但是多少贿赂过些许官员,最近稍微收敛点吧。”

许文智点点头应声说是,他也觉得最近神经有点紧绷,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似的。

“都水台薛使者,工部尚书李大人,中书令冯大人,宰相郭大人……”吴可口中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名字,突然咯咯咯笑起来,许文智虽然看不见她神貌,但是眼前却仍是浮现出她灿烂的晶眸。

“薛使者的堂弟,李大人的小妾,冯大人的一个得意门生,郭大人的夫人…”停顿了一下,声音爽朗,“要么是娇美如花的美人,要么是硬朗俊秀的公子啊!”

许文智脑海中的片片云团被这句话撩拨开了一角:“姑娘的意思是?”

吴可把脚缩到拖长到地的衣衫里:“他也算是春花儿满天下了……你最近无事,继续去查虞墨,查查他到底是为什么被逐出家门,从家谱里删掉的,我要知道得更详细一点,为什么他是张家的人却姓虞。”

许文智犹豫了一下,说道:“姑娘,有句话从前就一直想提醒你…这虞墨到底是‘鬼门关’的人,我们还是少惹为妙的好啊……”

吴可点点头,无奈的说:“是啊是啊……可惜已经惹上了…而且,我们惹上的大人物还算少吗……只是,”苦笑了一下,“倘若功败垂成,连累你和文惠,虽然当初就想好最坏的打算了,但是今天看来,这打算也许会更坏一点。”

“姑娘怎么这么说,我们三人当年不是说好了,姑娘帮助我们,我们帮助姑娘,任何后果都认了,姑娘早已帮我们达到目标,反倒是我们兄妹二人心中有愧了。”

“是啊是啊…话是这么说,但是与你们交情渐深,倒也舍不得起来。”

许文智一听这话,一抹眼泪梗在眼眶,感动得说不出话,她居然会说舍不得自己!

“还有一件事,再过四个月是皇上的寿辰,你先不要着急准备礼物,倘若三皇子问你意见,你也先不要作答。”

“可是听说五皇子已经在到处打听珍奇异宝了,如果我们不快点准备恐怕……”

“不急…不急……我们以前都先发制人,这次慢慢来,以静制动,如果五皇子有主意了,再来告诉我。”

许文智走后,吴可动了动身子,想站起来,却是双脚一酸,差点跌到,扶住椅子,弯腰下去,揉着脚踝,眼神转深,她不能失败,怎么忘了,如果她失败,可不单单只是自己、文智、文惠的事情,这整个“春满楼”都是个赌注。

“公子最近为何如此清闲,竟然能在三贤院住上这么久?”

“清闲点不好么,以前你不是总抱怨我不能长久呆下来,与你对赋吟诗么。”虞墨落下一子,笑笑。

“公子与许大人有冤仇吗,为何如此排挤他?”

“算是也不算是……不过,看来你老师对你很是看中啊,几句话就能让他改变奏折,看来他希望以后让你继承中书令的位子啊。”

“哎……我倒不喜欢做什么位子,官场如战场,我不适合打仗,我只想在三贤院下下棋,作作画,有口饭吃,也就够了。”

“从来没听说三贤院的人能一辈子呆在象牙塔里的……你怕是会跟着老师了。”

“那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准备礼物啊。”

“怎么有股子阴谋的味道?”

“你上次说,许文智比较向着三皇子,希望皇上能立他为太子?”

“不错,但是皇上喜欢五皇子,本来么,五皇子生性活泼,讨人喜欢,也知书达理,看见他的人都会喜欢他,只不过不是皇后所生;三皇子虽是皇后所生,但是不爱说话,不太容易亲近,只比五皇子大二岁,却像个三十多岁的人。”

“那你觉得谁做太子合适?”

“……如果没有你,我还是中意三皇子的,他虽待人冷淡,做事却扎实,而且名分也稳定。”

“什么叫如果没有我?”

“难道公子的意思不是要我暗中帮助五皇子么?”

哈哈大笑:“好好,果然是我知己……对,我希望你帮助五皇子,最好,能带上你是师傅的力量,中书令啊,一品大员啊。”

“在加上宰相,公子的后盾还真是强呢。”

“宰相……不能太指望,他对他夫人虽是百般宠爱,却也不是言听计从的,这次虽然他没有反对不让许文智管水利工程,但是也没有明白的站出来抵制。”

抽掉一颗白子:“那公子的下一步是?”

“五皇子不是贪图美色之徒,平时不喜欢声乐舞蹈之乐,不如你就带他开开眼界,让他见识一下全国最美的舞蹈吧。”

换好衣服,吴可又按了下眼角,眼皮总是跳,会有什么事发生么……

“叮铃叮铃”众人渐渐听到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声。吴可入场,轻抬眼眸,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中,两位少年稍显突出。一位俊颜清朗,一位姿态雍容。缓缓抬起手臂,旋起玉足,再次飘去一眼,确定并没见过二人。

舞毕回屋,卸去妆容,忽的眼神一闪,将手中的头簪放下,转身朝向窗边,果是那数日未见的身影。

虞墨立在窗前,见吴可回头望他,这女人的耳里还是这么好。

吴可站起身,嘴角含笑,两人就隔着一层黑纱互望着。

她为什么要对自己露出那么单纯的笑,好似…好似欣慰的如释重负一般?虞墨心中有一些慌乱,觉得这个还有半边高髻未拆,身着华服的女人并不是站在几丈以外,而是站在他面前,不,甚至是站在黑纱里,咫尺之间,冲他笑着,像那周幽王的褒姒烽火一笑……别开眼,忙从身后拉出一人。

吴可挑了挑眉,怪不得刚才就觉着有一股味儿,似药似香,似淡似浓,原来还有个人啊。

虞墨说:“是他要找你。”

吴可的目光移到旁边,此人脸色略有苍白,背还有些驼,虽然虞墨戴着面纱,但是两人一起站着,还是显得这位浑身药香的俊秀男子病恹恹的,像是久病未愈。

“是饿死鬼吗?”

饿死鬼诧异了一下,看看虞墨,这女人好聪明!点点头:“正是在下。”

吴可等着他继续说,她虽猜到了他的身份,却猜不到他的来意。

“姑娘身边有一丫环,曾于两月前救过姑娘,后来与好色鬼打斗,姑娘可有印象?”

原来是指一直潜伏在暗处的那个女子啊,怎么,她是鬼门关的人?

答道:“当然记得。”

“不知她后来找过姑娘么,或是姑娘知道她在哪儿么?”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样,饿死鬼焦急起来,有点语无伦次的瞎问了。

吴可笑道:“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有她在身边,又怎会知道她在哪儿呢。她也没有再来过。”事实上,她还以为那女子已经死在好色鬼手上了。说完便觉得有一到炙热的目光直盯过来,像在问:你是真的不知道有这个人么。吴可硬是挺了脊梁,不让自己回避这道目光。

“哎……你那日怎么不问问呢……哎哎。”饿死鬼埋怨道,背更驼了,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年,像个老头儿了。然后瞟了瞟吴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娘可觉得体虚身轻,手脚经常无力?”

吴可愣了一下,早就听说饿死鬼精通使毒,但同时也是个神医,本想矢口否认,但转口说:“我自幼身体不好,不碍事的。”

饿死鬼又看看她,继续问:“姑娘手脚会酸疼吗?”

吴可笑笑,应对道:“跳舞之人么,正常的。”

饿死鬼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吴可强作笑容,不动声色地将手腕掩入袖中。

饿死鬼抿抿唇,说道:“那就不到打扰姑娘了,告辞。”

“告辞了。”虞墨也拱拱手。

“慢着!”吴可出声止住他的脚步,叮叮当当踱到他面前,离黑纱很近的地方,近到一个人开口说话,就会吹拂起沙帘的地步。

“这纱倒也不厚,”吴可轻巧的笑道,“我似乎能看清公子了呢。”

虞墨脸色僵了僵,还是泄露了他眼中的一抹慌乱,“看清”…是指容貌,还是…她已经知道自己过去的事,自己那卑贱的出身,那耻辱的童年…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

“告辞了。”虞墨转身离开。

市郊野外长亭。两个男子,一个戴着长长的纱帽,一个微微驼着背。

“你接下到哪儿?”

“到处找找吧。”

“多保重。”

“你也是,”饿死鬼顿了顿,说,“你和那舞妓是什么关系?”

“你今天看出她有什么毛病?”虞墨不答反问。

“她那屋子可精巧了,采用北方上好的原木,处地清幽,冬暖夏凉。”

“她每月收入上万两,有的是钱造好屋子。”

“她脚上那铃铛你可瞧见了?声音灵动悦耳,那可是深海磁石所做,我有幸得到一块放在珍贵药材中以保持它们的药性。此石对舒缓经脉有很好的疗效,可以减轻酸疼。”

虞墨静静的听着,问道:“所以?”

“她面呈阳火,但身呈阴虚,显是脉络不通,畏寒畏热,手脚无力且经常酸疼,我看可不像她所述是什么天生而来。可惜啊,我没有把到脉……”

“我把过了。”虞墨沉声说。

“是什么脉象?”

“我又不懂你们什么医学上的讲究,只是她没有武功,脉象有点奇怪,又不太像寻常百姓的。”难道她有什么隐疾?

“你在她那学‘回雪游龙’,可是一路学下?”

“不是,里面有很多她夹杂的舞步,我每学一回,就要回去把舞步和‘回雪游龙’的步子分离开来。”

“你下次,全部用‘回雪游龙’的步子跳一曲给她看,让她学,倘若她学会了,那就是天生体弱;倘若她无法跳完……”

“是什么?”

“筋脉尽断,手筋脚筋全被挑断,武功尽废。”

第二天虞墨出现在飞燕轩时,吴可有些惊讶,怎么又来了,这次是什么事?

“今天又有人找我么?”她笑道。

虞墨答道:“不,今天是来谢师的。”

吴可讶然,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就见虞墨甩开衣袖,拉开舞步。吴可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惊讶的略微张开,不敢置信的看着房间里那个男人竟然翩翩起舞开来,而且,竟然舞的非常好看!初时极慢,繁姿步摇,低回莲破浪,凌乱雪风;渐渐身形变快,按舞华茵,促遍凉州,罗袜未生尘。虽无丝竹配乐,却也叫观赏的人心驰神荡,目不转睛。虞墨未摘帽,黑纱及肥宽的衣袍随舞起的风飘乎婉转,挥洒映衬,既不缺少女子的优软绵态,也不乏男子的潇洒俊逸。

带他缓住身形,吴可好一会才回过神儿,抿上嘴唇,润润嗓子,找回声音:“你这是……”

“可好看?”虞墨朝她走来。

“嗯,”吴可点点头,惨然一笑,“比我这个师傅跳得好看多了。”

今天虞墨跳的全部是“回雪游龙”,只不过他将左脚右脚的步子换了个个儿,吴可未接触纯正完整的武功多年,自然是看不出了。

虞墨笑说:“你来试试看。”

“啊?我不……”吴可还没说完,就被虞墨拉起一只手,转了一圈,腰也被他托着,随着他舞动起来。

“左脚点,右脚…对……”虞墨轻轻诱哄着她,带着她一步一步。

吴可刚刚才能正常思考,现在又被虞墨牵着带着旋来转去。他身上毫不犹豫的强势又温柔的男性气息环绕着她;他那长长的黑纱时不时抹过她的脸庞,撩拨着她沉寂冷静的心;偶尔从中传来的低哑男音与他的呼吸一起挑逗着她敏感的耳垂。不能跳了,不能再跳了!她晕晕乎乎的想,却仍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步子。的

越来越快,她的黑发与他的纱一起飞扬在两人之间,整个人似乎要飘起来,吴可愈加的沉溺,这种感觉越来越熟悉,好像是姐姐回来了,好像是姐姐的手牵着她的手;越来越快,吴可的呼吸渐渐不稳,似乎已经快跟不上了,但是她背后的那双臂膀仍然坚定有力的拉着她,脚蹭着她的脚,带着她踏出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步子;越来越快,吴可隐隐的感觉到什么,但是思绪如同她的的步子一样,快的仿佛掉进一个漩涡,什么都抓不住。

虞墨感觉吴可的手抓得越来越紧,脚步越来越不稳,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真的是那样吗…真的快不行了吗…他一方面加快步伐,一方面又隐隐的希望她能顺利地跳到最后。

疼……吴可觉得手和脚,那四个点开始像有火在烧,开始如蜡烛点燃,一下子就蔓延成熊熊大火,等她意识到不对时,她已经低叫一声,瘫软在身后的虞墨怀里。

血气攻心,郁气闷结,吴可这才明白虞墨的意图。

虞墨立刻握起她的手腕,想向她的体内注入真气,安抚其中的躁动。谁知吴可手一抬,一把掀掉他的帽子,黑纱飘闪,一瞬间,吴可没有注意到他那过于美丽的容颜,她的眼里只反射到对方眼中所闪烁的同情和怜悯。

虞墨愣住了,待他反应过来,吴可已经推开他,脚步不稳的走开,沉声喊道:“收起你的同情!你这是做什么?又想拿我这个弱点来做文章?”

虞墨面对这样情绪化的吴可突然不知所措,他想拿她被挑断手筋脚筋做文章吗?照理说应该是这样吧,但是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想,他只是想搞清楚饿死鬼最后留下的猜测对不对,他想了解在这个女人身上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是谁干的?”他问道,语气中含着两人都没有察觉的悲伤和心疼。

吴可背对着他闭上眼睛,手掌移至心窝处,然后颤颤的放开,仿佛心口被刺了一刀。

“与你何干!”吴可红着眼睛转过身来,全然不见平日的娇柔与精明,“你现在是怎样,想方设法搬倒我,只因为我那日让你看见了你最不愿见到的家人?!可笑可笑至极!怎么,你也希望我因过去而痛苦么,是的,我被人废了武功,挑断手筋脚筋是痛苦,但是,却不及你的万分之一!”吴可越说越激动,理智丧失的她自然没有注意到那张精致的脸庞上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突然僵硬的神色,以及随着她不断往下说猝然退去血色后的苍白。

“你儿时因为你那妖精似的脸庞而受尽污辱排斥,我的痛苦岂能与你相比,你的脸生得与家族人完全不相像,任谁看了都像私生子!于是他们连让你姓‘张’都不肯,最后更干脆把你的名字从家谱上划掉,你……”

“别说了!”虞墨大喝一声,因为用力过大,声音显得嘶哑恐怖,也让吴可从报复的张狂中清醒过来,她恍恍惚惚的望着虞墨,望着那头一次清晰的面孔,却是怎么也看不清楚,恍恍惚惚,她记不起来刚刚自己说了些什么,头脑晕晕涨涨。

虞墨握紧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但是耳边却不停的响着记忆深处被尘封多年的粗狂猥琐的淫秽的笑声话语声。

“真是漂亮啊……真漂亮啊……”那耻辱的令人作呕的油头大耳的脸……

虞墨转身一跃,疾速飞走在灰墙红瓦上。

“还好……还好你不是我儿子…多好啊……”油腻腻的手颤颤的伸过来……

虞墨只觉心中瘀气,刚想放声大喊,一开口,却是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一连几个晚上吴可都睡得极度不踏实,幸好最近皇上寿辰将近,前来拜访的官员商贾少了许多,她也不用特别的强作欢笑。

手脚已经不酸不疼,恢复正常了,可是她的心却……第一天,她安慰自己说,是他惹她在先,他来说出姐姐是“游龙仙子”,他来拜师学艺,他让张居宪被撤了官,他让许文智没机会邀功,他探出自己手筋脚筋全断的过去,所以,自己也说出他的过去算扯平;第二天,她望着他常站着练舞的地方,想到,自己说他的话有很大一部分是编造的,自己其实不知道他是不是私生子,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被逐出家门;第三天,她站在窗前,下意识的搜寻期盼着那个灰衣黑帽的身影,愧疚之感终于诚实的油然而升,自己当时羞辱他的话让她无地自容,如果有机会,她想,如果,他还愿意来……

“姑娘,许大人到了。”门外响起丫环通报的声音。

吴可回过神:“请他进来。”

许文智一进来,看到吴可的脸色大吃一惊:“姑娘,怎么几天不见,憔悴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没吃好?最近天气渐渐转热,改明儿我把文惠给我的几包御赐菊花茶拿来给姑娘。”

“不,不用了,”吴可无力的笑笑,摆摆手,给许文智砌了杯茶,“不碍事的,休息一阵变好。你有什么消息么?”

“嗯,”许文智说,“张家的老仆人都换了,找的到的也都说得与上次那位誊写家谱的人说此差不多,最后还是找到专门给虞墨的母亲虞氏烧饭的厨娘,给了她一大笔钱,她才肯说出当年之事。”

“虞氏……原来他随的是母性……”吴可喃喃说道。

“虞氏是张家老爷第四个老婆,张老年当年也是宗正,后来传给了张居宪。因为当时很宠虞氏,她怀孕的时候就特地拨给她单独的炉灶。”

吴可点点头,等着下文。

“这张老爷是个好色之徒,不光妻妾成群,还养了许多个娈童,供自己消遣玩乐。后来虞氏生下一男孩,但随着他渐渐成长,秀美的面容与其他兄弟姐妹都不相同,后来张老爷才发现,原来这是虞氏和他内下一个娈童所生,勃然大怒……”发现吴可的身子有些颤抖,脸色惨白,关心的问道,“姑娘,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你继续说。”吴可艰难的开口。

“他每天鞭打虞氏和那个男子,之后还让他们一方目睹另一方与自己交欢,直至虞墨是四、五岁时,容貌越发的俊美,张老爷又起了好色之心,将虞墨带入内室,想强行与他……后来虞氏和那男子赶到,拼死拦住张老爷,虞墨才得以逃出。后来虞氏和男子终被张家人害死,知道此事的人也都被…只这个厨娘平日就不多嘴,人也还算聪明,一问三不知,终究只是被辞掉了事。”说完之见吴可的肌肤已经向快透明了般没了一点血色,忙问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吴可摇摇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到自己那日说的话——“你儿时因为你那妖精似的脸庞而受尽污辱排斥,你的脸生得与家族人完全不相像,任谁看了都像私生子!于是他们连让你姓‘张’都不肯,最后更干脆把你的名字从家谱上划掉”——脑子里回荡着许文智的话:“这是虞氏和他内下一个娈童所生……张老爷又起了好色之心,将虞墨带入内室……”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许文智只当她是身子不好,又听到这么不尽人道的事情,“好,那文智过几天再来。”

“吱嘎”木门开了又关上,屋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吴可闭上眼,良久,眼角湿润。

吴可以为,按照虞墨的路子,接下来肯定是要与自己对立了,不论是许文智的朝堂上,还是自己的舞场上,可能都会有突然性的不顺,哪知道,半个月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有时候休息凭栏远眺,吴可都朦胧着恍惚,那天的争吵,难道是并不存在的,其实是一个梦境而自己把它当真了?但是他带着自己跳舞的触感还残存在她的手臂上,他耳边的低语,他最后苍白的脸色,以及自己最后那针凿似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而沉重的烙在自己心里。唯一不记得的反而是他那张艳绝天下,让女人们和男人们如飞蛾扑火一般前赴后继的脸,她不记得了,她越是回想,越是觉得那面纱的背后,其实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却满盈着悲伤、痛苦和愤怒,他的人走了,留下这眼睛的幻象,日日伴着她,夜里出现在她的梦中,白天又像无影的图藤一样缠在她的周身。

所以当许文智带着一个消息过来的时候,吴可禁不住怔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皇后今天和众妃嫔喝茶的时候,问起有没人听说过京城里有舞妓飞燕,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吴可头一次,聪明的脑袋有点反应不过来:“皇后?”

“是的,”许文智没看出吴克的反常,“我私下里查了查,昨天宰相夫人进宫与皇后谈了许久,怕是她说的。”

“宰相夫人?”

“对啊,肯定是虞墨……”

“还有没有别的消息了?”吴可打断他。

“没有了。这肯定是虞墨的主意,让皇后注意到你……”

“等等,等等,”把鞋子脱掉,吴可站起来,静静地走到窗前,“你先别说话……”

没有了一贯的金铃铛声,许文智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那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脚掌踏在木板上的声音,静的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皇后说什么了么?”

“只是问起你,问你的舞艺是否如传言般技压群芳。”

“没什么大动作…就暂时不必理会了。”吴可轻声说。

许文智愣住了,随即迅速说:“姑娘,倘若皇后到皇上那儿去嚼舌根,那就!……”

吴可笑着摇摇头:“皇后又不是傻子,她怎么会主动跟皇上提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呢。而且…”吴克顿了顿,说道:“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不是虞墨做的。”他要做的话不会等到现在,早在半个月前就应该有动作了,除非他有什么非常大的计划来对付自己,这只是一个前奏,…他会是这样吗……

许文智不语,半晌,说道:“姑娘真的是没有见到好色鬼的模样么?”

“你是什么意思?”吴可盯住他。

“姑娘该不会是看见了他的样子,从而开始忘了自己当初的目标了吧!姑娘!虞墨出现在我们的计划之外,但是现在他已经越来越影响到我们的事情了,如果不赶快解决掉他,恐怕会……”

吴可没等他说完,便摆手说:“我知道,你不要这么惊慌,不要草木皆兵……你现在只要好好看着五皇子,打听打听他给皇上准备什么寿礼,其他的,都不要想得太多了,至于皇后那边,暂时也没什么,即使我们想要干什么,也做不了啊,皇后已经知道了,已经问起了,那又能怎样呢,恐怕她这会儿早已忘了有个舞妓的事儿了。”

许文智想反驳,又觉得吴可说得在理,但是他总觉得虞墨——好色鬼,在吴可的心中,已经不再是当初单纯的“学徒”,也不再是几个月前把张居宪拿出来,想简单的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的对立小子了,哪里不一样了,许文智看着光着脚的吴可,视线移向一边华美冷清的铃铛鞋子,肯定有哪里不一样了。

天气越来越热,街上已经有耐不住热的小商贩穿起了短袖。飞燕轩内,吴可做着笑脸看着对面金衣银帽的男人,心里却一直在咒骂他还不赶快离开,好不容易送走了贵客,忽听丫鬟通报说许文智来了。前天才来,怎么今天又来了?直觉感到似乎有什么大事。

许文智满头大汗的进来,身上还穿着官服,看上去就热得慌。

“别急别急,”吴可忙给他到了杯凉茶,她这里冬暖夏凉的,可不知外面已经有这么热了,“外面很热吗,快喝口凉茶。”

“哎哎,谢谢姑娘,”许文智接过茶杯一口喝下,就说,“不知谁在三皇子耳边吹风,他今日见我,想让你在皇上寿辰上跳一曲,作为他献给父皇的寿礼。”

“什么?!”吴可的神色凝重起来,“三皇子做事向来稳重,是谁有那么大本事让他决定用一个舞妓……皇后,难道是皇后?”如果是皇后让他如此准备,但是让妙龄少女进宫对皇后有什么好处,何况她还是身处青楼。

“三皇子说,从来给皇上献礼,都是什么珍奇异宝,都或多或少带有一些政治色彩,这次他就献给父皇一曲精美绝伦的舞蹈,纯粹给皇上解解闷儿,开开心,也许反倒能让皇上高兴。”许文智说。

这样倒也说得通……如果她不是吴可,不是飞燕,搞不好皇帝还真地会觉得这份别具一格的礼物很好,还会觉得皇后的胸襟宽大。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让一个青楼女子进宫事关体统,要三皇子三思,”许文智问,“姑娘,你觉得如何?”

“听你这口气,你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吴可睫毛敛下,叫人看不见她眼中闪烁的精光。

“难道不是么?”许文智观察不出吴可的神色,只好说出自己的观点,“按照你和皇上的交情。他看见你,肯定很欢喜,自然会多喜欢三皇子一些了。”

“是么……”吴可笑起来,走到窗边,丁丁当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写上系上两个铃铛?”

“自然是为了纪念‘游龙仙子’了。”

“是啊,小的时候,我见到姐姐的金铃铛,吵着闹着也要一串,于是姐姐把一串铃铛剪成两串……”

那个明媚的午后,“你一串儿,我一串儿,”扎着小辫的女孩儿把一串铃铛塞到对面眼泪鼻涕满脸的女孩儿怀里,拎起手中另外的一串,晃一晃,叮叮当当,笑着说,“姐姐有的,自然不会少了妹妹的份儿了。”

“她说,你一串儿,我一串儿,姐姐有的,自然不会少了妹妹的份儿了,”吴可深吸了一口气,“后来爹娘去世,师傅看准姐姐是个好苗子,本来我不在他教授的范围内,姐姐把我拉着,对师傅说,师傅要教我,那也得教她,姐姐有的,自然不会少了妹妹的份儿了。再后来,姐姐病了,她知道我武功不好便不让我去寻药,我终于有机会说,妹妹有的,自然也不会少了姐姐的份儿了,妹妹有健康,自然要让姐姐健康了,她这才让我去了……”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月亮不圆,星星不多,吴可努力的施展着平生所学急驰在一幢幢瓦房屋顶上,直到眼前出现了那座神圣庄严的金瓦红墙。

咬咬牙,瞅准时机,一跃而上,脑海中回忆着地图,直奔御药房,速度速度!她的步法越来越快,这是在跟姐姐的生命赛跑啊!御药房!她看见了!甚至还闻到了那阵阵的药香!啊……吴可激动地一个跳跃,眼看着就要落入房中,突然感觉背部一声闷响,身子往前一冲,一阵热痛席卷全身,摔在地上。

吴可低下头,看到肩上伸出的箭尖,抬头,前方,透过那扇窗,她看见了正在小灶上煮着的汤药……好香啊…吴可想,耳边,渐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刺客在这儿!快来人啊!”

眼神有些模糊,神志有些涣散,有感觉的只是肩上越来越疼痛的地方,她被人拖来拖去,各种人的声音在她周边此起彼伏,聒聒噪噪,似乎有人总是在询问她,她于是就总是重复回答着一个名字。直到最后,她被抬入一个有些亮堂的屋子,这回她注意到了,因为前面的男人实在很亮眼,全身都是金色的,连头发也是金色的,映的似乎连她的眼睛都染成金色的了,是不是见到佛了,吴可心里想到儿时庙里的大金佛,但是…这尊佛不带笑,肯定不是个好佛……

“皇上,我们询问她,她只会说‘厘莲子’,当时发现她也是在御药房旁边,似乎是为偷药而来。如何处置?”

吴可看到那尊不善的金佛朝她走来,他好高,高的身形有点恍惚,自己抬头都看不清楚,后来他变矮了,然后越来越矮,与自己平齐,终于能看清了……他伸手托起自己下巴的那一刹那,吴可觉得肩上渗出了一大片血,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先叫太医来,帮她处理伤口。”金佛开了口。

抚摸着肩上缠着的绷带,伤口已经不再疼痛,反而感到丝丝的清凉,用的是上好的药材吧。吴可在一间僻静的屋里,神志清醒之后,她隐约知道了自己刚刚见到了谁,所以更加感到不安。门口和窗前都有士兵和太监把守,他们不把她关进大牢是为什么?吴可想到昏迷前的一眼,那饱聚疼痛的一眼,她从“金佛”眼中所看到的……

黄昏时分,那尊全国最尊贵最神圣的金佛来了,吴可下跪。

“民女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叫什么?夜访皇宫又是为何事?”

“民女叫吴可,有一胞姐,身患重病,唯有宫内的厘莲子可以续命,还忘皇上……”

皇上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你要厘莲子,可以,不过……”

身穿黄袍的男人脸上露出的笑容,吴可一看便知,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分清下面的话了,只是看到对面那对泛着金光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飘来一句:“你愿意么?”

“好的,只要陛下次给民女厘莲子。”

“朕会给你厘莲子,还会给你最好的太医,你随即就可以出宫救你姐姐,待你姐姐好转之时,便是你进宫之日。”

她踏着屋瓦进入皇城,却是坐着轿子出来,吴可坐在宽敞的大轿内,掀开窗帘,看见周围整齐行进的士兵,叹了一气,这…应该是好事吧,多少女人想要进来,这是天下最华丽的女人的归所……

“姑娘本是哪里人啊?”随行的太监拿着笔问道。

“京城人士。”

“父母是何人士啊?”

……

太监细细的问,吴可慢慢的答,这是成为宫中人必要的纪录。天色渐暗,早黑,但是吴可远远的就看见自家那孤零零的瓦房,她的心跳不可自抑的加快,有点害怕,害怕见到姐姐,但是,咬咬牙,这也是好的吧,好在皇上没有见到姐姐的容貌,否则……她的脑筋突然飞速的运转起来,一定要把姐姐转移到别的地方,到哪里呢,亲戚们早就断了联系了……

姐姐见到吴可回来,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欣喜的神色在见到吴可身后那一大堆人后刷的退去,呼叫妹妹名字的声音在见到院中那顶黄穗大轿后隐没不见。

“你……”的

吴可抓着姐姐的手,两双手都在颤抖:“他们去帮姐姐熬药了,姐姐你……”

“你做了什么?!啊……咳咳……”

吴可忙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姐姐先别说话,等喝了药再……”

正在这时,一名太监上前,小声说道:“请问小姐,可有家谱?”

“没有。”

太监退下去。

“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姐姐歇斯底里的样子,“这药怎么来的!咳咳……你不说,我不喝!……”咳出一口血,姐姐虚弱的瘫在床上。

“哎……”吴可眨眨眼睛,让笑容看起来真心一点,说道,“姐姐还是倔脾气……姐姐该为妹妹高兴才是,妹妹将要嫁给天下最显贵的男人,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姐姐瞪大眼睛,脸色苍白到甚至能看见其中的血丝:“你说什么?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咳咳……”脸色转沉,凝视吴可,落下一行泪,“你自幼活泼不甘拘束,如今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咳…我早知道你武功不高,就不该让你…咳咳……”

吴可刚想安慰姐姐,就见丫鬟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上来,忙接过来,呼着热气,凑到床边:“姐姐,先喝药。”

药碗一把被掀翻,“哐当”在地上摔得粉碎,弥漫开的药味儿似乎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我不喝!这种药……咳…我问你,皇上下旨了没有!”也不等吴可回答,提高声音厉声喝向旁边的太监:“你说,皇上下旨了没有!”

太监见这病榻上的女人披头散发,明明已经快不行了,还横眉竖眼,似乎要跳下来砍他一样,忙颤颤巍巍的答道:“没…皇上还没有下旨,皇上只让小的先查清楚吴姑娘的身家状况……”

吴可一听这话,望向姐姐,见她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当机立断抽出鞋中本来作为夜访皇宫以防万一的匕首,驾到自己脖子上,喊道:“姐姐若不喝,妹妹也不独活!”冲着愣着的小丫环喝道:“还不快去再端一碗!”又转头对床上惊住的姐姐说:“妹妹有的,自然也不会少了姐姐的份儿了……姐姐若是不活,自然也不能少了妹妹的份儿……”

晶莹的眼泪从眼角溢出,划过少女的肌肤,在下巴上摇摇欲坠,朦胧在姐姐的眼里,像那从小便一起分享的铃铛。的

看见门口又出现了丫环的身影,姐姐稳住心神,轻声说道:“进来吧,把药端给我。”又朝吴可说:“行了,把匕首放下吧,我喝便是。”

“不!我要看你喝下,我才放。”又多了一个铃铛……姐姐似乎听见耳边传来那清脆的铃铛声响,丁丁当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她塞给吴可一串,自己拎起一串,对她说:“你一串儿,我一串儿……”

“好,”她笑笑,“我喝下,你再放。”

吴可盯着姐姐的手,缓缓的把碗凑到嘴边,看着那浑棕的液体缓缓的流入姐姐的嘴里,这才宽了心,缓缓的把脖颈上的匕首放下,哪知姐姐甩掉手上的碗,猝不及防的猛地拉住吴可握住匕首的手,吴可斜倒在床沿上,等她意识到,映入眼帘的,是那与自己拥有相同身体的胸膛上渗出的一大片红色,视线上移,红色的中心是那把刚刚还在自己脖上的匕首,再上移,刀柄上,是自己的手……

“不——!”吴可想要惊叫,却发现,她发不出声音,一张嘴,话语都跑到眼睛里化成泪水奔涌而出。

姐姐静静的把吴可紧握匕首的手松开,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虚弱的说道:“我可不能让你过那种日子,我的身子,我最清楚了,这药…也不定能治的好……这铃铛…你…一串,姐姐的…也给你保管了…”努力抬手按了按吴可欲言无语的嘴,气若游丝:“你又要说,妹妹有的,自然不会少了我的份儿了,对不对?好……姐姐把姐姐的份儿都给你…你好好的……姐姐有的…你都有了……所以你要好…好的…”

吴可大口大口喘着气,泪水流入她手的缝隙中,渗到铃铛里。

“你听……”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开始涣散,“这铃铛的声音多好听啊……所以…你要…好好的……”

吴可蹲下身,纤手拨弄着那两串铃铛:“这铃铛的声音多好听啊……”

许文智看着吴可像只华丽而又脆弱的小猫那般蜷缩着,不忍心打断她。

“所以,文智,你说……我没有当上他的妃子,他自然不会饶过我……他得不到的,所有其他男人也不能得到,但是他又想羞辱我,于是把我锁进这‘春满楼’,让我做他的赵飞燕,让我夜夜笙歌,却仍是他的金丝雀,笼中鸟,让整个‘春满楼’也作为陪葬……这样一个男人,你说,如果他见到有其他男人把我献给他,他会开心么?不,他不会的,他会想为什么会有人把我从这华美的牢中释放出来,为什么会有人敢于把我的美释放出来,他自然是不可能当着群臣的面要了我这一届青楼舞妓,他不要,那么送我来的人会不会要?一旦他这么想,他眼中就没有儿子,没有臣子了。”

许文智豁然惊醒:“是啊!姑娘说的果然……”这么一明白,心里又开始着急了:“可是这三皇子已经指明要你,这可怎么办?”

吴可站起身,说道:“你一面推说我不肯答应,一面劝三皇子另寻他物,一面放话到五皇子那边,说我如何如何的好,三皇子如何想以我的舞作为礼物,要让五皇子开口要我!”略想一下,又说:“五皇子与中书令门下一位三贤院的门生感情甚好,但是此人面容俊美,怕是虞墨的人,不可找他帮忙;驸马展睿虽也是状元,但他不喜攀龙附凤,不常邀功,处于中立,但是五皇子与公主感情交好,对他这个姐夫也是恭敬得很,你若能说动展睿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了,我这就着手去办。”

吴可点点头,望向窗外,她错了,她怎么能为一时的心善而大意?好色鬼虞墨是什么人?他是“鬼门关”的人啊,从来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啊!她怎么可以以为他就此罢手了呢?她怎么可以以为他放过她了?!看来皇后那边的风声,果然是他放出去的,他是要让自己为自己的口不择言付出代价啊……算了,算了,是她的错,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她错就错在一开始,就选择了他最痛恨的方式来逼他离开,而后,又选择了他最痛恨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是她的错啊,可是,她也不能再仁慈下去了,因为他也选择了她痛恨的方式来阻碍她!如果将来,大家都得以幸存,如果再遇到他,她愿意跟他说,对不起。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街角的一家破破烂烂的酒店门口。

车帘被掀起,那渐渐撑开的缝隙一瞬间闪了众人的眼睛,仔细眯眯眼,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弯金灿灿明晃晃的金镯子,戴着镯子的手泛着奶玉色的光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只是,众人纳闷,为什么会来这么一间破酒店?

一位身穿深紫绛红的女人提着裙摆下了车,她头戴纱帽,让人瞧不清长相,帽檐抬高,似是在确定这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来的地方,最后,那双戴着金镯子的手整了整衣袖,款款踏入“财源滚滚”。

“嗯呦!今儿吹得是什么风啊!”贪财鬼笑嘻嘻的迎上来,金主儿啊金主儿来啦!

“你是掌柜的?”秀眉一翘,打量着对面满脸堆笑的男人,穿的还算妥当,只是那浑身的市井之气比外面的骄阳还要旺盛。

“是啊是啊,还兼小二、打杂、账房,姑娘这是要酒水啊还是茶水啊?”

“我要……”侧过身子,声音放低,“与我同样带着纱帽的男人。”同时塞过一叠银票过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贪财鬼豪爽的拍胸脯:“走!跟我来!”

“你真的住在这?”女子看见虞墨站在房间里,他没有戴帽,像一只清高俊逸的白鹤站在一堆垃圾中间,甩甩衣袖,整个房间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木凳,连个桌子都没有。

虞墨看见她,倒也不惊讶,只是转向贪财鬼,问道:“我不是跟你说若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的?她给你多少钱,你就把我给卖了?”

贪财鬼护住胸前鼓起的部分,开玩笑,这家伙轻功好的很,可不能给他抢去了,打哈哈说:“哎呀,你说‘倘若有人问起’,现在人家不是‘问起’,是找上门来啦,你又没说……”

“哼……”虞墨偏过头,早知道这人认钱不认人,偏偏难过之时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僻留之所,想原是同僚,与他住在一起可以稍稍抚慰一下自己,还是失策啊……

“那我下去了哈,两位慢慢聊,这次我绝对不打扰了,也不带人来打扰了,”贪财鬼边说边关上门,临末又探头进来补了一句,“哎呀,忘了告诉二位,我这店年久失修,隔音效果不太好啊,所以…嘿嘿……你们小心点聊啊小心点聊啊…”门“吱吱嘎嘎”合上。

“你怎么会住在这种鬼地方?”女子摘掉纱帽,露出一张精巧且香粉扑鼻的面容,她并不知道这是贪财鬼开的店,只道是好色鬼想闭人耳目。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虞墨不答反问,语气中有点厌烦之意。

“我好歹也是宰相夫人,这点小道消息还是有的,随便打发几个人问问京城中可有戴帽男子不就得了,不过,谁会想到你真的住在这么…”掩起鼻子,厌恶的看看周围,“还是害我白跑了好几趟才找到你。”

转过身,以前觉得这张脸庞融合了少女和少妇的双重美丽,现在怎么只觉得矫揉造作,多看一眼都不想,问道:“郭夫人找我有事么?”

郭夫人瞟了他一眼:“真冷淡呀,想前几个月你还对我……”见虞墨没有回头的意思,怕惹了他不快,清清嗓子,正色道:“当然是有要紧的事了。”顿了顿,考虑着措辞,像是忠于横下心说道:“五皇子准备要以飞燕之舞作为皇帝的寿礼了。”

背着的身子明显一僵,慢慢转过身,清俊的面庞上不带一丝笑容,厉色盯着郭夫人,沉声说:“你再说一遍。”

郭夫人的身子也有点颤抖,她还从来没被他这么看过,床榻上,耳鬓间,他的眸子,他的触碰,他带来的感觉,从来都是温柔的疼惜的甚至有些宠爱的,从没像现在,像一张被妖魔上了身的弓,紧绷着,蓄势待发着,只等她一说完,就朝她射箭。

“我…”故作镇定, “五皇子准备要以飞燕之舞作为皇帝的寿礼了!”闭上眼睛,等着男人欲来的怒吼,可是半晌,都没见动静,睁开眼,看见男人已经又背对着她了,惊慌失措起来,他不说话,这是代表什么?这有她的错,不,也不能全怪她,还有那个中书令的得意弟子潘先生,他也有份的,不能全怪她……谁都不知道会成这样…这不是他们所预料的结果……不能怪她…

“是谁的主意?”声音哑的可怕,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一个满身伤疤的人在说话,每个字都像用刀子在割着声带,让听者冷汗涔涔。

“是…是……是潘先生的主意!他说只要我在皇后面前说几句,皇后肯定能让三皇子把飞燕作为礼物献给皇上,我们谁都没想到五皇子会插进来!现在怎么……”

“潘先生?潘先生是中书令的人,而且一直住在三贤院,我记得,你夫君郭宰相和中书令冯大人的交情没那么好,至少没好到你和潘先生能认识的地步。”冷冷的男音像刷子一样刷白了郭夫人的脸,转过身,注视着越来越慌乱的女人,心思百转,初时的震惊紧张已然被镇定取代。

撇开头,躲过锐利的目光,心虚的说:“曾在官场上碰过面……”又迅速抬头,焦急地说:“色,你一定帮忙想办法!潘先生和我丈夫已经明确表态站在五皇子这边了,五皇子虽然平日贪玩,但是一向不好女色,这次倘若他真的让飞燕进宫,这毕竟是青楼女子啊!皇上不追究还好,倘若追究起来,对五皇子的地位可是大大的不利啊,也会失掉许多朝臣之心!色,你一定要帮……”

虞墨低眸:“你们这些拥有如此大权力的人都无法劝服他,我又有什么能耐?”

郭夫人奔过来,抓住虞墨的衣袖:“这次是驸马展睿怂恿五皇子的,他仪表堂堂,你一定可以……”

“哼,”虞墨甩开她的手,“怎么,你在要我色诱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色!当初不是你要我们支持五皇子的吗,现在皇子有难,你…”

“是啊,当初我是要你们支持,可是没说我也支持,”看看郭夫人,诡异的笑起来,“你不错嘛,居然能和潘先生联合起来,你们那点心思…如今闯了祸,走投无路了,又把责任推给我了,对不起,恕不奉陪。”

“啊!”郭夫人被甩开,心有不甘,还想继续抓住他,却听见虞墨又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接上头的,我也不想管你们怎么接上头的,但是你们都应该很清楚,我最讨厌‘妒嫉’;你们应当知道,我的知己满天下,我不会独属于哪一个人,‘妒嫉’是最要不得的。”此时的虞墨又回复到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了,像一个风度翩翩的教书先生在缓缓教导学生一个浅显的道理。

谁知郭夫人听了这话却激动起来:“可是你对那飞燕却不一样!你为了她,三翻五次动用大量人脉;你为了她,会花时间和精力!”

虞墨皱眉,道:“可是我所做之事都是逆她而行,你们不是都知道么?”

郭夫人笑起来,一张美丽的脸庞上尽是“你别在自欺欺人”的表情:“逆和顺,有何分别?所费心力,已超过你对待任何一人!”

虞墨开始不耐烦:“别胡闹,她与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郭夫人紧紧追问,眼中全是不甘的光芒。

“……”他曾答应她不说出“游龙仙子”的事情,何况…后来他们争吵过那么多次,他的过去,她的过去……虞墨这才惊觉,不知何时他们的现在已经把各自的过去如同打结的棉线般缠在一起,似乎能分得开来,但是却找不到头;似乎能看得清楚,但是却又雾里看花,看不真切。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牵扯出这么多!

“说不出来了?”郭夫人露出些许绝望,但迅速换成嘲笑。

不理会这个话题,转口说:“那你们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想用计让她和三皇子成为棋子。你们的原意…恐怕是让三皇子献上她,让青楼女子出现在皇宫,肯定会让三皇子失去恩宠,从此让皇上偏向五皇子,好为立太子争分,但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竟然让展睿劝说得五皇子提前要了飞燕。如果我没猜错,展睿肯定是以抢在三皇子前面下手为由打动五皇子的。”许文智是站在三皇子那边的,不用说,这一定是吴可在后面捣鬼。只是一向听闻展瑞中立,吴可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他帮忙的?虞墨沉思,早先王问他,还有什么女人是他不能碰的,这…当然只有高坐龙椅的九五之尊了,他不知道吴可怎么惹上皇上了,但是联系前后她背后那股“保护”过度的手,也只有这种说法。

虞墨低头,看着自己飘扬的衣带,他担心的并不是五皇子的地位,而是…皇上如此看重这个女人,却把她关在青楼,这种男人欲望的心理…恐怕不光是对皇子,对吴可也是大大不利的,她倘若进宫,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没得到吴可,但是他知道男人“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的心理。

这么一想,他反而宽了心,吴可当初没有进宫,加之她现在这么参与立太子的幕后之事,这么努力的培养许文智和惠贵妃的势力,怕是指望着新的皇帝能放她“出来”,说明她是不愿进宫的,那么,这次,她也不会让自己进宫,她一定会想办法不去赴五皇子的约。

“是这样的……”郭夫人瘫坐在椅子上,也不管椅子上的灰尘及尖突的棱角会刮坏了她的锦衣绸缎,“色……你…能不能先别计较这些…是我们错了…我们只是看不惯你对旁人这么关注而已…爱人,必然会有‘嫉妒’之心啊…”叹了口气,恳求道:“如果五皇子失了宠,潘公子,连带中书令冯大人,我夫君,都会受牵连啊……你就看在我们之前的情谊,你去见见展睿,如何?”

虞墨平静的听完她讲完,微微一笑,已经是一付事不关己的模样:“我对展睿若有兴趣,早就下手,我不想违心而出卖色相啊,夫人……”随即上前拉起她,安慰道:“不用担心,五皇子邀请飞燕,飞燕还不一定去呢。你们以后别在我背后动这种手脚了,你回去歇着吧,不用担心。”是的,一番话说的他胸有成竹,她怎么可能把自己送入那虎口?以她的聪明才智,虞墨笑的爽朗,他还想看看她是怎么应对的呢,一定很有趣。

郭夫人本来被他拉着的动作所柔化放宽的心情,再听到最后一句时,猛然便了脸色,惊呼的反抓住虞墨的手,低喊道:“来不及了!五皇子已经下令迎接飞燕入住到他的永乐宫了!只等皇帝寿辰之日了!”

虞墨嘴唇抿了抿,放开拉她的手。

郭夫人急急的补充:“飞燕已经答应,明日卯时就动身了!”

虞墨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后退一步,仍是掩不住脸上渐退的血色,她……她的聪明竟是这样应对的么…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她怎么会!……

“驸马爷安好。”

展睿刚回到内室就看见一个戴着纱帽的男子站在廊外,天气炎热,他自己都感到汗流浃背,但这位男子浑身的气息却像是沁凉的微风,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他,再靠近一点。

“你是何人?”展睿眯眼审视,轻功好到府内侍卫都没有察觉,还戴着一纱帘帽……转口道,“好色鬼请进屋说话吧。”

虞墨挑眉:“看来许文智和驸马的关系非同一般啊,居然一猜就知道我是谁了。”青衫掀起,踏入屋内,香……公主府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空气中悠悠暗香浮动,扫去暑气的沉闷,只是,这香的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既然驸马都这么直爽了,那色鬼我也就开门见山了,”虞墨站在桌前,“希望驸马能劝说五皇子收回要飞燕入宫跳舞的决定。”

展睿叹了口气:“恕难从命了。”

虞墨虽然表面闲适,但是心里却是相反,指尖不停顿直接上移,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百花堂跟驸马爷也是有点交情的,不知皇上知道后会作何感想……”眼看帽檐已经倾斜,展睿欲开口,只听另一个清亮的女声已经响起。

“色鬼且慢。”

虞墨眼神一闪,了然的笑起来,手仍扶着帽檐:“我说呢,这香味恁的熟悉,原来百花堂堂主已经来了啊。”

珠帘后款款走出一个素衣女子,乃是百花堂堂主,展睿的妹妹——展洁,她朝着虞墨笑道:“好久不见啊,好色鬼。”瞟到他仍不放下的手,耸耸肩:“色鬼曾在我谷内入住一段日子,当真要破坏这种交情么?”

虞墨说:“你既在,更好,让你哥哥照我的话做。”

展洁从袖内掏出一条红帕子,不在意的说:“鬼门关好色鬼,的确让人害怕,但是并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容貌。我自幼学音律,耳力想也不差,蒙上眼睛,观风而动,也不见得会输给你。”

虞墨愣了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手指弯曲,黑纱已经因为他的动作而抚到脸上:“那正好,我轻功也不差,就考验考验你的耳力。”

展洁笑着,作势蒙上帕子,边系边像自言自语的说:“哎,你既要这么着,我也没法子,奉陪到底呗,只不过,就怕我们还没分出胜负,那边人已经安安稳稳衣箱茶水都端放好了……”

“你说什么?”虞墨语气急促起来,停住动作,问道。

展洁已经系好了帕子:“怎么,不打了?”

虞墨呼出一口气,低沉道:“堂主请再说一遍。”

展洁扯下帕子,不再开玩笑,认真说道:“吴可已经提前出发,现在恐是就快进入永乐府了。”

虞墨一惊,扶正帽子,双手握紧,匆忙一句:“多谢。”就在身形正要跃出之时,想起了什么,疑惑道:“吴可……请问堂主…?”

展洁深深的看他一眼,说:“百花堂一共有两顶百花大轿,一顶我坐,一顶副堂主坐,就是已经逝去的‘游龙仙子’。”

虞墨心里讶异,因时间紧迫,也不细问,一拱手,飞出窗外。

屋内二人看着他飞快地身形,男人先开口:“若真开打,你有把握打赢他吗?”

女人回答:“没把握,因为我会忍不住偷看他。”

街上一顶翠色大轿缓缓行进,周围还有士兵护送,路人纷纷让路,同时心里在猜测着这又是哪个官员的家眷。

吴可掀帘,看见不远处一幢朱红狮门的府邸,永乐府,五皇子的住处,就快到了,她想,提前入住也是临时决定的,总感觉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抬头朝天空望去,夕阳的余晖如同溅裂开的玻璃溶液,粘稠的贴在愈来愈暗的天幕上。

这是不在计划内的,她从来没想过要进宫,她痛恨那里的一切,一想到她要穿着上好的艳丽绸缎,化上最美的妆容,站在毁掉她人生的人面前,跳着融有姐姐气息的舞蹈,吴可感觉一阵干呕。

耳边的风呼呼扎扎的戳着,虞墨再提上一口真气,黑纱已经不能再遮住他的面容,帽子似乎都要刮掉了,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街道街道……那朱红的大门…那威严的石狮…那象征着皇家的金穗…永乐府啊永乐府,一定要赶上……虞墨一心加快速度,没有时间深究他为什么要赶上,赶上了又能做什么。

转了一个弯,跳过几个屋顶,看到了!虞墨兴奋的睁大眼睛,永乐府!天色越来越暗,啊,那顶轿子!橘黄的阳光抢在他前面随着那轿子隐入了石狮子后面。

不行!虞墨心中大喊,眼睁睁的看着轿子的最后一角进入那朱红色的背后。哼,进府又如何!

吴可进了永乐府,安下心来,下了轿,见过管家,正在寒暄之时,忽觉风声不对,耳朵还没进一步分析声响,就听众人惊呼,她自己已经被狠狠地拉入一具温热的怀中,力道之大,之突然,让她的头也狠狠地撞上去,精美的发饰掉落,抬起硬硬生疼的头,似乎在她意料之中,一张精美绝伦的男性脸庞。

家丁和士兵赶到时,已经不见了来人的踪影,只剩那仍残有温香的翠色大轿与淡去的夕阳一起没入夜色中。

虞墨抓着吴可瞬间就跃开老远,等吴可缓过神来,身后早已不见永乐府了,但奇怪的是,她心里除了被抢那一刻有些惊讶之外,倒也没有太多的恐慌。

“搂着我。”头顶上传来男人不容拒绝的命令声。

哼,吴可心里不屑,这家伙,似乎是以破坏自己的计划为乐,怎么,他以为自己会怕,从而依赖他,在这高空之中?笑话,当年她跟姐姐走南闯北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处温柔乡里呢。不搂!吴可的手本来搭在虞墨的胸前,思及此,反而直直的垂了下去。

虞墨察觉到她的动作,心里一直紧绷的弦莫名放松了,还感到一阵好笑,他悄悄的乍然一松手——吴可腰间的温暖忽的一退,身子下滑,吴可反射性的抱住虞墨的腰。于是就听见了他那愉悦的笑声。

“这就对了。”他还以夸赞的语气添上一句,不再主动护着她,而就让她抱着,这感觉,比刚才好多了。

吴可气结,却不能放开手,瞟瞟脚下景物如流水向后逝,她又不是想寻死,只能翻翻白眼,当作没听见。

眼见身后退去的房屋越来越稀少,加之渐黑的天色,吴可纳闷,他想去哪里?出城?荒郊野外的……不禁抬起头望向虞墨,只是忘了他的黑纱早就被风吹在脑后,这一看便了不得了,如刚入世的小姑娘一般的脸红心跳像突然爆响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连锁性的在她身内炸开,炸得她魂摇神荡,心肝儿乱蹦。

虞墨察觉到她的视线,便也低头,四目相映,吴可呆了一下,又愣愣看着他,这对视中没有任何以往猜测、揣度、试探的成分,只是简单的看,吴可单纯的看着这个男子,虞墨则看着她看他的样子,随即他一笑,像是在说,随你怎么看吧,重新把手护住吴可的腰,吴可这才惊醒,匆忙别开眼,努力平静那急促紊乱的心跳,脸上的红潮却还是没在强劲的风势下消散。

尤物啊,尤物啊,她神志稍稍清醒后从内心深处感叹,第一次看他是在“飞燕轩”揭他伤痛争吵那次,因为激动而并未看清,也回想不出一点他的模样。而这次,则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仔仔细细,还是这么近的距离下,将他从额角到下巴,从眼睛到嘴唇,都描了个遍。可是…那过分的美在她脑子里飘来飘去,让她仍然不能再拼凑出一幅完美的表象,引得她还想再抬头,再偷看一眼…再瞟一眼……

打住!打住啊!吴可掐自己一下,额上冒出几滴冷汗,这就是诱惑啊,吴可,要把持住啊,想想姐姐……嗯…想想…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就在吴可思绪翻腾调整间,虞墨已经带她来到郊外一座荒山的山洞中。

虞墨把吴可放下,吴可立马背对着他,看着周围。

“这是哪里?”说山洞吧,里面倒也整整齐齐放着一些柴草,甚至角落里还有废气的碗盆儿。

“这是我儿时从家中逃出后藏身的地方,”虞墨边说边走过去生火,回头看见吴可又换了地方背对他,笑道,“我现在帽子还没摘,不用这么紧张。”

吴可没有回头。

虞墨静静的把干草铺好,然后又招呼吴可:“你不过来睡么?”见吴可还是没反应的站在洞口,他侧着身子撑在草堆上说道:“即使是白天,你也不要妄想自己可以徒步出去……夜里山间的风很冷,你再不进来,生病了想出去也没办法了。我没有摘掉帽子,你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虞墨看到吴可还是一动不动的,皱了皱眉头,叹道:“算了,那我先休息了,看你外表身材瀛弱,托起来还蛮沉的,跑了半天累死了。”刚想翻身躺下,就见吴可突然转身,迅速的毫不迟疑的走过来,有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吴可走到草堆前,虞墨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抬头仰望着她,吴可唰的蹲下来,一眨不眨的盯着隐藏在黑纱后的虞墨。虞墨觉得她的目光似乎如一阵吹得恰到好处的风,让他无所遁形。

虞墨的眼睛头一次在面对一个女人的时候,而且还是有黑纱保护的时候,有了闪躲欲望,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朵根悄悄却明显攀升的温度。

吴可探出双手,这双手准确地触上因为躺下而曳地的长纱……虞墨仿佛被定了形,无法动弹;他的心,仿佛也因为她的动作而静止跳动了,一直到被掀起的地方露出了他的下巴,才开始后知后觉却不可抑制的猛烈蹦起来,他的耳朵里四处回响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像随着纱的离去,也要蹦出口似的。

吴可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对面的人,手指轻捏着最下端的纱角,慢慢的慢慢的,丝毫没有遗漏掉他脸上任何一个细节的,从光润如玉的下巴,到微微张开的嘴唇,接下来是高挺的鼻梁,然后是那黑如水晶的双眸,浓密纤长的睫毛,英气逼人的眉毛,宽挺亮洁的额头……一一尽收眼底。

像是给新娘子掀开盖头般的,吴可把已经握于一手的黑纱放到帽子背后,然后侧开头,轻轻的把用于固定的绳子解开,拿下来,虞墨的头上于是只剩有乌黑未束的头发。

吴可看着虞墨有好一会儿,她逼迫自己的眼光不要离开,一边倾听着心跳的跳动,一边认真的用眼神勾勒着对面男子的面容,一直到她的心跳已经不如初时那么剧烈,一直到她的眼睛终于收起了惊艳的感叹,她才轻轻的吐出一句。

“你真的很美。”

虞墨愣愣的看着这个女人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翻身睡下,望着她的背影,耳朵处那抹温度才开始不受控制的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到整个脸庞。

他暗地里呼出一口气,不想让她知道他因为她的凝视而产生的混乱。她这是干吗?虞墨只好也躺下,余光瞟到被吴可放置一边的帽子,她这是干吗?难不成一直站在洞口就是在考虑这个事吗?

事实上,吴可那会儿想的可不止这一件事,她站在洞口,让山间清冷的风吹干净自己脑袋里绚丽的色彩,从而沉淀下来。这样,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在五皇子家被掳走,五皇子的反应,随即安下心来,因为不论是展睿还是潘公子或是郭大人,都会劝服他放弃自己入宫货是寻人,这件事就算是一场闹剧,做罢了;再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文智那边,好在也已经嘱咐过了;再来…就是为什么虞墨会截她走…她虽然有预感可能入住永乐府没那么顺利,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赶来直截了当掳人……吴可想不明白,但是有一点,她心里很清楚,就是原来自认聪明的她也逃不过天下人的俗眼,沉醉在他的美貌下。恨得牙痒痒,他的容貌,是她最大的障碍,与其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色影响了判断,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所以她以决然的姿态接受了让无数人飞蛾扑火的美,并且让自己全身心的消化掉。

还好嘛……吴可躺下的时候,安心了,甚至还有点得意,只要把它想成价值连城的收藏品,只供欣赏,也就还好了啊……

这一觉,吴可睡得极好,而虞墨,却是辗转难眠。

第二天吴可起床的时候,虞墨早已经不在旁边了,稻草上放着一些干粮和一碗清水。想必是他进城买的吧,吴可也不客气,填饱了自己的肚子之后,走出洞去。

看看太阳,估计快晌午了,自己已经有好就没有这么痛快的睡过了吧,山间的空气就是好啊……吴可伸了个大懒腰,觉得衣服有些沉重——仍然穿着去永乐府的那身厚重的行头,于是干脆脱掉一层装饰用的外套,只穿里面的淡色衣衫,头饰昨天已经在被虞墨抓着的时候掉了不少,重新随意扎起一个髻就成。

吴可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虞墨,他那淡灰色的身影在树林的上空飞来跃去,吴可淡淡露出一笑,他没有戴帽子……而自己也并不害怕。

虞墨很早就起床了,他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只觉得一夜他的心跳声嘣嘣嘣嘣如打鼓一样充斥着他整个胸腔,于是很早就起来进城买了早饭,到树林来练习,说是练习,还不如说莫名其妙的发泄,他有点愤怒,愤怒自己昨天竟然呆呆的毫无反抗的让一个女人,还是应该痛恨的女人,摘掉了自己的帽子,而且居然因为她的注视而无法入睡。

然而这激烈的自我愤怒,在一个淡色的身影进入视线后,忽的消失殆尽了,刚刚才徘徊在周身的紧张低压的红色气氛,此刻像是被清新的雨露洒下一样,清爽的似乎让他能闻到泥土底下正在努力探头钻出的青草的味道。

“你起来了?”虞墨稳稳的降到吴可的面前,声音因为刚才的运功而比平时沙哑。

“嗯,”吴可直视着他,爽朗的答道,“多谢你买的早饭。”

虞墨见她丝毫不回避的看着自己,沉吟了一下,说:“你昨天是故意的?”

吴可坦白的很:“是呀。”笑笑,说:“既然要与色兄共同在这深山里呆到皇帝寿辰过去,还是早点看清色兄的真面目好啊。”

挑眉:“你知道我会把你留到皇帝寿辰那日啊……”

“那当然,”吴可笑了,“你不就是怕我让五皇子失宠吗,自然是要等寿辰过去才安神了……”

虞墨听到她的话,心里一跳,其实,并不是这个原因啊……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化成一句叹气,低喃道:“当真把什么都赌进去了呢……”她只想着让三皇子更突出,却忘了皇帝是怎样的人,即使,即使三皇子能被立为太子监国,即使皇上因为舆论压力而不能对她这个青楼女子如何,但是也不能保证她能够全身而退啊,她到底明不明白,当她再次出现,那时,恐怕会让曾经被一座春满楼压下的欲火再次燃烧起来。

吴可没听清虞墨的自言自语,只觉鸟语花香,兴致起来,说道:“不防我给色兄舞上一段?”

虞墨嘴角微弯:“免费的?”

吴可开心地说:“自然是的。”

虞墨走到一旁树下,看着吴可拉开舞步……夏天的风不是很大,没有清澈的风声或者树叶的沙沙声,只有一些鸟叫声蝉鸣声,但本应该是随着太阳越来越正空的沉闷,却似乎正好给吴可营造了一种真空的环境,似乎就是要揪人心弦,让人窒息。

先是如嫩柳池边初拂水的摇风绵态,后又霍如羿射九日落之矫猛,虞墨静静地看着,觉得吴可仿佛并不是在这群山绿叶中跳舞,而是在自己的心弦上跳,他内心苦笑,人家并无色诱之心啊,好色鬼啊好色鬼,你还能像当初进飞燕轩时摇头晃脑说“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吗?……恐怕,虞墨的眼神转深,要改口说……不仅如此不仅如此了吧……

吴可停下来,拭了拭额上的汗水,走下来,看到虞墨对她笑着。

这笑容,怎么有股子阴谋的味道……

“让色兄见笑了。”

“怎么会,你也很美。”虞墨依旧笑着。

太阳刚好爬到当中的位置,努力扩展着火样的身躯,虞墨淡红的唇也着上了火,而且这火似乎盘在他的话语上,一起进入到吴可的耳朵里。

灰色的袖袍抬起,吴可恍惚的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来到自己的耳边,挑起一撮落下的头发。

吴可仿佛看见火苗窜上了她的头发,滋溜一下把整个自己都烧着了。

“可儿…叫我墨吧……”

奇怪,明明前面在树荫底下的男子看上去如清凉的玉,但是他说出的话,他看她的眼神,却像火呢,让她口干舌燥……

“好。”

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吴可有点晕眩,脑海里回想着好像也有这么一个时刻……果然…又被诱惑了……吴可傻傻的看着对面的虞墨似乎晃开来好几个,眼角瞟到大大的金色太阳,脑子终于也着了火…果然又被色到了……

虞墨稳稳接住吴可倒下的身子,嘴角噙着一抹笑,他是没料到她会倒下,估计是刚跳完还没缓过来,就被他这么一闹,中暑了吧。虞墨轻松而小心的抱起她,朝着山洞走去,心情非常愉悦。

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深蓝的天空以及点点繁星。身下软软的,手指动了动,柔嫩清新……青草?!彻底醒过来,吴可一下子坐起来,身上有东西滑落,低头一看,灰的有些泛白——虞墨的衣服?!

下意识扭头,愕然看到旁边溪水中那个侧身于她的人,吴可刚清醒过来的头脑又“轰”的炸开,目光却无法移开,直直的聚焦在水中的男子身上。

月光不是很明朗,但是仍然淡淡的撒下一层,不均匀的,柔柔绕绕在清冽的水间,缱绻缠绵在虞墨的黑发间,而那妖娆的发丝又风骚的粘着他的面颊,碰着他精壮的身躯。

尤物啊……吴可盯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暗自捏了一把冷汗,真是可怕,亏自己还得意的以为对他能够做到不受迷惑,原来…自己也许能够抗拒他的脸蛋,但是并不能抗拒他整个人的魅力啊。吴可算了算,还好…还好,刚刚没用多少时间吧?至少自己还是可以冲出这尤物的魔障的……静心静心…吴可心想,努力把眼光再次投向虞墨,只是观赏只是观赏…这么想着,吴可倒是真心赞美起虞墨了,真是很俊美啊,这个男人,如果换个时间换个方式相遇,自己恐怕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挖心掏肺吧……

眼神一晃,接受到一条视线,啊!吴可偏过视线,他在看自己!刚刚才恢复的心跳又不自主地跳起来,真没用,她一方面骂着自己,一方面又不由得回味着他的眼神,如潜在他身下的泉水一样,清明深邃,温柔得像在看着情人一般,好像,他就在自己身边嗫嚅私语着。

突然感觉手下布料一蹿,反射性回过头,瞟了一眼马上别过脸。

这下吴可不能冷静了,大喊:“要上岸说一声啊!”真是没有羞耻之心,一丝不挂还敢站在女子面前!

虞墨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可能是因为全身被悉数浸泡过的关系,也显得无比舒畅,甚至没有沙哑了:“我看你盯得那么入迷,还以为你喜欢我这样呢。”

“我-不-喜-欢!”吴可恨的牙痒痒,“快把衣服穿上!”

“我穿好了啊,”虞墨好笑的伏下身,贴在吴可的耳边,“你这么害怕,是怕我会吃了你…还是怕你会吃了我?”

吴可因为这突然的低语下了一跳,低着回头直接伸手去推虞墨,想把他推出能影响的范围,谁知指尖却触到那筋实柔软的胸膛,又是一吓。

“你……”这家伙,故意把衣服穿得随性得很,前襟大敞,露出一片春光,灰白的衣衫又那么肥大,引得他的身躯时而暗沉时而浮亮。

虞墨却不以为然,抓住吴可想要退回去的手,也随着她坐下来,他是故意的,他就要看看这小女子对他的忍耐力有多少,或者说,对自己的忍耐力有多少。

吴可手动了动,感觉到男人手上强势的按压,他这又是做什么啊……随着他手心的温度渐渐和自己的温度融合在一起,吴可渐渐觉得,也许,这比入宫跳舞还危险…

“你的身子不好,不宜泡在这清水里,虽是夏天,山间的水仍是冰冷多些的,等寿辰过了,再带你去洗热水澡。”的

心弦动了动,原来他还记得自己武功尽废的事。

“这…是皇帝做的?”虞墨的手暂时松开吴可的手掌,来到手腕处,怜惜的来回摩挲着。

吴可点点头。的

虞墨又重新握起她的手,低低的说:“我对你的事,知道的虽不是很清楚,但也差不多了解了……你姐姐…确实可惜了…”

吴可听着,也就随他握着手,轻轻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皇上囚禁我的事的?”

“从张居宪被撤官之后。”其实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王,还从来没想过会是那个九五之尊。

“其实那整个‘春满楼’都是我的。”是她不乖时候的陪葬。

虞墨一下就听懂了,怪不得当初他问起老鸨飞燕的事情会那么困难,一点消息都讨不到。

“可是你不是还有个小侧门吗?”

“那个啊……皇上大概也知道的,只要我不要太过轨的举动就好……张居宪不就是一个好例子么。”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半晌,虞墨开口。

“你对我的事又知道多少了?”记得她曾经在盛怒之下说过……

吴可瞥了他一眼,见虞墨静静的望着远处,斟酌着字句:“你知道我多少,大概就那份量吧。”

见他久久都没有答话,吴可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是虞氏和他内下一个娈童所生……张老爷又起了好色之心,将虞墨带入内室……”

回想起许文智的话,心里泛起了同情和怜惜,同时又有点不知所措,她又悄悄瞟了瞟虞墨,见他整个脸都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他是在想那不幸的童年么?

吴可的心有些生疼,她想说些什么,但是一时间也找不到恰当的词句,只好下意识的通过他与她唯一的联系——相握的双手——来传递她的安抚。

虞墨感觉到吴可刚刚还有些排拒挣扎的手反而轻轻地回握了他。他从过去的思绪中回来,转过头,轻轻对吴可一笑,像是在说,我没事的。

这一笑,又颠覆了吴可的心境,她发现,第一天在山洞里自己破釜沉舟拿掉他帽子时的沉着再也回不来了似的,越来越对这色相没有抵抗力,越来越不能自拔了,更要命的是,她心里明白的很却无力去改变,吴可转头看着那银光粼粼的溪水,心如止水啊,她恐怕是做不到了……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吴可低低的吟着,叹了口气。

虽然她声音极小,但是虞墨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嘴角上翘,这个一直排斥自己惧怕自己的女人终于肯正视他的美了,这比以往任何一个红颜知己的赞美还要令他舒畅,说真的,他从来没有费过这么大的心,只是为了让一个女人接受他的皮囊。

吴可觉得手又被牵紧了些,听虞墨悠悠然道:

“南国有佳人,轻盈不折腰。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飞去逐惊鸿,唯恐捉不住。”

脸上一阵热,吴可心中警铃大响,但是却贪恋在他的声音中。

虞墨慢慢倾身向她,俊脸逼近,吴可这才着实慌乱起来一使劲,挣开他的手,撑起身子,还没站稳就拔腿跑,太危险了,这个男人下的蛊比毒蛇还要毒!他身上的味道比罂粟还要香!

虞墨眼神一沉,还想跑,站起来,手臂轻巧的一勾,吴可就又回到他怀中了。

这回虞墨不再犹豫,直接低头,眼睛里单只充斥着吴可那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准确的俘获上去。

吴可呆呆的看着他放大的俊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虞墨敲开了唇齿,攻城略地,她后之后觉的感受到嘴巴里不属于她的那份柔软湿热,想要挣开,却被虞墨越抱越紧,他的舌头更是牢牢的缠着她的,不容她退缩。的

虞墨腾出一只手,将吴可仍然瞪大着的眼睛抚上,然后移到她的背上,缓缓地轻轻地诱哄着她,当感到怀中的女人终于不再抗拒时,他也放缓了攻势,开始急促占领后的温柔袭击。

四片唇分开的时候,吴可娇喘着气,睁开眼睛,看到对面那双因为缠绵而过于红艳的唇,顿时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不是应该推开他的吗?不是应该抗拒他的吗?怎么……怎么到最后……自己竟然也陶醉在这升温的情欲中了!…

虞墨的手刚想抚上她的脸,就被吴可闪开了,她猛地一推虞墨,扭头就跑,身后传来虞墨的惊呼:“可儿,当心……!”

可惜还没有等她真正明白过来这句呼喊的意义,就只觉脚下一空,眼前银光闪闪,波光粼粼。

“扑通——”吴可掉进了似乎已经安睡的溪中,在溅起的巨大水花中,她清楚地看见了岸上虞墨那毫不遮掩的笑。

“快上来吧。”虞墨笑着伸出手去。

吴可湿淋淋的像个可怜的落水精灵,她望着虞墨伸出的手,修长干净,在溪水的映照下泛着铝色,再望向他愉悦纯粹的笑脸,吴可脑子里不期然浮出两个字:

救赎。

也许是因为身体开始感受到稍凉的水温,吴可不自觉地轻轻打颤,却迟迟没有伸手。她的心里头一次动摇了起来,在这溪水中,在这古林间,在这月光下,她头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头一次感到孤单,渴望温暖,渴望……那双手。

吴可低下头,看着因为落水而依然起伏不定的溪水,涟漪阵阵,那波光上,往事一幕幕的回放,随着晃动的水波起起伏伏。

好累,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吴可的眼眶有点湿润。

“你是想色诱我么?”吴可抬头,看着虞墨,像是已经熟悉了他的绝美,直直的问出口。

虞墨一愣,这…是什么意思?跟她勾心斗角久了,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问话啊,想想,再想想,有没有话里有话啊,怎么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是想让我臣服于你么?”吴可又问,似乎很执着的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虞墨反而不知所措起来,脸破天荒地居然有了一丝赧色,见鬼,这女人还是跟他兜圈子斗话比较好,这么爽快地问话倒让自己这个甜言蜜语说惯的老手害羞起来了。

虞墨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足尖一点,双臂一捞,把湿嗒嗒的吴可从水中捞出来,也不顾她的衣服是否会沾湿了自己,牢牢地圈在怀里,疾步向前奔。

吴可见不是回山洞的路,也不问要去哪,静静地靠着虞墨的胸膛,随便吧,在他的怀里,反而比在哪里都放松。

虞墨把吴可带回了飞燕轩,给她放好了热腾腾的洗澡水。

“去泡吧,你身子不好。”

吴可依言进去,刚刚的凉水已经开始在她的手腕脚踝出现反应了,隐隐生疼,她进去稍稍沐浴了一会儿就出来了。的

“怎么不多泡一会儿?”虞墨瞟过她的脚,伸手拉过她,轻柔的向她的手掌中注入真气。

吴可觉得从手掌中传来的热源暖暖的,不一会儿,这股热源扩展到四肢百骸,无法抵抗般的。

吴可又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虞墨带点惊讶的看看她,怎么还记得……看来自己不给她答复她是不会罢休了?虞墨低头沉思,可是,……眼中一抹精光闪过,他反握住吴可的手,让她面对自己,说道:“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为了公平起见,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倘若你觉得你能回答,那就算成交。如何?”

吴可点点头:“也行,你说。”

“你可还有事隐瞒着?”唇掀齿起,轻轻抛出。

吴可眼神骤然一晃,晃进对面那对深不见底却亮如星辰的黑眸,她镇定住脸色,抿了抿唇,没有立刻作答。

虞墨看见吴可的嘴唇慢慢张开,轻轻噘起……他迅速偏过头说道:“还是别说了吧。”怕听到她说出来的话,真话可怕,而假话……让他伤心。

吴可嘴巴合上,将到嘴边的“没有”吞了下去,心里呼了一口气。

皇城的方向,宫灯点点,后天就是皇帝寿辰了,手相牵,虞墨轻撇过眼,看着望向皇城方向的吴可。

吴可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不经意地笑笑:“没办法啊……”

虞墨心里咯噔一下,她说没办法……这个女人太聪明,什么事情都喜欢按照计划来,自己这次打乱了她许多步调,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在山上安安稳稳,不吵不闹不出走,这…不太像她,不对劲啊,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早就有了后路准备,但是她不打算告诉自己。

刚刚她那个口形……真的很怕她说“没有”,她的假话,他承受不了,连猜测都让心里闷火得很。她不能进宫,没有让三皇子占到优胜,她还想用什么方法呢?当今皇上总体政治还算清名,国家太平,而且才刚过四十,立太子也只能做个监国,只要皇帝掌权一天,他就可以用春满楼威胁她一天,何况还有许文智、许文惠在皇城里,她还能有什么快速的办法能逃离这牢笼呢?

虞墨看着吴可又望着皇城,心里不断的想着,刚开始他是出于报复的心理与她作对唱反调,现在…他很不喜欢这种不了解的感觉,而且……虞墨稍稍用尽握紧吴可的手,他担心她,总觉得,惶惶不安。

“总是有办法的。”

吴可听到虞墨这么说,讶异的回头看他,见他的脸上尽是温柔之色,心中一窒,忙偏过头。

这一夜,两个人就睡在了飞燕轩,吴可睡在床上,虞墨睡在躺椅上。吴可拿出一条毯子给虞墨。

“喏,不要着凉了。”

虞墨接过去,想想有点好笑,调侃的说:“哎,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女人的房间里而被赶来睡椅子。”

他是玩笑话,吴可却认真地想了想,说:“那……你要和我同睡么?”

“什么?!”今天这丫头很不对劲啊,老是说出奇怪的话,虞墨压住因为这句话产生的兴奋,“你说真的?”的

“嗯,”像是在谈论一件“这个东西好不好吃的”问题,吴可说,“想想,我也太不知福了,跟名满天下的美男子在一间屋里,不共渡良宵似乎暴殄天物了,能跟你一夜,是多少人的梦想啊。”

“那也是你的梦想么?”虞墨问。

“应该是吧。”抬眼,不自觉又瞟向窗外皇城的方向,赌注已经下去,在结果出来之前,让她放肆一下也不为过吧。

虞墨听到她这个回答,心里一阵烦躁,刚刚的几丝兴奋之情全被生气取代。

“你要,那就给你。”虞墨掀翻已经盖上膝的毯子,一下子站起来把吴可抱住,吴可惊呼了之中,她的背已经靠在床上了。

还来不及观察虞墨的脸色,他的吻已经急促而迅猛的落下来,没有落在她的唇上,直接啃咬到她的颈肩,惩罚似的。

吴可瞪着大眼睛,他……一向这么粗暴么?不敢出声,不敢动。

虞墨还不满足,他扯开吴可的衣襟,露出女性嫩白的肚兜,中间两处隐隐高出的柔软霸占着他的目光。

双手一推,揉捏着,吴可因为突然施加的大力和随之产生的酥麻而战栗起来,她的眼神开始迷蒙,但还是没忘看虞墨,见他的眼神与他的动作一样,侵略性的。

就在这似乎激情刚开始的时刻,虞墨忽的撤开了双手,移开了眼神。

吴可浑身的颤抖还没停下,见他突然停下,只能在躺着不明所以的看向他,没有力气说话。

“这就是你想要的?”虞墨因为情欲而异加沙哑的声音恨恨的说道,然后踱下床坎,走回躺椅。

好一会儿,吴可才调整过来,她歪头,看着那个不远处的黑影,矜长的身躯并不因夜色的遮掩而减少一丝一毫的风采。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要么?她以为,他在她身边,总是想要的……吴可静静的转过头,那他想要什么呢,她没什么可以给啊。

虞墨躺在椅上,很好很好,又失眠了,似乎跟她在一起总能让自己脱离常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怎么会看见她的身子就火烧一样的袭来入洪水般的欲望呢!虞墨愤愤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刚吴可染上晕色的脸,染上晕色的藕臂,染上晕色的白色肚兜,不知那肚兜底下,她的身子是否也是晕色……啊,虞墨低咒一声,他本来只想吓吓她,让她知道这种玩笑话不能随便乱说,哪知自己却被撩拨的不可抑制。不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他不要再这个时候,所以他在尚还有一丝理智之前收手了。他要她,在一切都过去后。

皇帝的生辰过去后,虞墨便离开了飞燕轩,在那一个晚上之后,两个人之间似乎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不怎么交谈了,吴可也只是对着说“走了”的虞墨点点头,就见他飞出了屋子。

凭栏远眺,那更大的金黄色牢笼显示着它不可侵犯的威严矗立着。风吹起吴可的秀发,她轻轻挑开,不让它挡住视线,他们做到了吗……快了吧,再等几天……

虞墨离开飞燕轩,就立刻赶往三贤院。

“最近朝中有什么事发生么?”他问潘先生。

“没有啊,倒是你,这几天一直不出现,让我好寂寞啊。”潘先生答道,摆好棋局。

是么,虞墨恍然,难道是自己跟那女人斗太久了,太敏感了?

四天过后,“财源滚滚”。

一位俊秀的男子推开破烂的房门。

虞墨看到来人惊慌的脸庞,心突然轻松了:“有事了吧?”

潘先生点点头,语带不稳的说:“皇上重病了……”

虞墨脸色一变,双手负立,她……闹得太大了!

“哎!……”

“大人为何如此唉声叹气啊?”

“你是不知道,最近皇上身体不适啊……不过太医说快好了。”说到一半,转变了语气,皇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事实,还是不要传出去较好啊。

吴可轻轻一笑,也不戳穿,递过一块西瓜:“大人不必忧心,皇上乃天子,自当万福的。”

男子接过西瓜,沁凉的果汁并未解开深锁的眉头。

“不过话说回来,”吴可状似不经意的说道,“皇上也已过了不惑之年,怎么还没有立太子呢。”

“皇上喜欢五皇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嘛……”停住,略带警惕的瞟了吴可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跟这舞女说实情。

吴可见状笑道:“大人不必多虑,小女子只是好奇罢了,飞燕还听说,似乎朝中大臣支持的是三皇子?”

男人这下子才放松了,找到了吐口水的地方,语带埋怨的说:“本来很早之前皇上就想立五皇子为太子了,不晓许文智许大人带着一些大臣一直反对,你也知道皇上很赏识许大人,于是这事就一直耽搁下来,前阵子还一直谣传五皇子为皇上准备寿礼的事……”惊觉那个时间的主角之一就是在自己旁边的这位美丽女子,不安的住了声,继续说,“现在连宰相和中书令都开始倒戈支持三皇子了,哎,前阵子还那么为五皇子说话的人,说变就变了……”

“那大人支持谁呢?”

“哎,所以说我也搞得万般为难啊……”皇上天天在病床上,揣测不到圣意,如果支持一个皇子,结果却立另一个为太子话,头上这顶乌纱帽,不不,搞不好连小命都难保哦。

吴可笑着说:“我反而比较喜欢五皇子呢,他看过我舞蹈赞不绝口呢,还说要帮我赎身呢,五皇子真是个好人呐。”

“是么……”男人点了点头,那可不好,如此沉迷于一个青楼女子,不识大体,还是三皇子沉稳点……

吴可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不动声色的继续巧笑伶兮,心里偷偷的舒了口气,接下来就看文智怎么让皇上快点立圣旨了。

送走大人,吴可坐回椅子上,她在等,不光在等朝中的消息,也在等虞墨,可是离皇上生病的消息已经过了好多天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直没出现在窗边。

这不太对劲啊。

当初她早就嘱咐过文智,如果再入住永乐府有任何意外另她不能进宫跳舞,就要启用最下策,让文惠趁着寿辰的热闹忙乱在皇上寝宫的香炉中撒上西域毒香,这种香极厉害,几乎闻不出味道,但是一旦被吸入就会渐入死亡,而病人的症状却会跟伤寒无异。而且为了不伤及无辜,保证是皇上本人吸入此香,她还特别制作了小香管,从把无毒的香管烧完,到烧到毒香,一共要有三个时辰,文惠只要保证在宴会过后的三个时辰里,让皇上去寝宫休息就行了,皇上从不在自己寝宫要妃子侍寝,所以文惠不会有危险。

现在毒香时起到作用了,剩下的就是文智的“苦口婆心”让皇上立三皇子为太子,三皇子本性冷淡,与人不亲近,对众臣或皇上从来都不是欢喜的对象,他能有今天的关注度,可以说都是靠许文智在旁辅佐、打点出来的,将来他做了皇上,许文智搞不好能做个宰相,到时候,还怕自己出不去么?

当初自己在市井街头遇到因为连续两次考不取功名而穷困潦倒,以致不得不上街乞讨的许氏兄妹,看他还算有才华,于是提供金钱住处以及一些少不了的人脉打点,那年刚好是皇上殿试,许文智应对自如,总成了几年来第一个钦点状元,得到皇上的赏识和宠爱,等到许文惠入宫以后,更是越发的得意了。可以说,她当初答应他们的永远不再乞讨的飞黄腾达的生活,她已经帮助他们达成了。

没想到会出来一个虞墨……吴可心中叹息,本以为自己已经步步为营,只等那一天了……偏偏这个人与自己一样会算计,他在身边,她都猜不透他的想法了,何况他的行踪还是那么的飘忽不定……

她在等,等他哪天突然出现的身影,指着鼻子质问她……质问什么呢?吴可越想越想不清楚,刚才那位大人已经说连宰相和中书令都开始支持三皇子了,说明虞墨并没有暗中做手脚让他的人支持五皇子,难道说,他默许了她这种谋杀天子的行为?如果说他赞成,那他当初为什么还要破坏自己入宫的打算,那是一个不用杀人就可以达到她目标的方法啊,她以为,他是希望五皇子登上皇位才那么做的。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她想起自己揭开虞墨帽子的时候,想起在树下看他晕倒的时候,想起溪水中他沐浴的时候,想起草地上的吻,想起落水时看到的笑容,想起他惩罚性的亲吻,想起他夜色中藤椅上的身影……如果今天虞墨在她的敌对方,她该怎么办!她连猜他心思的镇定都做不到啊!

过了几天,吴可倒是很意外的看到许文智从侧门进来。

“怎么了?”在立太子之前说好不要过来的,肯定有重要的事了。

“皇上前几天已经在准备立太子的事了,而且已经极大的倾向于三皇子,但是……”

“嗯?”吴可看着他,自从虞墨出现了以后,她已经不诧异时不时出现的意外情况了。

“昨天易王进宫,说是带了一位民间的‘华佗’,本来易王门下豢养的门口就多,我也就没在意,只当也查不出什么……”许文智顿了顿,“可是皇上服了他的药,虽然还没能起床,神志却是清醒了不少,而且,这位‘华佗’还说……”

“说什么?”

“说皇上是中毒了。”

吴可脸色刷的去了血色,她低沉了半晌,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沉着的问道:“查出什么了?”

“没有,只是说是中毒了,皇上问他是什么毒,他说不清楚;派人查谁下毒,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查不到的,香都烧完了,让文惠不要慌张,你也是。既然皇上有了好转,你们也就恭喜皇上早日康复好了。但是太子还是要立的,要防患于未然啊,这个道理…你好好的跟皇上讲啊。”

“好的,”许文智定下心来,姑娘的三言两语便解除了他心中的不安,“姑娘,前阵子你失踪,听说是被一个蒙面男子劫走,可是虞墨?”

“嗯。”

许文智看吴可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心下一沉,也就不多说,换了话题问道:“姑娘,你看这‘华佗’会有什么来历么?”

吴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先回去吧。”

脑子又开始乱了,易王?虽听说也是俊美的人,可是……毕竟身份地位那么的显赫,难道他竟然也是虞墨的……?!他虽然在朝中没有实权,但是皇上一向对他器重得很,如果连这么一个人物都在虞墨那边的话,那岂不是一句话就可以把自己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全部都捣毁?!

吴可紧张起来,来回踱着步,觉得脚上铃铛声破天荒的刺耳起来,踢掉鞋子,耳边清静了……别慌别慌,仔细想想,那个民医不是说不清楚是什么毒么,姑且不论他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也许只是想单纯的治疗皇上而已,其实自己是怕皇上不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不立太子才会采取用毒这个方法,杀人…也不是她所乐见的……现在反正催促立太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不算太坏……

没让吴可等多久,第二天,窗边就出现了略显肥大的身影,只不过,那长长的纱帽被他拿在手上。

看到虞墨,吴可莫名的不再焦虑了,许文智走后她头一次舒了长长的一口气。

“看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虞墨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

“嗯。”她想问他,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而且竟然会觉得面对他,有一丝的愧疚。

“还记得我问过你,可有事情瞒着我,你当时想回答什么?”

“我……”吴可有些局促,望进他的眼里,顿时明白,“你……是你安排那个民医的?”

虞墨看着她,快步走过来,低声喊道:“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想他死!你知不知道弑君的罪名有多大!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查出来,会牵连多少人的性命!”

吴可被他摇晃着,惊讶得看着他突然变得愤怒的眼,脱口而出:“你不是也杀了很多人……何况不可能被查出来的……”

虞墨冷冷的说:“可我毕竟没你胆大,赶去碰天子……果真查不出来么,你当真以为那名医生不知道皇上中的什么毒?”

吴可大惊失色,抓住虞墨的手臂:“你……你……”千万不能……

“我不光知道是什么毒,还知道在哪里下的……”

话还未说完,就被吴可猛的抱住:“你不会说的!千万别……”她原本是不在乎许文智和许文惠的性命,反正是她给了他们二次生命,可是……时间酝酿着的感情让她也不想失去他们。

“墨……墨……”吴可低低的喊着,死死的抱住虞墨,不知道是在哀求还是在宣泄。

虞墨听她这么叫,身子一震,眼神不再那么紧,本来抓住他肩膀的手改为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哎……你到底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事,你可怎么办呢……”我又怎么办呢……“你只是想让三皇子掌权而已啊……不要玩得那么过火……”

吴可在虞墨的怀里低低的啜泣,声音慢慢的变弱,最后沉沉的睡去,没有听见虞墨的轻语:“我比谁都更想让你自由啊,可儿。总是有办法的。”

吴可醒来时,已经时至深夜了,而虞墨不在房内。

吴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想起了昏睡前的一幕幕,苦苦的勾起了嘴角,真是……从姐姐过世之后,自己还没有如今天般的崩溃状,伏在他的胸前,只觉得无限的委屈无奈涌上心头,把它当作一个可供安全发泄的港湾。

这精疲力尽一哭之后,吴可的脑袋又运转起来,可还没待她深入思考,眼角就撇到桌上似有一张纸,在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下深深浅浅反射着暗淡的光。

走过去,点燃烛灯,将纸拿起,只见上面一行行书:

别担心,有我。墨上。

吴可的眼眶又湿润了,小小的烛光映着纸上的字,看似狂放不羁却是刚进有力,仿佛可以看到在留言时候虞墨认真的神情,五个字被晕黄色的烛光渗照到吴可的脑子里,她的心也被照得暖暖的,亮亮的。

从来事事都是她自己策划,她自己扛,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相信他,可以吧……虽然此时虞墨不在身边,但是吴可总觉的似乎能跟他心意相通,相信他,可以吧。

吴可将纸挑起来,放到烛火上,看着黑色的字一个个在烛火中慢慢卷起消散,深深吸一口弥留着的墨香,除了相信他,似乎也没有其他方法了,心情突然随着成为灰烬的纸屑轻松了下来。

“怎么了,这次又有什么事啊,现在一看见黑纱帽,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了。”楚易笑笑的看着缓慢步入门口的虞墨。

“王……”

“等等,等等,”楚易打断虞墨要说的话,“先让我猜猜,第一次你来找我是打听吴可是谁的人;第二次你来找我是因为找不到饿死鬼救皇上;这次你来……啊,其实也不能说‘救’皇上,你是怕东窗事发,所以想在事态还没有恶化到一定地步时先救另一个人吧……”

虞墨听完,静静地说:“那王是知道我这次来所为何事了。”

楚易看他半晌,叹了口气:“这次的忙我帮不上了。我不能向皇上开口要人。”

“为什么?不是说皇上对王敬畏三分吗,如果是王开口,应该可以让她自由的……”

“不,”楚易挥挥手,“你也说皇上对我敬畏三分,太‘敬畏’了……不是福啊……”

虞墨抿紧唇。

楚易站起身,走到虞墨面前:“你不知道,当初我为了女鬼,曾经杀了他的一个妃子。 他一向忌惮我,只因我也是个江湖人,不守他规矩的皇家人,所以,我如果再向他要一个他取名为‘飞燕’的女人……”

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也无法干涉朝政。不过,皇上的病已经确诊为食物中毒,你可放心了。”他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说服饿死鬼谎报病因的,天知道他是怎么在一是一,二是二的性子中活到现在的。但是他们也只能帮他到此了。他也不能暗示皇上该立谁为太子,以免再生遭人猜忌,他是自私的,女鬼刚生完孩子,他不想再生波澜,只想好好过日子,这次带饿死鬼进宫,也只是念在昔日就情,他了解为了心爱的女人的那种心痛,但是,爱莫能助了。

虞墨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多谢王这次相助。”说完转身想走。

身后传来楚易的轻叹:“哎呀,不是我说你,没事儿老戴个帽子作什么,轻功那么好的人,想给谁看,不想给谁看,还不是你说了算……”

虞墨一震,眼中精光一闪,回身一揖:“多谢王提醒。”

虞墨走后,楚易走到桌边,重新拿出一只杯子,斟上茶,静坐了一会儿,摇头笑道:“我茶都斟好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啊。”

帘后走出一位黑衣劲装的女子,背后鼓鼓囊囊还背了个熟睡的婴儿,女人笑嘻嘻的走出来。

“哎呀,你怎么不让他摘下帽子,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他那绝世倾城之貌呢!” 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继续说,“我还以为皇宫有多复杂,结果一下子就让我找着了,害我还特地穿了新作的夜行衣,想重出江湖一番呢。”这可不是当年嗤刹风云的女鬼么!

楚易心里好笑,脸上却故作严肃:“都当娘了,还这么疯疯癫癫的。”将平轩君搂过来,把背后的小婴儿解下,疼溺的碰碰她的脸蛋:“出来就出来,还把酒香带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出事哦。”平轩君瞪着他,一脸“你侮辱了我”的样子。

“对了,你跑了这么远的路,酒香怎么……”不吵不闹的,还睡的这么酣熟?

“这个嘛……”平轩君的声音顿时有点虚,“呵呵,出门前给她沾了沾饿死鬼酿的老酒……”

“平轩!”楚易牙齿咬得咯咯响,心疼的望着孩子……苦了你了…宝贝…是为父对不起你……

御书房。

金黄色的龙椅上,大病初愈的皇帝不太高兴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瞟了瞟被他扔在一旁的奏折。

“两位爱卿,何事需要下跪这么严重啊。”

“皇上圣明,应该知道臣等跪求何事。”其中一人正是户部尚书许文智。

“朕病刚好,你们就天天在朕耳边念叨,一刻也不让朕消停。”看看另一人,说:“冯大人,你年纪也大了,站起来吧……”

“皇上若不答应立太子之事,老臣天天来跪!”

“奇怪了,若朕没记错,冯大人你原本不是一直夸赞朕的五皇儿么,怎么现在也跟着许爱卿一起联名上书让朕立三皇儿了?”

冯大人不答,不敢说这是他的潘学生的意思。

“怎么今天宰相郭大人没来,”皇上翻开奏折,“他的名字可是在首位。”看了看仍然在地上埋着头的两人,叹息道:“你们应该知道,朕其实中意的是……”

“皇上!自古以来废长立幼便是大禁啊!”许文智还没等皇上说完便喊道。

冯大人也迅速接口:“皇上!虽说您这次食物中毒事件有惊无险,可是万一再有类似情况发生……国不可一日无主啊皇上!三皇子清心寡欲,决策沉稳果断,又是正宫所生,名正言顺……”

“你们这是在逼朕?!”皇上一拍桌,越听越生气,怎么他一场病下来,原来支持五皇儿的都倒戈过去了,他也不是不喜欢三皇儿,只是他见了自己这个父皇仍是冷冷淡淡,爱理不理的,总是没有五皇儿来得贴心,其实早在生病卧床那段时间,他就想下诏让五皇儿当太子监国了,就是因为许文智等人的阻拦,后来病情又有好转,才耽搁下来,本来想再缓缓,再拖拖,培养培养五皇儿,谁知这些顽固的大臣又搞什么联名上书!

“好了好了,”摆摆手,“你们下去吧,朕会好好考虑的,不用再催了。”说完就起身回寝宫了。

“许大人,皇上已经走远了,你快起来吧。”

许文智听到冯大人的声音,才回神起身,哎,怎么也没料到皇上的病真的被治好了,威胁不成,现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郭大人冯大人等一干人都支持起了三皇子,但是连这么具有重量的联名奏折皇上也只是说“考虑”,看来皇上心里真的是不太喜欢三皇子呢,哎,当年他就跟姑娘说,不要单倚靠一位皇子,其他皇子也要打点好,可是姑娘说什么不要做墙头草,一心说三皇子有帝王之相,现在……哎……

再说皇上出了御书房,也是一肚子的火,真是气人,早先楚易同领鬼门关,虽说是为自己办事,但是总是要忌惮他几分,想当初解散鬼门关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的憋火;现在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天,又要立太子,还不能立他想立的!皇上在御花园里走来走去,不能去皇后那,她是三皇子的生母,也不想去惠贵妃那,她是许文智的妹妹。皇上心中的火越烧越旺,越想越气,自己是堂堂一国之主,难道立储君之事还不能做主吗!

皇上这么想着,一点也没发现在茂密的花丛后面,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将他狰狞气氛的脸色动作尽收眼底。

守夜的小太监捧着一碟点心小跑步穿过花雕走廊,轻叩门拴:“皇上,绿豆汤熬好了。”

“拿进来吧。”

“是。”

小太监小心的推开门,轻手轻脚将盘子放在桌上,退出去之前好奇的瞟了皇上一眼,见他面前摊着一卷纸,金黄的卷轴,丝白的里衬……皇上要下圣旨?小太监弓着身子退出去,这都已经丑时了,是下什么旨呢……

门又被合上,皇上端起绿豆汤,品尝着,浑身的暑意和倦意都散去了,心中感到一阵畅快,忍不住笑出声来,哼哼,他们要立三皇儿,逼朕逼得这么紧,朕就偏要立五皇儿,圣旨一下,看谁敢说!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太子将立……呵呵……皇上掩不住高兴,将杯子一搁,拎起笔,不知是许久没有亲自下诏书的关系,还是想到要落笔的内容的关系,笔尖竟有点点颤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再沾沾墨,一笔一划:“今立……”

一横……提袖,笔尖转到此横的中间,刚落下一滴墨触纸,还未把“五”这个字的第二笔竖下来,烛光偏摇,鬓间碎发飘起……

“什么人?!”皇上顿住笔,抬头,看见就在桌前,一个人隐在烛光暗淡处。

“皇上……”脸庞慢慢探向前,透过那条模糊不清的烛光和黑暗的界限,将那无与伦比的俊美映入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眼里。

虞墨双臂向前,撑在桌边上,身体前倾,引得胸襟敞垂着,露出里面阴暗不明的健硕胸膛。

“皇上这是在下圣旨么……”偏开头,使得松松束起的黑发溜下肩膀。

皇上顺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发尖扫在那白绢上,渐开的思绪因为“圣旨”两个字而稍稍聚拢,正想抓住点什么,却又看见对面的男人眼神上挑瞅着自己,随即露出一个纯真无瑕的笑容,淡淡的笑,却如醇烈的酒将他的眼醉了,将他的耳醉了,让他整个身体都处在一种酥麻的状态,如陷入沼泽般无法自拔而却不自知。的

虞墨看见皇上的目光在短暂的涣散后又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才从桌缘松开已经渗出层层细汗的手,双袖垂下,缓步从桌前走到桌后,皇上的旁边。

“皇上……”轻轻又唤了一声,嘶哑的嗓音却比任何清亮的歌声都更具魅惑力。

皇帝因为他这一句叫唤和那温柔的注视而禁不住颤抖,他已经没办法明确地赞叹在自己面前的是怎样美的人,什么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他只觉得,只希望,能让他再看一眼,再注视一眼,能让他再唤一声……像这样的靠近,都能让他的心弦阵阵酥动。

虞墨右手抬起,修长的食指搭上皇上的下巴,左手抚上皇上的左耳,轻轻逗弄着九五之尊的耳垂,成功的看见皇上身子明显一颤,不惑之年皱纹攀上的脸竟然出现了少年般的羞红。

“皇上……”以嘴唇贴嘴唇的距离轻道。

皇上的视线随着虞墨的视线转到才开了头的圣旨上,虞墨右手放下,覆到仍然握着笔的皇上的右手上。

“来……写个‘三’字……”宛如面对着最宠爱的情人,虞墨诱哄着。

下意识的,脑中只接受到“三”这个字,笔杆重新动起来,在刚刚已经划下的横下,添了一条横,再一条横。

“……为楚国太子……”虞墨又开口,“……地居茂亲……才惟明哲……”

等“钦此”两个字落下,皇上立刻感到一阵昏厥,身子忽的瘫软,他本能的扭头,看见那张渐渐模糊的精美脸庞温柔的朝他笑着。

虞墨快速举起皇上握着毛笔的手,以免墨迹沾污了卷轴,谁知这神志不清的皇帝竟然还能聚起力猛地抓住虞墨的手,虞墨看到沾满墨汁的笔狠狠地划过他灰白的衣袖,忍住想皱起的眉头,仍是一派温煦的看向皇上。

“朕……要你…”来不及看到虞墨眼中的嘲弄之色,眼睛就闭上了。

虞墨静静的把昏睡过去的皇帝扶坐到皇椅上,看着那墨迹尚未干的圣旨,终于呼出了一口气,额上的冷汗开始一层一层冒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故意的以色惑人,适才以手撑桌问皇帝是否在立圣旨,就是为了试验一下自己诱惑的成果,因为在此时,“下圣旨”是个敏感的词儿,果然,当时皇上的思绪清明了一点,好在,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笑有多清新诱人……

卷起已经干透的黄卷,看也没看皇帝一眼,就飞身出了屋。

第二天,太监总管刚更好衣,就看见案台上放着熟悉的黄轴,展开一看,大惊,心想这么重要的圣旨昨日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怎么也没人通报,刚想把值夜的小太监叫进来审问一番,又想,不对,最近立太子之事已搞得沸沸扬扬,皇上一定是不想声张,想让自己突然的颁布,自己可不能多事泄漏了机密啊,还是赶快去宣读圣旨为好!

皇城旁边,刚热闹起来的街道,老百姓都围在一处皇榜前。

远处一个带着头纱的华服女子急急走来,脚上的一串铃铛“叮铃叮铃”像是在配合她的脚步打拍子一样,再仔细一瞧,这女子的步姿神态,竟让真有点像在跳舞一般。

女子来到皇榜前,撩起面纱,露出一张清秀容颜,细细的默读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立三皇子琪为楚国太子。代王楚琪,地居茂亲,才惟明哲,至性仁孝,淑质惠和,好礼无倦,强学不忌,朕谓此子,实允众望,永固百世,以负万国。钦此。”

放下面纱,转身便走,脚步仍然匆匆,却不如刚刚的急态,而是多了一丝兴奋,成功了!握拳按在心头,索性奔跑起来,成功了!虞墨……她真的可以相信他!

吴可刚回到飞燕轩,就看见早已等在屋内的许文智,看见他,吴可几不可察的怔愣了一下,对了,差点都忘了,文智也在为这件事情忙碌着,她怎么就知道一定是虞墨的功劳呢,这个想法让她前一刻还在欢呼雀跃的心冷静下来,同时还莫名的渗有一丝焦躁,难得的,她不愿看到许文智。

“姑娘,”许文智看着吴可摘下纱帽,没有发觉她突然冷下来的脸庞,“三皇子今天早晨被立为太子了。”

吴可不想看到他近似邀功般的开心脸庞,脱口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许文智不明所以。

吴可惊觉自己太不礼貌了,揉揉额角:“对不起……我是问,皇上为什么答应了?”

许文智立刻答道:“自然是受那封联名上书的压力影响啊,不知为什么,原来反对三皇子的郭宰相,中书令冯大人等人这次也都支持,所以估计是皇上受不了每天被我们的连番恳求吧,本来么,三皇子他……”

许文智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吴可把视线转向窗外,是么?是因为皇上受不了这些大臣所以才不得已下了圣旨?她心里盼望着……

“对了,姑娘,”许文智停下来,突然有点脸红,“我准备过一阵子就向三皇子提出了,三皇子之前就总是询问起我这方面的事,这次他一定会当场答应的,皇上‘软禁’你的事,宫中都不知道,所以肯定会很顺利,姑娘,你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吴可看着许文智真诚高兴的脸,也对他笑笑:“是啊。”

许文智看她一笑,脸又更红了些,有些羞赧的转过身:“那……那文智…先告辞了!”

吴可看着他的背影,聪明如她,怎会不知……

“文智……”轻轻唤道。

“啊?”徐文智转过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姑娘,还有事?”

“……”看着他,口中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没,没什么,多谢你了。”

“哎,什么话,姑娘再等文智的好消息!”

看着他离去,吴可把想说的话轻喃出口:“这只是个权宜之计啊,文智……”可别当真了,尤其是当她已经……重新看向窗外,他,何时回来……

虞墨踩着轻快的步子潇洒的飘到飞燕轩,却见到同样在等待的许文智。

虞墨皱了一下眉头,而许文智却连皱眉头都来不及就嘴巴微张——看呆了。虞墨看到他的表情了然的嘲讽的撇撇嘴角,把背后的帽子戴起来,自从与吴可“坦诚相见”后,他过来就都不戴帽子了。

看到许文智还是沉浸在刚刚的一瞥中不可自拔,虞墨不耐烦地出声:“怎么可儿不在吗?”

许文智回神,没有多想虞墨称呼的变化,连忙答道:“不……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他忍不住又瞟向黑纱,好想再看一眼…

虞墨看看他:“你来做什么?”

许文智这回清醒过来:“自然是来看姑娘的。”后知后觉想到刚刚虞墨对吴可的称呼“可儿”,又后知后觉的明白,这大概就是那色满江湖的好色鬼虞墨了。心里嫉妒起来,大声说道:“应该说是来看我未婚妻了,太子已经答应把她赐给我,我们将会择日完婚。”

拳头紧握,虞墨看着许文智好半晌,又松开拳头,原来他们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

“那不知你的姑娘准备何时要你写休书啊。”闲闲的口吻。

许文智脸色一变,他怎么知道姑娘愿意是假婚……

“我怎会写休书?!婚姻不是儿戏!”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底气不足。

“是么……”一厢情愿,虞墨像主人一样坐下来,也不管他,静等着吴可。

太阳从日中西斜落下,直至黄昏将没,夜色淡出,仍然不见吴可的影子和那熟悉的铃铛声响。

许文智等不及,把丫鬟叫来:“飞燕姑娘没说几点回来么?”

丫鬟摇摇头:“姑娘什么都没说。”

夜色渐深,月光青青瑟瑟的撒进来,照着屋内两个男人的身影。

哪知吴可一夜都没回来。

太阳当空照,一辆马车在树林前停下,轿帘掀起,一双白色的系着铃铛的鞋子从车内踏出,紧接着是素色的衣衫,和一张清丽的小脸。

“多谢,这是车钱。”

车夫收了钱,看着女子扎成一束的头发,忍不住提醒道:“姑娘,别怪我冒昧,你这样子……即使是扎起了头发,也不像个男人啊,那少林寺和尚可厉害了,他们可不收女徒弟啊。”

吴可眨眨眼睛,随即明白了车夫的意思,笑道:“老伯,不用担心。”

转身向林中走去,过了这片林……吴可扬起凝重而轻快的笑容,终于能来了,她等了好久。

月光淌下,当踏过最后一片树叶,眼前豁然开朗,整齐干净的大道,看得出来每天都有人精心打扫,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越走越开阔,开始爬上石阶,一层一层,脚踝早已经开始酸疼,使得吴可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揉揉再继续走,终于来到了大门前,庄严的朱红色大门,牌匾高挂:

少林寺。

“女施主若是想寄宿一晚,贫僧可以马上安排住房。”开门的僧人和善的说。

“不,我是来见你们掌门的。”

“空智掌门?”僧人再仔细看了看吴可,确定没有获得通知有女施主要来拜访掌门,便说道,“掌门正在练功,不便打扰。”

吴可笑笑:“无妨…”她弯腰将脚下的白鞋脱掉,铃铛声清脆砰响:“麻烦师傅将此鞋交与掌门,他定会见我。”的

僧人见吴可说的诚恳严肃,也就不敢怠慢,把她迎进屋,说道:“请施主稍后。”就小心的捧着鞋子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僧人匆匆的赶来:“掌门请女施主到会松堂一叙。”

吴可大方的回拜,穿着白色的袜子跟在僧人的后面来到会松堂,一位老者已经等在里面。

“空智大师。”吴可已江湖之礼双手握拳恭敬的下礼。

“施主……”空智大师双手合十,“女施主远道而来送来此物,空智甚感欣慰,若老纳没记错,施主可是吴姓?”

吴可答道:“正是,小女吴可。”

“吴可?”空智大师稍有诧异,和蔼的问,“哦……那你有个姐姐,可是叫吴玲?”

吴可眼眶有些湿润,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不,大师,吴玲……也是我。”

“哦?……”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空智大师顿时明白其中有隐情。

“我是吴铃,吴可是我妹妹。家父临终前仍然不忘嘱咐我们一定要把这铃铛送还给少林寺……多谢大师当年的对我娘和我的救命之恩!”说着吴可就跪了下来,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下。

“哎哎,快起来……”空智大师扶起她,“你父母当年路过此地,又恰逢你母亲临产,身体非常虚,只有靠这深海磁石才能稳住胎气。这铃铛虽然是我寺的宝物,但是终年藏在庙里也起不到作用,现在看到你,它也不白费了‘宝物’这个称号,那……你的妹妹?”她一人前来,怕是有什么变故了吧。

“家人都已不在,只剩我一人了……”吴可抬头,泪已不再,恳求道,“大师,我这次来归还铃铛,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大师能帮助我,只有大师能帮助我!”

空智心下一惊……难道真的是……

“你说。”

“我的手筋脚筋多年前遭人挑断,但是下手及其巧妙,并没有全部正中,都在偏颇处,若是遇到高人,仍是可以治愈……”

“你希望我来做这个高人?”空智了然。

“大师!”吴可求道。

“你让我助你疗伤,无非就是想恢复武功,老纳猜,你一旦武功回来,就是去报仇吧,那老纳岂不是救错人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吴可就怕空智大师这么说,她刚想开口,却听空智说道:“罢罢,你既然能把铃铛多年后再送过来,可见心智也不坏,老纳可以帮你,但是你要答应老纳,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报你所谓的仇。”

“多谢大师!”虽然有些诧异大师这么快就答应了,但是大师答应帮她疗伤了!久违的回雪游龙啊……!

空智大师看到吴可难掩的兴奋神色,暗自叹了口气,希望自己没有相信错人,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管的住吧。

第二天早上,许文智要上早朝,实在不能再呆了,于是只剩虞墨一个人继续坐在屋子里,他越等越心烦,难道还会出什么事?!正在想着,鼻尖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皱皱鼻子:“你来干吗。”

一个略有些驼背的脸色微白的男子跨窗而入,摇摇晃晃的让人感觉他就要栽跟头了。

虞墨实在受不住:“真搞不懂,你就是个医生,怎么自己还老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皇上的病不是好了吗,你怎么还在京城,不回去过你的隐居生活?”

“王…”好不容易进来,“王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嗯?”王让问的?

饿死鬼靠近他,身上的味道让虞墨直皱眉,饿死鬼在他耳边轻轻说:“王说,吴可不是吴可……”

虞墨脸色一僵,然后越来越白。

“……王让我问你,你想让空智大师帮她吗……哎呀,色,你的脸色怎么跟我一样了……”饿死鬼有些小人得志的轻笑。

虞墨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想。”

“啧啧啧……”饿死鬼说,“果然跟王猜的一样……那记得那天要到场啊……我这就回去……青山绿水……药草飘香……”

“等等,”虞墨叫住他,“王怎么会突然来了兴趣查起这些事了?”

“哦……”饿死鬼已经跨出窗外,回头做出悄悄话的模样,“那是因为我不小心跟他说,好像看到少林寺的宝物流落民间了……”

虞墨快马加鞭赶往楚庄,找到季总管。

“你怎么来了?”季总管看到黑帽男人,惊讶的揉揉眼,“哦……王在京城,还没回来……”

“我知道,”虞墨大步流星步入府内,“我刚从京城回来。”

“那你……哎呀,那你来干什么啊!”季总管跟在他后面,看他来势这么猛,又不敢靠他太近,怕他一不高兴把帽子摘了,他可不想晚节不保……

虞墨直直走到季总管屋内,张望了一下,随即目光定格,走过去,取下墙上的剑,转身就扔给跟进来的季总管。

“喏!教我使剑吧!”

“什么?!”难道是他太老了,耳朵也开始不好使了?!

“我说,”虞墨渐渐靠近季总管,吓得后者后退到门外,“教我使剑。”

“……”真奇怪啊,这小子突然发什么疯,季总管惊吓不小,该不会是毁容了,在江湖上混不下去终于决定勤学苦练了?

“怎么,记得你刚领我进门的时候,总是说我是块练剑的料,只是年少总不愿认真学,现在我愿意好好练了,你这个做师傅的不是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说……”季总管可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这个已经开始用变脸鬼制作的面具过日子的徒弟得意加不屑的跑过来,把剑丢给他,扬着一双明亮的双眸对他这个师傅说:

“师傅,我发现我这脸比剑还管用!”

从此之后,这小子就只练轻功了……

“师傅……”虞墨把手搭到季总管肩上,语气轻柔的问,“那你教不教啊?”

“教!教…你别靠近我啊!”季总管不看他,这黑纱是诱惑啊,哎,虽然徒弟现在悔悟是晚了点,不过总是好的。

“那好,师傅,我明儿还在小时候那郊外背山处等你。”不知道小时候住的那破房子还在不在了……

楚易从小就明白自己的才智,为了怕将来的宫廷争斗,在他十五岁那年,就秘密招募起“鬼门关”。但为了不暴露楚王的身份,也为了不招惹仇家的追寻,被挑选的小鬼从小就是零星居住,只在固定的时间跟两位左右使学功夫,而到了十八岁,各鬼就要确定自己所专精的项目,到了二十岁,筛选过后,才留下十大门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学有所成”的,当然不是单靠左右使的指点,个人的天分也很重要,所以似乎只有好色鬼一人,没有把他剑的天分发挥到极致,季左使自然恨铁不成钢,现在有了机会,虽然“鬼门关”已散,也是欢喜的很。

这样季总管教了他数日后,楚易和平轩君才从京城慢悠悠的回来,平轩君得知每日季总管都要教好色鬼练剑后,直嚷嚷着也要去。于是第二天,当虞墨到山间平地的时候,看到楚易,平轩君,季总管都来了。

“怎么?”纱后的眉毛挑挑,原来大家对他的事这么热心啊。

“色,你太慢了,”平轩君顿时满面生辉,晃晃手中的剑,还没等其他人开口就跳上前,“来吧,我们来大战三百回合!”

话音刚落,就见她翻起剑花,嘴中还兴奋的叫道:“你好福气啊!我已经不碰剑很多年!有我这个良师……”没说完就挥剑朝虞墨刺去。

场外的楚易和季总管看她那一剑,脸色同时一白,好在虞墨反应极快,迅速的掠过,才略微安了心,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场内的变化,只见虞墨不慌不忙走起步法,他这步法……楚易看着,比前几年的还要更为精妙繁琐一些,看似极慢,像是少女在一步三摇,身形变幻确是极快,让人摸不着套路,捉不着方向,一时半会,虽然还不了手,但是平轩君竟也伤他不得。

她这是想练剑啊,还是杀人啊……虞墨走的正是他改良过的“回雪游龙”,其实这步法他还没有练透,有些地方也许是被吴可的舞稀释掉了,总觉得脚不顺畅。但是因为平轩君也没有遇到过这种轻功,所以竟然还能让他瞅空回她几剑。

平轩君一向喜欢速战速决,这回虞墨身形飘逸,向片云一样,只看到他黑纱晃眼,不见他真身近侧,剑每每刺空,若施内力,他就晃到内力影响不到的地方,搞得她越来越不耐烦,索性停下来。

“你这是什么鬼步法?”她愤恨的望着十步开外的虞墨,“两人比试,你老这样逃来逃去的,还有什么意思?!”

“不逃,被你刺到就有意思了?”开玩笑,他的剑法都生疏了十多年了,哪能跟女鬼比。

“没劲!”平轩君彻底失了兴趣,“不然你把帽子摘下,让我看看你独门绝技好了。”

虞墨还没开口,就见楚易已经上前,拿过平轩君手里的剑:“好了,你不要闹了,我来陪他练吧。”

“不是啊……我还没看……”平轩君嚷嚷着,哎呀,那是她的剑啊。

“没看酒香是吧,”楚易冲着季总管喊,“送夫人回去。”

等不情不愿的平轩君走了以后,楚易问虞墨:“你这步法?”

“回雪游龙,王,不过还不太熟练。”虞墨老实的答道。

“哦…我说呢,怎么精细了许多……你剑法虽然敌不过平轩,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大有长进,短短数日,实属难得,不过……我记得你虽然剑法荒废,但是平时出任务都用飞刀或匕首,如果你练飞刀,不是快一点?”

“王,可…游龙仙子使的是长鞭,用飞刀恐怕难占上风啊,”虞墨一顿,“多谢王的帮忙。”

“谢我?”楚易好笑的看着他,“若我没猜错,你是为了空智大师的事?”

“若不是王暗中帮忙,空智大师不可能花费心力为她疗伤,她伤难治,也许会传她易筋经,内力会有所增加,但她武学已经荒废多年,王不用担心,后面的事,我会尽全力。”

“哎,你不用谢我,”楚易说,“空智大师才不买我这个面子,他老人家可顶不喜欢‘鬼门关’的,人家跟幻音是知音好友啊。”

“那事成之后我定会好好谢过幻音。”

“也不,你应该谢谢展姑娘。”

展姑娘,展洁?哦……游龙仙子是百花会的副堂主啊,不过…幻音虽知展洁情意,却不表态的不是么,这次怎会帮她这么大的忙……算了,别人的事不多想了,她想要报仇,行,他只是想让她发泄积压的情绪,可这天子……还是不能杀的。

虞墨猜测的没错,为了给吴可疗伤,空智大师确实传授了吴可易筋经,但是因为吴可不是本派弟子,所以虽然口诀尽数交给她,可是只解释了加强护体心法的部分。

“易筋经博大精深,我把它全部给你看,是让你有个上下融通的印象,你的内伤不重,只是筋脉尽断损害了体质,让那你练易筋经,只为强身健体,日后你若能将其余的部分参透,但练无妨;若是一知半解还要强练,恐怕会走火如魔,切记切记啊。”

吴可连声答应,但是仍偷偷的在私下里研究易筋经,皇宫内侍卫颇多,大内高手也不知水平如何,能练当然多练一些,虽然她五年来没有碰武,但是常常在心中默念以前的鞭法,默忆以前的功法,这几日有了易筋经的帮助,更是如鱼得水,内功心力突飞猛进。

两个月后,痊愈的吴可告别空智大师,她没有直接去京城,而是来到虞墨虏她而去的野郊山洞,她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再练一下鞭法,本想回原来与妹妹和师傅住的屋子,可是想到事隔五年,可能早被什么地痞流氓占了,便作罢,虞墨应该不会来这山洞了,于是她放着胆子过来,这样一住就又是一个月,一直到她觉得已经找回以前的江湖感觉,以及日夜不停的自我催促再也让她无法忍耐,她决定,夜访皇城。

吴可轻巧的避开皇宫的守卫,但是越靠近皇帝寝宫,她就越觉得奇怪,鼻子紧紧,眼睛如老鹰般机警的探寻着周围的情况,不对……

一个飞旋,脚尖轻点在屋瓦上,吴可双手负立,高高扎起的长发没有了平日女子婉约的柔态,在夜空中有力的飞舞,张狂着主人的此时心境。

根据许文智的报告,是这里没错,可是,东边…西边……南边…北边……怎么都有这个味儿?!这是百花会独调的秘香,不可能会有假,她老早就嘱咐文惠沾在龙袍上,方便自己找到皇帝,可是现在……

正在思考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沙哑,熟悉。

“可儿……你在找什么?”

吴可惊讶的回头,没人,四处看去,除了漆黑的夜空和孤寂神秘的翘起的房角,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幻听?

“可儿。”

吴可这回身子一颤,刚刚还极远的声音现在就在耳边!扭头,果然是那张俊美如幻的脸,近得可以看清他的光滑的皮肤,他浓密的眉毛,以及……他眼里毫不掩饰的阻止。

吴可一个后退,这人的脚力什么时候精进到可以瞒过自己的耳朵了,本能的想退得远点,展开步法,谁知她退一步,虞墨就进一步,随着她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也亦步亦趋,紧贴着,她怎么退都是可以看到他的鼻子,他的嘴唇,耳朵被迫听着他的言语。

“我等你好久了,”虞墨张口,轻松的追逐,早就获得消息她两个月前就离开少林寺了,“放弃吧,可儿,皇上不在这,你杀不了,也不能杀他。”

“原来你真的是来阻止我的。”吴可骤然停住脚步,虞墨居然也不慌不忙地刹住脚,一点也没有碰到她,还是那样近的距离,那么的悠然自得,胜券在握,月光不明www奇Qisuu书com网,他的衣衫混在夜色中,只能借着风看到衣角飘动,仿佛突然降临的神仙一般,这一瞬间,吴可竟然觉得他很耀眼,耀眼的刺眼。

“皇上不在这……你居然有本事弄到这香…原来展洁也受不了诱惑……”

“这香,是我给他的。”

吴可讶异的看着从屋檐下黑影处走出的身影,身影仰起头,可不正是百花会堂主展洁吗!

“你给的?”吴可看看她,再看看虞墨,顿时明白似的大笑,“好!好!想不到数年同生共死的情谊竟然也抵不过一个色字!”冷声道:“你若不想与我翻脸,就不要妨碍我。”

虞墨知道她想歪了,柔声说道:“可儿,展姑娘并未看过我,天子不可杀,这仇恨……不能放下么?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俩找一处世外桃源,静静地过日子,岂不更好?”

吴可显然没有预料到他后面的话,怔了一下,虞墨上前轻唤:“可儿……”

这一唤似乎把吴可惊醒了,她猛然愤怒起来,因为自己刚刚竟然在听到他说“我们一起静静的过日子”心里会有动摇!不行,那妹妹的仇谁来报!

“不要叫我可儿,我不是吴可,”吴可冷冷的说,“我是吴玲。”骤然推开去十来米远,仔细地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眸光闪亮,说道:“最后说一次,不要妨碍我。”皇上龙袍上的香许久之前就有沾上,气味较淡;其余的都是新混的香,自然要浓郁一点。东边!主意打定,提起一口气,顺着东边的香味疾步奔驰。

哪知虞墨的轻功比她想的还要好很多,才奔出不到五步,就见眼前一花,灰影一闪,剑柄一抵。

“可儿,我是为你好!你想终生过着逃亡的日子么!”虞墨低喊,她怎么就不明白!

吴可心底一震,随即甩去犹豫,狠道:“让开!”

虞墨不语,深沉的看着她,眼中是悲伤的温柔和决心的坚定。

“好……”右袖翻出,一条长鞭倏然而出,如飞来的长蛇龇咧着毒牙只取虞墨脚下。

虞墨飞身腾空,剑出剑鞘,刺向吴可握鞭的手腕。

他什么时候会使剑了?吴可惊异,甩动长鞭,这鞭特地作的长,但是虞墨早就知道鞭长的弱点,凭着他的速度近到吴可的身侧,使她无法用尽全力挥鞭。

吴可和虞墨虽然在打斗,但是双方心里都为对方留有一块余地,都未使尽全力,只为打退对方,这样,吴可便有了心神去注意虞墨脚下的步子。

虞墨的目标只是她的鞭,不想伤她的人,忽见吴可嘴角勾起,心中警铃响起,有种不好的预感,表面仍不动声色,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他暗筹,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时,本来进攻速度很快的吴可反而降下速度,鞭子也不像刚才那样猛烈的抽动了。

虞墨大喜,以为是吴可内心在挣扎,也就放慢了攻势。两人都放慢了,但是步法同样美妙,站在远处观看的展洁心里惊叹,忍不住朝屋檐下的阴暗处说:“你看这两人,哪像在斗武,简直跟跳舞一样啊。”

但是过了不到二柱香的功夫,虞墨就觉得不对劲,又与吴可周旋了一会儿,觉得气血上涌,跟不上来,再一柱香,气血不上来但是下沉了,压得他的脚板沉甸甸、火辣辣的,等虞墨惊觉不对时,已经不得不倒退三步,停下来。

虞墨望着自己的脚,隐隐想到了什么……

“原来……”他苦笑,“你教我的时候,还留了一手……”

吴可看着他痛苦的模样以及因为疼痛略弯的双膝,压住心里的酸楚,张了张口,最终艰难的说:“……是你…太轻易相信人了……”

虞墨抬眼看着她,吴可撇过眼。

远处渐有喧哗声,两人望去,原来是被打斗声引来的士兵,吴可心一横,抬脚跳到另一处屋檐上,顿下,回头对虞墨:“你步法中少几个片断,不要使了。”

虞墨一怔,心下一紧,吴可这句话给他仿佛又给了他无限的希望,呼出一口气,用劲一掷,剑身飞出,准准的将吴可的鞭钉在瓦片上,趁着吴可拔鞭,虞墨忍痛快步上前,对她说:“还得及,你跟我走!”

吴可看了看已聚到屋下开始叫嚣的士兵,低怒道:“不要管我。”说完拎鞭转身,不料虞墨一把抓住她的鞭尾,狠狠一扯,吴可一个踉跄。

“你疯了!”虞墨低喊。

吴可看着下面亮起的越来越多的火把,眼中窜过杀气,不再多说,也不管鞭子还攥在虞墨的手上,猛地一甩手腕,震得虞墨的户口生疼,手上出现了深深的勒痕,但他还是紧紧攥着,吴可跳起来,催动内力,腾空翻越,跳上鞭子,冲着虞墨飞去一脚,虞墨脚已受伤,匆忙中退后,偏身躲过这横空一脚,吴可翻掌击出,正对他握着鞭子的手,这下虞墨不得不松开鞭子,吴可不恋战,转身几个飞跃,已然在几步之外了。

虞墨定了定神,活动了下脚筋,真气传下,还能坚持,他变换步法,追上去。

吴可没想到虞墨还能紧追不舍,眼看下面的火把越聚越多,反而比中所闻的香味越来越淡,心中火气越来越盛,今日……怕是无望了……她心中悔恨无奈一涌而上,妹妹的娇美笑脸似乎就在她眼前一般,拎着她的铃铛,吵着跟她要……

虞墨正在前面追赶,望着下面越来越多的士兵,心中也是暗暗焦急,现在这些小兵因为忌讳他们武功高,不敢上来,可是等会大内侍卫来了……正在想着,忽觉前面吴可的情况有异,定睛一看,见她束起的长发现在张开来,犹如很多人从四方拉扯着,衣袖膨胀,好像里面有着大风汩汩的往外吹,鞭子更是可怕,弯曲伸张在夜空之中,如一条发怒的鳄鱼凶神恶煞的狞笑着。

不好!虞墨心中大惊,脑子里的想法还未成形,就见刚刚还在远处的长鞭直直的朝自己由上至下斜着冲来,带来的呼呼风的抽动声预示着被它打到非死即伤。吴可的这一鞭保含狠劲,角度刚好覆盖住虞墨能逃得所有范围,不论他怎么逃,终是会被扫到。虞墨当即深呐一口气,点脚跳空,纵身屋上几十丈,但是因为脚伤略有弛缓,他凌空跳起时只瞟得眼角一黑,跃到空中时俯见身下鞭子纵横自己刚刚深处之处,不仅侥幸自己躲过,等他落下时,才觉得左脸颊火烧一般的疼,伸手一摸,一条线的血迹,再一摸,竟是半手掌的血了。原来鞭子尾部扫到他的脸颊,因为速度过猛,刚开始还只是一条细裂,然后迅速伤口翻出,血才冒出来。

抬眼,见吴可早已接下落下的鞭,站在自己面前,她浑身散发着凶狠魔煞的气息,眼里再没有平日的神色,脸色苍白的如僵尸一般,本就是黑色的衣衫像是散开奇--書∧網了浓黑的腐血将她周身的夜色也染上了厚厚的杀意。

走火入魔!虞墨暗自握拳,顿时不敢擅自而动。

正在这危急时刻,忽听耳边响起一道清朗冷硬的声音。

“二位大侠,不知在我东宫的屋顶上,站得可舒服?”

原来他们二人已经来到了靠近太子东宫的地方,说话的正是太子楚琪。

楚琪看了看屋顶上的两个人,反而挥挥手让聚过来的士兵退下去。

“不是刺客,你们下去吧,”楚琪说,“只是江湖上的朋友,不必惊动其他人。”

吴可眯着眼睛看着他,甩袖跃回地面上,虞墨也紧跟着她下来。

“太子?……正好,我找你父皇,”吴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掀开眼帘极其妖媚的撇向楚琪,“原来他躲在东宫里……”

楚琪手心出汗,易皇叔早就告诉他近日会有这么一个事情,不过现在看她杀气那么重,真是有点后悔没有把大内侍卫带出来,易皇叔说会有人暗中相助,难道是她旁边的那位俊美男子……忍不住瞟了瞟虞墨,楚琪性格偏冷,只惊叹了一秒虞墨的美貌便注意到他受伤了,不动声色的开口。

“不知这位女侠找我父皇有何事?”

“你父皇杀了我妹妹,自然是我要杀了他了。”吴可静静地说。

这么一句话倒让楚琪一下子无话可说了。

“无须多言!”吴可突然身形遁起,在场的每个人都察觉到一股突然压来的迫力,楚琪武功最差,不得已连退数步,虞墨立马飞身跃到楚琪前面,哪知吴可目标根本就不是太子,她只在掠过时甩出一鞭,以阻挡他追来,黑影直向东宫,躲在暗处的展洁一看形势不好,足尖一点,刚想出去,肩被一按,耳旁响起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她易筋经根基太浅,现在心智又乱,内力根本都是虚胀出来的,虽然不实,但是现在魔性入体,还是我来吧。”

自阴暗处走出,展洁看着站到身边的男子,目光停留在他长而未束的黑发,嘴巴张了张,刚想说话,就见他偏过头来看自己。

幻音鬼牧元的目光停顿在展洁的头上,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你在这呆着。”

那边吴可已经抽鞭挥倒了东宫周围的守卫,眼看就要进去,她现在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不是虞墨能抵御得了的。在这千钧一发之刻,空中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古琴声。

众人皆一愣,吴可本来飞旋在空中的身子也轻轻的落到屋顶上。琴声低沉,轻轻浅浅,却清楚地飘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再一听,一直是重复的几个调,慢慢的琴音响亮起来,而后一个低低的女声轻轻的响起,众人讶异的发现,这个合着琴声唱起来的竟然是立在屋顶上的吴可。

“送奴一把扇,一面是水,一面是山……”

姐姐,你这铃铛真好看!

“画的山……层层叠叠真好看……”

你一串儿,我一串儿!

“画的水……曲曲弯弯流不断……”

姐姐有的,自然不会少了妹妹的份儿了!

“山靠水来水靠山…山要离别…除非山崩水流断……”

姐姐若是不活,自然也不能少了妹妹的份儿……

虞墨震惊的望着吴可眼角流下的泪,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周遭的启示越来越淡化,直到琴声停止的时候,吴可已经握着鞭子,泪如泉涌,呜呜咽咽。刚刚还是一个大魔头般的充满煞气,现在却如一个小孩子般无措伤心的哭泣。

虞墨跃上屋顶,拂去吴可颊边的泪,吴可身子一震,眼神恍惚,好一会儿才认清面前的人。

“跟我走吧,好么?”虞墨将她面上散开的发抚到耳后。

吴可望着他的眼睛,视线略微下移:“你的脸……”

虞墨微微笑道,低声道:“不碍事的。”

吴可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虞墨脸上已经凝血的伤痕,耳后垂下手,又哭起来:“墨……我…你不懂……我…我还不知道妹妹是怎么死的……”

此时的吴可就像一个经过长期颠簸敲打易碎的瓷娃娃,她刚刚还在张狂的黑衣和长发,现在随风飘扬的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扯散一样。

虞墨听到她的话,心中抽紧,搂过她的肩,轻轻拍着,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自己……也不知道父母葬在哪里,也许都没有葬,只是埋掉了吧……有那么一瞬间,虞墨差点说,走吧,我带你去找皇帝,但是,理智还是站了上风,他所能做的,都做了,只希望她宣泄过后,今晚过后,能够好过点……

虞墨托着吴可飘下来,冲着幻音点了点头,展洁刚想上去看看吴可,就见东宫内走出一串人,“皇上驾到”的声音还未落,一顶躺椅已经缓缓的停在楚琪的后面。

“父皇!您怎么出来了?孩儿不是让您……”

“外面这么大动静……”皇帝扫视了场内的个人,目光停在虞墨脸上,“你!……”想到那糊涂的圣旨之夜,面色有些尴尬,但在看见他怀中的人后,立刻变成震惊,瞪大了眼睛,直起了身子。

“你……吴玲?!”

虞墨察觉到怀中人的变硬的身躯,紧紧地圈着她,手默默的握上鞭子的另一头,旁边,幻音鬼把手重新搁到琴弦上。

吴可紧抿着唇,不说话。

“啊……”皇帝看看周围,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注视着吴可,好久,叹了一口气,这一叹气,似乎把他的仅存的王者之气给叹掉了,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重新靠到椅背上,“朕这一辈子,做了好事,可也有不少坏事……你妹妹……自从被废掉武功后,就一直身体虚弱,是朕太贪心……朕意识到她也许快不行了,就跟她提让你也进宫,正好那时,你的新伤旧伤都未愈,一来可以养病,二来可以与她做伴,三来……哎…哪知她一听这个提议,病越加的严重,只哀求朕放过你便去了……朕不敢告诉你实情,让你进宫是假,朕知道你不会的,怕你报复是真,只得也挑了你手脚筋,将你囚在春满楼,但是又觉愧疚,也就在监视你的同时保护你,朕就怕……就怕会有这么一天……”

吴可看着就在十几米外她念叨日夜的仇人,听着他慢慢的讲述,五年了……最初,她曾无数次想过当面对面,她将要用怎样的语气质问他,用怎么快捷或者缓慢的方法结果他折磨他;随着最初的仇恨思想满满的沉淀,她每天每天的住在京城里,看着城市的发展,人们的生活,听着边疆抵抗外族传来的捷报,她也无数次的想,杀还是不杀?虽然她一直在矛盾,但是仍然按照自己最初的计划一步一步走到这里,除了……

吴可仰头,映入眼帘的是那醒目的殷红的细长裂口,与他脸的其他部分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在一块上好的玉上凿出了一条血印,深刻的刺痛着她的眼。

仿佛觉察到她的注视,虞墨也偏过头,看她。他的眼里,尽是理解和温柔,淌着无限情意和心疼,如一道最温暖的泉水,直接的流入到吴可的眼睛里,致使她的眼眶又湿润了。

吴可不稳的吸了口气,放松了鞭子,回握住虞墨的手,问道:“我妹妹……她葬在哪儿?”

“葬在御花园的枫树林里,她生前就喜欢那儿,说风吹过时,树叶的声响好像铃铛声。”顿了顿,苍老的声音继续道:“琪儿,从明儿起,你就正式监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