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扣响飞天之路
人类,她,仿佛摇身一变,顿时化为凶相毕露的巫婆,尽展暴戾的妖术——毫无预兆、顷刻间说来就来的狂风、骤雨、暴雪、浓雾、强劲气流!
有多少支中外登山队,就是在这些地方,眼瞅着即将接近峰顶之时,顷刻间会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雪和强劲的气流击垮而功亏一篑!
所有在自然界中,人们没有经历过的气候,统统在这里得到最极至的发挥!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怨不得交通部、也怨不得邦德、更怨不得王承黻,实在是没法子。能想过的都想过了,再找不到能比这更好的一条航路,只能走这条线。
邦德把新航线飞行计划(这次是真的“新航线”)交给王承黻,王承黻再报送交通部,还未等交通部答复,这边已经开始飞了!
不飞不行了。前线国军已快弹尽粮绝,陈纳德的P-40战机已经无法正常升空。
日本人的“三菱”整日从头上嗖嗖呼啸掠过,油弹皆无的陈纳德急得嗷嗷叫,催促给养的电报一封接一封。交通部更是早就忙成一团,负责在加尔各答监送货物启运回国的人每日致电发问:怎么还不来飞机!
唰——一道亮光闪过!
就在这被狂风、骤雨、暴雪、浓雾、强劲气流包围着的冲天绝顶和万丈沟壑深渊中,夏普和他的C-47在这片荒芜、茫茫白雪覆盖着陡崖峭壁的嶙峋山峰间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气势恢弘、终年白雪皑皑的世界屋脊,陡峭嶙峋、犬牙交错的横断大山迎来了第一批胆敢跨越它们的勇士!
夏普闯了过去,紧跟着,吴士、陈文宽也闯了过去,黄官悦、陈文惠、谭欢在、陈鸿恩也过去了,在第一批由中国人担当“中航”正驾驶飞行员的带领下,后取得正驾驶资格的梁广尧、陈齐发、陆铭逵、黄天觉都跟着闯过去了!
这不是一条人为制定的航线,这是中国航空公司勇敢的飞行员们,横下心来,用自己的生命,活生生硬闯出来一条航线!
螺旋桨搅动空气打破了千万年来人迹罕至的沉寂,茫茫雪山,千里冰峰,迎来了一批视死如归的勇士!一场人类有史以来持续时间最长、条件最为艰苦,几乎是无法完成的航空飞行运输从此在连绵不断、此起彼伏、茫茫冰峰雪山间徐徐拉开帷幕!
走直线横亘千里的喜马拉雅山一直蜿蜒至印度东北部旁遮普邦,汀江机场就坐落在白雪皑皑的雪山脚下。飞机从汀江起飞加入航线,斜向东南直行。如果不出意外一切顺利,大约三个半小时可以飞抵昆明,这段距离为820公里。
说起来很容易,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困难,但再一问飞过这条航线的老人,又是76驼峰航线飞天一个异口同声:在自己记忆中,很少有过只用三个半小时就很轻松飞到昆明的印象。
这条八百多公里的航线又被称为“直线”(又称“南线”,笔者),与后来的“北线”
相比,路途是最短的,但必须经密之那。因为密之那是航线上的一个检查点,机长必须要在航图上确认,然后才能把飞机对准昆明航向。缅甸失利之所以让委员长勃然大怒、日本人如此拼死也要攻占密之那,都是因为这条通道,无论是对于地面还是空中,实在是重中之重!
谁能守住密之那,谁就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谁都清楚谁都明白的道理。史迪威和他的同盟军就是没守住密之那,使“中航”和后来也飞鬼门关的美军第十航空队吃尽了苦头。
虽然被逼到冰山雪峰上空,但刚一开始飞,“中航”飞行员还是喜欢从这里过,在这里设立一个“检查点”。自从密之那被日军占领后,他们就在离密之那远一点的地方避开,但基本上还是沿着这条线。因为走这里,比较接近于直线,不必完全拦腰从喜马拉雅山切入,只需经过它的南麓尾端的一个边上即可,省时。他们不知道心急火燎的公司顾问亚瑟·扬写给中国外交部长充满绝望的那封信,扬顾问把将要飞行所经之地称之犹如凹凸起伏的骆驼峰背,巧合的是,飞行员们也是把这条航线称之为HUMP(驼峰)——不仅下面是峰峦叠嶂,飞行线路也必须是起起伏伏——一会儿爬山、一会儿钻谷。骆驼才两个峰背,这一路,无数个!
还是爱从日本人“身边”过。把密之那作为检查点,“路”会好走一点,谁都不想把命丢在那个昼夜刮着刺骨狂风的冰山雪川世界!从日本人身边过,就可以躲过喜马拉雅山、就可以用全部精力飞过一座同样是白雪皑皑、山势陡峭、谷岭栉比的横断大山。
可横断大山就是那么好过的吗?
翻开采访笔记,从这个老人手中找到一个模糊难辨的号码,照葫芦画瓢把那串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也不知对方是否还用的电话再“按图索骥”地拨过去,就这样,一直追踪到香港、台湾、美国、加拿大……访遍自己所知曾经在中国航空公司工作过的中国人,并且是从头至尾在那条死亡航线飞过的,无论是国内,或是后来移居海外的,还真找到两位:华祝,陆元斌。
万幸,都在国内。
瘦弱、矮小的身材,不善言辞,和曾只在照片上见过,如今已到天国里去的那些穿行在冰山雪峰间英俊潇洒的飞行员大相径庭,怎么看都不像个飞行员,起码不像个在那道鬼门关边上转来转去的飞行员!可就是这么一位老人,曾经在那个岁月,竟然在喜马拉雅山、横断大山上空,飞越三百多个来回,六百多次!
陆元斌,C-47随机报务员,在那条航线上飞了三年多。老人在我的采访本中用颤巍巍的手,写下Lend-LeaseAct(租借法案),然后说:直线也不好走!
从汀江起飞后,飞机马上就得爬高至15000英尺。对于全载重、只靠两个发动机提供动力的C-47,实在太难了!可不爬又不行,航线右侧就是海拔接近4000米的布帕布姆山,稍微疏忽就是大麻烦。好歹进入缅甸,迎面而来的就是恩梅开江西侧两座将近4000米的高山,至今
我也不知道那山的名字。再飞大约一个小时,就到了中国境内的横断大山上空。什么高黎贡山、怒山、雪贡山、碧罗雪山、福贡山、利沙底、瓦不母、衰底马、贡山……在澜沧江和金沙江之间,由南向北,也是高峰耸立。如云龙东南、云龙东北、洱源、核桃树、兰坪南、剑川西北、玉屏山、拉马罗东北、大理马龙峰……海拔大都在4000-6000米之间,当时的C-47全载后,只能飞4000-5000米左右,最多也不过是6000米,那已经是接近它的极限。
几乎全是在山壑里钻进钻出……
老人一席话,把我听呆了。
可哪仅仅是“翻山越岭”,险象环生的困难一个接一个,紧紧相扣。
气候,气候在当时是飞行中的大敌!老人接着说,就两种气候,雨季和冬季。这个说法听着可能别扭,但对于在高空飞行来说,就是这个概念,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雨季是从5月份开始,到10月、11月份结束。这个期间,在整段飞行、诟鞲叨壬希兔挥幸淮尾皇窃谟曛薪龀龅摹皇钦饫锵戮褪悄抢锵拢凑拖窠怂倍础?/p>
连绵的小雨、突如其来的阵雨、狂风骤雨!瓢泼大雨中,飞行员必须全程做仪表飞行,否则根本就保持不了航向!只要稍微偏一点,就撞到两侧悬崖峭壁上!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喜欢飞雨季,为什么?雨季气流相对稳定,飞行时颠簸不是那么厉害……
倾盆大雨中,我们每次飞,最担心的是怕雨水渗进油箱,造成发动机停车,这种事情“中航”是发生过的,是谁,名字我忘记了,就是在途中雨水渗进油箱,造成一▲喜马拉雅山脉。
个发动机停车,他就用一个发动机飞,硬是坚持挺到汀江。幸亏是从昆明过来,运气好,飞机载重少,要是反过来飞,结果就很难预料。如果是两个发动机都停车,那可就完蛋了。从汀江到昆明,全程几乎没有一块平坦一点的地方,迫降即意味人机俱亡!
跳伞?脚下除了冰山雪峰就是原始森林,不把你冻死野兽也要把你吃掉!
等到空中听不见雨声,豆大的雨点也不是噼里啪啦不停地打在C-47风挡玻璃上、雨刷器更不用“吱吱”作响拼命扭动,这一切都看不见,没有水了,好容易把该死的雨季盼走了,冬季又来了。
地面的人管这叫“旱季”。“旱季”就是我们的“冬季”。和“雨季”相比,天气倒是晴朗,除了起飞时地面常常有浓雾之外,可我们一到空中,在4000-5000米高度,遇到的全是强烈的偏西风!
有多强烈?时速超过一百英里,换算成公里就是一百四五左右,在地面就是台风。
C-47巡航速度是二百七左右,只比台风快一百多公里。顺风飞,汀江到昆明,没有意外,两个多小时就到,而从昆明到汀江,却需要五个多小时,就是这个概念!第十航空队两个美国飞行员,从昆明返汀江,竟然飞七个多小时。飞一米退半米,飞机几乎不动,整整一天都耗在空中,是一寸一寸爬过来的,下来后,基地都不相信他们还能活着回来,都以为肯定不知摔哪去了。
这个季节起飞前,必须考虑油量。我就曾被刮到过怒江和澜沧江之间,由于油不够,只得返航。
一遇到强烈侧风,机长边飞边得让飞机做15度到25度偏流修正,以抵消强风,这样大幅度修正航向,在飞行中是极其罕见的,但又必须这样做,不然,可能就把你真的吹到珠峰上!麻烦的是在这种风速下,定向仪往往失效,后果,你想吧。伴随着强烈的侧风,是更强烈的上升和下降气流,上升和下降幅度之大,让人瞠目结舌。
1943年3月13日,陆铭逵和我一前一后起飞,相隔只有十几分钟,在飞越第一个山脊时,他们报务向地面发报,飞机遇到强烈上升气流团,一分钟之内,C-47根本无法控制地上升8000英尺,随后又急速下落,可能有4000-5000英尺。我们是晚走的,结果却早到了。看他们在昆明落地后,机组三人周身都湿透了,浑身湿淋淋,像在水中刚捞出来一样。
一分钟8000英尺啊,那是什么样子?现在最新式战斗机可能比这快,可我们是货机。C-47又不是密封舱,在那个高度上,连氧气都没有,人受不了啊。还有严重▲一架C-46正在飞越驼峰。
▲走直线“驼峰”就这么飞。
的结冰、没有导航台……嗨,别说了,真不知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冰山雪峰之间,一架螺旋桨飞机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冲出这个被冰雪包围着的世界……
那一夜,我脑海里全是这个画面,彻夜难眠!
焦急的陈纳德史迪威带领他的“杂牌军”在缅甸败北,陈纳德异常急!
他已经断炊多日!
查阅很多史料,均认为陈纳德和他招募的队员驻扎中国昆明。没错,陈纳德带着他的雇佣军目的地是中国,但飘洋越海到达的第一站却是缅甸。当时虽然浩瀚的太平洋上无战事,但整个中国却都处于熊熊燃烧的战火之中,“国统区”里找不到一块安静得可以组装飞机和训练的地方。陈纳德费得一番工夫,征得英国人同意,好歹在缅甸东吁觅得一处机场。为了组装这批P-40战机,国民政府特地又把中央飞机制造厂搬迁到中缅边境的雷允。
好长时间内,蒋委员长和国防部、包括陈纳德本人,一直都弄不清楚在中国抗击日本侵略者这场战争中,英国人的真正意图,是袖手旁观还是幸灾乐祸!就和当初同意日本人提出的关闭滇缅路但又开放启德机场、及后来稍一接触战事即自行撤退一样,作为殖民者,英国当局同意陈纳德和他的队员可以在东吁停驻,却不能在这儿上空飞行训练。
其实老谋深算的英国人直至日本人侵入缅甸前,一直是想躲开这场与己无关的战火,两
面都不想得罪!
费了很长时间周折,最后连空军总司令王叔铭都出了面,英国人才勉强同意,可惜,时间已经过去很多。空战胜利的前提是大强度训练,陈纳德赶紧让他的队员训练,结果刚一训练就出了事——三架飞机坠毁。
出征未捷身先死!如果能按时更新备件,悲剧根本不会出现。
缺少航油。
每一滴飞机发动机专用的高辛烷汽油,都是从12000公里外的美国本土运进来。
“一滴汽油一滴血”的口号就是这个时候喊出来的。
每一滴油都像血液那样宝贵!可见到了什么程度。
还有,先不说武器弹药、医疗用品、食物这些大宗给养,单就是P-40尾轮轮胎、电路开关、电子管、机枪电磁阀、氧气瓶、化油器、火花塞、电池……数以千计的小零件也难以保证,还能不摔飞机?
基本的给养跟不上,还要训练和作战,不过,除了裾⒅泄站怪竿浅鱿帧捌婕!蓖猓诿拦就粒啦炕拐婷话颜饣锶说被厥拢坪跻丫且磐5泵拦芡场⒔背ぁ⑺巫游摹畹隆⑼醭许辏泄牢镒使┯帧⒐裾⒔煌ú俊ⅰ爸泻健惫净乖谔教帧靶潞较摺保乖谖詈蟮摹巴ǖ馈弊鲎鸥髦指餮募苹保?942年12月12日,陈纳德已经带着他的形骸放肆的“散兵游勇”们狠狠地揍了日本人一顿!
第一仗击落六架日本人“零式”机,落荒而去的日本人都回到基地了,还没回过味,以往中国人一知道我们出来,早就跑远远的,想看都看不见,今天是怎么了?
其实今天这仗打得日本人也没“看见”。
陈纳德确实厉害,知道自己的P-40性能不行,不是“零式”机对手,采用的是“空中游击队”招术,在空中隐蔽等待,日本人进入伏击圈后,从高空冲下,打了就跑!
日本人当然没看见。
当史迪威、杜聿明、孙立人还就是否钻丛林密境还是退守印度争论不休之时,陈纳德又在昆明上空和日本人交上了火。
又是大捷。
长期在涂着“膏药旗”呼啸而来就要“跑警报”、就要躲墙角、钻地洞的老百姓终于扬眉吐气一回了,空战过后,媒体连篇累牍地称赞,昔日这些一直被认为是一群流气十足的家伙此时成了大英雄。昆明当地一家小报记者很有想象力,在报道空战大捷时,用了“飞行中的猛虎”形容这些英雄,于是,“飞虎队”一下名扬天下。
打了胜仗,可陈纳德根本无法兴奋,最重要的给养问题一直压在心头,作为几次战斗的策划、指挥者,只有他心里知道这仗是怎样取胜的,日本人精明得很,不可能总是按着自己的心意出牌。有再一再二不可能有再三,这次胜,下一次就很难预料。
如果有足够的汽油、弹药、飞机零部件,该多好!
空战中几次小胜利,至多是让日本人飞机不会再肆无忌惮地扫射、轰炸,并不足以扭转整个战局,当史迪威和中国军队被打得一败涂地的消息传来后,陈纳德不得不和他的弟兄们把“家”从东吁搬到昆明,和中国惟一一条通路被断绝后盟国的表现一样,陈纳德近于绝望!
现代化战争,没有充足的后勤给养保障,就不能打仗。
继续乱还好,密之那失守并没有使中国陷入绝境,“中航”竟然在无法飞越的地势、无法穿越的气象条件的驼峰航线中杀出一条路,这简直就是奇迹!
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想象中的“意外”也没有出现,这让邦德和王承黻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交通部也放下心来,只是觉得“中航”运力太小,陈纳德的“飞虎队”、前线胶着对峙的军队都只是杯水车薪,加尔各答成千上万吨货物都堆积在那里,必须在最短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运回国内。
王承黻更急,但有什么办法,别说外交部长许诺的三十六架C-47没有,整个公司连十六架都没有,现在只有这十架C-47在汀江——昆明间飞来飞去,每架C-47最多载重三吨多一点,好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回运。能飞得起来的飞机都飞起来了,能派出去的飞行员都上去了,所有的潜力已经全都挖了出来!
惟一的办法就是让飞行员们拼命飞。
印中联队有飞机,也有未曾执行的飞往中国的“计划”,还来不及检讨在缅甸落花流水、稀里哗啦的失利,史迪威坐不住了。和中国军队将领、和他的中国最高统帅相处是否愉快可以忽略不计,眼下最先要处理的是,规模军事补给中国已迫在眉睫。
国防部已将这个联队一部分人和飞机调到中东,剩下的都是破烂C-47,那也得飞。
史迪威的命令下达了,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印中联队司令奈顿将军拒绝执行命令!
简直就是在缅甸那一幕的翻版,只不过是由外国人换成了自己同胞。
奈顿不是不执行上司命令,确实有他的难处。新货机和骨干人员都被前任带走了,给他留下的,是一个严重削弱的运输系统,基本没有“战斗力”。奈顿去见史迪威,要求在汀江和昆明两端机场不少于五个联队,C-47总量在一百架以上时,才能真正保证运力。
史迪威并不理会奈顿的苦述。
据说,见自己命令得不到“贯彻”,史迪威怒气冲冲找到奈顿,见面后,两人曾有过这样的对话:史迪威:“印中联队还有几架C-47?”
奈顿:“三十五架,将军。但有十架因为损坏不能飞行。”
史迪威:“中国航空公司只有十架C-47,现在是1942年7月30日,我得到的数据证明,就在这个月,他们已经运送了1293吨货物,而你们……”
奈顿:“我们也在飞,先生……”
史迪威:“可你们三十五架飞机只运送73吨,这点东西,我肩挑背扛都能做到。
中国人能,你们为什么不能!我不想听任何‘不’的理由,执行我的命令,马上飞!”
“是,先生!”
奈顿气呼呼走了。
印中联队的C-47勉强飞了起来,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走的哪一条航线,▲遭日军追杀坠毁在丛林的运输机。
能查证到的是,十架C-47只有五架飞抵昆明,再回到汀江,又少了一架。
六架飞机,全都摔到“中缅”交界处和横断大山那一带,不知他们遇到了什么突然的气候变化,连对地联络都没有,就杳无音信了。早晨停机坪还一架挨着一架,晚上,空了。
伤了元气的印中联队彻底不行了,仅有的一点战斗力荡然无存。悲伤未过,只过了半个月,奈顿调走了,他是无奈而去的。接替他的,是克莱顿·L·比斯尔准将。
准将这边命令印中联队的飞机继续飞越“驼峰”运送物资,那边向史迪威和华盛顿报告,内容和口气和他的前任一样:在安全没有得到可靠保障,没有足够机场,C-47少于一百架,任何想增加对中国的补给都是徒劳的。
接到克莱顿·L·比斯尔准将的报告后,对正在艰难挣扎中的国民政府,美国国防部更是没有了信心。
焦急的史迪威给蒋介石发电,中国战区总司令睬都不睬。
全乱了。
再寻他路蒋委员长没有时间理会他的“参谋长”,此时,他正忙着制定一项计划,这项计划,也只有最高军事委员会、交通部少数几个人了解。
日本人很轻易地占领缅甸,截断中国陆路、空中通道,对国民政府抵抗能力打击太大,虽然现在“中航”飞行员们冒死飞连接昆明、汀江这条驼峰航线,勉强维持前方和政府给养,但日本人已经扬言,要继续向西北推进,打到汀江、打到加尔各答,彻底“解放”印度,把侵略者(英国人)赶出去!想想,日本人不是空嚎,凭他们势头正旺,万一哪一天真要是猝不及防再把汀江、加尔各答给占了,后果不堪设想!
蒋介石早就想到过印度问题,为此还给宋子文专门发电,现在看来这种“猜测”
未必不准确。怎么想都是一身冷汗。
未雨绸缪,必须再闯出一条新路!军事委员会把绝密任务下达给交通部,并严格限定:参加者,必须为中国人!交通部再密令王承黻:挑选最好机组,不计任何风险和代价,必须再打开一条新通道。
说不清蒋委员长和军事委员会当局是什么心态,任务层层都以“绝密”级下达,所有的一切都在极度机密之中准备和进行,把美国人蒙在鼓里,连“中航”董事长邦德都不知道。
2004年4月18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使本已春意盎然的上海在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吴东中路一幢破旧大楼前,毫无准备,穿着T恤出来、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我按多年目视寻找习惯——哪更陈旧、破烂,哪就可能找到老人家!凭感觉敲响一扇铁门,能听见蹒跚的脚步移动很是一会儿,接着,防盗栅栏打开一条门缝,一位感觉是几个世纪前的老人褶皱的脸露出一小块,那一刻,和任何一次采访的心情相同,怦怦乱跳的心变得平静下来。
是他,华祝,从1938年进入“中航”经历过太多事情的老人。
九十多岁的老人记忆还算不错,听我说明来意后,脱口而出:“加尔各答!”
新航线起点定为重庆。为此,王承黻背着邦德特地调拨一架C-53,机组也是他特意挑选的:机长:陈文宽,副驾驶:潘国定,随机报务员:华祝,全是“中航”精英!按委员长、最高军事委员会、交通部的指示,王承黻只给机组规定航线要必经四点:重庆、迪化(今乌鲁木齐)、白沙瓦、卡拉奇,绕开缅甸,直接进入印度(当时,印度、巴基斯坦还未分离),至于怎么走、怎么飞,全权下放机组。
说白了,就是要在新疆和印度(今巴基斯坦)之间的鬼门关上再打开一条通路,华祝老人说,从航线挑选看得出,国民政府为了避免再被堵死,费尽心思、殚精竭虑地要再闯出一条新的航线。
准备时间只给了两天。好在C-53和C-47基本相同,无须特别改动,只是担心高空严寒,特地加装一个供暖管。1942年7月17日下午,三人准备飞往成都,按计划,那里是航线的起点。在临上飞机前,王承黻把机长陈文宽拉到一边,神色凝重地递给他一个密封着的信封,并嘱一定要在成都落地时才能开封。
在成都落地后,陈文宽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是空军总司令王叔铭的亲笔书:兹有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毛邦初、衣复恩搭乘本架飞机监督全程飞行。王叔铭空军最高军事指挥部门都参与了,到这时,三个人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把美国人、把邦德抛在脑后,同时,更加意识到此次飞行的重要性!
7月18日清晨,成都凤凰山机场,机组三人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准备,一辆小汽车驶到C
-53旁,两个气宇轩昂的军人走下汽车,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指挥部总指挥毛邦初,曾为蒋介石专机正驾驶、空军大队长衣复恩跳上机舱。
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C-53昂首蓝天,向着中国北部纵深、向着浩瀚荒漠、向着人迹罕至的边疆,挺进!
从昨天看到空军司令手令到今天这两个军人坐在身边,一个是空军最高指挥机构的将军、一个是委员长的心腹,陈文宽已经意识到了此次航行非同寻常。C-53从成都凤凰山机场起飞改平后,毛邦初就进入机舱,一直坐在他和副驾驶潘国定之间,一边非常仔细地观察地形、一边认真看他们操作,衣复恩则不停地标注航图。
作为商业航空公司飞行员,虽然经历过战火,即便是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按照军事化管理,但对于身边有两位军人,尤其又是负有“特殊使命”,无论是陈文宽还是潘国定和华祝,似乎都感觉有些“别扭”,除了发动机的噪声和偶尔间正副驾驶几句对话外,再就无人说话。
按制定好的飞行计划,飞行第一站应该是兰州。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接近兰州,此时,滔滔的黄河水就奔腾在脚下。华祝老人说,见到奔腾不息的黄河水了,机舱里的空气就更加凝重,汹涌澎湃的黄河水似乎把大家的思绪一下就带到了战火纷飞的前线、带到了浴血奋战的将士身旁、带到了此时此刻,把生命置之度外地飞越冰山雪峰的同伴身旁……
老人说,明显感觉到机身微微抖动,凭直觉,他知道那是驾驶员的心在颤动!
兰州只是这次航程的第一站,小停、加油后,一口气就飞到迪化,飞行航线基本上是沿着古丝绸之路前行。这条线,三人都曾飞过,一路都很顺利。在迪化,新疆主席盛世才亲自出面接待五人,借小住一夜之机,五人召开秘密会议。
再飞就是伊犁,接着是越出国门。前面就是横贯东西的天山山脉和喜马拉雅山并行的喀喇昆仑山山脉,必须仔细研究、下定决心选择合适的出境点。这个地区从来都没有人飞过。真正的考验是在伊犁之后。这个地区从来都没有人飞过,他们随身携带两种分别由交通部和美军制作的航图,虽然一个是二百万分之一、一个是一百万分之一,又是中英两种说明,但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准确!
吴士第一次驾机考察新航线、独闯阿萨姆,黄宝贤再三和邦德“理论”才得以让陈文宽担任副驾驶,结果最后还是阴差阳错地没赶上。现在,陈文宽终于补上了这一课!而且,他所面临的处境只会比那次更加险恶!
来不得半点马虎和犹豫,在迪化起飞前,五个人围在航图上很是费了一番心思,下定决心——从莎车出去!明天离开这里,通讯就将全部中断。出境点确定后,五人分成两组给各自顶头上司发电。毛将军的电报直接发给航空委员会,陈文宽让华祝用机上电台给总经理王承黻发电:已抵迪化,明天至伊犁,拟经莎车出境,预计20日抵加尔各答,陈。
▲从两万五千英尺上空俯瞰驼峰。
忙完一切后,时间已近午夜,接下来是抓紧时间休息。
问老人,要过天山、过喀喇昆仑山、过喜马拉雅山了,害不害怕?老人笑笑,五个人,毛邦初最大,四十多岁,衣复恩稍大,但也是三十刚出头,剩下我们三个,都不过二十二三岁,加起来还没有我现在大。嗨,战争年代,死个人,算啥呀!一点都不怕。再说,伙伴们还在那边不停地飞着,和他们的危险比,实在是没啥!
西部、北疆,日出晚,第二天8点多,天放亮,他们就起飞了。此时地面是盛夏,5000米高度温度却是零下十几度,加温管必须不断地往里加水,正、副驾驶操纵飞机,毛、衣二人聚精会神地画航图,华祝接发完例行电报后,赶紧加水。老人说,带氧气面罩加水实在是太不方便,干脆就摘掉。5000米高度,不用氧气,抬抬手都困难,那也咬牙干。
没飞多久,一道白雪覆盖着的大山挡住去路——天山。
C-53升限高度就是5000米左右,天山山脉犹如一个拦路虎挡在前面,无法超越,就是运气——天气好,无云,竟然看见一个“豁口”。陈文宽和潘国定没有丝毫犹豫,奔着豁口就飞过去。
天山山脉一个缺口处,渺小得如同一棵草棍一样的C-53小心翼翼从中间穿了过去。
即使华祝不加水,大家身上也是一身汗。
不敢高兴太早,平均海拔在6000米、乔戈里主峰高度超过8000米雄伟巍峨的喀喇昆仑山就在前方,此前,从没有任何人能从它身上跨过。
采访中,很多老人都说,现在一提民族自豪就喜欢用什么雄伟、巍峨、壮观等等形容,在那时,我们打心眼里拒绝这样的字眼。不是吗,就是因为太“巍峨雄伟”,拦住我们的去路,“壮观、磅礴”,对于我们,就意味着死亡、牺牲。
可不管怎样厌恶,在诗人笔下、在生性情感丰富、泪水充沛的人眼中,的确是雄伟、巍峨,气势恢弘的喀喇昆仑山就在眼前!和同伴们正在奔命飞越的喜马拉雅、横断大山处境一样,机组也是在没有任何气象预告情况下闯到群山之中。五个人几乎完全屏住呼吸,十只眼睛目视空中的云,在确认了没有暴雨、大雪、狂风后,C-53一头扎进河谷。
阳光遮挡住了绵绵峡谷,沿着九曲回肠的叶尔羌河,C-53如同一只寻找巢穴的大鸟,在低沉的鸣叫中缓缓前行。
近了、近了,C-53闯进铁盖山谷,山谷如此之大,两侧遮天蔽日,上下不断有大块白色的云团扑面而来,C-53顺着还可以依稀见到山谷的走势而行。该死的峡谷,这么这么长,飞了十分钟都没有出去。突然,一团浓密的乌云拦腰截断去路,在山谷中钻云,就是找死,转弯退出,速度快、转弯半径大,稍不留意还是粉身碎骨。机舱内一片寂静无声,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华祝老人说,他就坐在副驾驶身后,看得真真切切,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陈文宽、潘国定反应出奇的快,一个迅速放下起落架,一个马上打开15度襟翼,紧接着,陈文宽又压了45度坡度,C-53速度马上减了下来,这样,用了很小半径转弯,又转了回来。
五个人都禁不住长出一口气![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转出来,再次爬高。
好在是空兀珻-53吃力地吼叫着费力爬到6000米,还是在峡谷中,但却是在在两个云层中间,透过这两层云,可以看到前面的山峰。没有犹豫,陈文宽顺势推杆,C-53高声吼叫着,转眼飞到喀喇昆仑另一侧。
老人说,过了这道“坎”,就没什么阻碍了,接着是白沙瓦、德里、卡拉奇、加尔各答……
前面,一路阳光!
看来是“上面”太重视这次飞行了,保密工作如此严格,以至于不仅瞒过了美军、瞒过了邦德,连把在航空委员会派驻到加尔各答负责转运军需物资的空军少校云铎都给蒙住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毫不知情。等云铎知道消息时,已经是7月20日,离C-53到达只有几个小时。而且,消息还不是来自航空委员会、也不是交通部,而是英国人。
驻扎加尔各答机场带班的英国少校通知云铎:一个小时后将有一架贵国飞机飞抵本场,请做好迎接准备。
老人说,他听到英国人告诉他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有点蒙,作为国民政府在海外最大的物资转运站、作为“中航”维修基地、作为国内惟一一条出境客运航班终点,常有航班从国内来,干吗非要迎接这架飞机,难道有什么重要人物?可怎么看都不像,如果有重要人物过境,“上面”早就通知做好准备了,何必弄得这样仓促!
但既然得到通知,就必须去。
停机坪前老人环视一周,有英国人、印度人,就是没有发现美国人。云铎和几个刚从塔台上下来的英国佬闲聊着,故意显得漫不经心地问:“……那架C-53从哪儿过来的?”
问者有意,答者无心:“好像是西藏。”
云铎的心不由抽搐一下,好像明白过来一点。
没过半个小时,天空响起了一阵轰鸣声,云铎一眼就认出那是“中航”的C-53,
飞机降落后,看到机舱里走出的毛邦初、衣复恩和机舱里堆放的厚重的衣物,见多识广的云铎也立刻意识到此次飞行的确是非同一般!
毛邦初下飞机第一样事情是立即让云铎给他找一部“可靠”的电台,他要马上起草长文电报,向国内报告。云铎和衣复恩是老相识,聊得稍多。但他明显感觉到,老朋友“顾左右而言他”的语句很多,对此次飞行,对方似乎有难言之处,于是也不多问,只是全力安排好食宿。估计是几个人几天都没吃到可口的饭菜了,面对丰盛的晚饭,衣复恩边吃边感叹不已。无意中,云铎听到他说了一句,飞行中,曾在一个地方见到过藏族人,那里的卫生状况极差,吃的饭菜上落满了苍蝇。
云铎推断,他们肯定是在西藏以北的地方过来。
机组五人在加尔各答只停留两天就顺原路返回。他们走后,中国人自己穿越青藏高原、飞越喀喇昆仑山的消息逐渐传开。无独有偶,仿佛是暗中相互较劲一样,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传到云铎耳中,就在陈文宽他们到加尔各答之前,美国“印中联队”
也飞过一次。也是“悄悄”的谁都没通知自己飞,路线也几乎和陈文宽他们这次飞的如出一辙,只是反着来——先从白沙瓦出境,但到喀喇昆仑山口时,遇上相当恶劣的气候,没过去,又折了回来。
虽然是“同盟”,但很多事情,也是很分彼此,各做各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互不干涉。
截击陈文宽机组这次飞行,横越中国西北,途经荒漠,拦腰跨过天山、喀喇昆仑山,硬是在从没有飞机到过的地方为抗战中的国民政府打开又一处空中通道,任务圆满完成,交通部、中国航空公司特为此做出表彰。
最高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也非常满意。机组回到重庆不久,三块背面刻有“蒋中正赠”字样的金表送到他们手中,可见,委员长对这条通道的重视。
可委员长重视并不等于通道就有实用价值。
参照毛邦初、衣复恩所一路标定的航图,加上机组的详尽分析报告,最高军事委员会、空军指挥部、交通部三方反复比照,最后认定,在日本人未攻占印度北部之前,还是使用目前的航线。原因也很明确,这条绕道中国大西北的航线全长超过6600公里,不仅长度比正在使用中飞经横断山脉、喜马拉雅至汀江的航线超出十倍以上,而且沿途地形、气候却同样复杂,好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也是没有任何地面导航设施,可以飞,但输送效益会相当差。
姑且只能作为一条“备用航线”。
云铎说:“万幸,日本人没继续向印度推进。这条航线实在太长,真的使用,所▲逼出来的“驼峰”航线。
耗将远远超过所运,得不偿失。”
老人对日本人没有向北推进感到庆幸,老人说,要不然,损失会更大!
可四处制造骇人悲剧的日本人绝不是省油的灯。侵占密之那得逞后,他们稍稍喘息片刻,又开始了新一轮攻击!
天气不错,顺着向空中漫射的朝霞看去,晴空万里,起码在地面看是这样,不知道一会儿过“驼峰”时运气是否还能这样好,但愿。汀江机场,坐在机舱里的大胡子机长斯罗德(M.J.Schroeder)仰头看看天空,然后冲着还在地面上检查起落架、只有二十四岁的副驾驶汤奇挥挥手,示意他马上上来,又扭头告诉坐在后坐的报务员陈哲生:“告诉他们,我们准备走。”
陈哲生把机长签完字的货物检查单递给地面人员,顺势又把汤奇拽上来。关上舱门那一刻,他笑着对站在地面送行的“中航”汀江站机航组组长陆唯森说,“等下午见。”陆唯森笑着点点头,顺势对陈哲生伸出大拇指,那是“中航”飞行员常用的标准动作,意思是准备好了,可以起飞。陆唯森不是飞行员,他是祝朋友飞行顺利!
C-53螺旋桨慢慢开始转动,陈哲生突然拍拍机长斯罗德的肩:“昨天搭飞机一起过来的潘先生还没来。”
听完陈哲生的话,斯罗德回头向机舱看了一眼,他指着愈转愈快的螺旋桨,笊溃何颐窍茸撸盟詈竺娴?4号,我担心一会儿天气要变。
副驾驶、报务员同时点头:“好。”
驶上滑行道的C-53发出了轻松、愉快的声音。
跑道头,斯罗德按下通话器开关:“塔台,72号请求起飞。”
得到塔台的许可后,72号机像一匹撒欢蹦跳的小马驹一样,欢快地驶入滑行线和跑道,一阵轻快的轰鸣声后,C-53腾空而去。
十月的汀江,风和日丽,艳阳高照,起码地面是这样。
被72号机“甩掉”的那位“乘客”是“中航”报务员潘志诚,他是在加尔各答工作六个月后,被急令调回昆明,正巧赶上72号机组从加尔各答返回昆明,于是搭“便机”一同回来。前一晚上,72号机汀江“过站”时,在“中航”汀江站,他碰巧遇到几年未见的一个同学,兴奋之余,睡觉过晚,等到他领取降落伞跌跌撞撞跑过来时,站在停机坪前的陆唯森告诉他,二十分钟之前,72号已经走了。看到潘志诚一脸懊丧,陆唯森又告诉他,后面还有64号机,马上也要回昆明。
潘志诚老人说,我就是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64号机,加入他们机组,哪想到,这阴差阳错地,竟拣了一条命!
老人说,因为这天大家要飞两个半往返,都是抓紧时间,我们只是比72号晚一个多小时左右起飞,那天天气好,64号机长谢林想都没想,加入航线后,直接走南线。
还没进入缅甸呐,突然报务员李文光大叫一声——“零式”机!
我们都被李文光这声吓了一跳,以为是他发现了“零式”机,等到回过头来看他时,才发现头戴耳机的李文光急速说,72号,72号发来紧急求助电报,他们同时遭到三架“零式”机攻击……李文光的话还未等说完,只见64号机身一个倾斜——机长谢林大幅度压坡度,64号飞机赶紧转向,从已加入的“南线”,改飞“北线”。
老人说,已经踏入“平地”了,只差过横断大山了,航向一改,就要到喜马拉雅上转上一圈,这还不算,机长担心日本人追过来,命令我,每隔十五分钟,到后舱观察一次。由于我是临时搭乘,64号只备三份氧气,时间一长,头昏眼花,机长谢林就把他的氧气让给我,可他还要驾驶飞机啊,我怎么能要!
老人说,转了一大圈,都是下午了,我们才回到昆明,平时只用三个小时,而这次,却足足飞了六个多小时,下来后,我还好些,那三个人,差不多都瘫了在那儿——消耗太大!
我去通讯那边“报到”了,谢林他们还得去总部讲述事件经过——日本人,可把人坑苦了!
可能是距离过远,通讯信号汀江场站这边一直没有收到72号机的任何消息,于是,陆唯森也成了当年最后一个顿足在72号机组前、最后一个和陈哲生说过话的人。老人说,都很晚了,他一直都在停机坪前等着72号机回来,等着陈哲生。说好的,两人要杀一盘的,但一直没有等到。也许是飞机坏在昆明了,他这样告诉自己,他一点都没多想。因为72号飞机载着陈哲生他们飞走后,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陆唯森在跑道上碰巧遇机场导航台的一个朋友,那位朋友告诉他,72号曾在出发后一个小时左右发来电报,告之,航路上天气正常,72号即将飞越横断大山,导航台都接到了确切消息,看来没什么问题。陆唯森猜测,可能72号机坏在了昆明巫家坝,看来“杀一盘”要等到明天。
他不知道,72号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也许还是和昆明有一段距离所致、也许也是出现无线电“屏障”,巫家坝机场地面电台并没有72号机最后发出的电报,72号机最后那份肯定是带着急促语气的电文是由设在云南驿地面导航台值班徐承基收到的。老人说,当时的飞机通话距离不过是前后各五十公里,只能在机场附近和塔台联络,过了这个距离,全靠莫尔斯电报联络,每到了一个检查点,机上报务员就用电报把飞机的方位、飞行状态、离两端机场距离通告给地面。
▲C-87在驼峰航线上遭遇日军“零式”机拦截追杀,左机翼被打坏。
云南驿导航站设在大山深处,半山腰中的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草棚、一部莫尔斯电报机、一部手摇发电对空台就是导航台的全部家当。老人说,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那天中午左右,其他的飞机都在两边装卸货物。空中只有“中航”一架往汀江方向去的72号机。刚刚给昆明基地发完气象报告,马上就要收机了,突然,耳机中传来一声尖叫,也许是我的感觉,那
不是一般的尖叫,而是声嘶力竭的啪啪声响,如同溺水者发出的呼救,都是干这行的,只听见几声“嗒嗒嘀嘀”,我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Zero(“零式”机)!
就这几下,之后,一切寂静无声。
老人说,日本人是突然出现并发起攻击的,72号飞机报务员是在最短时间发的电报,就拍发出来那几个字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白雪皑皑的山谷中,一架涂着“膏药旗”的“零式”
战斗机疯狂地吐出火舌,前方,一架C-53拼命地躲闪,两侧的螺旋桨发出悲鸣的哀叫,似乎是恳求,不,它是在乞求、告饶,希望对方能放过手无寸铁、毫无自卫能力的它!
但,残忍的“膏药旗”并不理会C-53最后的哀鸣,狰狞的火舌不依不饶、一串串射入它的身体……
C-53拖着长长的黑烟、翻滚着向覆亲疟┑耐蛘缮钤ǖァ?/p>
“惨啊!”回忆起往事,老人不断摇着头,“其实大家也都知道走‘直线’危险,但没想到日本人‘零式’战斗机会追出这么远拦截。如果不是72号机报务员陈哲生在最后时刻还恪尽职守地发出电报,咱们还不知道日本人空军已经进驻密之那,并开始拦截、击落所有发现的运输机!在那之前,听每次回来的那些飞行员说,主要是防地面炮火。哎,陈哲生那人好啊,那年才二十一二,要不是他,下午说不上还有谁被击落。几个小时之前还好好的,几个小时后,人就这么没了。飞机残骸、机组尸骨,至今都不知在哪儿。”
陆元斌老人也说,日本人是5月5日占领密之那,两个月之后,就以密之那作为其空军基地。密之那距离汀江只有二百五十英里,“零式”战斗机作战半径四百五十英里,即使是嫌地形复杂和气候多变,没去或不想攻击汀江,但拦截、攻击在驼峰航线上飞行的C-47、C-53,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美国那面,他们打下来的更多!
中国惟一的通道,中国航空公司正在飞越的驼峰航线,再一次遭受到最严重的威胁!
飞北线!
72号机被攻击后,公司马上命令,“中航”所有的飞经驼峰航线的飞行员,不能再走密之那的“边上”,航线向北移,北部是喜马拉雅山脉,要多辽阔有多辽阔,随便飞!
像似玩笑,但又是认真的,那意思不是说让你去喜马拉雅山,而是让大家尽量往北偏、往北靠,能靠多少是多少。
距离短又是“直飞”,驼峰航线已经让“中航”摔了三架C-47,让美军摔了九架,现在还要往北偏移,这简直就是把活生生的人往地狱里推!华祝老人说,谁都不想飞北线,可也得飞啊!有什么办法,前线正在打仗,每架飞机中装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不管怎样,气候再恶劣,存活的机率肯定要比被击落低,谁都明白,战斗机打运输机,只要被发现,一打一个准,谁都跑不掉,跟玩着似的。在空中挨打的滋味,“中航”早就有过。
“北线”气候和地形比南线更复杂、更险恶,四季几乎都是怒吼的狂风、咆哮的暴雪,还有比南线更严重的结冰,但又不得不走。
老人说,真是认命了,也豁出去,咬着牙飞,硬着头皮走。谁能过去就过去,过不去,至多,做一个在冰峰雪山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北线使驼峰航线绕了一个大弯,飞行距离也跟着增加,达到1200公里、甚至更远。可这样还是有可能遭到日本人“零式”机的截击,不在驼峰上空截,就在两边端点附近拦。前线,越来越吃紧,我看到过交通部发给中航的电报,告之,国军前线士兵,还在穿草鞋,九千六百人的一个师,才有两千支步枪,其余只能用木棍,即使有了枪,每人也只能保证二十发子弹。而那些每天能吃上两顿、其中还有一顿是稀饭的国军就算是相当不错了。昆明保卫战期间,贵州六百国军奉命赶赴昆明,步行一个月到达战区,竟然有三百人饿死在途中!驼峰航线后期,我在地面,负责整个重庆、昆明电台,交通部催运物资的电话、电报一个接一个,最高军事委员会也频频发问,给养,什么时候才能运到!
国军的给养还没有完全保证,又一项数量更大、更多的军需供应需求摆在面前:▲飞北线。
陈纳德和他的“飞虎队”被改组为美国陆军航空兵第十四航空队,陈纳德被任命为少将司令官。十四航空队下辖308轰炸大队,314中型轰炸大队,还有两个战斗大队。
有了正式番号,一夜之间,陈纳德和他的雇佣军改头换面,往日的“散兵游勇”成了正规军。军需给养、后勤保障全部纳入美国国防部,而美国国防部对十四航空队的补给源源不断地运抵加尔各答、孟买等地,就是无法大批量地运至中国,恶劣的气候、高高的山脉、日本人的截击使驼峰航线成了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连基本的给养也得不到保障,何谈与日本人作战。陈纳德精确地计算,他的308中队一架B-25轰炸机每往上海投下一吨炸弹,需消耗十八吨物资,这个数字如果让穿草鞋的国军听见会认为简直是开玩笑,但又确实如此,现代战争就这么个打法!
不信,数字能说明一切!
采访中,很多老人都说,日本人在中国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就是依仗其强大的战力,据他们自己估算,日军的一个大队(相当于营),其战力可以和国军一个师相当。抗日名将宋希濂将军也说,日军一个单兵的作战能力就相当于七到八名中国士兵。
装备不如人家,伤亡比例更是大得惊人——101。最典型的松山战役,国军三个军十万优势兵力围攻日军一个一千二百人联队,日军除一人突围外其余的全部被歼,胜是胜了,但代价惨重——国军死亡一万余人。
一万对一千二百,这“长城”的确是由血肉筑成!
都是两条腿的人,凭啥差这么多,不就是装备不行、给养不够吗!
装备、装备,物资、物资,给养、给养!全都依赖“中航”、依赖驼峰航线!
72号飞机被击落,空运又不可能停下来,邦德、王承黻签发,中国航空公司决定,从即日起,货运航班,全部改为夜间飞行!
正文 第十章 驼峰,驼峰!
坠毁、坠毁!
一千二百公里的“驼峰航线”(北线),全程险象环生,白天飞越“驼峰”南线都艰险万分,现在又要在漆黑、茫茫夜色中跨越那道屏障、跨越那道横在途中的“天堑”,艰难之程度,可想而知!
见到每一位曾在“漆黑之夜”飞过驼峰航线的老人,都问一句话:“伯伯,黑夜里飞‘驼峰’是什么感觉?”
回答都是言简意赅: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闭上眼睛跑百米冲刺!
全程都要做仪表飞行!
1942-194593驼峰,驼峰!
邓汤美是1944年夏天进入“中航”担任副驾驶的,老人回忆,夜航飞行,在航线两端、巫家坝和汀江对飞。飞行员凌晨两三点起床,去库房取降落伞和氧气面罩,副驾驶在地面对飞机安检,机长检查驾驶仪表,然后开车,滑行到起飞线,塔台放行命令一下,把油门开至最大、让发动机发出巨大轰鸣的机长立即松开刹车——起飞!
飞机像一匹脱缰的烈马一样,霎时在跑道上快速滑过,昂首钻入茫茫夜色之中。
邓汤美:一开始,飞北线自大理点苍山以西,没有任何检查点,白天还可以参照已熟悉的地形、地貌,山脉河流及机场附近的城镇村落,夜间飞行犹如瞎子跑步。
老人说,从喜马拉雅到野人山茫茫林海直到最后跨越横断大山和高黎贡山,天地一片黑!机长要目不转睛地盯着仪表盘上的每一个仪表指针和读数,副驾驶则利用机上无线电定向机ADF找两端两个电台定向,再将航图摊在两腿之间,依照定向台给出的坐标,标出所飞飞机的实际位置和航迹,报务员则将接收到地面气象台给出的航路天气预报,经机长综合计算,确定飞机方位。碰到不好的天气,机长一路都要不停地修正偏流导致飞机偏航的航向,否则,飞机一旦有偏航没发现或不及时修正,就是机毁人亡!
大地、山河,除了星星点点,上下左右,一片漆黑。空中,雪山冰峰间,一架C-47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其间。关闭了照明灯的机舱内,,无人讲话,只有机翼两旁的两个螺旋桨发出轻快的“嗡嗡”声。照射仪表的荧光灯在暗夜中透出柔和的光亮,这光亮,从仪表盘上折射出来,又依稀地反射到正副驾驶的面庞上,这是一张多么稚嫩而又年轻的面孔啊,和平时期,这副面孔,可以和母亲撒娇,可以和女友呢喃细语,可以尽情欢乐。是战争,让还很年轻的孩子们早熟懂事;是战争,让这些健康、阳光的孩子们把性命置之度外,用血肉之躯在狂风、骤雨、暴雪之夜抗击冰峰雪川和万丈深渊;还是战争,让他们过早地承担起保家卫国的重担!
老人说,你们文人就是能想象,这样“安详”的情景,飞十次、二十次能遇到一次就是烧高香!你想,白天要么是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过,要么是咬着牙、硬着头皮闯,夜间的危险,还用多说吗!
94驼峰航线飞天多数时间是恶劣的天气,日本人的“零式”机在这样气候下是不出来的,那,就要和恶劣的天气斗!
“中航”无线电高级技师宁衡在“驼峰航线”时期,一直在中国、印度两边基地来回跑,安装、调试无线电台。老人说,磁罗盘、无线电定向机和无线电台都有个昼夜效应问题,越到晚间故障越多,准确率越低、效果越差,全部失灵也不奇怪。问老人坐着“自己”家的飞机过“驼峰”是什么感觉,老人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别说他们开飞机的,就连我们在后面的机舱里看着两侧陡峭的崇山峻岭、狰狞突兀的冰山雪峰,精神上都是一种折磨!
老人说,过“驼峰”最担心的就是定向机和无线电失灵,如果是白天,还可以参照熟悉的地形走,要是夜间,那真是雪上加霜!
1944年3月28日深夜,黄官悦驾驶一架C-47载着满满一舱炮弹从汀江飞昆明,在“驼峰航线”上遇到强气流,飞机就像一只在汪洋中被巨浪掀起的小舢板,一会儿被高高抬起,一会儿又向深渊坠落。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随波逐流、飘荡起伏的C-47没有被彻底压到谷底摔个粉碎,也没有被抛向两侧的冰峰而撕成四分五裂。凌晨4点,犹如在群狼中逃出来的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他们总算是在地狱大门前逃出。
此时,他们多么想尽快落地,好好地休息和调整一下疲倦至极的身躯。
谁都没有想到,又一个麻烦降临了。正要和地面联系的报务员发现,发报机坏了。
刹那间,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一齐把目光投向自动定向仪,此时,这是最后的希望!
可一看定向机的指针,三个人的心都凉了——也坏了。
刚才遇到的气流实在太强了,以至于机载自动定向仪。无线电在剧烈颠簸中全部损坏!
怎么办?
漆黑的夜晚,C-47孤零零地像浮萍一样在空中漂浮,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转,转到油尽之时,也是飞机扑向大地之刻。
煎熬的时刻,副驾驶和报务员都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两人的眼睛都看着机长、看着黄官悦,此时,这个大他们十多岁的人是惟一的主心骨。
按刚才的侧风和顺风,大致估算一下飞机可能处于的方位,机长转过身,看着已经连续飞了四天、双眼都是红红的副驾驶和报务员:“你们……休息吧,我一个人来……相信我。”
两个伙伴还要争辩,但看到机长严厉中又透出一丝慈爱的眼神,他们明白机长的意思。的确,大眼瞪小眼干坐着,还不如趁这个时间休息。
副驾驶和报务员身子在座位上一歪,不一会儿,机舱里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他们太累了,起五更、爬半夜,一直是不停地飞,一天飞两个来回,有时两个半。没日没夜,多想能多休息一会儿,可没办法,前方打着仗,公司飞行人员又严重短缺,汀江堆积如山的各种军
需哪一样不都是亟待启运回国,而这一切,都是依赖这条航线、这百十号人!
疲倦,使他们顾不得这是在空中、在漆黑之夜、在迷航的机舱里,合上双眼就能安然入睡。
他们相信自己的机长,相信黄官悦,这位曾驾驶“乐士文”号载着孙中山先生及其夫人宋庆龄女士升空的优秀飞行员,一定会想出办法,再次逃脱鬼门关。
黄官悦回头看看倚靠在座位的副驾驶、报务员,两张稚嫩的面孔安详地合闭着眼睛,均匀的呼吸正从他们鼻翼中发出。看看油量表,所剩已经不多,这样干耗下去的后果想都不用想。思忖片刻后,黄官悦下定决心,他长长舒口气,把右手放在油门拉杆上。
他慢慢地把左发动机油门把柄拉到全收档位。
左发动机轰鸣声骤然顿减,直至最后悄然无声,左螺旋桨也渐渐停止转动,说时迟那时快,黄官悦一个停车,接着猛踩右舵。
他要关闭一个发动机,仅靠一个发动机维持运转使飞机滞空。这是惟一的办法,他要让C-47在空中盘旋,只有靠这个方式,才能让C-47在最省油的状态下,盘旋、等待。
盘旋、消耗时间,等待、等待天亮。只有在盘旋中等到天亮,才能知道自己是在什么位置,才能最后回到温暖的家!
重载的C-47很难控制,得使劲踩住舵才能让飞行姿态正常。见飞机是在略有倾斜的盘旋中,双眼通红的黄官悦轻轻点燃一支香烟。
冬季的西部,天亮得更晚,此时,他多么想能让时间快点流逝,让他早点知道C-47的位置。
茫茫夜色,一只金属“大鸟”在崇山万岭上空,孤独地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时间,像涓涓细流,悄悄地流淌,一分、一秒……
黑黑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一丝光亮慢慢显露,鱼肚样的白色越来越大,天,终于亮了。赶紧叫醒两个伙伴,面色憔悴的机长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的副驾驶、报务员一同把目光投向舷窗外。
淡淡的雾气笼在山川间,仿佛给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纱衣,透过这层“纱衣”,三个人同时认定:下面是马龙!
昨夜的大风把他们吹过了头、吹过了昆明、吹到了陆良、沾益之间!
位置确定,黄官悦马上把关闭的左发动机重新开启,(奇.书.网)C-47愉快地掉转过身,向着昆明飞去!
讲过这件事情的老人说,C-47单台发动机只有一千一百九十马力,黄官悦在超载情况下,仅靠一个发动机,还能盘旋滞空这么长时间,实在太艰难、也太不容易,这需要机长有相当高超的飞行技术才行!
可是,不可能谁都能有黄官悦他们这样从强气流中脱逃的好运气。
11月17日,由机长布朗(J.S.Browne)、副驾驶迪恩(J.J.dean)、报务员杨光浏执飞的“中航”C-53(60号)在昆明起飞一小时后,还向地面发来“一切正常、即将跨越横断山脉”的电报,之后,再就杳无音信。
后来查到,设在云南驿的导航台曾收到过杨光浏最后一封电报,称其之遇到恶劣天气,正打开舱门抛卸……,电波戛然中断。
徐承基老人说,报务员杨光浏是想告诉地面,飞机正在被强气流往下压。肯定是为了减重,机组打开舱门准备往外抛卸载重,结果还没来得及就……惨啊,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搞不清他们坠机具体方位,估计又是在横断大山那一带,尸骨全扔在那个冰天雪地里了。
魔鬼般的“驼峰”,你究竟要把生命带到何方!
飞行冰窖日本人的“零式”机如果及时观察,不等对方发现就跑、就躲,还能有逃掉的可能,但“驼峰“是必经之路,驼峰航线上的恶劣气候就摆在那里、就在那里等着,你无路可逃、无法选择!
日本人都是在哪里出现、气候“恶劣”到什么程度?每一个从地狱门口逃脱回到地面的机组说法都各不相同,飞机的损失如此之高,让习惯掌握第一手资料的邦德坐卧不安,和第一次飞阿萨姆时心情一样,邦德突发奇想,他要尝试一下,亲自飞一回让飞行员们谈之色变的“驼峰航线”!
1944年9月8日,第二十航空队B-29从成都起飞轰炸鞍山,为了查看轰炸效果,二十航空队总司令柯斯特·E·里美将军决定,亲自乘一架B-29,到鞍山上空“转一圈”,看看孩子们的轰炸效果如何?
将军亲赴前线,没有遭到任何劝阻,没派几架飞机紧紧相随,来个“贴身”保护什么的,也没有指示24503号:飞临战区后,找个安全地带,躲远一点。更不下个一俟轰炸结束,让“首长”先走这样的命令。一切不仅都没有,而且司令部还专门命令里美将军所要乘坐的24503号B-29机长柯纳特:不能因带领将军参战而放弃起飞或不按航线飞行。(注一)还就怕载着“首长”的B-29飞行员走“安全航线”,这不是把“首长”往死里推嘛!
担心出麻烦,24503号机长柯纳特想拒绝,婉言道:“长官上去了没位置坐。”
回答更痛快:“那不是有竹椅吗,搬一把上去就行。”
机长继续“对抗”:“没有安全带。”
回答:“没关系,起降时让他呆在比较低的地方。”
可怜的机长再也无法拒绝。
于是,有人搬了一把竹椅放到B-29机舱里,总司令也真就那么坐着到了鞍山上空。轰炸开始了,战友们分批把弹舱里的炸弹倾泻到日本人头上。地面,日军顽强抵抗,像圣诞节的礼花一样,高射炮弹密集地在每一架B-29机身旁爆炸。空中,到处都是高射炮弹爆炸后绽放出的一朵朵看起来很是绚丽的火光和团团黑烟,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B-29推得摇摇晃晃。
“咣”随着一声巨响,庞大的B-29机身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一发炮弹击中24503号飞机,充满火药味的舱内顿时烟雾缭绕,有人大声呼喊和求救,机长转身一看,将军没了!再定睛细看,透过烟雾,拖着急救箱的总司令正爬过狭小的机舱去给机枪射手包扎伤口。
……
和二十航空队总司令一样,邦德也要亲自到死亡航线上去走一遭。稍有些不同的是,里美将军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而邦德要去的地方,虽然没有枪林弹雨,但却是夹杂着狂风暴雨的死亡航线。
也有相同,都是在空中。
1943年1月26日,中国航空公司一架载着国民政府要员的DC-3准备从重庆起飞,经昆明、汀江,至加尔各答。和第一次“开辟”新航线情景完全一致,也是在飞机马上起飞那一刻,邦德跳了上去。
公司的“领导”走了,连个“随从”也不带,更没有人前来送别,也没有人想想,假如“领导”真的有去无回,“中航”怎么办?
▲一架C-47穿越在冰山雪峰间。
继续干!
这是邦德的观点,也是他的口头禅。
相信制度,不要相信人。从到“中航”那天起,邦德就一直致力于在公司中推行这条经营管理手段。虽然“国统区”言论还算自由,传播异类思想的报纸、主张另类制度的杂志都可以在街面上大行其道,但在受过几千年封建统治、盼求“青天老爷”
普度众生的中国人心中、在由高高在上的蒋委员长领导的国民政府操控下,“中航”中,邦德的“思想“多少属大逆不道,多数“中层”以上的管理者对邦德兜售的“货色”
嗤之以鼻。然而威廉·兰霍恩·邦德丝毫不掩饰自己在“中航”的管理手段。一次和总经理王承黻闲聊中,谈及此事,王承黻对副董事长常常离开公司颇有微词,高高瘦瘦的邦德坦然一笑:“王,我承认你说的是事实,但我相信,公司制定出的所有章程都是经大家讨论,所以是比较合理的,大家只要能在规范的范围内做事,是否整天坐在副董事长办公室,不必计较太多。”
本想反驳自己的“上级”、“泛美”派驻中国航空公司总代表,可王承黻一时还真想不出驳斥的观点。和美国人打交道这么长时间,除了对他们的一些言行有时确实看不惯、不能完全苟同外,其他,也没什么。人家是“参股”的另一方,除了财务大权一直是牢牢掌控在中国人手中,整个飞行业务还全是依靠他们。还别说,也许真是“制度”有效使然,即使是在战争年代,“中航”在“内外”夹击中,不也是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飞来飞去吗!
既然“制度”没规定副董事长出行要迎来送往,一个人独来独去又会如何!
没有繁缛的迎送、没有杯斛交错,会使一切程序更简单。
总经理王承黻也跟了出来,想和副董事长一同飞,被邦德劝阻。其实,他也怕“万一”,虽然刚说完人不是第一,要“相信制度”,但如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也是麻烦,毕竟不是美国人。他不想让公司的“大股东”怪罪自己。
和C-47相比,C-53和今天的飞机客舱座位差不多,也是纵向排列,一边两个座位,中间是过道,邦德找了个空位坐下。
在一阵轰鸣中,C-53升入蓝天。
按邦德计算,飞机刚刚离开昆明六十英里左右,机身便出现强烈的颠簸,只见一团团浓雾从舷窗外飞速而过。
糟糕的天气来了!
▲一名驼峰飞行员在展示他的C-46机翼上的弹孔。
▲飞行员穿着厚厚的夹克。
▲一名机组成员戴着西藏人送给他的帽子和围巾。
为了能更好地观察飞行状态,邦德走进驾驶舱,他让副驾驶到后舱,自己则坐到了右座。飞行程序就此改变——“中航”公司副董事长担当本次航班的副驾驶。
C-53被团团浓雾围住,前面航线上就是高山,为了避免撞山,机长悉尼·德堪佐夫开始爬高,他是希望以此能摆脱糟糕的天气。满座的C-53爬升得非常艰难,德堪佐夫告诉邦德,如果是货机,将无法这样爬高,只能做仪表飞行。
C-53艰难地爬到了14000英尺高度,但依旧是在浓雾中飞行,德堪佐夫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再也无法升高了。
邦德看了一眼温度表,刻度显示,舱内温度急剧下降了近二十度。
德堪佐夫和自己的董事长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他们都明白,最麻烦的事情即将来临——结冰。
飞过那条航线的老人都说,在飞行中所遇到的恶劣天气中,和狂风、骤雨、浓雾、大雪相比,最令人发怵的就是结冰,因为只要结冰,整个机身气动布局就跟着改变,机翼的升力减小,机身重量加大,飞机已近于难以操纵之阶段,再往下发展,就跟一块石头似的,很快就掉下去!而冬季,最容易结冰,能快点冲出去是运气,否则……
谁都知道。
真是刻不容缓,邦德马上打开挡风玻璃上的酒精喷雾器,想靠酒精的挥发把冰面限制在最少范围。
喷雾器工作正常,酒精均匀地成雾状涂抹在前挡风玻璃上,但能明显看得到,除冰效果并不是很好。
雾太大了!
薄冰,一层一层,慢慢地结着。
越担心越出事,关键时刻,该死的温度计指针再次下降,这意味着,结冰只会越来越严重。邦德透过薄冰,从侧面舷窗往外看,洁白的冰晶已经开始从机翼的翼尖慢慢向整个机翼扩展。他示意德堪佐夫是否能增大速度,好让C-53快点冲出结冰区。
德堪佐夫懊丧地摇着头,这个高度,油门推得再大,发动机功率输出效果并不好,搞不好,极容易失速。
白莹莹的冰晶完全围住机身,要命的是,这还没完,冰晶开始试图裹住螺旋桨。
每隔四五分钟,一些冰块被螺旋桨甩掉,脱落的冰块会“噼里啪啦”地打到机身上。
不幸中的万幸,发动机工作正常。
听到冰块甩到机身上发出的声音,邦德和德堪佐夫由衷地感到一丝安慰,这证明,发动机在工作,螺旋桨依旧在转动,只要螺旋桨转动,飞机就还是在空中、还是在飞行,▲通过软管吸氧。机舱湿度低于40度。而一万英尺的高空空气非常稀薄。
▲一名驼峰飞行员在和他的宠物豹玩耍。
▲一名飞行员展示他被挤扁了的军帽和置于肩上的手枪套。
C-53还是在前进!
就怕听不到“啪啪”声音,那可真是大祸临头。
气温依旧继续下降,机舱内供暖系统停止工作,温度计指针已经越过了最低刻度,邦德估计应该是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在这个高度和温度中,本迪克思无线电罗盘完全失灵,已经不让人信任。担心被冰冻结住,从结冰开始,后座的报务员罗昭命就一直不停地转动裸露在机身外的德律风根定向仪。从定向仪上判定,飞机还处在航线上,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三人都无法回答。但有一点可以放心,这种天气,日本人肯定不会出来。
机身上的冰层越来越厚,机舱内的温度继续降低,连舷窗内侧都结满了一层冰霜。
机舱外,冰层蔓延在机身上的面积越来越大,从机舱风挡玻璃到客舱舷窗,最后到全部机身,C-53被冰雪包裹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景物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人就像坐在一个四面八方被冰雪掩盖着的房间里。从被冰霜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舷窗往外看,只能感觉到,外面,有一个隐约发光的白色“亮点”,那是太阳!此时,它就是归家的路、就是指点迷津的万能之神,就是众生依托的希望!
邦德把蘸满酒精的手掌伸出去,按在挡风玻璃上,试图融化一点冰霜观察外面的情况,哪想到,酒精迅速挥发,挡不住寒气的他忙缩回手,一块肉皮差点被扯掉。
如果能从空中观望,除了两个螺旋桨没被包裹住,露出的叶片还在旋转外,载着二十多名乘客的C-53在冰山雪峰之间移动的,就是一块飞行的“冰块”。
不,是一座移动着的飞行冰窖!
……
再次把光着的掌心压向侧窗,坚持住,终于,冰霜融化出一块“手掌”,透过它,邦德把眼睛几乎贴在玻璃上向外看,C-53已经钻出浓雾,从来都没见过这么明亮的阳光就在头顶上,发动机整流罩的轮廓大部显露,翼尖上的冰晶已逐渐融化。
机舱内,温度正在逐渐上升。
再一次看窗外的景色,大地一片生机盎然——C-53已经跨越了“驼峰”,汀江,即将到达!
▲号称是最新式的C-46,由于没接受飞行检验就被送到前线,被飞行员们视为“飞行棺材”。C-46机身长76英尺,翼展宽108英尺,装备两个2000马力的引擎,时速可达183英里/时。
▲从C-46上看喜玛拉雅山。
机舱内,三个人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舱,从飞机结冰开始,就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二十多位乘客不约而同地鼓掌:“机长太棒了!”
C-53经停汀江,邦德要在这里下飞机,而机长德堪佐夫还要带着他的乘客完成还未完成的旅行,飞向本次航班的目的地——加尔各答,在和机长告别时,在以往的飞行中,遇到过多少次险情但都没有今天这样如此惊心动魄的邦德握住机长德堪佐夫的手:“生命,真是妙不可言!”
也许只有经历过大劫大难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岂止机组技术精湛,旅客的表现更棒!
回忆起这次难忘的飞行,中国航空公司副董事长,威廉·兰霍恩·邦德这样在日记中描述:……能侥幸活下来,是由于本次飞行,我们拥有一位老资格、飞行技术甚佳的飞行员和最好的报务员,另外德律风根定向仪和发动机仪表的表现相当出色,还有,在濒临绝境中,旅客们坚持得非常好。真的,“中航”公司的旅客遭受困境而毫无骚乱及怨言,令人惊奇,让我感动。
现在我知道,中国航空公司的飞行员们是怎样飞越“驼峰”的!(注二)难道仅只是邦德一个人的生命“妙不可言”?难道那些把孤魂留在了雪山深处的弟兄们的生命就那样算了?劫后庆幸的“激动”就是那么一小会儿,邦德知道,此行目的是,第一,了解了气候“危险”的程度,第二,如何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把伤亡减少到最小。这些不仅是“中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是回复国民政府交通部、“泛美”总部的诘问所需解答的问题。
回到重庆,在和王承黻详细谈过如何有惊无险地飞越了“驼峰”经历后,“中航”
副董事长再次给国民政府交通部和“泛美”总部写信,回复是以邦德和王承黻两个人名义写的:……必须承认,这条航线已远远超过了最大安全范围,如果惟一在目前能够做到的,就是,如果飞行员飞到这种超过最大安全范围外,我们惟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希望他们能够折返回来,或者,年轻的飞行员回来。(注三)这是查找“中航”历史资料中,惟一一次看到“中航”高层人士最无可奈何的文字和语气。
于是我傻乎乎地问老人们:有“折返”回来的吗?
老人苦笑一下:“孩子,到了前进、后退差不多都是死的时候,你想啊,谁还往回飞。
再说,航线上哪有几天是好天气,天天折返?可能吗?”
其实还是有一次,但不是“有意”折返,是被大风硬给吹回来的。
飞越“驼峰”英雄人物一:飞行天才——潘国定只要想,弄块石头摆在那儿,他肯定能飞起来!名气大。飞行这个圈中,没有不知道这个人的。
熟识潘国定的老人说。
和大多小巧玲珑的南国众生相比较,1915年出生于广东新会的潘国定身材高挑,浓眉大眼的,穿上笔挺的飞行制服坐在机舱里,用现在的话形容,帅呆了!
活脱脱一个衣服坯子。
不仅形象好,驾驶技术在“中航”,是超一流。
二十岁去美国读书,在华盛顿州立大学攻读工程学位期间,假期就去打工,在鱼罐头厂压瓶盖,到建筑工地干重体力活,挣来的钱全都用来学飞行,先后在寇克斯航空学院、汉克飞行学校系统地学习过航空工程、航空仪表和无线电。梁鹤英后来在加尔各答“中航”基地做地勤,和潘国定打过多次交道。老人说,大多数飞行员都是只负责飞行,潘国定不仅会飞,还精通航空机械,也就是说飞机的所有零部件怎样工作,飞行中状态如何,全都门清!“中航”只有两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一个是陈文宽,一个就是潘国定,连美国人都不行,否则不可能在1943年驼峰空运正酣之时,就把他特别提拔为正驾驶。
美国人对他佩服得很!
正在读书时,日本人侵略中国,潘国定更加发奋地学习飞行。1939年毕业,和现在那些飘洋过海逾期不归者相反,毕业即回国——就是想用自己一份微薄之力,报效祖国!
先到香港,1940年就进入“中航”公司。自始至终参加“驼峰”空运,单纯地把其中“一次”遇险拿出来写已经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什么暴雪、暴雨、结冰、超过十二级以上的狂风、日本人空中拦截和追杀,大大小小险情遇到过百多次,全凭着高超的飞行技术一次次从鬼门关前死里逃生、化险为夷!
和印中联队相比,中国航空公司飞机虽然远远少于对方,但飞行载运效率却远远超过印中联队,在驼峰航线上来回走个三五百次的人不在少数,然而,潘国定飞越“驼峰”达到四百个来回,八百多次。八百余次,这在平均十几天就摔一架飞机的中国航空公司,艰难之程度,可想而知!
连邦德都认为,潘是一位真正的既可以在目视气象条件(VMC),也可以靠仪表盲飞(IMC)的全天候飞行专家。
正是由于飞行技术好,1942年,国民政府避开美国人,自己勘察新航线,挑选飞行员,王承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和陈文宽。
美国人没过去的喀喇昆仑山口,潘国定和陈文宽就过去了。
情感丰富,喜欢吹萨克斯管,不仅在地面吹,还把萨克斯管带到蓝天上,就在天上吹!
天气好时吹,天气不好时,也吹——有多少次,飞越“驼峰”后,逃过生死之劫难,马上就把舵杆交给副驾驶,拿起萨克斯管就吹,把坐在右座给他当副驾驶的美国人都看傻了!
暴虐退消,“风平浪静”的喜马拉雅、横断大山尽显她百媚千姿的娇容,湛蓝的天空中,一架螺旋桨飞机穿行在圣洁的冰山、雪川之间,一曲悠扬的萨克斯管乐曲从机舱中飘来……
1949年,国民党兵败大陆,开始溃逃台湾,年中,共产党派员到香港暗中做“两航”员工工作,希望他们能留下来,有人找到潘国定:“别去台湾了,那儿地域狭小,不适合航空公司发展……”
回答就一个字:“行!”
放弃了在香港的汽车和别墅、放弃留在香港的丰厚收入和优越待遇,也顾不得还在美国的娇妻和孩子,开着飞机就回来了。
震惊中外的“两航”大起义,中国航空公司、中央航空公司总共从香港飞回来十二架飞机,作为领队长机,潘国定驾驶着国内载客量最大、性能最好、也是最豪华的惟一一架四个发动机的“空中行宫”飞在最前面,时任中国航空公司总经理刘敬宜、中央航空公司总经理陈卓林、负责策划本次起义的中共地下党吕明都坐在这架飞机上。
起义后,干劲更大,中国民航的起始初期的很多飞行“大事”,都和他有关。
中国民航首次航班飞行,就是由他完成——1950年,中国民航在8月1日那天开航,担当首个航班的机长就是潘国定。
按时间顺序,再说不亚于和飞越“驼峰”一样惊险的。
1951年2月21日,境外一架PBY水陆两用走私飞机因故障迫降到黄埔海面,上面发令,要把它飞回来。3月10日,潘国定带着副驾驶去了,检查飞机后倒吸一口冷气:PBY性能极差,在水面上起飞极其危险,新中国的航空,什么都没有,这也是宝贝啊,一定得把它飞起来,飞回去。
当时在现场看到PBY起飞的谢国梁老人说,看着飞机在海面上歪歪扭扭的样子,在场者都捏了一把汗,海水涌动,把坐在机舱里的潘国定和副驾驶浑身都打湿了,经过一番挣扎,PBY终于飞上了蓝天,降落在天河机场。
同年8月,解放军进藏,途中断炊,军委命令民航局(一直到改革开放,中国民航一直隶属军队)火速空投,潘国定驾机赶到,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高度空投,后经地面报告:空投准确率百分之百(同期有一架参与空投飞机撞山失事)。
1953年5月29日,试飞拉萨航线,途中,右发动机一阵巨大轰鸣声后,螺旋桨转速和进气压力同时减小,时值高海拔山区(相当于“驼峰”),高度爬不上去又不敢下降,正在大家惊慌失措之时,潘国定说:汽化器结冰,打开加温。副驾驶照办,二十秒钟之后,飞机恢复正常。
同年10月16日,潘国定驾驶C-47在西北执行任务,也是飞行途中,左发动机润滑油温度突然升高至95度,按飞行手册规定,润滑油温度达到100度就必须停车关机,而飞机此时却是在空中。随机工程师闵君认为是冷却器自动调节器损坏,必须用人工调节,随即打开人工调节。“人工调节”后,温度不仅没有降低,反而继续上升,达到98度,眼看一个发动机就要停车,要么回兰州、要么“单发”飞,必须立即抉择,否则就是机毁人亡!
回兰州,航程一个小时,单发飞,飞行高度5000米,周围都是和其高度同等的大山,怎么做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看看仪表,发动机汽缸温度并不是很高,润滑油温度高,但压力并未降低,潘国定再跑到后舱观察,没发现漏油产生的黑烟,再看机外温度,零下19度,于是做出判断,润滑油是由于过冷而凝结,现在不是要降温,而是加温!
危急关头,随机工程师涨红了脸反驳:润滑油冷却器可能已经发生故障,打开后要考虑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
相信自己判断是正确的潘国定笑着关闭冷却器,据闵君老人后来回忆,关闭“冷却器”那一刻,他心都快“蹦出来”了。
“冷却器”关闭一分钟之后,一切恢复正常。
1954年春,民航对C-47进行改装,换装苏制阿莎62型伊尔发动机,试飞在天津张贵庄进行。潘国定和边任耕担任正副驾驶。当C-47爬升到5000米左右时,右侧螺旋桨转速突然上下摆动并发出震音,同时机身开始剧烈摇摆。副驾驶急忙请示,右发故障停止上升,是否下降返场?潘国定扫了一眼仪表盘,即答,螺旋桨钢筒内润滑油凝结,推拉右发变距杆。
变距杆只推拉了几下,像烈马一样的C-47立刻变得驯服。
还是同年,西哈努克首次访华,随从专机误把大理洱海认为是滇池,在边上转来转去的,就是找不到巫家坝机场,而机场塔台只能听见耳机里传来叽里呱啦的声音干着急——国际航空通用英语,此时,巫家坝机场从塔台到跑道,都是军队管制,而部队里哪有懂洋文的人啊!
那边天上的飞机,油都快干了,这边却是跺着脚跳高没有任何办法,一起国际事件即将酿成!
关键时刻,又是潘国定,刚刚驾机在巫家坝落地的他得知情况紧急后,连飞行服都没换就跑到塔台。
一声娴熟的英语从耳机中传来,传到亲王随从专机的驾驶员耳中,专机得救了!
随从下了飞机冲着人千恩万谢:“是谁,英语这么棒!”
他哪里知道,别说曾留过洋的潘国定,在“中航”,连一个最普通的工人都能操一口流利、地道的美式英语。
1958年,“大跃进”,全中国陷入魔幻般疯狂,连“北航”(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笔者)都只用了一百天时间就造出一架可以载十几个人的“客机”——“北京一号”。
一架飞机从开发到研制,起码要几年时间,而现在,用的是“大跃进”速度。飞机造好了,就得派人把它飞起来。此时,在已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口号喊得震天响的中国,头脑清醒者知道,明里跟着呼呼口号还可以,真要把这样的飞机弄上天,着实缺少勇气。都是干这行的,摔飞机是咋回事儿谁都明白。
这样的“飞机”,谁敢去“飞”?
潘国定!
领导把“试飞”任务交给他后,还是像当年起义那样,就一个字:“行!”
9月15日,有老人回忆,试飞好像是在南苑机场,“北京一号”刚上天500多米就开始冒浓烟,再后,螺旋桨不能变矩,眼瞅高度急剧下降,好容易把它控制住歪歪扭扭回到机场,跑道近在眼前了,起落架又不正常……
如果不是机长反应快,全完了。讲起这件事情的老人说。
1961年夏,民航兰州管理局“里二”型317号飞机栽到山西大同一个山沟里,总局派潘国定、吴自更设法将飞机飞回北京。潘、吴两人到现场查看,飞机虽然损坏不很严重,但怎样把它再飞起来、飞到北京机场却是一个头疼的事情。
为减轻重量,技术人员拆除飞机上不必要的设备,之后再从飞机轮下开始,用推土机推出一条延长线作为“跑道”,潘国定和副驾驶就用这条几百米长的“跑道”,以熟练的飞行技能,真就把317号飞了起来。
317号在北京修复后,又交给新疆局,因为是“出过事儿”的飞机,飞行员们思想负担沉重,都对317号望而生畏,恰好潘国定随同总局有关领导到新疆做飞行安全检查,新疆局提出用317号做修复后的航线试飞,潘国定二话没说,马上答应——由他来飞!
航线是乌鲁木齐——库车——阿克苏——喀什——乌鲁木齐。回程在库车起飞后,即接乌鲁木齐塔台电报,乌鲁木齐机场风速超过起降标准,达到30米/秒。按以往的惯例,这样的风速下,绝对不许返场!地面指示317号,在吐鲁番停留过夜。
恰巧当天317号飞机是满载,吐鲁番是个小场站,服务条件差,食宿均不方便,潘国定告诉乌鲁木齐机场塔台:有信心和能力返回。
地面同意。
果然,317号顶着狂风平安着陆。但从跑道滑向候机室却不菀住鞣绨逊苫档靡∫』位巍?/p>
只见潘国定脚蹬方向舵顺风势而逆向平衡,时而轻踩,时而一蹬到底。在候机室门前站坪转弯时,副翼操纵杆几乎被他旋转九十度位置,317号在他手里,就像一只听话的小猫,最后乖乖停稳。
从开始降落就一直紧张的乘客,此时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317号在这样的环境表现都是如此“完美”,可见没有任何问题。自从潘国定驾驶过317号之后,飞行员们对它的疑虑彻底消除,最后,317号一直使用到报废。
在飞越“驼峰”中积累的宝贵经验,在新中国民航中,全都用上了!
飞行中,哪里声响不对,哪块仪表读数异常,别人还在反应中,他已经做出正确判断并处理了,基本上是百分之百的准确,什么时候可以这样飞、什么时候可以那样飞,都计算得一清二楚。每个对我讲起潘国定的老人都这样评价他们心目中的英雄,那家伙,天生就是开飞机的料,都愿意和他一起飞,踏实、托底,要是遇上个笨蛋,指不定都摔几回了!
人也好,没架子,爱说爱笑的,特别随和。这在离地三尺就无法管的“天之骄子”们中间,还不多见。在加尔各答修飞机,每次试车时,感觉哪里不对,他都是这样和梁鹤英说:你看……能不能这样……
梁鹤英老人也说,这个人啊,要是不让他开飞机,实在是把他糟蹋了。
喜欢女人!摆弄起女人的娴熟劲儿不亚于摆弄飞机。人又长得帅,吸引人,和他飞过的空姐,都喜欢这个飞行技术高超、又风流倜傥的帅男人!
1979年,在美国的侄女回国内看他,他不让侄女住星级饭店,就在狭小的家中打地铺睡。侄女要回去了,在去机场路上,他下车,到商场买了一顶当时几乎每个中国男人都头戴一顶的黄军帽,到了机场后,郑重其事地给侄女戴上:“记住,无论你今后走到哪里,你,都是一个中国人!”
讲到这里,老人流泪了。
老人说,孩子,你来晚了,要是早来几年,还能见到他……那可是个好人啊。
飞越“驼峰”英雄人物二:“老实人”——陈文惠在“中航”,无论是“驾龄”,还是“资历”,都名列最前——和陈文宽差不多,是“中航”第一批提升为机长的中国人之一,日本人轰炸香港时,他就已经参加了撤退南雄的飞行。
和潘国定是同乡,广东开平人,自幼随父去美国,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开始学习飞行,为的就是将来驾驶战机光复东北、报效祖国。在芝加哥考的飞行驾照,1935年,放了“单飞”就回来加入“中航”。夏普带着一帮美国佬“罢工”撤退马尼拉后,陈文宽开着“海军上将”飞来飞去的时候,担当副驾驶的就是陈文惠。熟悉他的老人讲,陈文惠平时话不多,在中国航空公司,不显山、不露水的,文文静静、内向,很多时候,不经意,还真想不起来他。这就像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北京第一次刮起沙尘暴,所有的人才忽然意识到,哦,原来中国西部内陆,还有那么大一片沙漠!“抗战”胜利后,“中航”统计每个飞行员飞越“驼峰”次数加以表彰,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陈文惠以在“驼峰”上空飞行四百二十个来回以上、接近九百次独占鳌头!
美国人一看这个统计,都蒙住了。中国航空公司飞越“驼峰”三年半,一千二百多天,除去生病、临时有其他的飞行任务和正常的休息外,陈文惠几乎是整天“悬”在“驼峰”上!
“中航”从头至尾参加飞越“驼峰”的,不乏其人,像潘国定、陈达礼、边任耕、李福遇、顾振寰、林汝良等,但以正驾驶(机长)身份并达到创纪录飞行的中国人当中,只有陈文惠。
原北京航空联谊会会长华人杰老人说,“中航”飞“驼峰”的飞机平均寿命就是一百八十到二百天左右,也就是说,一架飞机从交付给“中航”到最后摔掉,也就半年多,随之是空勤机组的牺牲,所以“中航”飞“驼峰”的人不少,但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摔了。在同期印中联队,飞越“驼峰”超过五十次就是了不起的英雄。
像潘国定、陈文惠这样,从驼峰航线开始到结束一直在飞,竟然能奇迹般活下来,实在少见,是大英雄!
不敢相信这一事实的美国人也怀疑了:这个E.Chen,是人还是“鬼”!
翻找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几十本薄薄的、用今天眼光看很低档、都是七老八十的当年起义的老人们回忆自己当年时光、由“两航”联谊会编辑的《联谊通讯》中,提到陈文惠的,只有一篇回忆文章。
是老人们“健忘”还是陈文惠的“人缘”不好?
都不是!
硝烟弥漫的战场,长官拼死冲到敌人阵地,回头一看,紧随其后的,是平日里最少言寡语的战士——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无论是在战争年代还是和平时期,任何一个集体中,总是有两种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张扬和内向。往往关键时刻,这两种人又是主力——冲锋陷阵在前。潘国定能在蓝天中惬意地吹上一曲萨克斯,是个性使然,陈文惠直到“驼峰”航线结束统计飞行次数时才让人知道创了纪录,显然,也是“个性”
造成。
问过认识陈文惠的老人,想听到他在“驼峰”上遇险的事情,老人都这样回答我:“从没听他说过。”听老人的口气,好像当年不是在飞越“天堑”,而是在走平坦的康庄大道一样。
看来,也是“性格”使然!
但通过一件事情就可以管窥全貌:1946年3月31日,陈文惠驾驶C-46从昆明飞上海,在贵州郎飞峡胀挥鼋岜矗蠓⒍V构ぷ鳎曳⒍抖胺排凇保硌现厍阈焙偷唪ぃジ叨龋粢赝罚挛幕菀幻娌僮莘苫⒁幻婧攘罡奔菔晃榍煜恪⒈ㄎ裨毖盍⒌卵杆偬 M橄群罄牖耸背挛幕菀丫チ颂「叨龋缓闷冉怠?/p>
地无三尺平的黔西南除了山就是山,哪里有适宜“迫降”之地,眼看C-46往山上撞去,在即将撞上山坡前,陈文惠拼命拉杆,利用C-46最后的惯性顺着山坡的走势使机头稍稍抬起……
这个动作做得相当及时,C-46接地(应该是“山”)时没有粉碎,而是断成两截,陈文惠骨折……
这就是陈文惠的一贯“作风”,危急关头,他把生留给别人,自己向着死神走去!
“两航”起义时,已是“央航”机航组主任的陈文惠,不顾顶头上司的劝阻,谁都拉不住,就是回去。从小在外长大,即使是在头号自由世界,也是一个“二等公民”,他要回去。回去建设自己的祖国。他相信,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一定最民主、最自由、最富强!
熟悉内情的老人说,抗战胜利后,陈文惠才从中国航空公司去的中央航空公司,是先过去的老搭档、老朋友陈文宽把他弄过去的。当时,陈文宽是“央航”副总经理,得知陈文惠要参加起义,为了挽留朋友,给他开出的“条件”相当不错,结果还是回来了。
1980年,经军方特批,陈文惠赴法国定居。看样还是“故土难离”,老人转了一大圈,还是选择离家门近一点的地方——香港。八年后,陈文惠在香港病故,享年七十六岁。
死亡档案如果不是纯属机长技术高超和运气使然,只在“驼峰航线”上空飞一次的“中航”
副董事长简直就差点在劫难逃!
飞越“驼峰”并能在驼峰航线上活下来,已经实属不易,而那些几乎天天在地狱门前徘徊的飞行员们,就已经无法找到一个恰当的词语形容他们天天都要经历的磨难!
费尽周折找到一份当年飞越“驼峰航线”失事飞机记录,翻开有据可查的档案,一份份坠机、死亡名单,简直让人触目惊心:1月8日,58号C-47坠毁。
2月13日,46号DC-3坠入江中。
还不到一个月,3月11日,53号C-53在昆明——汀江间失踪,正驾驶福克斯(J.K.Fox),副驾驶潭欢、报务员王国生死未卜。
接着,仅隔两天,3月13日,49号C-53再次由昆明——汀江间失踪,正驾驶韦尔什(O.M.Welch)、副驾驶王铭佩、报务员黄少华下落不明。
4月7号,由正驾驶罗斯伯特(C.J.Roseberk)、副驾驶(C.R.Hammell)报务员王耀东执飞的58号C-53失踪……
8月11日,48号C-53在由昆明飞往汀江途中失踪,正驾驶安格林(S.C.Angllin)、副驾驶陈锡庭、报务员胡仲文下落不明。
10月6日,69号C-47由昆明至汀江,起飞三十分钟后坠毁。
10月13日,72号C-47从汀江至昆明,中途遭到日本飞机攻击,以斯罗德为机长的三名机组成员牺牲。也就是从此,“中航”决定,为避免日机拦截,飞越“驼峰”
走北线,并夜间飞行。
10月17日,由佩塔奇(J.Petach)担当机长驾驶的84号C-47从昆明飞往汀江途中坠毁。
10月23日,由柯里帕特里克(Kirkpatrie)驾驶的78号C-47从昆明到汀江,中途坠毁。
10月26日,由机长霍克斯恩达(Hockswinder)驾驶的78号C-47,历尽艰险飞越“驼峰”后,在汀江坠毁。
11月19日,59号C-47由汀江飞昆明,在飞抵陈家营穿云时坠地,机长普利文沙(A.J.Privensal)、报务员张启荣遇难,副驾驶黄伯英死里逃生,但右腿被生生扯断。
同日,63号C-47从汀江飞往昆明,中途坠毁,正驾驶查维尔(J.A.Charville)、副驾驶陈重、报务员李承德牺牲。
12月18日,79号C-47,从汀江飞叙府(今宜宾),撞山失事,机长陆铭逵、副驾驶王中英、报务员陈国精牺牲。
同日,83号C-47也是从汀江飞叙府,和79号只相差十几秒钟,同样撞山失事,机长赖特(A.M.Uright)、副驾驶库克(C.R.Cook)、报务员龚式忠牺牲。
……
这仅仅只是有据可查、并白纸黑字写在纸上的,是中国航空公司在1943年,仅一年的失踪牺牲和坠机的记录,其中,除一架为日本人击落外,其余都是由于恶劣的气候所为,至于是否还有没有记录下来的,谁都无法说清。根据“租借法案”,1943全年,“中航”只有十架飞机日夜不停、穿梭于昆明、汀江之间。十架C-47,加上原来已有的几架C-53,总共摔了十六架飞机,牺牲了十几套机组人员,对于公司而言,“中航”几乎全军覆没!
全摔没了。
采访中,一位老人说,小伙子,你试着找一找“印中联队”同期资料,他们飞机多,估计伤亡更是惊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用了一年多时间,还真找到一份“印中联队”伤亡数据,打开一看,心都缩成一团:1943年6月至12月,短短半年时间,在穿越“驼峰航线”中,“印中联队”共有一百五十五架飞机或是在茫茫冰雪世界失踪、或是被拦截的日机击落!
中国航空公司平均十五天左右摔一架,而印中联队,几乎是一天一架!
代价高昂、代价惊人!
在付出高昂代价后,物资输送量同样让人啧啧称奇:中国航空公司每天保证十架飞机穿越“驼峰”,从1942年8月至12月,往返驼峰航线八百七十三次,运送1833吨前线军需品到中国。在10月、11月、12月间,还空运七千多远征军到印度接受训练。
▲军帽、墨镜、徽章及勋章。
▲求助证明:缝在飞行夹克后背。
▲印中联队标志。
别小看那一千多吨货物,那是在每架飞机只能载重三吨的情况下完成的,就像蚂蚁搬家、燕子衔泥筑巢一样,就那么一点点地翻山越岭,运回来。
再看同期“印中联队”,从1942年12月1日至1943年10月15日,有28415吨武器弹药、汽油、飞机零配件运到中国,送到十四航空队手中。
在驼峰航线,一架接一架的飞机就这样消失在冰峰雪山中,一条又一条飞上蓝天的鲜活生命,如同轻轻逝去的风,刮走后,就不再回来……
更大的代价还在后头!
绝地、绝境,彻底伤了元气!
驼峰航线,犹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中国航空公司、美国陆军航空兵“印中联队”在这条航线上,伤亡惨重,无论是“中航”还是印中联队,几乎都丧失元气。
人、机,高得惊人的损失率让交通部和“泛美”总部不能等闲视之,他们来电催问,让“中航”给予回复,巧合得很,差不多是与此同时,美国军方也在向联队最高指挥官问责——为何伤亡惨重!
和中国航空公司相比,美国陆军航空兵第十航空队(随着十四航空队建立,“印中联队”相应改为第十航空队)已经达到了“散伙”的程度。
和“中航”差不多“摔没了”相比,第十航空队摔得更厉害,他们的飞机比“中航”多,损失也更大,把后增补来的都算上,总共将近四十架C-47,被日军拦截击落的击落、失事的失事,只剩下了几架。心灰意冷的克莱顿·L·比斯尔准将对自己的航空队开始怀疑,这样下去,飞越“驼峰”,向中国运送物资,还能持续多久?
和“中航”副董事长威廉·兰霍恩·邦德一样,让数据说话的比斯尔准将也准备了一份“科学报告”,这个报告是写给美国国防部中国国防物资供应局代表怀丁·威劳尔的,在报告中,比斯尔准将认为,在目前情况下,即使航线的艰险姑且不计,单就是航线两端的机场,也是远远不够。按昆明巫家坝和汀江这样能够正常疏散和正常处理密集业务量的机场,最大限度,也只有处理五十架飞机装卸货物、加油、充电、机组人员食宿、休息的能力。国防部命令第十航空队每月即使是在最坏的天气里也要保证必须运入中国五千吨货物,那即意味着,在汀江和昆明,至少各需要五个以上的机场,而第十航空队,必须有三百架以上的飞机!
如果邦德或是“中航”哪位飞行员看到准将这份报告,也许会很吃惊,和区区只有十几架不停飞越“驼峰”的中国航空公司相比,比斯尔准将的“胃口”实在是太大了。
准将的报告交到了国防部,国防部要求中国国防物资供应局技术顾问弗兰克·D·辛克莱做出回答,看来辛克莱是想两面都不得罪,于是采取一个“折中”的回答,1942年9月,顾问这样答复国防部:如果有适当的支援,一百二十五架飞机能够做到每月运进中国一万吨货物。
不偏不倚,老谋深算的辛克莱够老到的!
国防部相信顾问的“科学”,一百多架飞机还真的像蝗虫一样从美国东海岸出发,越过大西洋、印度洋来到加尔各答加入“印中联队”,与这些飞机同时到达的,还有一道命令:调任爱德华·H·亚历山大上校为“印中联队”最高指挥官。
一次竟能补充一百多架飞机,实在不可思议,这美国佬真是阔绰,国防部的“手笔”也太大了,看着资料中标注的C-87、C-109等陌生的飞机型号,我也开始头有些“发蒙”。
见我发蒙,华人杰老先生说,美国那面也没有那么多的飞机,要不,中国航空公司也不能只分到十多架飞机飞越“驼峰”,肯定还要更多。一百多架,一部分是新生产的C-46,其余那些,是把B-24轰炸机改了,把炸弹舱改成货舱和油舱,运输货物叫C-87,运输汽油叫C-109。
见我依旧是一副迷惘的样子,老人又说,不改不行啊,没飞机了,生产根本供应不上,只能出此下策,和飞“驼峰”一样,也是硬给逼出来的。
原来如此!
面对“天堑”,比斯尔也一直是执行上级的命令,但悲观因素占主导地位的他,一直不看好通过“驼峰航线”支援中国抗击日本人这种“战略”,据曾和他有过一面之交的老人讲,准将不像那种剽悍、强硬的武夫,倒更像一个多愁善感的柔弱姑娘。
和比斯尔对比,新来的指挥官亚历山大就绝对是员悍将,上任伊始,他便立下“军令状”:一百架飞机,每月保证运入中国一万吨军需!
亚历山大敢下这番决心、说这番“大话”不是空口无凭,比斯尔的优柔寡断还因为一点,他缺少足够的飞机和飞行人员,而亚历山大在上任前,上边已经许诺,国内空军训练部毕业班的“精英”们,将全部来到这里,飞越“驼峰航线”!
C-46是美国寇蒂斯飞机制造公司专门为战争后勤运输开发的新型运输机,虽然也是两个螺旋桨发动机,但载货空日谑褂弥械腃-47大一倍。有这样的飞机,还“即将”有那么多的“飞行精英”,难怪亚历山大敢夸下海口!
然而,真正的问题都被急于飞越“驼峰”向中国运输的人们所忽视——对于“印中联队”而言,C-46简直就是“飞行棺材”。
新设计、新定型的C-46根本就没经过太多的飞行验证就匆匆投入到世界上最恶劣的航线上,所有设计上的毛病、技术缺欠在“驼峰航线”中显露无遗,每个飞过这▲在北印度的山地丛林,由于汽车不足,盟军和日军都采用畜力运输军用物资。
个型号飞机的飞行员们都认为:C-46,是和“驼峰航线”相等的威胁!
飞越“驼峰航线”后期,“中航”补充到几架C-46,郑家琼担任副驾驶,老人说,C-46发动机整流罩上的增压进气孔,不知为什么,小鸟就喜欢呆在那里过夜,汀江和加尔各答达姆达姆机场周围原始森林多,鸟也多,起飞前检查,什么都没有,可刚一在跑道上拉起来,“咣当”,摔下来了!
华人杰说:“中航”和“印中联队”一直是都在一个机场起降,“印中联队”的飞机摔得就没法说了。飞机本身就有问题,苦了那些刚从航校出来的毕业生,都是二十一二岁、满脸稚气的孩子,刚从学校出来,从美国本土来到这里,第二天就过“驼峰”。航线本身险恶,老飞行员都胆战心惊地飞,他们没经验,而且是刚学会驾驶单引擎飞机,根本就掌握不了两个发动机的飞机,惨,太惨了,一批一批地没。上去了,就没再回来,再上、再没回来,他们上边也红眼了……没办法,国军、陈纳德都在打仗,消耗极大,必须得大量补充。
实在没人了,都是硬赶着上去。
谁能过去谁过去,过去一架算一架!
就半年光景,在飞越“驼峰航线”中,“印中联队”摔了一百多架!
本就不高的士气更是严重低落!
……C-46里到处充斥虫子、化油器结冰、横跨大西洋的给养船队遭到纳粹潜艇“狼群”战术堵截,人员士气越来越低……(注四)史迪威在日记里这样说。
可能实在是再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也许是受了什么“启发”,也不知是谁,给亚历山大出了个“馊“主意:请英雄来联队作报告来鼓舞士气!
英雄还真找到了,也真给请到了印度、请到了“印中联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优秀的王牌飞行员、时任东方航空总经理爱德华·V·里肯巴克来到了“印中联队”,坐在了一群孩子们中间。英雄实事求是地说:“……你们应该准备、准备留在这里……这里,长期、长期……长期战斗。”
这话还不如不说了,原来还仅存那么一点点“士气”,现在,经“英雄”这么一说,孩子们不仅不能回到温暖的家,还要“长期战斗”,连一点盼头都没有,最后的一点“士气”也全没了!
亚历山大刚来时雄心勃勃的热情彻底消失了,1943年6月,他给美国陆军空运总部和负责中缅印战区作战的史迪威写了一封寥寥数语的“诉苦信”:维修人员不足、供应情况危急、通讯不完善、天气可怕、食物很糟、损失惨重!
按对亚历山大字面上的理解,印中联队也是即将崩溃!
接到亚历山大的信,本就情绪相当低落的史迪威更是消沉,自从在缅甸撤退出来后,和中国战区司令的关系就出现缝隙,该如何和中国战区最高统帅愉快、和睦相处使他头疼。蒋对“额外”物资的贪婪,给他带来无尽的烦恼,已经用了全部力量飞越“驼峰”,所有的手段已全部用尽,可这个家伙就是不知足!史迪威把一腔怨气都发泄到第十航空队身上:他们拥有一百多架飞机、三千多人、七百多名飞行员,整整一个7月份,才运送了三千多吨货物到中国,一天就摔六架飞机,不,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帮业余的卡车司机!
和同期“中航”对比后,史迪威接近绝望,照这个样子干下去,对中国的援助将会极其渺茫!
建议重新慎重考虑!
气急败坏的史迪威直接给陆军总部和总统发电。
奄奄一息的“中航”
历史再一次“偶然”。
史迪威面对的是第十航空队士气低落等自下而上来的烦恼,而邦德和中国航空公司高层,却要应付的是,自上而下、纷纷扬扬的指责。指责来自大洋彼岸“泛美”航空公司总部,矛头直指中国航空公司,直指邦德、王承黻、国民政府交通部——为什么一家商业的航空公司损失如此严重?究竟谁来为接二连三的事故负责?
连中国外交部长都再次搭了进来——你不是说过“一路平坦”吗,请宋子文先生给出合理答案!曾经从陆军总部出来的话现在在“泛美”公司出现。
中国外交部长在“抵挡”诘问的同时,私下,也在向“中航”请教:“驼峰”,是公司目前的惟一“出路”吗?
于是,几乎是史迪威在日记中发牢骚、并给陆军参谋部发电的同时,邦德也在做差不多相同的事情——给中国外交部长和“泛美”总经理发电,同时这封电报又经王承黻一并报送国民政府和交通部:……有些原因是我们从事的工作所固有的,它们是,第一,天气,天气一直是坏的,常常很坏。第二,我们飞越的地势极高。第三,我们工作的紧迫性。我想请你们知道的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来改变这些条件!换句话,只好接受,尽可能忍受。还有其他原因使我们损失惨重,第一,我们新飞行员被批准合格太快了。因为在通常情况下,任何一名飞行员在批准允许作为机长领衔飞行之前,起码要在这条航线上担任副驾驶飞行六到八个月时间,但是我们没有,今后也不会考虑这样做,因为没有时间。第二,所有的飞机都大大超载。C-47载重是三吨多,我们的飞行员都要多装一吨到一吨半,甚至更多。第三,我们在推动这一行动中,过于积极。换言之,我们在天气坏到应该停留在地面上的许多日子里飞行了……
以上这些,从纯粹技术角度看,我完全承担我应负的责任!
在没有天时、不占地利、缺少“人和”(此时,只有国民政府明确支持开辟这条航线),邦德再次把理、据分析得头头是道。并且,面对责任,胸怀坦荡地承担!
在详细分析损失惨重的原因后,接着,邦德继续写道:写信,是希望让你们相信,这些错误并不是由于不仔细或漠不关心,而是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在关键时期把急需的物资运进中国,在这个非常时期,政府和民众心目中对能否把战争物资经由空中又在“驼峰”这样恶劣条件下的运输运进中国极其没有把握,据我和我的搭档王(承黻)的观察确是如此,我们所能表明的,就是组织“中航”公司,尽一切力量把物资经由“驼峰”运进中国,并且充分表明,我们可以利用航空运进更多的物资!
至此,邦德把中国航空公司飞越驼峰航线的重要性、惟一性向自己的上司和盘托出。
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
电报没完,还有:如果我们等待六到八个月再批准我们的驾驶员合格后担当机长,我们将严重地误事!如果我们仅仅载运标准载量,每架飞机所运货物将如此之少,以至急需货物将永远也运不进中国!如果我们在坏天气时,停止飞行,那么我们将会使我们的飞机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停留在地面!
很少使用三个排比,“中航”副董事长一改往日之温和。
这是所见到邦德书信中,这位中国航空公司副董事长、“泛美”航空公司驻中国总代表依旧沿用一贯平和之风格,但却发出最慷慨激昂、最淋漓尽致的一封电文。
一切都不言而喻!
在电文的最后,邦德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呐喊:正在采取措施以减少事故。而真正停止这些事故的惟一办法就是停飞“驼峰航线”!
但,这办不到,也绝对不能考虑!(注五)困兽犹斗的咆哮!
据说,有关方面将史迪威和邦德的电报全都转给了罗斯福。
美国总统即刻回电:不、不、绝不!不惜任何代价,通往中国的空中通道必须开放!(注六)杀出一条血路狂风暴雪中冲出一支机队。
亚历山大少校走了,印中联队迎来了它的第四任指挥官:托马斯·O·哈丁少校。
哈丁少校将接替亚历山大职务的消息传出后,整个印中联队官兵顿时笼罩在一片肃杀气氛之中,谁都不知道,这位一向以严厉而著称的哈丁少校的到来,会给印中联队带来怎样的改变?一年多来,连续更迭的三任长官全都败给“驼峰航线”,也正是因为“驼峰航线”才使印中联队损失惨重。如今,“驼峰”等同于“残酷”、“死亡”,飞越“驼峰”就等于向着地狱扑去。这个哈丁,难道还有超过残酷、死亡、地狱的手段?
托马斯·O·哈丁少校来了。
少校上任第一天,即发布命令:飞越“驼峰”,没有天气限制!(注七)这是整个二战中,印中联队在飞越驼峰航线期间最为著名的一封电报,之所以被认为“著名”,是因为印中联队官兵认为它从头至尾流露着严厉、冷酷、残忍,毫无人性!
完全是蛮干!华人杰老人说,那真是给逼急了,一点办法都没有,才不得不这样做。正在对峙、鏖战中的中国处处需要补给,罗斯福又不惜任何代价要保住这条通往中国的惟一通道,中国航空公司已经在拼命地飞,单机载荷吨位还大大好于印中联队,
连史迪威都要以“中航”为样板,等待印中联队的,是必须要上去,要过去!
老人说,战后,很多人指责哈丁这道命令,认为其不尊重科学、漠视生命,其实也不尽然,就算哈丁少校没有发布这道命令,也好不到哪去。驼峰航线,风、霜、雨、雪、雾,还有结冰,哪一天没有,谁没遇上过?“中航”除了地面大雾弥漫、一点能见度都没有而暂时不起飞外,什么时候停飞过?只要上去了,不管气候如何坏,你就去闯吧,能不能过去是你自己的事情!估计哈丁也是下了狠心才发布这样的命令,连大雾都不在乎了。实际上,就是那么一回事,过去了,就过去,过不去,算你倒霉!飞越“驼峰”,根本就不计后果、更不计代价!要是像现在这样,航线上稍微有一点天气变化就延误或更改航班,得,什么都别想运进来!
或许是自己都觉得那道命令过于残忍,发布“残酷”命令的第二天,托马斯·O·哈丁少校走进航调室,这里是等待起飞命令的飞行员聚集地,少校也没个开场白什么的,对着围过来的部下大声说道:“苄置牵皇裁春盟档模故悄蔷浠埃梦颐茄杆傩卸鹄矗稍健辗濉皇苋魏翁炱拗疲 ?/p>
……
马达轰鸣、螺旋桨由慢渐快,机群开始向起飞线蠕动。
在震人心扉的颤动中,一架架C-47、C-46、C-87、C-109依次飞上蓝天,等待他们的将是最残酷的考验……
飞越“驼峰”场景一:倒飞高度:30000英尺。
这不是托马斯·M·福克斯中尉要飞的高度,他的C-46也无法到达这个高度。
是超过100英里的狂风和强烈的气流把他硬“托”到这个高度。舷窗外,能看见的是雨夹杂着雪,还有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到风挡玻璃上!
从印度出发不到一个小时,C-46就被裹入了强风暴之中!
强烈的颠簸、上下高达2000英尺的落差已使飞机几乎不在操控之中。年轻的中尉目前能做的,就是乞求上帝,千万不要结冰!
已失去和地面的联系,耳机中传来的全是一起出发的同伴们在自己前后左右发来的求救信号。
可又怎么能顾得了他们!
一脸汗还没来得及擦,“呼”的一声,犹如在汹涌波涛中起伏的C-46突然大幅度侧身,向着万丈深渊坠去、坠去……勉强看清高度表,下降速度达到每分钟4000英尺,高度本身就不够,照这个速度侧降,用不上一分钟,C-46就将和雪山、大地“紧密”拥抱。
中尉觉得自己是向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在坠落。
坠落、坠落、坠落……
彻底完蛋,在劫难逃!
福克斯中尉和副驾驶、报务员不由地大声呼救起来——上帝,救救我们!
后舱里是稀里哗啦翻倒、碰撞声,一股土腥味道钻入鼻孔,不知哪里来的灰尘均匀地落满了整个面部。陀螺罗盘、地平仪已经没有读数……只有空速表指针减慢并显示,飞机时速已经降到每小时四十英里。
坠落的速度已经减慢,中尉感觉C-46就像在空中随风飘逐的一片树叶。
坠落完全停止了,C-46似乎穿越了强风暴,机舱外一切好像风平浪静。
副驾驶费力地解开安全带,就在锁扣卸开那一刻,副驾驶一个人猛地向“上”飘,重重地撞在了机舱“顶部”。
后座的报务员猛然顿悟:中尉,我们在倒着飞,肚皮朝天!
C-46被气流掀翻后,机组三人都系着安全带,否则这肯定是机组的最后一次飞行!
万幸!托马斯·M·福克斯挣扎着压杆,C-46慢慢改平,扭转过机身后,中尉对着后座的报务员大叫:“后舱油桶散开了,赶快重新捆绑!”
报务员离座,转身去了后舱。
重新回到“地面“的副驾驶看着翻转一百八十度的罗盘,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大声喊叫:“不、不,中尉,我们现在是往回走,向着印度飞!”
报告方位!机长气急败坏地叫喊。
无线电定位仪的指针大幅度旋转,依稀辨别出方位的副驾驶声嘶力竭:“已进入中国、在保山一带……”
托马斯·M·福克斯咬紧嘴唇,拉杆、踩舵……
空中,C-46艰难地再次把机身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从“天上”回到“人间”的福克斯想起刚才还大声叫喊求救的同伴,他对着话筒连续呼叫。
耳机里一片沉寂,四周鸦雀无声。
泪珠,断了线一样从眼睛里流出,中尉没有擦拭,任由它默默流淌……
空中,从地狱中逃出来的C-46,展开沉重的翅膀,像一只孤雁,向着它此次飞行目的地——昆明,缓缓飞去。
▲路边礼拜。
▲在印度驼峰飞行员罕有的周末放松。娱乐方式贫乏,而一瓶酒的价格高达75至100美元。
飞越“驼峰”场景二:报告,他们在不丹上空“报告少校,已经测定,他们现在是在不丹上空,如果再不发生转机,他们,将有可能跨越珠穆朗玛,如果高度还在继续的话。”
罗伯特·H·尼可拉斯从没有能让他的C-87上升到这个高度——32000英尺!
现在,他做到了,但却是被动的,所有的努力都做了,但却没有任何作用,他降不下来,只能随风飘逐……
在昆明为十四航空队卸下一批航空炸弹后,又转载了一批中国出口茶叶,机组就踏上了
回程。起飞时,在巫家坝机场收到的是一份“气象正常”的预报。然而在飞行一小时左右,一个巨大的“天气组合”拦腰横在航路前方。机载定位仪显示,此时,C-87是在云南驿附近。罗伯特试图绕云飞行,但副驾驶和报务员都持反对意见——左右都无法看到云团尽头,很可能C-87没有绕过去,就一头撞到山上。
32,少数服从多数。罗伯特·H·尼可拉斯决定采纳同伴的意见。二十四岁的他已经有六年飞行经历,他相信自己,也更相信跟随他一年多的C-87。这是由原来B-24轰炸机改装而成,共有四台发动机,和只有两个引擎的C-47、C-46相比,显然要可靠得多,就算两个引擎都坏掉,剩下的两个依然会让他们平安回到汀江,回到伙伴们中间。
前面就是黑黑厚厚的云团。
钻,钻进去!
罗伯特·H·尼可拉斯下了狠心!
飞进巨大的“气象组合”后,罗伯特·H·尼可拉斯豁然明白了人间和地狱的区别!
按常规,在“驼峰”上空飞行一年多,风暴、冰冻、大雨、骤雪或是电闪雷鸣,任何一种气候、气象都曾见过,可今天庋榫埃诼薏亍·尼可拉斯飞行生涯中,还是第一次。
因为它们竟然奇迹般地“组合”到了一起!
是进了云团后,机组才知道,这是在地狱中的飞行,退出,已不可能!
硬着头皮向前飞,不,不是飞,是随波逐流,任由飘荡!
风暴,夹杂着冰雹,冰雹中还有鹅毛般的雪片和倾盆大雨,这几乎不可能同时发生的气象就偏偏出现在这里,就是上帝,也不会安排得如此“巧合”!
忽上忽下的强气流,让C-87就在浪尖和谷底间徘徊!
隐约可见的两侧险峰峻岭,一会儿被踩在脚底,一会儿,又黑乎乎地压到头顶。
又一股气流袭来,C-87颠簸得更加强烈,摇晃中,罗伯特·H·尼可拉斯死死盯住高度表,飞一般旋转的指针表明,强气流把C-87在一分钟之内,从30000英尺再次提高到32000英尺!
这是罗伯特·H·尼可拉斯从来没有达到过的高度!
耳机中传来嘈杂的呼救声,从所报机号看,起码有四架飞机在同一云层中。
30000英尺高度是现在民航喷气客机可以达到的高度,如果不是强气流,靠螺旋桨旋转产生升力和推力的C-87就是再加上四副引擎,也不可能飞到这个高度。
从这个高度看,天空是湛蓝色。
这个高度只持续短短片刻,三人戴上氧气面罩没一会儿,C-87开始快速旋转下坠。
看不清是在哪个高度,由于旋转,结在螺旋桨上的冰被不断地转掉、甩落,噼里啪啦地打到机身上。
顷刻间,C-87重新回到了地狱!
19000英尺高度上,罗伯特·H·尼可拉斯把四个引擎开到最大马力,想快一些逃脱魔鬼世界,可该死的老天爷就是和他作对——高度继续下降!抬腕看表,已经挣扎了三个多小时,依旧是飞不出去这片云,躲不开这恶劣气候,就在鬼门关前进进出出。
此时,这是在何处?脚下,是什么地方?
设在迪布鲁格尔(位置在汀江西北,笔者)地面的美军一座大型雷达观测到了罗伯特·H·尼可拉斯和他的C-87的飞行航迹,此时,他们已经越过汀江,头也不回地径直往不丹上空“飞”去。
雷达操纵手的声音都变了调:报告,长官,他们现在是在不丹上空!
“嗡”地一下,三部探空雷达同时锁定罗伯特·H·尼可拉斯,从显示屏看,在十五分钟之内,这架C-87又从24000英尺降到18000英尺,接着更低,失去踪迹,所有的人都以为它不会再现,可是,仅仅一分钟后,在雷达显示屏上,它又艰难地露出一个点。
屏幕上,米粒大小的C-87时隐时现,这,只能说明,它是在崇山峻岭之中。
发报,不应;对讲,距离过长,够不上。
雷达操纵员再次报告:C-87是在向着珠穆朗玛峰飞……
知道!带班的中尉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该死!
罗伯特·H·尼可拉斯愤怒咒骂着,不知是咒骂天气还是飞机,此时,在定位仪失灵情况下,凭着以往的经验,机组已经发现C-87是在陌生的“航线”上。
机长,这不是回家的路!副驾驶大声喊着。
冲出了强气流,逃过了暴雪、大雨、冰雹和该死的结冰,三个年轻的孩子似乎又进入一个完全陌生而又孤独的世界。
我们要回家,观察下面,哪边冰雪少,我们就往哪边去!罗伯特·H·尼可拉斯在咆哮的同时,已经调整了飞行姿势。
上帝保佑,鬼使神差,罗伯特·H·尼可拉斯竟然在无意中,把航向对正了汀江。
无线电定位仪恢复工作,指针对着他们的“家”。
雷迪布鲁格尔雷达站,雷达屏幕显示C-87正在转向,雷达操纵手“腾”地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天哪,快看,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回来了!”
雷达显示屏,东北方的“小米粒”开始缓缓地向西南移动着。
“哗——”一片掌声,小伙子们全都站了起来。
控制室里,一片欢腾。
又是一个多小时挣扎着的艰难飞行,罗伯特·H·尼可拉斯和他的同伴驾着伤痕累累的C-87疲惫不堪地降落在汀江。
不管怎样,终究还是回来了,可那些罗伯特·H·尼可拉斯前后左右,和他一起在风暴、大雨、雪雾之中求救、挣扎中的战友们,就这样从此销声匿迹。
注一:李肖伟《超堡队》。
注二:邦德《战时驼峰航线起源》。
注三:邦德《战时驼峰航线起源》。
注四:史迪威日记。
注五:邦德《战时驼峰航线起源》。
注六:1941-1942,蒋介石、宋子文、罗斯福电报文录。
注七:吴子丹《“驼峰”和“驼峰”空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