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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世宗生辰

《《春来归梦满清山》》

青玉案

丁亥年十月三十,恭逢世宗宪皇帝生辰,余心黯然,念君影之依稀,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故作文以祭之。

寒林空见日将暮,幽梦窄,楚天阔,相思一夜琼华落,撒盐空中,柳絮因风,疑作窗前雪。

遥想故园何所似,四宜春夏秋冬景。忍将浊酒祭残垣,紫碧成尘,九州魂断,离人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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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畅春园的小东门前甩镫下了马,抬眼望去,依旧是一片静谧的晦暗。天阴冷阴冷的,蒙蒙的雾气在四下里细细的散播。不知怎么的,心突突的跳得厉害,似乎,那决定命运的一举,想是就在今天了。

“哎呦喂,我的四王爷,您怎么才到啊!快随老奴进去吧。”一向礼数周到的李德全匆匆打了个千,声音里竟也透着几分慌张。

回头示意一下身后的高福儿,这小子伶俐的退到了马后。不过,还是但愿,我预备下的一切,都用不着。

转身快步跟上李德全,沉声问:“李谙达,三哥他们可都到了?”

“到了。还有步军统领隆科多大人,也在里面。”

舅舅?心中不觉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突兀的倒下,又有什么盘旋着破土而出。一抬头,却正瞧见远处清溪书屋里若隐若现的灯火,正穿透沉暗的雾气,向着我们前行的方向,在鹅卵石的地面上映出一条窄窄的小路。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右腿还没跨过门槛,暖阁里传出的声音蓦地把我僵在原地…

即皇帝位,存了这么多年的一个念头恍若梦境一般的绽开,眼前是如雪片一般纷飞的明黄色,而身后,却是更加阴霾的天空,静悄悄的,沉暗得望不见一丝缝隙。

静敛了心神,不知为何,心中竟感觉不到太多的喜悦。越是这样的当口,本来越该宠辱不惊,心无旁骛才是。使劲闭了闭眼,又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住郁结在心头的各种滋味,挑帘走了进去。

亲王、郡王、贝勒,黑压压的朝服摊了一地,跪在门口的老九头一个瞅见我进来,转头便和身边的老八耳语起来。一时之间,几道凌厉的目光,或冷漠、或不屑、或愤恨、或无奈,齐刷刷的射了过来,我挺直了腰杆,恍若不知地走过,忽然间,脚下的一个声音,轻轻的叫了一声:“四哥。”

脚步一滞,只觉得一点温暖正顺着青砖的地面传了过来,低下头,十三的眼神笃定而泰然。

“老四啊,你过来。”皇阿玛的声音异常衰弱,却有如施了法术一般,让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我跪伏在床头,滚烫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阿玛的眼神有些浑浊,他无力地抓住我的手,缓缓地说:“吾儿刚正贤明,而今克承大统,定能兴利除弊,裨益民生。”

原来,我心里所想的,我以为他未必明了的,他竟知道得一清二楚。张开手掌紧紧的反握过去,想要说话,却已是泣不成声。

“禛儿,”阿玛一向威严的语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以前,他正坐在承乾宫的院子里,背冲着满树盛放的梨花,一字一句的教我背诗: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望吾儿善待之,慎用之…”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细微,直至湮没…

“万岁爷——驾崩了!”诊脉的太医神色黯然的松开了手,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嚎之声。我抹了抹泪水模糊的双眼,伸手抚上阿玛的脸庞,感觉他的皮肤已渐渐变得冰冷,只在眉宇间还留下几分恬淡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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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了灵回到紫禁城,已过了交子时分,屏退众人,独自立在乾清宫的大殿上。皇阿玛梓宫在侧,不觉离别之状,永诀之情,自心头乍起…

“奉皇太后慈谕:皇贵妃佟氏孝敬性成,淑仪素着,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遘疾,势在频危,予心深为轸惜,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宠褒。钦此。” 皇额娘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任凭典仪官拖长了的声音在满是药香的屋子里回荡。

那一天是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八,我十二岁。

“禛儿,快替我叩谢圣恩。” 皇额娘抓着我的手突然动了动,暗哑的声音自喉咙里传出。

我应了一声,一丝不苟的叩拜了下去。皇后,那是整个天下的女主人,可以拥有令人艳羡的地位和无限风光的尊荣。只是这一刻,我想见到的,仅仅是一剂起死回生的仙药,而不是那明黄色的袍服和缀满金凤东珠的朝冠。

双手接了圣旨,送到皇额娘的跟前。她微微张开双眼,虚弱的笑着说:“额娘心里欢喜的紧呢。”

“额娘,皇阿玛已经让礼部预备册封大典了,您这一宽心,兴许病就好了呢。”我抬手抹了抹眼,强挤出几丝笑容。

“真是个傻孩子。”额娘瘦骨嶙峋的手从我的额间划过,苍白的几近透明的面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丝丝的红润,“额娘欢喜的是,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等着他来陪我了。”

“那皇阿玛什么时候来啊?”那时的我似乎有一些困惑。

“会来的,不过也许,要等很久。”

十二岁的我并不明了皇额娘当初的意思,时至今日,陡然间悲哀的想起,她已在那狭小的地宫之内守候了三十三个年头。惊璇霄之月坠,伤碧落之星沉。曾经那个握管言情,悲怆而不能自抑的男人,如今也已经永久的沉寂了下去。他终于可以放下天下,化作一缕英魂,去平抚一个女人漫长而孤寂的等待。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李德全跪在门槛前面道:“万岁爷,上书房的几位大人和诚亲王、淳亲王、八贝勒、九贝勒、敦君王、镇国公、十三阿哥正在议大行皇帝的庙号,想请皇上过去定夺。”

“也好。我,朕过去瞧瞧。”我最后望一眼停在大殿中央的棺椁,回身走了出去。听着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仿佛心中的一段记忆,终于尘埃落定。

从今而后,我,便是大清天下,新的主人。

隔墙有耳

我有些无奈的立在窗前,透过抠破的窗纸,窥视着外面的动静。从我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大门的方向,四周的屋宇一片黝黑,隐约感觉这是一所不算太大的院落,普普通通的瓦片,青砖的院墙,可能存在于北京城内的任何一个角落。只是那阵阵吹来的清冷的空气,晚风中所透出的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让我左摇右摆千回百转的心肠生出几分莫名的希翼。

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只停留在那辆诡异的马车里,可方才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这座院子里。门上了锁,不知道那些囚禁我的人是对那蒙汗药的作用太过相信还是想故意挑战我的胆量,屋子里竟然黑漆漆的一团,找不到一盏灯,只有床榻前那点着铜火盆儿偶尔窜出一缕猩红的火苗。

摸索着坐回到床上,心里乱糟糟的。也许是四平八稳的日子过得太久,整个人都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措手不及。到底会是什么人呢?干嘛要绑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想要勒索四爷,那府里那些个福晋侧福晋不是比我金贵得多?或者是与耿家有隙,可十三不是说我那个名义上的阿玛辞官还乡了吗,那要到哪去找人啊?也许是在现代的时候电视剧看多了,除了寻仇诈财,似乎再也想不出更合适的理由。

“唉!”不禁心智混乱的叹了口气,倒头躺回到床上。老天哪,怎么平白竟让我碰上这样的际遇?我的男人,会发了疯一样的找我吗?还是…会被他的那些大事绊住,根本分不出身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如果传了出去,雍亲王的格格被人绑架,这皇家体面,王府尊严,真不知道要被怎么编排了?

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只等到窗外的日头斜斜的照进屋子,才朦胧着睁开了眼。胃里一阵抽搐,才感觉是饿得有些久了。撑着胳膊想要起身,脑子里也觉得晕晕的。心里不禁暗骂,这些该死的绑匪,真不是个东西!

“何总管,小的这厢给您请安了。”一个明显带着谄媚的声音突然从院子当中传来。

“嗯…”另一个人有些不屑的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

“呵呵,小的把几间正房都收拾出来来了,咱们爷什么时候到啊?”

“你这老东西,就知道瞎嚷嚷。也不看看那小娘们醒了没有?”那个被称作何总管的人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似乎离我的窗子很近。

我一惊,赶忙又闭了眼躺了下去,并住了呼吸。

“我婆娘下的药,您老还不放心?只怕再过上一个时辰,她还乖乖睡着呢。”

“哼,这话倒是不假。” 仿佛有人在台阶上转了身,又开口道,“八爷吩咐了,这可是四爷的宝贝儿,你们两口子小心看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仔细你的皮!”

八爷!一声惊呼差一点冲口而出,牙齿狠狠的合拢在一起,险些咬到舌头。猜想了绑匪各种各样的身份,可怎么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他们兄弟争位,虽说终究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还断不至于卑略到拿对方的家眷作为交换的筹码。再者说,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八爷党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占着上风的,似乎更没有必要初次下策。或者…心头猛地一颤,不会的,不可能的,必然不会是这个缘由!

窗外的日头缓缓升到了屋顶的正上方,我依旧望着床顶上的幔帐,呆呆的出神。自从徽音去世,就再没见过八阿哥。而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却是从未间断。什么八阿哥送了一对将死的老鹰给皇上,给皇上气得要命;什么皇上又召见了八阿哥,先前停了的银米仍照前支给;什么李大学士又公开称赞“目下诸王,八王最贤”……

我试着搜索出心底所有的记忆,想要勾勒出爱新觉罗胤禩的轮廓。可那最深刻的印象,仿佛却是许多年前,延禧宫里清润深沉的语调,御花园内那春风化雨般的微笑,有一点点模糊,也有一点点混乱,但先前的恐惧,却在如此纵横交错的记忆中渐渐的变淡。

虽然,那曾经的笑容下面,所藏着的阴森冷酷的牙齿,早已经优雅而温柔的呲了出来。

门口一阵响动,紧接着我的那位“嫂子”拎着一个食盒推门而入。我下意识的转过目光,不禁蓦地一愣。

虽然,我知道初见时的那个样子都是她装出来的,而如今才是她的本色演出。但在古代见了这么些人,还真没见过如此冷静漠然的外表,下垂的眉毛,下垂的眼角,斧凿刀刻般的法令纹,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简直冷漠的让人窒息。

她把食盒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一转身, 眼风从我的身上扫了过去,仍旧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承载她的这俱躯体,只是一尊活动的大理石塑像,而所有那些依靠神经传递的感觉,却都是与她无关的。

“砰”的一声门响,吓了我一跳。才发现原来是那个“冰人”走了出去。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压压惊。没想到这八阿哥的手下还真是不能小觑,要是等到夏天,放这样个人在屋子里,估计一定不比空调的效率低。

又是“咕噜咕噜”的几声响动,才想起自己已经饿了太久,这已经是五脏庙的第N次抗议了。起身打开食盒,一股香味顿时溢满了屋子。糟溜鸭脯,油爆豆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人最本能的欲望顿时把其他的一切感情都压了下去,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吃饭。

“呦嗬,姑娘还真是好胃口呢!”冷不丁那个何总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一抬头,正对上一个中年男人有些好奇的目光。

“民以食为天,阁下不是连这都没听说过吧。”我放下筷子,平静的回望过去,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节拍。

那人一笑,寻了门前的椅子坐下,然后伸手掸了掸裤脚,突然说:“那您就不怕这饭里有毒?”

我一怔,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刚想发作,却瞟见一抹窃笑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可恶!这个小人竟然敢消遣我!再又想到一早偷听到的话,于是转过头,故意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皱着眉头说:“你费了这些个心思把我骗到这儿,要是就为了毒死我,那我真的很怀疑你的智商是否高的过70。”

这回倒是轮到他发呆了,望着我的眼神有些凝固,似乎不光是从没听过“智商”这个词儿,另外对我如此轻松的态度也心怀质疑。不过毕竟是八爷府的总管,只一瞬的功夫,他便又放松了神经,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口气却恭敬了几分:“姑娘何必非要逞这口舌之快呢!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咱们为什么把您请到这来?”

“这倒真是奇了,难不成我要是不想听的话,你就能不说了?”我歪过头,一脸笑意的迎上他的目光。

“你…”何总管似乎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遇,白净的面孔已经渐渐渗出了颜色,他腾的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恶狠狠的说,“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急了老子,你就不怕我揭穿你的身份,冒充秀女,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看到时谁能救得了你!”

啊!这个秘密,他们怎么会知道?不会是十三,难道是徽音?不会,事隔这么多年,再说,他那样的女子,怎么会…

诧异的一失神,对面的何总管似乎找到了突破的缝隙,继续道:“姑娘,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合作,把你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的才好。”

“那,那你倒说说你想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我一时摸不透他们消息的来源,只好先妥协一步。

“这就对了嘛。”何总管咧嘴一笑,凑前了一步,低声道,“既然圣旨还未发,姑娘就这么清楚的知道年羹尧和几位阿哥的差事,这后面的事情,就也劳您指点一二了。”

竟是为了这个!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没想到当初在廊亦舫劝十三,竟然是有人偷听壁角!心中一凛,脑子却清醒了许多,那个所谓的嫂子,原来也全是为了试我一试。看来这下,他们是铁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了…

不过,既然是有求于我,我想,也许还是有还价的余地。

抬起头,眼前的男人正满怀期待的盯着我,扯了扯嘴角,缓缓地道:“阁下看上去到不像为官之人,又为何对皇家的事有这么大的兴趣?”

“这你不用管,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

“不过,我又改主意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异常轻快,“既然阁下这么肯定我的身份,而且我也很支持你的揭发检举行为,你何不就…”

“…”何总管的两颗瞳孔一点点的放大,张大的嘴巴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进去,不过,喉咙里却没有一丝声音飘出来。

我正了正衣襟,第一次正八经的摆出一副主子的身份,慢条斯理的说:“何总管,您也是个明白人。这皇家的事情,当然只有皇家的人才有份知道。而您,既然跟爱新觉罗这几个字沾不上边,何不把您背后的主子请出来,我们说话自然也便宜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沉吟了半晌,何总管五官的大小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尺寸,他一边后退,一边恨恨的看着我,眼神里却写满了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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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一直盼望的八阿哥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晚上了。

在这两天里,我所住的屋子换到了北面的正房,清一色的花梨木家具,江南制造的锦绣幔帐,五彩珐琅花瓶,精巧的笔墨纸砚,就连多宝格子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器古玩。所有的吃穿用度,都不逊于雍王府的规格。眼前的这一切,总会让人的心里舒服了很多,但是,我却要时刻在这样的“安逸”中提醒自己:其实我,只不过还是被关在金丝鸟笼里的阶下之囚。

和差不多快十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相比,八阿哥风采依旧,似乎岁月只是匆匆过往于尘世的烟云,并不能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桌前练字。而这种磨练心神活动也正是这几年中我的一大消遣,虽说还写不出什么体儿,但和自己在现代时的水平相比,也算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月下观美人,也算是一大乐事。”他终于开了口,语调倒是甚为轻快。

“谢八爷夸奖,我是不是也应该赞你一句,真的很有眼光。”搁了笔向他望去,嘴上虽是调侃,心里却不禁划过一丝酸楚的自嘲,头一次被异性称作美人,竟然却是他。

八阿哥一愣,随即一个微笑浮上嘴角,道:“早就耳闻姑娘惠敏博学,善解人意,没想到竟也如此开朗豪爽,胤禩好生钦佩。”

“好说好说,八爷既然对小女子有兴趣,可以备上几车礼物,大大方方地到四爷府上求教,又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大费周章的把我请到这来呢?”我看着他,也回过去一个虚妄的微笑。

他倒不生气,只无奈的摇了摇头,缓步踱到我的跟前,捻起桌子上的宣纸,轻声念道:

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

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

一旦百岁後,相与还北邙。

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

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

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直到最后,仿佛一抹戾气从脸上飘了过去。他抬起头,淡淡地说:“看来,你很清楚我想要的。”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无聊。九龙夺嫡,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用说我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人,就是当今,明白的人也不在少数。难道十四当了大将军王,别人就会以为他绝了这个念头吗?

“那你,难道也觉我只是为了权力与财富?” 他似乎有一点犹豫,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看了看他,低声说:“不知道。人做一件事情,总会有自己的原则和目的,但你的初衷和别人所看到的表象,往往都是存在差距的。”

八阿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再一次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微笑:“说得有理,为了什么并不重要,不过这结果,却一定是你知道的,对吗?”

我既不想肯定也不想否定,只好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几幅字发呆。那个结果,我是不想也不能告诉他的,可如果不说,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呢?

突然一直温热的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让我被迫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既然姑娘暂时不愿答复,在下也不勉强。不过我想,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一点一点地想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八阿哥似乎住了下来,每天都不定时得到我的房里来坐坐,讲他办差中的一些趣事,讲他喜欢的诗词文章,讲他们兄弟小时候的事情…我突然发觉,如果抛开所有的人际关系和客观环境,他真算得上是个讨人喜欢的聊友。乐天,风趣,懂得掌控气氛,而且至少从表面上看,不会让人觉得心计深沉。可一等他离开,再回想起自己曾经从史书所认识的那个胤禩,却总会有些悲哀地想,人到底要花费多少的日日夜夜,才会造就出一张与脸部神经贴合的完美无瑕的面具呢?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特意让人把晚膳摆在了我的屋子里,可对着一桌子的菜肴,却好像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对着那一坛子竹叶青,喝了一杯又一杯。

突然,他抬起头,很神秘的对着我道:“你知道吗?从我小的时候就发现,额娘总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是吗?”手一抖,刚夹起来一块鸡丁又掉回了盘子里。难道我的事,不单单是隔墙有耳的结果,徽音真的告诉他什么了?

“你不懂,那个时候额娘位份低,没有自己的院子,我又不能时常见她,自然会特别留心。”他似乎并未看出我担忧,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像个天真而敏感的孩子,“记得那一年皇阿玛亲征葛尔丹,追着叛军进了沙漠,十几天都没有消息,别的娘娘都急得跟什么似的,可只有她,根本就不担心,还跟我说不出五日,必有好消息。果不其然,皇阿玛就得胜归来了。”

“还有太皇太后去世的那一年,先前并没有什么征兆,连太医都说精心调养,并无大碍。只有额娘在暗地里,不住地摇头。”

“还有,额娘弹的曲子、唱的歌,我从没在别人那儿听过,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我道,“不过,你似乎是个例外。”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泛起一波波的酸涩。脑海中又回忆起那个仙风道骨般的女子,人淡如菊,哀伤而凄美,凭窗而立,轻吟着那一首伤感的《伯兮》,不禁叹道:“想来皇上,当初一定是很爱徽音的。”

“爱?”八阿哥似乎突然被一种尖锐的东西刺痛了,声音一下子高了上去,“爱她,会用那样的话去伤她?缧绁罪人,又系贱族,他难道不晓得,就算只是几个字,也会让人的心流血的。”

“你…皇上…”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下了一跳,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额娘仿佛早就知道了,之前那些日子,总是郁郁的,问她怎么了,却也不说。”胤禩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抿了一口酒,又恢复了如常的语调,“等皇上一说出口,她反倒踏实了,只是一个劲的安慰我,还写了一幅字给我。”

八阿哥站起身,拿了桌上的笔墨,一挥而就。

“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竟是李苦禅画蟹的题词。原来,她竟是用如此含蓄的方式来提点儿子,不过只怕,她的一番苦心,总是要付诸东流的。

“那八阿哥可明白娘娘的意思?”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想为徽音的遗愿再做一点努力。

“知道,但是不想明白。”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头也高傲的抬了起来,“平庸的日子,并不是我要的生活。”

“所以,你很想我告诉你,你的努力是否会得到你所期望的报偿?”我毫不畏惧的对上他的眸子,清晰地问了出来。

“对!”他答得异常坚定,“自从那天碰巧听见你跟老十三说的话,再想到以前的种种。我就对自己说,你一定可以,告诉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继续道:“贝勒爷就有这样的自负,当初你额娘没有告诉你的事,我就一定会说出来?”

“那可不一样,额娘不说,自是她的自由。不过别人嘛…”八阿哥眉毛一挑,突然换上一个温柔的让人心寒的笑容,“其实,我一向都希望别人心甘情愿的给我做事。不过这一回,也不妨破个例,比如说,我可以把你藏在一个地方,让你活着,却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四爷和你的儿子,怎么样?”

“你,你怎么能…”整个人仿佛一脚踩空了楼梯,飞速的坠了下去。

“这眼瞅着就过年了,明儿个一早我就赶回宫里,估计要过了十五才回来。玉格格,我记得好像跟你说过,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一点一点地想清楚。”说完,他并不看我,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迎着从门外吹来的一股寒风,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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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乖乖来补文了,表现还不错滴说。嘻嘻!

易水潇潇(上)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

看着纸上断断续续的笔迹,我甚至已经失去了叹息的力气,疲累的倒在了椅子上。今天,是大年初一,康熙五十八年的第一天,只是没有鞭炮,没有祝福,只有寂寞阴冷的空气笼罩着这座死气沉沉的院落。

又一次想起八阿哥临走前说的话,仿佛是那阴郁的天色,一路下沉到我的心底。其实,自从他走了之后,我就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逃跑。可钉死的窗户、上锁的门楣、院子里面目可憎的男人、偶尔见面的神秘冷漠的女人,却让我间或涌起的希望,还来不及明了,便接二连三的熄灭碾碎。一下子颓丧的放弃,而一直窥视在侧的恐惧,竟顺着那一点点错开的缝隙长驱直入,最后狞笑着,把我的整个心都吞噬下去。

不想哭,却依旧有泪水浸湿了衣服。看着那个“冰人”眼中明显的鄙夷,我才发觉,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的绝望而无力。既然八阿哥敢于如此面对面的威胁,那无论我说与不说,都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原来,当我为了那一点小聪明洋洋得意的时候,并不记得自己仍是落在井底的青蛙,只是偶尔扔出的一粒石子飞上了地面。

呆坐了一天,眼看着晦暗的天色一点一点变得深邃,直至完全湮没在夜幕之中。没有月亮,星星的色彩也被遮了起来,呼吸之间,空气仿佛也躲在角落里挣扎,如此沉默黯然的夜色,又如何不叫人心生彷徨?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而那墨色中看不到希望的人,难道真的还会有勇气去选择吗?

忽然间,门轴转动,不用问,一定是那位大婶又来送饭了。我闭上眼,斜靠上床角的被摞,不想,或许也有些不敢看她。

等了很久,却没有听到碗筷的响声,只得睁眼望去,才发现那双冷漠得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眸子,竟瞬也不顺的盯在我的身上。

“起来。”一个清亮的有如玻璃般的声音,丝毫不同于十几天前的记忆。我“腾”的站了起来,却似乎根本无法把这声音和它的出处连在一起。

她毫不在意的收回了目光,指了指门口道:“老东西下山喝酒了,我现在放你走。”

“放我走,为,为什么?”我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呆住了。

“啰嗦!”她不耐的挑了挑眉毛,“放就是放,那来这么多说头。”

“可是…”正要分辩,却被她拽住胳膊拉着出了屋子,院子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个激灵,脑海中也清醒了许多。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救我,总该要试一试,就算半路夭折(呸、呸、呸,童言无忌),也总比呆在这当死马的强。

穿过拱门,再拐过一个“之”字型的走廊,我们的脚步终于停在了一扇窄窄的铁门前面。她放开我,掏出一大串钥匙开了锁。然后回过头,依旧面无表情的说:“你从这出去,下面就是涞水县的地界。”

“我,真的,可以,走了?”我贪婪的朝着门外望了一眼,心却依旧有些怀疑。

“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我也决不拦着。”一丝笑意从她的嘴角划过,可怎么看却都似含着嘲弄的意味。

“那…大恩不言谢,他日若能相见,如玉必有报偿。”我故意忽略掉她眼底的神色,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

“不必。”她微一侧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上说,“我欠碧心一个人情,如今我们两清了。”

碧心姑姑?手一颤,差点把信掉到地上,脱口问道:“她在哪?我能见见她吗?”

她不置可否的看了看我,脸色却缓和了几分,“快走吧,我不知道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回来,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听她又提起当前的处境,我只好无奈的点点头,“不过…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帮我谢谢她,还有,我,我一直念着她。”

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作了个手势催我快走。心存感激的又福了福,才转身迈出了门口,身后却传来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呓语:“难道,你不恨我绑了你?”

“啊?”我一愣,顺势转回头,学着她的腔调答道,“你帮别人绑了我,又帮别人放了我,我们不一样也是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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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山风犹如利刃一般透体而入,吹得我的灵魂仿佛也在瑟瑟发抖。一口气跑到山下,再回头望望半山腰的那座院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仿佛有点点的灯火。心里一惊,脚下也不自觉地加快了频率。好在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鹿皮靴子,如今才不至于背着鞋子赛跑。

记得刚才她说山下就是涞水县的地界,那应该就在河北省的西南部,想回北京,该往东北走才是。可是东北,这该死的方向,到底在哪呢?

无法判断,只好胡乱的选了一条,无论怎样,远离这座山总是好的。突然,很多年前的一段记忆一下子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同样沉重的夜晚,同样的走投无路,只不过,那时的我,还有我的阿禛在一起…

调整呼吸定了定神儿,却来不及叹气或是惋惜,浪费时间,就等于浪费生命。如今的我,可对这句话有了从现象到本质的深刻认识。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变得开阔了许多。一脚高一脚低地顺着踩出的一条小路继续向前,两旁地里枯败的的棉枝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牙齿也随着颠簸的脚步毫无规律的合拢,身上的薄棉衣更不足以与这呼啸山风相抗衡。我下意识的捂紧了胸口,仿佛生怕那才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就这样硬生生被吞没了似的。

再往前走,似乎进入了一个村落。因为是过年,各家门前都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噼啪作响的爆竹,灿烂明丽的焰火,在浓密的夜色中此起彼伏。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围着地上一个陀螺般飞速旋转的烟花,兴奋的又叫又跳。慢慢放缓了脚步,似乎对那空气中流泻的温馨,生出几分莫名的眷恋。不觉自嘲的一笑,这样平和简单的快乐,似乎与我的生活从来就没有过交集。

“闪开!快闪开!”身后几声粗暴的呼喝隐隐传来,回头一看,人群中似有几个高大的人影在左冲右撞。不好,一定是他们追来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咣当”一声,整个人便随着敞开的门板跌了进去。

咦!真是奇了,怎么摔下去一点都不痛?我一挺身站了起来,随手关上门,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哎呦!”一声痛苦的呻吟从脚下响起,“你这挨千刀的小蹄子,还不赶紧扶我起来?”

My God!我说怎么不疼呢,原来地上还有个“肉垫”,不好意思的弯下身,一把把那妇人拉了起来,忙不迭的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大婶你没摔坏哪儿吧?”

“慌里慌张的,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让你们给折腾散了!”那妇人气哼哼地站来起来,一抬头看见我的脸,恼怒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错愕,半张着嘴巴,结巴着说,“你,你是…”

是什么,她不是把我当成女飞贼了吧?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道,“大婶,您可别误会,我可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小,小姐,您,您怎么回来了?”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竟然激动得泪水涟涟。

不会吧,怎么又有人认识我?上一次认亲的痛苦经历,我至今还没有完全摆脱,再来一次,不行,不行…

我伸出的手还没等出到门环,就被她不容分说地拽到了怀里。他一边拉着我向里走,一边兴奋的说:“难怪一大早那树枝儿上的喜鹊就叫个不停,这不是天大的喜事。这会子老爷夫人都还没睡,看见您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不会吧,大婶,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小声嗫嚅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走过穿厅,应该是到了正房的门口。还没等进门,一个粗粗的声音便从门里闯了出来:“我说老刘家的,你可是舍得回来了?这可倒好,斗雀牌三缺一,你不是巴望着我把牌桌也搬到茅厕门口去吧?”

“还记得你阿玛这大嗓门吧?”刚才差一点被我坐扁了的大婶回过头,发动所有的五官,炫耀般的一笑,“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嗯,是吧。”我模棱两可的应承着,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对了,阿玛?我的天,不会吧?难道我误打误撞竟到了真正的耿家?还是…上一次的“嫂子”,已经让我差不多丢了半条小命,再有一回,我的上帝,救救我吧。

正犹豫着该不该再下一秒钟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和屋子里面唯一相隔的那道门帘已经被人手疾眼快的掀开了。半斜着身子,怀着一种极不情愿的心态被拉了进去,咦,一股浓浓的暖意混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我竟在一瞬之间忘记了所有的担忧和畏惧。转动眼球望了望四周,各种各样的花草摆满了屋子,杜鹃、水仙、一品红、山茶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而屋子中央的百花丛中,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全都一手拿着纸牌,一手托着腮帮,摆出同一个姿势,正以同一种好奇的目光,直直的射了过来…

“老爷,您别净顾着拿我老婆子打趣,”身前的大婶似乎对我们出场效果感到严重不满,一把把我推到桌子前面道,“您也不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桌子对面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很慢的放下手里的牌,走到我的面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在我的脸上巡视了一遍,然后,身子向前微倾,一对圆圆的小眼渐渐的挤成一条缝隙,就在我以为他马上要激动万分的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开了:“你个小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啊?”

真是奇了!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恐惧的堵上耳朵,也没有害怕得心跳过速,只是突兀的回想起上高中的时候在操场上打排球忘了时间,疯狂的飙车到家,却在楼门口正对上爸爸阴郁的脸色,记得当时他拍着我的脸蛋,说的好像也是这句话。

难不成这天底下的爸爸都是一个想法?不对,不对,一定还有一个人例外,估计至少,俺老公的爹肯定不会雷同…

“怎么,王府的日子过腻歪了,终于有空儿想起咱们家了?还是花光了自己的梯己银子,走投无路才回来打饥荒的?”

还没等我对诸多男性同胞的思维方式得出最终的结论,头顶的雷声又开始继续响起,不过这一次却并非是干打雷,还不时的伴随有雷阵雨。我怒,我气愤,可表现在行动上,却只能尴尬的向后退了退。突然感觉身子一暖,才发现有一双柔软的小手抱住了我的肩头。

“老爷,我好像记得,你不是发誓说就算她再回来也不跟她说一句话,也不认她这个女儿吗?”那双小手的主人站在我的背后,异常温柔的声音,怎么会说出这么狠毒的话?难道是后妈?

“嗯…”对面的机关枪一般的声音霎时便矮了下去,那攒了一肚子的话,也只化作几个依稀可辨的尾音,从嘴角溜了出来,“自家的女儿,难道还不能骂两句?!”

“自然是,不行!”耳边温柔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心里一阵迷惑,悄悄的转回头,一个容貌秀丽的中年妇人正得意洋洋的轻笑着道,“我闺女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要是被你骂跑了,我找谁去?再说,你那些车轱辘话,等她回了京,再说上几天几夜也不迟。”

在对面两道明显心有不甘的目光的注视下,我已经被人一把塞到了怀里,甜腻腻的调子,滑不留丢的绸缎衣裳,让我的毛孔顿时生出极不适应的感觉,其直接结果就是面部的每一根神经都上升到电炉丝的温度。从小到大,都没有试过如此表达感情的方式,这一回,看来是要连本代利的一次过足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历经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绑架事件之后,能被一个貌似亲妈的人心肝儿肉的一通乱叫,至少对我饱受伤害的幼小心灵,还是大有裨益的。

认亲仪式完毕,我终于清楚的确认了身边几个人的身份。阿玛和额娘就不用说了,那个被我当作“肉垫”的大婶是从小奶大我的刘嬷嬷,而坐在她旁边一直眉开眼笑的老伯,就是她男人。这四个人,都是眼瞅着如玉从一把鼻涕的小奶娃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再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消逝在紫禁城的红墙里。

只不过,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察觉,事隔一十五年之后,眼前这个他们自以为熟悉无比的耿家小姐,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冒牌货。

“玉儿,小阿哥有八岁了吧,你怎么也不带回来给额娘看看?”

“小姐,人家都说四阿哥是出了名的‘冷面王’,听说他一待在府里,夏天都不是很热的哦?”

“对了,玉儿,外面都传皇上要立十四阿哥做太子,是不是真的啊?”

……

在我被丫鬟伺候着洗了澡换了衣服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之后,各种各样的八卦问题便接踵而来了。正琢磨着该如何把我亲爱的老公从空调的范围里抢救出来,一个十分不屑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旁的反击已经吹响了号角:“男人,你的头发也没比女人短多少吧?可这见识呢?在皇城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还不是连个皇上的毛也没看着?人家一问,还非得抢着说,‘皇上,不就是戏台上那样,明黄的衣裳,一个鼻子两只眼’这还用你说,谁不知道,长三只眼的那是马王爷!”

“嗯嗯…”我捂着嘴正想要笑,却被那个男人丢过来的你笑一个试试看的眼神吓了回去。只好吞了口干沫,赔笑道:“阿玛说的是常理,常理嘛。呵呵!”

他挑着眉毛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不过目光转向旁边的那一位,就明显没那么神气了,只张了张嘴,咬了咬牙,然后无可奈何的把一肚子的怨气咽了下去。

“老爷!”一个完全不清楚状况的小厮突然从门口闯了进来,正好对上男人正四处乱窜的火气。

“你老爷我耳朵好得很,用不着叫这么大声?”

“是。”站在门边的人答应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的对着众人,很小声的嘟囔了起来。

一下子静悄悄的,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怎奈有人似乎是铁了心,貌似很狗腿的坚持着耳语的分贝。

“臭小子,你要是再这么扭扭捏捏的,明儿就给我滚到鸡棚里跟母鸡学打鸣!”我亲爱的阿玛终于怒了,已经开始分不清鸡群内部的分工状况。

那已经被吓傻了的小厮则抬出一脸的哀怨,仿佛是在说:我怎么不晓得府上新来了会打鸣的母鸡?不过这一次嘴里倒是利落,清楚地答道:“老爷,是半山腰上的庄子,丢了个丫头,问咱们府上见了没?”

空气仿佛一滞,把我刚刚放松了的心态又重新纠结在一起,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我的阿玛,他正捋着下巴上有数的几根胡子,慢慢的漾出一抹窃笑,“半山腰,就是上一回喝完了酒不给钱的那个老家伙?”

“就是他,老爷,不过,他不知道酒馆是咱们府上的。”

“那你就告诉他,人是没看见,不过我有只发情的母鸡前两天跟人私奔了,要不他顺便一块给找找?”

“哈哈哈…”还没等那小厮退出门口,一屋子的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我跟着应承了几声,心里却还有些闷闷的。毕竟,被人“追杀”,总不是件好玩的事情,不过现在,算不算已经多了过去呢?

“丫头,你男人怎么没送你回来啊?”一片笑声中,一个大大的问号蓦的横在了我的眼前。

“啊!”我下意识的一愣,碰上对面的老爹看似轻描淡写的眼神,赶忙答道,“他,太忙,太忙,那里抽得出时间?”

“那也总该派个人送送你吧?”那个声音继续顽强的穷追不舍。

“嗯…这个,是我,我叫他们,回去了。”吭哧了半天,终于编出一个实在蹩脚的答案。可我总不能承认,自己根本不是他家的乖女儿,而是被门口的一大票男人追捕的对象。

“听说,新任的四川总督好像是姓年,他妹子也是在四爷府上吧?” 穷追不舍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是。”我一边答着,一边下定决心,这个话题,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那就只有在他继续发问之前,摆出一副孝顺女儿的态度,“额娘,你们刚才不是在斗雀儿牌吧?女儿难得回来一次,要不陪您玩会儿?”

“真的?”

没想到自己献殷勤的行为竟然招来如此巨大的质疑,弄不懂有什么不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怎么,额娘还舍不得赏玉儿点压岁钱啊?”

“舍得,怎么会舍不得。来来来,坐你额娘下首。刘嬷嬷,你给小姐看着点牌。”沉默了一下下的阿玛突然开了口,笑眯眯的张罗着座位。却在我得毫无戒备下,丢出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好,估计是自己终于蒙混过关了,心头一松,也就任由自己跌进这乱七八糟毫无头绪的温暖里。可是我的四爷,一个失踪了快一个月的人,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想念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真得站在我的面前,我又该怎样解释这段离开的日子呢?

不能再想了,我今天太累了,面对着眼前有些模糊的牌影,我极力用斯佳丽的名言来安慰自己。明天,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我也会有时间把这一大串的问题搞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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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臭四四,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接我回去?

某白:困,等我睡醒了揭晓谜底。

易水潇潇(下)

满贯,清一色,杠上开花…今晚的手气好像特别好,对面三张晴朗的脸色虽然只是偶尔多云一下下,不过只怕心里,早已对我如此热衷于打牌的举动暗暗皱眉了吧?

眼前的铜钱越积越多,似乎很配合的隆起呈一座小山的形状,竟让我能伛偻着身子,躲在铜墙铁壁之后,一边暗暗兴奋,一边悄悄的看着那一圈圈涩涩的涟漪,自心底荡起。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传说中这么俗气的自然规律,难道真的要和我扯上关系?

“咱们,是不是别打了?”为了彻底打消心里的种种疑虑,我小心翼翼的合上手里的牌,越过眼前黄澄澄的诱惑,忍痛问了出来。

“好… 啊,不好!”我亲爱的阿玛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的把一个哈欠瘪了回去,“丫头,咱们不是说打好了通宵的嘛?”

我抬手指了指眼前,笑着说:“只怕要是再打下去,嬷嬷的私房钱就都进了我的口袋了。”

“瞧小姐说的,左右不过几吊铜板,我老婆子还输得起。”刚刚接替了老公下场的刘嬷嬷强撑着一张胖墩墩的圆脸,笑得有些尴尬。

“那,你们,确定,还要继续…”我摁了摁手里的纸牌,声音也带了几份犹豫。

“丫头,罗嗦个什么劲呢,你的庄,出牌出牌。”

“你们可别怪我…”我小声嘟哝了一句,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摊,轻声道,“和了。”

“啊?!”

“哦?!”

“什么?!”

……

一大串的感叹词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我不好意的低下头,心里却不免生出丝丝得意。天和!自从会打牌的那一天起,我都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幻想去看待的。不过今天,第一次碰见,竟然这么巧,是在自己身上。

“玉儿,你今天的手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呢!”额娘的语气淡淡的,搞得这夸人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叹息。

“是啊,好得实在是有点过头了!”阿玛仿佛是怕我怀疑,沉痛的加重了语气。

“是,是呢。我也觉得有些怪呢。”我不由自主地附和着,头也垂得更低了。

“……”

“老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赌场得意过了头,情场就…”

“失意呗。”想也不想便接上了下句,一下子又觉得不对,猛地抬起头,正看见刘嬷嬷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憋得满面通红,而早已跳起来的阿玛和额娘,一人一只手,气急败坏的捂住了她说话喘气的工具。

怪不得刚才阿玛会提到年氏,难道,他们真的以为…

“哎呦!”一阵疼痛,我忍不住伸手抚了头顶。咦,刚才明明是坐在牌桌前面的,怎么这回子却躺在一张坠着锦帐流苏的大床上,后脑勺还紧紧地顶着雕花的床栏?

难不成刚才是在做梦?没想到我还真是本事,打着雀牌,竟也能睡着了?

“玩得乐不思蜀了吧?”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屋子里,闷闷的,和话里的内容似乎有些不搭调。

“啊?”我一愣,抬眼望了望,帐子外面一片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见一个人影。

又是一个梦吧。我闭了眼,忍不住安慰自己。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接二连三的跌进一个个古怪的梦里。

“你,打算到底躲到什么时候?”又是那个声音,不过低沉的腔调里混进了一些气愤,而且,好像,很像一个人…

“四爷!”随着我失了声的调子,床前的幔帐被人掀了起来,而那张许久未见却又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缓缓的逼近,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原来,窗外的天空早已晴得一片湛蓝,只不过是他霸道的身影,把透窗而入的阳光一丝不剩的遮住了。

屋子里寂静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听得他的呼吸越发粗重起来。沉默,似乎不是个太好的兆头,我虽然并不惧怕他发脾气,但如果攒了一个月的脾气一股脑儿的倾泻在我身上,那可就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了。更何况,我理所应该欠他的那个解释,根本连影儿还没有呢?

“你,怎么在这儿?”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个遍,最终还是选择先开口,可说出来的这句话,真不是一般的失败!

“没想到,还是压根就不想看见我?”对面的人面无表情的望向窗外,手指的骨节却被摁得“咯咯”作响。

“四爷,我,不是…”

“四爷,不是阿禛吗?你要是真的懂规矩,就不要你呀我的乱叫。”刚想要解释,就被他毫不留情的堵了回去,冰冷的眼神从我的脸上一掠而过,竟让我凭空哆嗦了一下。

怎么办?脑子里乱得仿佛飞进了一窝小鸟,叽叽喳喳的炸开了锅。而不争气的思维,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竟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转动着。坦白吧,昨天晚上之前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想说出口;不坦白,那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准儿会来找你?”眼前突然一亮,才发现整个人竟被他拎了起来,而那恶劣的语气,也毫无遗漏的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是,不是…”一下子软弱的避开他发狠的眼神,才发现盘旋在自己头上的这顶问号,还真不适合给出答案。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敢休了你?”又一顶更大的问号,差一点把我压趴在地上。

“……”

“说话呀!哑巴了,你?”一只冰冷的手死死的捏住了我的下巴,让我被迫抬起头,对上那黑眸中跳动的怒火。

“阿禛,我,不是,故意的。”嘴里传出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就连眼前的人影,也瞬时间变得模糊。

“是吗?”四爷的眉毛一挑,手上的力气似也重了几分,“那你为什么话也不留一句,就一个人跑回娘家来?”

“而且,你阿玛还冠冕堂皇的跟我说什么,小女刁蛮任性,不守妇道,竟还,还建议我最好休了你!”不给我任何辩解机会,他已把刚才的气愤彻底升级成了咬牙切齿。可这骂人的话听上去,怎么好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我…”

“不用你解释!”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了,一把把我扔回床上,转身拾起桌上的毛笔,龙飞凤舞的一蹴而就。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休书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施了法术般,牢牢地定在床上,顾不得鼻涕眼泪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只是不错眼珠的望着他,撩下手里的笔,转过身子,一张墨迹斑斓的宣纸,紧紧的攥在了手里。

“你,真的,舍得?”我胆战心惊的问了出来。

可他并不答话,只朝着缓缓落下的纸片努了努嘴。

颤抖着接住,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出仿佛是首七绝……可那纸片后面冷若冰霜的男人,却又为何暗自勾起了嘴角?

心头蓦地一震,停滞的思维也在瞬间恢复了正常。也许,也许,可以试试…

猛地把那张该死的破纸揉成一团,然后撞进了他的怀里,趴在他的耳边,试探着说:“阿禛,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没有动静。

咬了咬牙,紧紧地环住他的肩膀,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

竟然还是静悄悄的。

“阿禛,你肯定不会想休了我,是吧?”刚刚止住了的泪水再一次涌上了眼眶,让嘴里传出来的声音听上去都可怜巴巴的。

“这个嘛,倒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终于收到一句回应,却让我半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几米。

“那,那就是…”我回身指了指那张皱巴巴的纸,却死也肯把那个称呼说出口。

“这个啊,”抱着我的人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随手展开那页纸,硬塞在了我的眼前,“要不,你再仔细瞅瞅?”

我狐疑的抬起头,瞧了瞧他,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纸上的字迹…

“瞧明白了吗?”耳畔的拖长声音似在提问,又像是在说:一共才二十八个字,你不用当是两千八百个字看吧。

想要答话,可脑子晕晕的,脸烧烧的,就连一向追随秒针节奏的心脏也放弃了原则。“我…”好不容易开了口,不争气的鼻子却又开始酸涩的抽泣,“你,你骗人,那不,不是休书。”

“我几时说过,要休了你?”背心忽然一暖,原来是一只坚强的手臂紧紧的围了上来。

“那,那我阿玛,跟你说的,不是…”

“其实,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他乌黑的眸珠突然一转,清冷的眼神里滑出几分调戏的味道,“不过暂时,我还舍不得。”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群山环抱的一马平川上,我倚在四爷的身边,遥望着蜿蜒的易水,萧瑟而荒凉的黄金台,几个时辰之前还被顽固的指尖拒绝触碰的字迹,如今已在唇边踯躅着不肯离去。

“你念了这么多遍,不腻啊?”身边的中年帅哥终于忍无可忍,高傲的嘴角微微翘起,不过,纵容的目光里却漾出一丝无药可救的叹息。

“难得你这么诚心的夸我,怎么能不多念上几遍?”我理直气壮的反问过去。

“夸你,哪里有?”帅哥有一点点迷惑。

“自然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

“这…”四爷不禁失声笑了出来,侧过身捧起我的脸道,“如果,玉儿的眉毛再弯一点,眼睛再大一点,鼻子再挺一点,嘴巴再小一点,那就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明知道他在说笑,心却一下子沉了下来,郁郁的想起梦里的一个影子,不禁脱口道:“你说的人好像年明丽。”

年明丽,这个名字实在是煞风景。胸中的悔意刚刚浮起,他温柔的目光,也已经暗了下来,手指踌躇着在我的下巴上游走。

“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记得,”我不自然的转开目光,抱着破罐破摔的心理,继续说,“可我也记得,今天之前的七十二个日日夜夜,你都陪在别人的身边。”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跑出来?” 他的声音似乎并不气恼,却带出一点点挑衅的味道。

“我…”心理掂量着,不知道该怎样作答。只觉得自己也没有想到,我对梦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竟一直是心存妒嫉。如果,那一天没有被劫走,那又会如何呢?

“恨我宠年氏?”那个略带压迫性的声音似乎一定要把我心里曾经可以忽略掉的东西挖掘出来。

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好有些酸溜溜的说:“也说不上恨,只不过以后,就不能把别人都当作不存在了。”

“你呀!”他对这个答案似乎还算满意,但口气却有些无奈,“平时到不见你抱怨,怎么今儿个就较起真了呢?公羊传里不是说,诸侯一聘九女,天子一娶十二女。这是礼法规矩,难道都顾不得了?”

“什么公羊传,还不都是你们男人写出来糊弄女人的。”我很不屑的撇了撇嘴,“要是能有个女人写一本母羊传,肯定不这么说!”

“啊?!哈哈哈哈…”他一愣,随即松开手,喷笑了出来。

“难道不是吗?”心情突然大好,把手伸到他的怀里,搔他的痒。

“也许吧。不过我真高兴,玉儿,你又在我身边了。”他抓住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要是你的另外八个女人也跑了,那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说,我的王爷?” 蹭着他紫貂皮的暖袖,轻笑着问道。

他沉下脸,一本正经的问:“那你以为我会为了别人,在大年初一的夜里就溜出京城?”

“不会吗?难道有什么两样?”我有点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不会。”他突然扳起我的脸,强迫性的对上他的眼睛,“你,不是别人,至少在我心里。”

心头蓦的一颤,仿佛注满颜色的彩盘在眼前翻倒,有斑斓蛊惑的的情感蒙住了我的视线。本以为经历太久的爱情终将归于平淡,可一次又一次,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却依旧可以让蛰伏在内心最深处的种子轻易的破土而出,既欢乐却又痛楚。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我早该明白这两句诗的意思。当他在追寻梦想的道路上前行,或许爱情,对他而言,只是偶然才会触碰的一种奢侈品。所以一世的时光,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他相见。也许,能让他驻足那一刻,回一回头,应该也是莫大的幸福的吧。

不知不觉中,暮色渐渐西垂,我们追随着晚霞的足迹向山下走去。“其实,早就想来找你,可老八突然告了病假,户部又忙着给十四弟筹措粮草的事,实在是分不开身。”四爷把我紧紧地揽在怀里,声音难得的轻柔悦耳。

原来如此,心中一阵恼恨,这个八佛爷,难得前些日子他会这么有耐心,原来是把这愁人的差事都推给了我的老公。

“而且,这一次还是多亏了弘时。”身旁的人并不知晓我的心事,继续道,“园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要不是他告诉我说看到耿府的马车,我还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呢。”

“不是有个叫锦琳的…”不对,自己可是偷跑出来的,怎么会事先告诉别人?讪讪的收住口,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锦什么?”还好,他似乎并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此处锦山秀水,苍松翠柏,巍峨挺秀,气势磅礴。这么好景致,不知道是叫个什么名?”我东拉西扯的搪塞着,笑得有些不太自然。

“说得也是,”四爷向两旁望了望道,“先前出京的时候也曾路过,倒是没留意。高福儿,这儿叫什么来着?”

“回主子的话,此处----泰宁山天平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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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仓央嘉措,记得以前在天涯上有一篇文章,是写他的,名字叫----世间最美的情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活佛,爱情和宗教,似乎都是他的天赋。在他的笔下,爱情是圣坛上最洁白的雪莲,所有的丑恶的东西都会在他的面前望而却步。喜欢他的执著,喜欢他的多情,最喜欢他的另一首诗: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记得夏天的时候去雍和宫,印象最深的就是侧殿台阶上的转经筒,黄铜色的经筒,已经被人抚摸得光亮平滑。轻轻触到,便会想起那一句: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闭上眼,想象着四四也会在某一个夏天的午后,用指尖去贴近它的温度。

一瞬之间,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消弭了。

注:泰宁山天平峪是清西陵的所在地。

山中岁月

作者有话要说:绑架王府的格格,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我把弘时设计成内应。他又有些不忍心,所以才会告诉四四女主回了耿家,目的是让四四去救人,好还了女主当年的救命之恩。而且,弘时和八八搞在一起,也是有苦衷的,下面一点点揭晓。

貌似写得有点乱,不知道亲们看明白没有。呵呵!晚上吃饭的时候,阿玛绝口不提前一天晚上才见到我的事情,只是一脸狡猾的瞅着我看,仿佛是在说,他这欲擒故纵的计谋可真是用对了地方。

额娘则偷偷拉着我说,当初阿玛想要纳妾的时候,她也是出走了一个月,结果成功保全了自己的阵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福儿的那一句----泰宁山天平峪,让那未知的恐惧在混乱的思绪中萦绕不去。我眼看着他们大把大把的爱毫不吝惜的洒落在我的身上,可却体味不到太真切地满足感。如同整个心被塞得满满当当,可充斥的却是没由来的虚妄和惶恐。

曾经,我从一个世界中所失去的,全都在这个世界中得到补偿,太多的爱,会让我幸福着我的幸福,但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不知道会不会也让我悲伤着我的悲伤。

因为四爷还要赶在初三中午之前进宫请安,我们只好决定连夜赶路。没有月亮的夜晚,马车在幽暗的路上飞驰,偶尔有山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闯入,我也不由得紧了紧放在四爷腰间的双手。

“你冷么?”他拉过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呵着气。

我不置可否的摇着头,却把身子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他轻声笑了笑,问:“怎么了,舍不得离开?”

只觉得心里有些憋闷,却也说不上来什么,只好支吾着道:“有一点吧,阿玛和额娘,也是难得才见着。”

“其实你阿玛,倒真是个,是个有趣儿的人,年纪不大竟就辞了官,未免有些可惜。”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斟酌着,选了“有趣儿”这个词。

“那你,偶尔会不会想过,等到累了,倦了的时候,也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做个闲云野鹤?”明知道这根本不会是他的选择,却依然问了出来。

“怎么,住了这些日子,竟连心性也变了?”他依旧微笑着,语气却在瞬间变得敏感。

“哪里会有,不过白问问罢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挪开了目光。

“唉,”他轻叹了一声,语调又变得松弛下来,“也许会想吧, 可总不过是,山中岁月,海上心情。”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着道,“不过,也住了这一日,就算是偷得浮生一日闲吧。”

我也随着他笑了起来,却在他明亮的眼波中看到几缕流泻的踌躇。

突然,他紧紧地拉起我的手,盯着我的眸子说:“玉儿,如果有一天,我要你离开,一定要听我的。”

我惊讶得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本想告诉他“无论怎样,玉儿都会和你在一起”。可对着他那认真得近乎矫情的神色,却又改变了主意,只回握上他的手说:“我答应,可你要我去哪里呢?”

看着我点头,他仿佛松了一口气,忽然换作一副狡黠的神情道:“方才在山上,丢下一块玉佩。也许有一天,我会要玉儿帮我找回来。”

当马车停在雍王府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正时分。胸口还是有些闷闷的,尽量拖慢了脚步,并不想这么快就进门。刚在城门口,四爷就换了马直奔紫禁城,可临走却要我一回府就去给福晋请安,看他那不容置疑的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按说出去了这么久,回来了理应是要和她打个招呼,可自打生了弘昼之后,我大都带着孩子住在园子里,进宫朝贺饮宴又轮不到我,所以碰面的机会也就少了很多,而这礼节规矩上,自然也就日渐荒废了。心里似乎有些排斥,更不想再碰到年氏、钮钴禄氏、李氏什么的,估计就更难缠了。

犹豫着正要迈进东书院的角门,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从里面走了出来。绛色的贡缎团福行袍,外罩玄狐镶边的一字襟马甲,淡淡的眉梢,细薄的嘴唇,样貌清秀,只是眉宇间的神情太过娇纵傲气了些。

“三阿哥?”忽然想起昨天下山的时候四爷说的话,竟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怎么,玉格格有事?”弘时有些不耐的停住了脚步。

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烦躁,却依旧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想跟你道个谢。”

“好说,好说。”他眨眨眼,提了提嘴角,像是嘲笑又像是自嘲,“只不过没想到阿玛,嘴上这么气,却还是巴巴的给你接了回来。要说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还真是不缺情种。”

我淡淡的看了看他,并不理睬他的揶揄,终于把想问的事情说了出来:“三阿哥,当初的那辆马车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标记,可你,又怎么知道就是耿府的?”

他一愣,仿佛有些懊恼,但还是固执的答道:“自然是,园子门口的奴才,跟我说的。”

“是吗,那王爷总该知道,我是被人接走的吧?可我,怎么就没听他提起呢?”我毫不放松的追问着。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突然转过身,白净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心中一凛,那些被暂时搁置的杂乱思绪仿佛正渐渐变得清晰,压抑了一下胸中的情绪,尽量放平了语调继续说:“那我可不可以这样解释,三阿哥本来就知道,那辆马车的来历和他要去的...”

“住口!”他猛的打断了我,上前一步,气急败坏的说,“这件事情,还轮不着你问那么多!”

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冥冥中似乎早已注定,眼前这个少年的背离,我可以不计较他和外人串通导演的这场绑架事件,但我终究还是不想看到可以预见到的那场家庭惨剧。

想了想,还是画蛇添足的说了一句:“三阿哥,我的话,你可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说,不管什么时候,王爷终究是你的阿玛。至于我,你要是有什么不愿对他启齿的,我很乐意帮忙。”

“为什么?”他皱着眉头,表情阴郁的直视着我。

“当然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让我爱的那个男人因为你而伤了心。”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竟会如此直白,张了张嘴,随即竟笑了出来。

“多谢你的好意。本以为这一次咱们可以两清了,却没想到,又还是欠了你。这欠债的滋味,可是不好受呢。”说完,便转过身径自去了。

那拉福晋歇在五福楼后面的海棠院,一进门,就看见她半歪在暖阁正中的软塌上,微闭着眼,似乎有些疲倦。而一旁的几子上,钮钴禄氏和李氏正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看见我进门,竟立时住了声。

也懒得去管她们用哪只眼睛看我,蹲下身一甩帕子,清了清嗓子道:“福晋吉祥!”

“起来吧。”顿了顿,才听见一个缓慢的声音传了过来。直起身子,抬眼望去,才发现她似乎清减了不少,苍白的脸色仿佛带着几分病容,而鬓边眉角的纹路也越发的深刻了。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塞外见她的样子,竟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春留不住,秋影无痕,其实时间,才是每一个女人终生都躲不过的梦魇。

“玉妹妹可算是稀客,若不是来了福晋这,还真是难得见着呢。”一愣神儿的功夫,坐在一旁的李氏到先开了腔。

我淡淡一笑,回道:“一家子人,什么客不客的。妹妹年纪轻,位分又低,倒是姐姐常年帮衬着福晋料理家事,前几次从园子里回来,都忙得见不得面呢。”

这几年那拉氏的身子一直不好,府里的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李氏做主。听我这么一说,她不禁面露得色,看了看福晋,又柔声道:“瞧妹妹说的,还不都仗着福晋里里外外的操持,我不过也就搭把手。”

心里暗自比量着我们这献媚的功夫,不觉有些失笑,可冷不丁对上那拉氏那冷冰冰的眼神,心里一颤,只好把头低了下去。

“如玉啊,听说你前些日子回了娘家,是吧?”那拉氏的声音倒算是平和,只不过似有什么东西压抑在下面。

“是,阿玛身子有些不爽,所以回去住了几天。” 一时又想不出更加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好把当初的那个谎言抬了出来。

“那如今,你阿玛可大安了?”

我又福了福,欠身答道:“承蒙福晋惦记着,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也不枉咱们爷…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她的声音一转,陡然变得高亢,却又急急的刹住了。

唉,一声叹息从心头滑过。其实,四爷出府去找我,想来她们一定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个看似轻薄的窗户纸,却会牢固得永远都不被戳破。而眼下的我,却也只能跟她一样,让所有可能会影响到安定团结的情绪都牢牢地隐藏起来。也许,这才是我们亲爱的丈夫最想看到的吧。

向前走了两步,强挤出笑容给那拉氏掖了掖身上的软被,道:“福晋说的正是,这一路上王爷都跟如玉说您不但要管着府里的事情,还要分心照顾两位小阿哥,实在是辛苦。这不叫我一回府就来给福晋请安。只怕宫里的席一散,王爷就该亲自过来了呢。”

听我说到弘昼和弘历,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握了我的手,说:“这两个小猴子,在我这几天,还真是吵得厉害。我一个人清静惯了,现在玉妹妹回来了,这功课学问上的事,还是要多督促着他们才好。”

瞧着她那怪异的近乎无奈的笑容,心里想着的一定是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正想出言安慰,门口的丫头却进来禀报说年侧福晋来了。

年明丽一身鹅黄色的旗装,镶着翠绿的滚边,乌黑的长发简简单单的盘在脑后,耳垂儿上两颗小巧的珍珠,衬着白皙的肤色,越发显得娇艳动人。

“如果,玉儿的眉毛再弯一点,眼睛再大一点,鼻子再挺一点,嘴巴再小一点,那就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久之前的那句笑话,就在一瞬间如此真实的闯了进来,难怪,美丽的女人,终究是会被男人记得最牢。

她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丫鬟,小心地给福晋见了礼,然后把一个精巧的小木匣子放到桌上,道:“前儿个哥哥托人带回来的雪莲玉蟾丸,听说福晋身子不爽,特地拿了些过来,是当地的名医祖传的药方,福晋试试看。”娇俏的声音轻快而动听。

没等福晋说话,一旁的李氏已经站了起来,拉着年氏便往自己的几子上领,嘴里还笑说着:“妹妹可是有了身孕的人了,这大冷天的,就算不为自己,可也得为孩子爱惜身子。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爷可是要心疼的。”

有了身孕!

短短的四个字从耳边响起,却在心里划下一道深深的印记。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娇小的漂亮女人会为他生下很多的孩子,也曾以为自己早已学会用坚持去漠视一切。只是一颗心,仍旧会突兀的颤动,只轻轻的一下,却仿佛一点冰冷,深深的透入骨髓。

胸口又觉得有些憋闷,仿佛缺氧一般。向后靠住墙角的条案,暗自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本该记得,高贵的人远比低贱者更容易受到侮辱,而幸福满溢的心,自然也会比平时加倍的脆弱。

“多谢明丽费心了。”那拉氏虚妄的一笑,声音里却不带一丝感情,“也没什么大碍,照大夫的意思,安心静养最好,这么名贵的药材,只怕是克化不动呢。倒是你,身子又弱,没什么事的话,不用天天到我这儿来站规矩。”

年氏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一红,下意识的摸了摸还未隆起的腹部,腾的从几子上站了起来。一时之间,屋子里忽然静得出奇,只听见那镀金的自鸣钟有节奏的摆动。而那熏炉里散出的阵阵香气,却让我觉得愈加的眩晕,一阵阵难受的感觉也从胃里顶了出来。

“如玉,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感觉仿佛有个人朝我伸出了手。

刚想要答话,一股恶心的感觉猛地冲到了嗓子眼。我也顾不得许多,一推身后的条案,便向外跑了出去。一把掀开帘子,脚下的花盆底竟被门槛绊住了,心中一阵惊惧,耳轮中也听得身后“妹妹”“如玉”的各种呼喝声,身子却斜斜的被一个人托住了。

一股暖意从他的掌中传来,心头难受的感觉竟也被平复了许多。抬起头,一片石青色的朝服上面,孙太医那一向淡雅的眼眸,混进了几分惊诧。

我一怔,赶忙扶着他的肩膀,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后退了退,不住地道歉。孙太医摆了摆手,给我打起帘子。回身进了屋子,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李氏和钮钴禄氏都已经走了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关切的询问。

我拿了帕子抹了抹嘴,正想要说话,却看见孙太医又到了面前,操着一向低缓的调子说:“福晋有些担心,让下官先给格格诊诊脉。”

“不碍的,许是早上吃坏了什么东西,怎么敢劳福晋费心?”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把这嘴上的功夫做足。

那拉氏似乎对我的表现也很满意,挥了挥手道:“左右太医也在,看看总是好的。”

一旁的丫头们帮我解了衣袖,给孙太医切脉,心里却仍仿佛翻江倒海般的闹腾着,闭了眼,嘴里又觉得涩涩的,仿佛刚才那一拥而上的恶心还在喉咙里久久的盘旋着。

仿佛过了很久,才感觉孙太医收了手。睁开眼,觉得他温暖的眸色有些恍惚。顿了顿,一个静如止水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恭喜格格,您有喜了。”

他的声音恍如魔咒一般,一下子吸去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放在我肩头的两只手,也缓缓的滑了下去。脑子里木木的,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飘浮的目光瞥见年氏垂下的手腕,袖口精巧的流苏竟已被扯得一团杂乱。

“你们都下去吧,我也乏了。”那拉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终究打破了这片尴尬的静谧。

于是晃悠着站起身,随着身旁的人福了福,便要出门。

“咱们爷子嗣单薄,你们两个,可要记着自己身上的分量。”身后的一个声音传来,隐隐透着苍凉无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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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题目

柳梢青 刘辰翁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思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刘辰翁是南宋末年的爱国诗人,他于宋亡后,隐居不仕。他的词,多慷慨之音,但更凄怆沉痛。尤其是宋亡以后的作品。另一首西江月 新秋写兴,苍凉大气,我也非常喜欢。

所谓山中岁月,是写他隐居山中,空逝岁月。但这时宋帝昺在陆秀夫、张世杰等的拥戴下漂流在南海抵抗。“海上心情”,则是指这一历史事件。

山中不忘海上,足见作者之不能忘情现实。如玉问四四有没有想过隐居,四四答这两句,就有一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意味。

而且如玉也跟四四说过以后就不能把别人都当作不存在了。所以,下一章的题目就会是:海上心情。借指年氏会生很多孩子,而且四四为了自己的争位的大局考虑,也会让所有的妻妾孩子作出一幅其乐融融的表象给他老爹看,所以才一定要让如玉去看福晋,给她做个铺垫。而如玉则会面对更多的风波,既要在复杂的环境中学会生存,又要保持自己的个性。

海上心情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让我全然没有准备。惊喜之余,剩下的却只是难受。呕吐,恶心,成了每天的家常便饭,一个月下来,不但精神不济,整个人也几乎瘦了一圈。四爷每天依旧是为了西北军需粮草的事忙碌着,往往是天不亮就出了家门,直到深夜才回来。虽然每日都遣人送来各种各样的补品和时令果子,却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让小乔对着成堆的人参、燕窝、鱼翅唉声叹气。

没有办法,这个意外的孩子仿佛是偏偏要考验我的忍耐力,直到五个月的份上,我还吃不下什么东西,恶心的厉害的时候,能把胆汁都呕了出来。就连肚子也没有凸出太多,偶尔在院子里碰到年氏,便和她明显丰腴的体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事情,却往往会有着与它所显现出的特征截然相反的结局。

康熙五十八年七月的一个晚上,一声凄厉的哭嚎撕破了闷热的叫人窒息的空气,心头一震,顾不得额头上布满的汗水,便挣扎着坐起身来。一抬眼,正看见小乔推门走了进来。

“格格这是怎么了?”见我斜倚着床栏,半站半坐的样子,着实吓了她一跳。

“这么大动静,可是生了?”我见她脸上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这才好了些,格格横竖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她走到我跟前,拿帕子帮我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顿了顿,又低声道,“侧福晋的孩子,生生憋死在了肚子里,可惜了,还是个男的。”

又是一声令人心碎的悲泣,惊得窗外的鸣蝉也鼓动着翅膀,放声唱诺。忽然记起仿佛以前是谁曾说起,每当蝉落在树枝上高歌,便会用自己尖细的口器刺入树皮,然后带领各种口渴的蚂蚁、苍蝇和甲虫一同吮吸树的汁液。之后蝉又飞到另一颗树上,继续开辟一口“泉眼”,周而复始,如果一棵树上被蝉插上十几个洞,树木便会枯萎而亡。

原来,闪着琥珀的光泽,迎风轻振的蝉翼,竟然也会是寂静的夏夜里,死神挥动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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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八月十五,天也一天一天的转凉了。肚子里的小东西终于不再折腾我脆弱的肠胃,而是改换了另外一种方式进行热身运动。

“格格,他又踢我呢!”小乔趴在我的肚子上,饶有兴味的说着,“真有劲,肯定是个小阿哥。”

“照我说,还是个女儿的好,还没生出来就这么淘气,等他长大了可怎么得了?”我放下手里的茶盏,敲了敲她的脑袋。

“不过依我看,王爷肯定希望是个小阿哥。”小乔不屑的撇了撇嘴,一副笃定的神情。

“呦呵,这是谁要做我肚子里的蛔虫啊?”随着一个戏谑的调子,四爷已经走了进来。

小乔脸一红,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奴婢去给王爷泡茶。”,蹲身行了个礼,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你教出来的好奴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四爷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跟前,脸上的神情倒是跟话里的内容没有半点相符之处。

我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轻声说:“难得你今儿个有空,原来就是为了来教训我如何管教奴才?”

“好大的醋味!”他抽动鼻子装着在半空中嗅了嗅,“不过正好,人家不是说酸儿辣女吗?”

我笑推了他一把,道:“男的女的有什么所谓,只要他健康平安,就是我的福气了。”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捉住我的手,紧紧的捂在怀里,良久,才闷闷的说了一句,“要是也像你这么想得开,就好了。”

心里明白他是想起了年氏,想出言安慰,可喉咙里涩涩的,硬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拉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说:“小乔才说宝宝踢她来着,你这作阿玛的倒也摸摸看。”

他顺势把头也贴了上去,聚精会神地听了半天,才说:“真是个结实的小家伙。倒比你那会儿子怀天申的时候,闹腾得还欢呢。”

“那可真是了不得,把这哥俩凑在一块,还不得把房子都拆了?”看着他多云转晴的脸色,我也会心地笑了笑。

“玉儿,我想…”他突然站了起来,很郑重地望着我的眸子,却又犹豫着,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我也扶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心里却敏锐的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要是,要是这一胎,是个男孩,能不能…”

“不能。”

我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的声音,一把甩开他的胳膊,猛地后退了一步。身后青玉的桌沿抵上我的尾骨,似有一种冰冷的气息透体而入。

为什么?为什么眼前那闪烁不定的目光里,似乎还还残留着委婉的期待和难言的愧疚?为什么他要用我的骨肉去填补别人的失落?为什么他要为了那个女人来求我?

一阵抽痛从肋部窜下大腿,甚至盖过了心中的痛楚。我紧抓着桌沿,怔怔的盯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双腿流了下来,在青石的地面上积成血红的一滩。

“我,我,大概是要生了。”我哆嗦着嘴唇,望着对面惊恐万分的男人,心里却仿佛在希望着,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

“啊,好痛!”我呻吟着吐出一口气。

“格格,用力啊!用力!”四周的人似乎对我的痛苦熟视无睹,全都在亢奋的叫嚷着。

“啊!我不生了,再也不要生了!”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了我的身体,我不顾一切地大叫着。

“格格再使点劲,就快看见孩子的头了!”似乎所有人看中的都只是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对我却是不理不睬。

“痛,好痛,阿…”呜咽着想喊四爷的名字,而他那犹豫不定的眼神却蓦地从脑海里窜了出来,不,我不求他,合上眼,泪水却夺眶而出。

“格格,格格,这样可不行啊,您得用力啊!”身旁的呼喊声再次变得猛烈,而我却固执的虚弱着,用不上一丝力气…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各种各样的人脸幻化成一条寂寂流淌的河流。天上看不见太阳,四周却依旧明亮,照见那大片的盛开在水边的花朵,深艳火红,诡异而妖娆。

“三生石上旧精魂,缘定今生两心知。奈何桥隔阴阳岸,忘川水过泪无痕。”

对面的河岸上,一袭白衣的少女,踏歌而行。高远悠扬的调子,仿佛是空气中流淌的音符,潺湲而神秘。

忽然,她优雅的伏下身,摘下一朵红色的花,轻巧的送入我的怀中。伞形的花冠,长长伸出的触角,而光滑如许的枝茎上,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彼岸花开叶未现,千年轮会无转移。此生若为尘缘羁,不负相思酬知音。”

怎么仿佛是我自己的声音,从手中的花蕊间飘了出来…

“玉儿!玉儿!”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眼前的花朵和河流,宛若烟雾般消散而去,让我再一次望见绛紫色的幔帐和垂在床角长长的流苏。

依旧是他的呼唤,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无论是我沉沦在怎样无可救药的幻想中,却总能让我轻而易举的记起眼前的伤痛。

下意识的摸了摸腹部,啊!孩子!?

惊恐而又绝望的睁开眼睛,而另一双深邃的眸子,却温柔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

“你,真的把他,抱走了?”我的心颤抖着,太害怕会看到他肯定的表示。

他并不答话,眼光不经意地向床里瞟了瞟,微笑的表情有一点点恶劣。

这让人身心俱疲的分娩,竟然搞得我转个头都有些费力。可身旁那大红缎面的襁褓里,又是什么?那么小小的一个娃娃,宽宽的额头,墨玉一般的眸珠,挺直的鼻梁,正兴致勃勃的啃着手指,严肃的样子像极了那个的男人…

“我们的丫头,叫她乐忧,你喜欢吗?”一个大脑袋突然探了过来,越过我的身子,在娃娃的小脸上印下一个吻。

心,一下子被幸福占得满满的,似乎挤不出更多的地方来承载怨恨。只是女人的嘴,在每一次的战役中,却似乎总是最后才被攻陷的堡垒。

我伸出手,拂过嘴唇,有些费力的放在他刚刚吻过的玫瑰色肌肤上,一边轻轻的婆娑,一边说:“看来还是宝宝聪明,自动投了女儿身,就用不着被阿玛拿去送人情了。”

好静,没有人说话,蓄意挑衅的炮弹,竟然毫无波澜的沉入了空寂的大海。刚才故意低垂的眼睑,此刻正斗争着,不知是否应该抬起。一只潮湿温热的手,却已经拢起我的下颌。

“你,是故意的?”有些愠怒的目光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意味不明。

“若是个小子,难道你不会吗?”感觉自己的脸垮了下来,想象着他当时的语气,越来越觉得委屈。

“不会!”他突然把我拎了起来,也不理睬我的大声抗议,只是异常野蛮的,把我揉进他的怀里。丝丝的抽痛从小腹传了上来,耳边却是他近乎悔恨的语调,轻声的,却无比肯定的重复着两个字----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分不清心中滂湃着的,到底是释然还是感动。

顿了顿,他终于放松了手臂,让我枕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有些迷茫的说:“才刚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你。”

“是吗?”那个梦之前的记忆似乎只停留在满屋子的骚乱中,所以感觉有些诧异。

“你不知道?”他惊讶了一下,转瞬又说,“也难怪,福晋说你晕了过去,孩子差一点,就生不下来。”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的寿命,所以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住嘴!”凛冽的语气猛地从头顶劈了下来,只是腰间又一次收紧的手臂,却透露出他心中的一点惧意。

“其实,我是做了一个梦。”忽然很满意他的态度,想把那个亦真亦幻的故事讲给他听。

“三生石上旧精魂,缘定今生两心知。奈何桥隔阴阳岸,忘川水过泪无痕。彼岸花开叶未现,千年轮会无转移。此生若为尘缘羁,不负相思酬知音。”他轻念着那几句唱词,掠过我头顶的气息却渐渐变得粗重。

“你做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道,“没见过那样妖冶的花,也从没听过那些词儿。”

“那…”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蓦然一顿,然后紧握着我的手说,“那就忘了吧。玉儿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应下。只是这个梦,一定要彻底忘了。”

“为什么?”我忍不住回过头望了过去,只觉得他刚才的语气有些怪异。可潜藏在他眼底的某种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我根本来不及抓住。

“佛曰:不可说。”他轻叩着我的额头,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其实幸福,往往都是最简单的。太高深的,不适合你。”

“切!”我非常不屑的皱了皱眉,再一次埋进他的怀里,有些无赖地说,“那我,想吃阳澄湖的大闸蟹,行吗?”

“没问题,要多少?”

“那我,想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做一架秋千。”

“好,明儿个我就吩咐高福儿去做。”

“那我还想,跟你骑一匹马,在院子里散步,行吗?”

“可以,不过可得寻一匹结识点的。”

……

翻箱倒柜的把自己的愿望找了个够,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太有意义的。唉,看来真的被他说中了,太复杂的想法一定不适合我。

抱着他的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倦地说出了目前最紧迫的一个要求:“我好想睡觉,而且是拿你的肚子当枕头,好吗?”

“好,好。”那个人答应得似乎有一点点无奈。

半梦半醒中,头顶上一个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他难道,也会害怕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心中溜过,我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睡得更加香甜了。

其实爱情之所以甜蜜,是因为它曾经苦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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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女主的梦不是个好兆,因为她梦到的是三生石,奈何桥,忘川水和彼岸花,全是冥界才能看到的。所以预示这个孩子不会有美好的结果。等到那一天,还会有结语,不过亲们表砸偶啊!

还有,女主并不太明白梦里的境地,但是四四是非常了解的。所以他会让女主忘了这个梦。最后四四叨念的那句词是纳兰因为梦见他的亡妻所做的,那也是一个悲伤的梦,所以女主会在潜意识里想象四四或许是有些担心的。

这个如玉,貌似很不像话的样子,总是把孩子扔在一边跟老公调情,过分啊,过分!

PS:各位我最爱的亲们,这下看到了吧,小白可真的是亲妈啊!

作者有话要说:沁园春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装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吾家有女

没过几天,四爷竟然派人把我阿玛和额娘接到了府里。

和初次见面时单单只是惊讶的感情相比,没想到心中竟平添了几分莫名的喜悦。只是看着这一对快乐的老夫妻把我的女儿抱在怀里,眼睛里闪烁着天下所有的祖父母都会经历的兴奋和满足,却又会有一丝怅然流过心底。

趁了额娘去给福晋请安的机会,屏退了左右,把阿玛拉到一旁。因为当初回到雍王府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碧心姑姑给的那封信,想知道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阿玛挑了挑眉毛,极其生硬的回给我一句“谁知道呢”。狐疑着刚要追问,却迎上他声色俱厉的长篇大论:“我的姑奶奶,你跟爷们怄气,使小性儿,我都不管,甚至还可以凑着你的兴,帮你捉弄一下女婿。可这话又说回来,既然你也是做了额娘的人了,这里外轻重也总该分得清吧?八爷和四爷,虽说是兄弟,可这内里的玄机,你也不是瞧不明白。当初知道你进了四爷府,阿玛可从没想靠着你封妻荫子,飞黄腾达。不过,这让全家陪着你玩命掉脑袋的事,你可也别指望阿玛能纵着你。”

原来,那封信,是真的落在了阿玛手里。想要辩解,可一眼瞟见他阴暗的脸色、几乎拧在一起的眉峰,已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不知道碧心姑姑到底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又或者根本就是徽音的绝笔,竟会让阿玛生出如此的戒备?

一想到徽音,心中便忍不住隐隐的抽痛。曾经,她也算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素面相对的朋友。而如今,面对她最后的请求,我能够选择的却只是抽身一旁,平静无语的观望。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假汝阿玛之手,将我扯出这是非纷争的漩涡。

临走的时候,额娘偷偷的塞给我几张五百两的银票,说是阿玛怕我受委屈,留着以后有事赏人用。还把刘嬷嬷的一个孙女也留了下来,给小格格做个伴,也算给她自己长长见识。

才六岁的小丫头,白白嫩嫩的,一双微吊的杏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有名儿吗?”我问她。

“有,叫雪儿。”她微仰着小脸,镇静的样子,有些出乎寻常。

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倒还真是应了这名字。我忍不住掐了一把她细白的脸蛋,笑着问:“那你,愿不愿意伺候小格格?”

“能来主子这当差,自是奴婢的福分。”她低垂下眼睑,掩住了所有的表情。

只是此时的我并不知晓,被她刻意潜藏的某种情绪,终会有一天,会以我始料不及的方式宣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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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十一年的春节,春风得意的十四阿哥从西北战场凯旋而归,又赶上年氏生下的八阿哥福惠满月,四爷便在府里摆下酒宴,请了各府的阿哥福晋。先前遇上这样的场合,我是能躲就躲的。只是这一次,李氏和钮钴禄氏的情绪似乎都大得很,接连着称病不出。福晋也没有什么办法,就只好拿我赶鸭子上架了。

因为是家宴,席面就摆在了东书院里的太和斋。正晕头转向的忙着各项准备工作,冷不丁,却瞥见雪儿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不是乐乐那丫头又淘气了?”我一边指挥着小厮挪动盆景,一边的饶有兴味的问道。提起那个三岁的小女娃,心里总会涌起无可奈何的暖意。记忆中,她总喜欢叫自己乐乐,因为极少会有哭闹的时候,而更多的,则是令人头痛的经历。

她十个月的时候,便可以扶着床沿桌腿,在屋子里蹒跚的溜达,可是长到一岁零两个月上,无论怎么费尽心力的教导,她却只是漫不经心的笑着,却还从没开口说过一句。四爷请了孙太医过来瞧瞧,而面对一屋子人担心的目光,她却只是撇撇嘴,转向站在门口的弘昼,清晰地说了一声“天申,躲开。”,便摇摇晃晃的走到院子里了。四爷一脸不悦的追了出去,她却又一把扑到他怀里,只一句甜腻腻的“阿玛抱抱!”,便让那紧抿的嘴角向上扬起了温柔的弧度。

要说她会哄人,却总是不放过各种各样的机会“欺负”两个哥哥,弘历还好,苦涩的笑笑,就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弘昼却时不时地来找我投诉,还咬牙切齿的,把小东西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称为“恶毒的羊皮”…

“主子,是,是小格格,不,不见了…”雪儿颤抖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我的回忆。

“你说什么?”我很快的转过身,只是脑子里却还在固执的想,应该不过是宝贝的一个小玩笑。

“主子,刚才小格格非要和奴婢在院子里玩藏猫猫,结果等奴婢睁开眼的时候,她就不见了。奴婢把澄玉轩上上下下找了个遍,可也没有小格格的影子。”雪儿声音里的哭腔,似乎是刻意的给我加深了一点真实感,却也把她名字里的白色,蓦的倾倒在我的心上。

“雪儿,你去找小乔,让她带着你,到别的院子里找找,别忘了再跟门上也知会一声。” 我强作镇定的安排着。

垂着头默默的安抚着自己,不会的,诺大的雍王府,这么多的侍卫下人,怎么就会把格格给丢了呢?可一想起当初的圆明园里的那个锦琳,身体里所有的神经又在瞬时间绷在了一起。

沿着回廊漫无目的的逡巡,脑子里乱糟糟的,本能的觉得女儿是不会丢的,可又害怕会收到那个让我无法承受的结果。这个调皮鬼,小捣蛋,后悔刚才,福晋来借小乔帮她检点各府送过来的贺礼,就不该让她去了,我就知道雪儿一个人是看不住她的…

“玉格格别来无恙?”

眼前的视线,被人挡了个正着,一抬头,正撞见八阿哥黑黝黝的眸珠,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着几分明媚的笑意。

我本能的福了福身,道了声“八阿哥吉祥”,心里只盼着他赶紧过去。

“格格脸色有些不大好,出了什么事吗?”他选择对我冷漠的态度视而不见,竟然站在廊子上搭讪了起来。

“哪里有,不过是在找人。”我心不在焉的应承着。

“那你找的,可是这个小人?”他忽然变戏法似的抱起身后的女娃娃,笑得十分得意。

“乐乐…”一时之间,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气恼,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玉格格别恼,这小丫头不过就是效法古人,想看看我家门前是不是有秋水澄莹,小舟载客罢了。”

“既是如此,就多谢八阿哥了。”我一把把女儿从他怀里接了过来,满脸的生硬。可没想到那小东西竟然挣开我的手,自己跳到了地上。然后向八阿哥眨眨眼睛,那恶劣的表情就像是在说“额娘一向都很难缠。”

“乐乐快回自己的屋子,小乔和雪儿都在满世界找你呢。”我恨恨的瞪了她一眼,着意加重了语气。

“乐乐饿了,回去找点吃的。”小丫头摁了摁圆滚滚的小肚子,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我说的话。蹦蹦跳跳的小步子还伴着模糊的几句: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这丫头,还真是个…”

“离我的女儿远一点,爱新觉罗胤禩!”没等他发出自己的感慨,我已经凶巴巴的截住了他的话头。

“你以为是我…”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做过的事情,谁能担保就不会有二回?”我抱紧了双臂,瞬也不瞬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一怔,温和的眼神渐渐蒙上一片阴霾,忽然一笑,操着嘲弄的口吻道:“咱们满人有句老话,饿狼垂涎羊羔,总先要看看牧羊人在哪?玉格格难道不记得吗?”

“多谢八爷教诲,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如玉都会铭刻在心的。”我愤然的撞过他的肩膀,满腔怒火地走了过去。

背后的人倒没有丝毫恼怒,只是对着我的背影,用我根本听不见的声音嘀咕着:“如果不是我想放手,难道你真以为自己能逃得出去吗?”

气哼哼的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过了通向正殿的园门。银鞍殿的后身,几株早开的腊梅,枝影横斜,欺霜傲雪,映着数下影影绰绰的人影,仿佛是几个男人。

刚要回避,却听见十三道:“十四弟此言差矣,这六世达赖喇嘛虽说还只是各部台吉们握在手里的傀儡,可只有笼络控制了他,也才能抚绥蒙古人。不过这青海四川的土司制度,可算得上是旧弊了,依我说,早就该由朝廷指派些流官,也杀杀那些土财主的威风。”

“十三弟这篇高论,倒是让哥哥们受教了。”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唤起了我一段不太愉快的记忆,“不过,我想,这闭门造车…其实,哥哥也知道你一定很想,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有参与感,是吧?”

“九哥这是何意,还请明示?”十三皱着眉问。

“这个嘛,哥哥也是怕你心烦,不能够为皇阿玛稍微做点有用的事儿。不过,算了,也怨不得你。”九阿哥着意加重了“有用”两个字,阴险的眸子里瞬时绽出几丝讥讽的笑意。

“你…”十三涨红了脸,紧握在袖子下面的拳头似乎紧了又紧,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难得九阿哥过府,如玉倒是想请教一下,当初山涛举荐嵇绍出来做官的时候,跟他说了些什么?”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竟已蹭到了离他们只几步远的地方。

“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九阿哥本能的答了出来,可嫌恶的脸色却仿佛是在说“你问这做什么”。

“佩服,佩服!”我又向前踱了几步,轻轻拍了拍手,既然已经逾矩,那就干脆不理睬四周投来的一片审视之色,专心装出一副仰慕的样子道,“没想到九阿哥不但通财之技甚笃,还是如此才思敏捷。刚才我拿这话考我们家小格格,她可是想了半天才回的出来。”

“你这是在夸我呢?”九阿哥的脸色刚放松了些,听到后面那句话,却又拧起了眉毛。

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已见阴郁的脸色,故作不知地继续道:“对了,前儿个天申这孩子倒是还问我来着,九叔是贝子,十叔倒是郡王,这贝子和郡王到底有什么差别?”

“如玉才疏学浅,只能胡乱解释给他听。今儿听了九贝子的高见,可算是顿开茅塞,天地四时,犹有消息,何况这人世间的事…除了皇上,还真不是谁能把握得了的。您说是吧?”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刻意强调了“皇上”两个字。

“你…”这下倒是轮到胤禟恼怒了,就连眼球里也渗出几道细细的红丝。

“外面风大,太和斋里备了茶水果子,还请各位爷移驾,清清嗓子,润润舌头,也是好的。”说完我轻瞟了十三一眼,然后福了福身,便稳步走了出去。

可却觉得,一个异常熟悉的笑脸,一声低低的耳语,擦着我的耳垂,飞快的闪过…

回到澄玉轩,一头倒在床上,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太多的念头飞来飞去,却是一个也抓不住。

和八阿哥开战,和九阿哥拌嘴,真不知道我这一天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还有刚才离开时的那一句,“玉儿,当初没有嫁给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三阿哥那半分认真半分戏谑的调子一字不漏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事隔这么久,他竟然还会如此介怀?可又不知为何,我竟会对他那温和而笃定的笑容生出深深的不安。

“听说今儿个,咱们府上有人给了老九排头吃?”是四爷的声音,已经到了床前。

“他以为这天下就他最大,许他奚落别人,就不许别人挖苦他啊?”我抱着枕头,怒气冲冲的分辩着。

四爷矮身坐了下来,又说:“呦,这么大的火气,怎么倒象是你挨了欺负?”

我轻哼了一声道:“他一个大男人,倒去和你哭诉,也不怕折了面子?”

“老九的脸色虽然难看了些,倒也没说什么,是十三跟我说的。”

“哦。”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九阿哥虽然长得阴柔了点,但好歹还是个男人。

“你就这么,怕十三吃亏?” 四爷忽然拽开我怀里的枕头,说的轻描淡写。

“是啊。他在咱们府里欺负十三,还不是明摆着不买爷的账?”心底对九阿哥的愤恨再一次被唤起,让我不觉加重了语气。

“噢,你是这么想的?”

“那可不是,十三从小就跟你好,可如今你是亲王,他却只是个被亲爹都嫌弃的小儿子。那些个跟你不对盘可又不敢跟你乍刺儿的,可不就会欺负他呗。”我蹭到他的身边,把头放在了他的腿上。

“我知道了。”四爷的声音有些沉闷,伸展的臂膀环上了我的腰。

“对了,我刚才,还看见诚亲王了。”我抬起头向上望去,尽管说不清,但还是想把心里的不安告诉他。

“是吗?”他一副漠然的样子,只是手指有些神经质的抖动着。

“他说…”这三阿哥的原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照实说的,正犹豫着,心中忽然一动,继续道,“他说年前老爷子临幸了他的园子,赞水仙开得好,还要赐诗来着。仿佛还说你们都想不到,将来一定会后悔什么的…”

“哼!他就做梦吧。”还没等我说完,四爷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点小伎俩,也不怕别人笑话。先前孟光祖的事,不过是给他个警惕,没想到他,还真是不知道悔改!”几丝阴鹜的笑容,从他的嘴角慢慢溢了出来,却让我的心陡然生出陌生的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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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了万寿节,宫里就来人传旨说皇上要驾临圆明园。府里的下人们都诚惶诚恐的忙碌着,就连年下一直称病的李氏和钮钴禄氏也都奇迹般的痊愈了,争相在四爷的眼皮底下扮作“辛勤的小蜜蜂”。倒是年氏,又一次挺着肚子,心安理得的留在京城里养胎。

左右无事,我便带了乐乐到牡丹台赏花。看着小丫头在百花丛中飞翔一般的穿行,春日的阳光照见她粉嫩的笑脸,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慨叹。康熙四十三年的春天,我跌落到这个古老的世界。一十八年,在欢乐与悲哀中匆匆而逝,有的时候,甚至快的让我抓不住,那些潜藏在历史的角落中某些淡淡的痕迹。

“玉姨!”一个清亮的童音,从背后传来。

回过头,见是弘历正向我走了过来。“四阿哥怎么了,这么早就散学了?”我拉住他,笑咪咪的问。

“阿玛难得说要来查功课的,可因为忙着明天接驾的事,又不来了。”他垂着头,似乎有些沮丧。

“其实你阿玛常说的,四阿哥的功课,一向都是拔尖的。”我知道很多小孩子努力学习,最初只是为了赢得大人的夸奖,也许未来的乾隆皇帝似乎也不能免俗。

听我这么一说,他倒是谦虚的笑了起来,“其实五弟也是绝顶聪明的,只是贪玩了些。”

“那明天你皇玛法到园子里来,弘历可备了什么拿手的功课没有?”在现代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康熙最钟爱的孙子,所以故意问了出来。

“没有,阿玛只吩咐了让三哥随驾。” 他看了看我,缓缓的答了出来。

怎么会是这样?心中不觉得十分诧异,如今已经是康熙六十一年的三月,说是乾隆曾被养育宫中,难道只是谣传?难道说…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难道说,即将被历史遗漏的情节,我们就该负责任的提醒一下?

打定了主意,便道:“那四阿哥想不想当众得到你皇玛法的夸奖?”

“当然想!”弘历毫不犹豫的答了出来,忽而又觉得有些失仪,低声补充说,“儿子从来没见过皇玛法,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微笑的注视着他的眼睛,故意做出很神秘的样子。

他愣了愣,犹豫着问:“那玉姨的意思,是让我明天,偷偷的去见?”

“傻瓜!”我一拍他的脑袋,说,“干嘛要偷偷的,你就等在牡丹台,备好自己最拿手的功课,不就行了?”

“不过,阿玛,会说什么呢?” 未来的乾隆皇帝到没有被憧憬中的美好完全迷惑。

“弘历,只要你表现得好,阿玛难道会不高兴吗?”我顿了顿,又刻意加重了语气说,“你要记的,机会,向来只会照顾那些既聪明又勤奋的人。”

看着弘历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禁在想,如果有一天,当诚、孝两个字摇身变作兑换权利的筹码,那么,再英明伟大的帝王,也应该是值得哀悼和怜悯的。

但是,至少我还相信,这是一件对我的丈夫和他的儿子乃至这个国家,都有益无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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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不喜欢孩子,所以写的到不到的,亲们将就着看吧。

下一章准备写四四登基了,兴奋ing!

差点忘了说,雪儿是姓刘的,亲们难道还不知道她是谁吗?嘿嘿!某白奸笑中!

作者有话要说:南 邻 杜 甫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雍王正位

牡丹台,春浓如酒,百花盛开,祖孙偶遇,其乐融融…

窗外日影迟迟,静静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感觉历史就像跳动在指尖下的音符,如何排列,只是因为事先选了什么样的曲子。

弘历的表现堪称完美,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天真而不做作,成熟而不世故,完全具备了一个祖父,不,一个皇帝祖父所看重的各项品质。又或者,对康熙而言,他完全是一种年轻的蛊惑,只是恰好可以照见那遥远岁月里的斑斑印迹。

而我的四爷,应该也是高兴的吧。自从康熙五十九年末,诚王和恒王的儿子被封为了世子,而他则躲在书房里对着弘时大发雷霆。这一次弘历入宫伴驾,至少可以让垂垂老矣的帝王在望见他的同时,时时记得那少年清朗的微笑中,另一副依稀可见的眉目。

我想他一定太清楚,这样的时候,即使再微小的一点瑕疵,或许也会是致命的。

钮钴禄氏?这康熙口中的有福之人。今日的她还并不知晓,或许仅仅只是这一句,便注定了今后几十年的安乐日子。在丈夫的身边和儿子的背后,安享两任帝王所带来的尊荣,这样的福气,也许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我是在嫉妒吗?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胸口,心脏像往常一样,平缓而有力的跳动着。

我想,我的感情比我的理智更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如果,当初着意的提点弘历只是现代人的一种本能,那么,如今对芙嘉的一点点羡慕,则亦是如斯。即使是我抽动历史的陀螺,让它加快前行的速度。但至少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奔向那冥冥中早已注定的结果。

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在这一段我早已认同的历史面前,我似乎更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局外人。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的感情,继续保持着它的唯一而纯粹。

“额娘,四哥是以后都要住在宫里了吗?”

“是啊!”我起身把弘昼抱到桌子上,轻捋着他跑得有些散乱的发辫。

“那额娘,能不能跟阿玛说说,让我也一块去行吗?”弘昼扬起脸,脸上有几道黑黑的印迹,那神情活像一只被遗弃了的玩具熊。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问:“宫里就这么好,能把天申的魂都勾了去?”

“那倒没有,不过,我就是想去。”弘昼摇了摇头。

“那你倒给额娘说说,为什么一定要去啊?”看他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倒是好奇起来。

“他们,他们都说,四哥品行好,学问也好,所以才,才跟皇玛法进了宫。那天申要是留在府里,不就跟三哥一样了吗?”

“三阿哥?这跟弘时有什么关系?”听他这么一说,我脱口问了出来。

“没,没什么…儿子…”弘昼似乎有些后悔,半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宝贝是不是想让我把你阿玛叫来,才肯乖乖的说出来啊?”我捏着他的脸蛋,温柔的威胁着。

“额娘真是的!”弘昼使劲地拽开我的手,郁闷的嘟囔着,“还不就是三嫂和三哥干仗的时候,说什么他在外面鬼混嫖女人,不光惹得阿玛生气,皇玛法就连世子都不封他。那天申一向都跟四哥在一块的,皇玛法为何不把我一块带走啊?”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当初只想着弥补历史可能会遗漏的情节,却忘了顾及他的感受。

“天申啊,你该记着,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没有办法,只好搬来孔老夫子的名言安慰安慰他。

“这样的说教,难道就是额娘真正想说的吗?”弘昼想了想,然后看看我,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黯然。

“儿子,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呆在那个紫禁城里,未必是你想要的生活。”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不会明白,但还是说了出来。

“兴许是吧,可那不是要试过了才知道吗?”望向窗外的小脸上弥漫着一种懵懂的向往。

亚马孙河流域的一只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就可能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引发一场风暴。

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不禁突发奇想,如果那一天我把弘历留在身边,而让我的儿子去面对康熙,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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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弘历被带进宫的第二天,我就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钮钴禄氏。

当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乐乐,给她讲睡美人的故事。

猛然瞥见那个娇小人影站在面前,一丝错愕不禁从心底闪过。这十年来,我们一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在四爷和福晋面前相敬如宾,她每次来看弘历,我也是摆出一副故作不知的样子。只是私下里,是从来没有任何来往的。毕竟,曾经的那一段往事,无论对我还是对她,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

不想让她看出我心思,于是便放下乐乐,转身施礼道:“侧福晋吉祥!”

“快别…”她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开场白,拉着我的胳膊,有些无所适从。

我顺势站了起来,给她让了座,淡淡的问:“侧福晋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她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睑,低声说:“你别这么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顺便替弘历,说声谢谢。”

“昨天临走的时候,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见我并不答话,她忽然抬起头,似乎挣扎了许久的心思终于定了下来,“如果,如果不是你,弘历兴许不会…不会让皇上看中的。”

屋子里的气氛静得有些诡异,一对水汪汪的眸珠,似乎几份期待、几份软弱、几份彷徨、还有几份歉疚,瞬也不瞬的罩在我的脸上,只是单单找不到她话里所说的感激。

“侧福晋说的哪里话,皇上能看上咱家的孩子,自是皇上的恩典和弘历的福气,哪里轮得到我来贪功呢?” 我轻轻一笑,只想尽快把这极不舒适的空气吹得烟消云散。记得以前听过一句话,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而对于一个人来说,过去的背叛最好忘记。

也曾深以为然。只是今天才发觉,这说到和做到之间,似乎远远不像手指可以轻易的触到唇边。

“也许,我是不该来的。”顿了顿,她的眸色一暗,无声的叹了口气,便起身走了出去。

心头忽然一软,似有无数的暗流汹涌而过,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道:“弘历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回过身,微笑的脸蛋上泛起阵阵的红晕,如同多年之前的狮子园里,那个柔弱恬静的少女正醉心于丈夫的夸耀。

“额娘,那个喜欢睡觉的公主到底有没有醒来啊?” 钮钴禄氏的人影刚出了屋子,身边的小人已经开始不耐烦拽我的裙脚了。

“宝贝,公主睡了一百年之后,终于有一位勇敢的王子,冲破荆棘和各种树藤的阻碍,来到了公主沉睡的城堡里。然后他俯下身,亲吻公主的前额,恶女巫的魔咒就此破除,公主便醒来了。”我低头望着她,耐心地讲述着结尾。

“哦。”她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额娘!”隔了良久,小家伙突然蹦到我的面前,一本正经的问出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乐乐也是公主,是不是要先选好王子来救我?三哥哥嘛,老了一点点。剩下四哥哥和五哥哥,你觉得哪个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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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抚远大将军终于依依不舍的离京莅军了。就连九阿哥的府里,也透出了幸灾乐祸的传言。四爷表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而不经意间掠过的眼神,终究还是多了一份轻松的释然。毕竟,在这样的关口让十四离京,皇上著意的人,应该也是把他排除在外了。

五月,晋年羹尧为川陕总督。

六月,幸皇三子园进宴。

七月,以蔡珽为四川巡抚。

……

人们的心情就在这些交替传来的消息中变换,而皇帝的苍老的生命,也在更迭的四季中渐渐走到尽头。十一月初七,自南苑行围归来的康熙终于倒了下去。只是此时的他或许并不知晓,病痛总会在一次次的斗争中变得加倍强悍。

十一月十三的一大早,我还朦朦胧胧的睡在床上,一股冰凉的气息便从脖颈间绕了进来,惊讶的睁开眼,正对上四爷清亮的眼眸。

“老爷子急召,去畅春园。”他忽然掀开被子钻了进来,话语却依旧简短而有力。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低声问:“那你,还有空,钻到这里来?”

“想你了。”他捉住我的手,心不在焉地放在唇边缓缓的婆娑。

忽然间,一颗心没由来的冲动起来,我攀上他的身体,狂野地吻了下去。他则紧紧的环住我的腰,热烈而温存的回应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翻倒在床里,微微喘着气。他握住我的肩膀,沉声道:“听我说,有事告诉你。”

“太和斋跨院的寝室,你是知道的。床下面是一条秘道,通向城外,床头的那把如意便是开关。如果今儿个晚间高福儿带来不好的消息,或是过了子夜我还没回来,你就带上乐乐,从秘道出城,自会有人接应。”

我一下子愣住了,脑子里残留的几份迷乱在瞬间一扫而空,明知道他会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成就自己多年以来的梦想,却仍会为了这几句话感动到难以自抑。秘道,逃亡,一切的一切就像小说里一样意外而刺激。可是我,却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听凭一个任性得有些混乱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不,我就呆在这,哪都不去,就呆在这,在这等你回来。”

“那你,是存心想让我分神?”他眉梢一挑,说得云淡风轻。

“不!”我使劲抱住他的胳膊,狠狠地叫了出来。

“好了,好了。”他把我放在床上躺好,深情地吻着我的额头,像是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

眼看着他下了床,一丝不苟的穿好了衣裳,忽然觉得自己紧张得有些过分。便拉住他的手,笃定地说:“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这朝服的颜色,也就该换换了。”

他一怔,然后笑了笑道:“预备了这么多,说不定倒都是多余的。”

“不过…”话音一转,“你也该记得,我刚才的话。”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想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再一次吻了我的额头,然后回身走了出去,冰冷的眼神划过窗外晦暗的天色,挺直的脊背,溢满了大战前的冷酷与决绝。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戌刻,帝崩于畅春园清溪书屋。皇四子胤禛即皇帝位,是为雍正皇帝。

我的所爱,终于在这个看不到月色的夜里,成为了大清帝国的第五任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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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四四即位,我一直认为是正位的。但那个遗诏,应该是康熙死了之后,才拼凑出来。而且当时,几位阿哥都知道康熙命在旦夕,应该都是做了准备的,我想四四也不例外,因为毕竟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康熙心中的继承人到底是谁。

所以YY了这一段,来表示四四对偶家玉玉的深情款款(虽然只是有备无患滴)。

严重不符合历史之处,亲们见谅,见谅!呵呵!

乍暖还寒

再一次走入紫禁城,那庄严巍峨的色彩已被铺天盖地的白色所覆盖。我一直没有看到已经成为皇帝的丈夫,只是抱紧了我的女儿,跟在福晋的身后,一次又一次的跪拜,一声接一声的哭泣。

乾清门外的天空,已是暮云低垂。几筵殿内,所有的公主福晋都跪在大行皇帝的灵位前,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啜泣,纠结的空气,只压抑得令人窒息。

乐乐从来没有进过宫,却出人意料的没有被眼前的阵仗吓住,只是倚在我的怀里,悄悄地问我为什么要哭。

“因为你阿玛的阿玛,永远离开了我们。”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

“那阿玛,也会哭吗?”乐乐清澈的眼波中,闪烁着些许惶恐,仿佛小兽一般,带着天生的敏锐。

“会的。”我低声答了出来,心里却不免想到悲哀之外的某些情绪。

“乐乐要阿玛。”怀里的小人儿“嚯”的站了起来,甩开我的胳膊便向外跑去,回身要追,却看见一个全身素白的人影,正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光洁的额头上,几丝隐隐凸现的纹理,细薄的嘴唇,几乎抿紧成一条直线。只有和他怀中的女儿一模一样的瞳子,却依旧皎如山间的明月,璀璨到可以照见我的心底…

“阿玛,你这里很痛吗?”乐乐忽然伸出一只小手,轻抚上他的胸口。

他身子一颤,仿佛只轻轻的一掌,足以将心中所有的哀痛逼得无处躲藏。整个几筵殿,在一瞬之间归于沉默,只有一声低低的饮泣,伴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那高贵的脸颊,淌了下来。

乐乐的小脸慢慢的靠了上去,伸出柔嫩的唇,小心翼翼的吻去那颗泪滴。然后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仿佛心满意足的小猫般说了一句“乐乐陪着阿玛,就再也不会痛了。”

那个晚上的其它细节,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模糊了。只记得父亲牵了他的女儿,伫立在一片大大的空地上,低诉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月明星稀,闪烁的星子,犹如水钻般挥洒在黑沉沉的天幕间。我以为,似乎只有孩童,才会窥见那深藏于心底,却简单而纯粹的悲伤。只是我们,如果还能轻易的因此而生出感动,也算是值得庆幸的吧。

二十七天之后,所有的人终于可除去厚重的丧服,长长的舒上一口气。而皇帝的生母,德妃,拒绝太后的尊号、拒绝搬出永和宫的种种不合作态度,却又成为了紫禁城上空,新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又过了几天,恰好是我的生日。见他从门外走了进来,心底不禁闪过几丝窃喜。

“想我了?”他把我搂在胸前,微凉的气息从我的脖颈间掠过。

“做了皇帝的人,不是要自称朕的吗?”我揽过他的辫梢,轻挑着那明黄色的穗子。

“是啊。扳了这么久,怎么今儿个就给忘了呢?”他仿佛自嘲的笑了笑,熠熠生辉的眸子里,却含着几分倦意,“玉儿说得对,要是在外人面前露了窃,到是大大的不该了。”

“怎么,皇帝也有心事?”我侧过头问。

他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以为做了皇帝,就能没有苦痛,没有烦恼?”

顿了顿,竟然情不自禁的想起这样一句话:“如果痛苦是无法避免的,也许我们,该学着去享受它。”

他有些诧异的举起我的下巴,道:“玉儿这句话,怎么听来有些像禅机?”

“是吗?不过是小时候在私塾里看过的,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我挪开目光,轻描淡写的遮掩着。Please enjoy the pain which is unable to avoid. 这是哈佛图书馆里的名言。

“原来玉儿还上过私塾呢?”他忽然笑得有些狡黠,方才积在眼底的黯淡也散去了一些,“是哪个师傅教的,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笑说道:“十三还真是个话痨,这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也都说给你听。”

“不好吗?”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下颌处缓缓游弋,抬起的目光却仿佛伸展至一片遥远的虚妄,“记得那天是路过承乾宫,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小丫头站在树下,仿佛有心事的样子。”

乍听他说起十几年前的往事,平静的心湖不禁荡起几丝涟漪。原来那一天我真的没有看错,朱红的宫墙掩去的背影,便是我的爱人。贴近了他的胸膛,低声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你额娘住过的院子。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柔软而湿润,轻揉着我的脸,缓缓地说:“你现在的样子,跟额娘好像,都有水晶一般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纯净。”

这是他头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孝懿皇后,虽然对于他和生母、养母之间的微妙关系,我不甚了了。但我至少明白,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固执坚持到,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刻意刁难。

“玉儿,答应我,这辈子都爱我,别离开我。”他突然把我抱得紧紧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极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缩在他的怀里,感觉一种冰冷的痛,正从他僵直的身体里向外缓缓地播散。女人的软弱,总会让男人心生爱怜;而男人呢?哪怕一生只有一次,却会让爱他的那颗灵魂,甘愿为之沉沦。

“阿禛,”我轻唤着他的名字。也许这一刻,他并不希望自己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头衔混为一谈。

“什么?”他应了一声,稍稍放松了手臂。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很认真地说了出来,希望他可以成全我的一个愿望。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表情有些滑稽。

我没有笑,只是凝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有一个心愿,从你第一次看见我的那天,就有的心愿。”

“你说。”他点点头,有些好奇的样子。

“我想有个家,一个只属于你,和我的地方。某一个初秋的清晨,会有清冽的空气,氤氲的雾霭,我们会在同一个梦里,微笑着醒来。”

“或者某一个暮春的夜晚,会有一个白衣皂靴的男子,在纷纷飘落的花雨之下,给我念: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他含笑接了下去,望着我的神情,柔和而欢快,宛若日出时一抹跳动的霞光…

“皇上!皇上!”门外却突然传来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他脸上的颜色顿时暗了下去。

“皇上息怒,是年主子,生了个小阿哥。”高福儿急促的声音,把两个近在咫尺的人突然拉得很远。

“哦。”他答得简单,却掩不住语调中的欣喜。

“不过太医,想请皇上过去一下。” 高福儿仿佛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

“怎么了?”

“奴才不知,只是报信过来的人有些着急,这才不得已扰了主子。”

他匆忙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过来,眸色中似有几分无奈的歉然。我飞快的把脸转到一边,那迂回在心头的幸福,渐渐冷却,幻化成浅浅的悲凉。

窗外的明月,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了起来。只留下几颗星,慵懒的眨着眼睛。

——————————————————————————————————————

年氏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只来得及让他阿玛赐下“福沛”的名字,便在一片低沉的寂静中骇然逝去了。

紫禁城的上空寒风呜咽,人们的哀痛都已在日日夜夜的哭嚎中变得木然,而如今的四爷,无论在面对何样的感情之前,也都会记起自己首先是个皇帝。只剩下那个满心哀伤的母亲,对着满屋子的补品赏赐,黯然垂泪。

过年的时候,那拉氏带了我们几个去给皇太后请安。我停在永和宫的门口,悄悄拽了拽那拉氏的衣襟。

“怎么了?”她回过头,望着我的眼神有些不耐。

“太后身子不好,咱们原是该常去看看的。可妹妹我…没得再让她老人家厌弃。”我无奈的微笑着,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拉氏看了看我,又往门里瞅了瞅,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拍了拍我的胳膊道:“也好,你就在这里请个安,也算是全了一片孝心了。”

点了点头,便侧身站到一旁,目送着大队人马鱼贯而入。这几日,太后正为了上尊号的事和皇上怄气,就连前来劝和的八爷和十爷也给轰了出去,或许,只有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一种选择。况且德妃当年的那一句“永远不许踏入永和宫”,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却的。

立在宫墙之下,向西南的方向望去,连绵起伏的宫殿,一眼看不到尽头。传说紫禁城里的宫房,有九百九十九间半。这东西六宫,永和,承乾,储秀,翊坤…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好名字,可这庭院沉沉,碧云冉冉,遮住的却是极多的春愁闺怨。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

头顶那冬日的暖阳,撒落在一大片金黄色的琉璃瓦上,仿佛溢彩光华的流波,虽是点点璀璨,可透出的却是斑斑哀凉。蓦然忆起当初徽音的那一句“可还愿意一辈子留在这深宫之中”,原来少年时的无所畏惧,不是不曾有过,而是恍如一抹青春的剪影,似寂寞烟华,逐流年轻老。

“如玉啊。”赫然是那拉氏的声音。我转过身,只见正她们几个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

“皇额娘让你进去呢。”那拉氏指了指门里,对我说。

“让我…进去?”

“是啊!你就别一个人杵在那了,没得让皇额娘等急了。”那拉氏秀气的抿了抿嘴,可满脸的神情却像是在警告。不要去触碰,那些太过敏感的话题。

我只好答应了一声,硬着头皮提步向院内走了进去。自从十五年前出了这个院子,如今可还是头一次回来。方才寻思的什么置身事外,宫词闺怨,都已经从脑海中悄悄溜了出去,心里只想着该如何应付这次并非令人期待的见面。

暖阁里装了地龙,一脚迈进出,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德妃娘娘端坐在炕上,穿着香色八团喜相逢纹织金缎棉袍,间饰折枝花卉、蛱蝶、蝙蝠;头上除了金镂空蝠寿扁方,还插着金累丝凤的钿口,那九凤口衔流苏,中间缀着碧玺、珊瑚的各色坠角。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吉祥!”我俯身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的叩了个头。奴才这个称呼,使我一直所深恶的,如今说了出来,到恰好可以撑开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起来吧。”德妃随手指了指一旁的矮几,“你也算是从这永和宫出去的,不必过分拘礼。”

心里诧异,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和颜悦色,躬身立在一旁道:“谢太后娘娘,奴才还是站着回话吧。”

“也好。”她倒并不在意,缓缓的开口问道,“玉丫头,你是有一个阿哥和一个小格格吧?”

“会太后的话,是。”我毕恭毕敬的答道,只是心里还在不住地揣摩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儿女双全,看来她们几个,倒是都不及你的福气。”她端起炕桌上绿地粉彩开光菊石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我低垂着头,想不出该答是还是不是,只含混着道,“这儿女们都是,都是皇上的眷顾。”

“说得不错。”她“啪”的一声撂下手中的茶盏,“可这男人的宠幸,搁的日子久了,倒也未必总是妥妥帖帖的。”

我一愣,对她的话有些不知所以。

“我是说,以你的身份,也该及早替五阿哥打算打算。照咱们大清朝的规矩,可是子以母贵呢。”德妃仿佛猜准了我的惑然,慢条斯理的解释着。

“奴才惶恐,还请太后明示。” 心里一惊,匆忙跪了下去,只恐怕这老太太要拿天申打什么主意。

她却一把拉了我的手,说:“你是个爽利孩子,别跟她们几个学着汉人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你去跟老四说说,让我见见胤禎,噢不,允禵一面,怎么样?”

“对,玉丫头,”没等我答话,德妃便继续道,“你就去跟老四说,只要他让允禵回来,我便不再推辞太后的尊号。将来册封的时候,也少不得要请皇太后的懿旨,到时是给你封妃还是抬旗,皇帝自然要听我几分。”

原来竟是这样。

上个月十七,十四阿哥一回京,便吵嚷着先要谒见大行皇帝的梓宫,可到了寿皇殿,却只哭祭先皇,而拒不朝拜新君。皇上一气之下,便把他打发到景陵恭待大祭。因而至今,德妃也未曾与他见上一面。难怪她一开始便要扯出弘昼,同为母子,将心比心,我也难免是有几分动容的。

心中不禁一叹,抬头向她望了过去,只觉得那精心修饰过的妆容,恍然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留于眉宇间的神色,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苍老凄然。

“怎么样,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德妃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这难不成,你还想要贵妃的名份?”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磕了个头,淡然答道:“回太后的话,名份的事,奴才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也好。”她似乎并没有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眼光向门口瞟了瞟,依旧急切。

我不禁无奈的扯起了嘴角,反手握住她的胳膊,问道:“奴才斗胆,请问太后,同为皇帝的女人,做答应、做常在,和作妃子、贵妃,真有这么大的区别吗?”

德妃望着我的神色有些异常,似乎大大惊诧于我的迟钝,顿了顿,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年轻的时候,谁都指望着两情相悦,白首不离。等你有一天到了我这岁数,就该明白,什么情啊爱的,不过都是自己骗自己。你只爱他一个,他却当你只是其中之一。辛酸久了,也就知道自己该在意什么了。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一共给先帝爷生了六个孩子,可后来那些年,他肯来永和宫坐坐,也不过是拘着旧日的情份。当初西边偏殿里住的两个常在,比我进宫还早些,还不是说没就没了,有谁还会在意?”

不知是不是跪得太久了,只觉得双膝已全然麻木,屋子里极暖,却仍觉得有冷森森的凉意从青砖的地面上渗了出来。本以为她这一番话,并不足以动摇我的心神,可心底那片执意不愿碰触地隐忧,却仿佛被人浅浅的割开,留下一道血痕和隐隐的悸痛。

“你还是应承了我吧,左右不会有你的亏吃。”

“想想十四待你的好,难道你就忍心,一直留他在外面受苦?”

德妃语音低沉,仿佛屋子里凝滞的空气。

“我…我…”声音颤了又颤,却说不上一句整话,本来一心想逃开的是非,却还是避无可比的惹上了身。 阿禛,德妃,十四,我何尝愿意眼看着他们兄弟阋墙母子反目,可这其间的恩怨,皇帝的决绝与无奈,又岂是几句话就能化得开了?

咬牙摁着地面站了起来,狠了狠心道:“天不早了,太后还是好生歇着吧,奴才也该告退了。”

“那你,到底是怎么个回话?”德妃紧抓着桌上的茶盏,几条青筋在依旧白皙的肌肤下隐约可见。

“祖宗遗训,后宫不可干政。太后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匆忙福了一礼,便仓皇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不知是什么东西碎裂了一地。

出了院门,直到看见承乾宫的院墙,心里的压抑才觉得消散了几分。仰首西望,蓝得通透彻底的天际上,几缕暮霞,正摇曳着最灿烂的色彩。

曾忆画图开碧落,又见锦绮照衡门。

忽然记起那一年挨板子,整个人痛得跌入十四的怀里,是他抱着我,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还有那一回,跪在御花园的石子地上,也是他,托起我受伤的脚踝,细细的查看。还有在热河的那一次,漫山遍野的恶狼,如果不是他,兴许我早已成了恶狼果腹的美餐…

记忆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恍若麻木的灵魂。我知道,若是放在现代,我们一定会是两肋插刀的好哥们儿,可是如今,我却不得不隐藏起自己,学着虚伪,学着避讳。

“哎呦喂,这是谁啊?”

一声惊叫,我才觉得自己是撞在一个人身上。刚要道歉,身前的人却已跪了下去,“格格恕罪,是奴才瞎了眼,没撞伤您吧?”

低头细看,原来竟是高福儿。不禁后退了一步说:“高公公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他磕了头,然后一骨碌爬了起来,笑嘻嘻的道:“主子可不兴跟奴才这么生分,万岁爷刚赏了奴才个新名儿,叫高无庸。这公公两个字,可叫奴才心里不受用呢。”

高无庸。

如今新君即位,他也升了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整日价儿跟在皇帝身边,且不说康熙朝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就是府里寻常的格格侍妾,见了面也是要陪上三分笑意。想到这不禁笑了笑,望见他身后一队抬着家具屏风的太监,便随口问道:“高无庸,你这大总管太监,又是忙着给谁搬家呢?”

“回主子的话,是万岁爷赏了承乾宫给年主子住,让奴才先把东西搬过去。”

承乾宫!?

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高无庸一把拽住我,急急地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扶住额头定了定神,松开他的手。只觉得一颗心,如水煮油煎一般,苦楚难言,牙齿狠狠地咬了嘴唇,却又有酸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了下去。

高无庸似也看出了什么,瞥了一眼身后,凑到我跟前低声说:“主子别恼,这封赏之事,自然有万岁爷的用意。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可一直都是,咱们爷心坎上的人呢。”

他话语恳切,倒不像是随意敷衍。只是耳轮中那低沉的调子,却似风中嘈切的呜咽。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那温存的声音,犹在耳畔回旋。只是纵使那梨花冷艳欺雪,馀香吹衣,却也是天际斗牛,不谙人世愁苦,怨憎会,爱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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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久等了,小白终于把这一章更新完毕了,抱歉抱歉!

不过今天是三十,也算是给大家的春节礼物吧,祝各位亲们身体健康如硕鼠,聪明伶俐像鼹鼠,活泼可爱如松鼠,收获多多似田鼠,天天快乐如米老鼠!呵呵!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奇qinkan.net书]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是丘处机的《无俗念》,金庸曾改了一点用来形容小龙女。

其实在射雕里对这老道没什么好印象,不过他还真是个大大的才子。

有情无情

浑浑噩噩的走了回去,似乎已过了掌灯的时分。小乔正等在门口,一看见我就匆忙的说皇上召了我去养心殿。

去或者不去,直到走过了养心门,我的心却还在犹豫着。

即使当初他并没有答应,但至少还欠我一个解释,我的愿望,从第一次看见他起,就有的心愿,我不能也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去和别人一起实现。

可是下午,太后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拼命的克制自己才能压抑下的冲动,却又让我不愿去见他。

正殿门口当值的小太监低声告诉我说皇上正在西暖阁里同怡亲王议事。

推开板墙上虚掩着的门,十三欠身坐在正对着门口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神情肃然的说着什么,一眼瞥见是我立在门口,便换上一副笑脸道:“难怪皇上刚才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是佳人有约啊。臣弟如此不解圣意,该罚,该罚。”

我侧脸避过他的目光,欠了欠身道:“十三爷如今晋了亲王,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倒是连皇上也一并打趣了?”

十三咧嘴一笑,道:“皇上瞧瞧,娘娘这口才可是越发了得了。圣人道,小杖受,大杖走。如今这么顶大帽子扣下来,臣弟可是不得不开溜了。”说罢便起身打了个千,笑吟吟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我们两个,只觉得一波和煦的目光笼在我的周围。抬眼望了过去,北面的墙壁上高悬着“勤政亲贤”的匾额,左右是一副对联: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皆是皇帝御笔。再往下面,一对紫檀镂空的炕桌上面,摆着汝窑青釉三足笔洗、夔龙纹松花江石的暖砚、玉杆的狼毫和赤红的朱砂。而中间那五爪金龙的黄缎子垫褥上端坐的,便整个天下的主人。

“玉儿,过来。”皇帝的声音,沉静而温和。

我低下头,盯着脚尖移动的方向,心里仿佛有千百个念头搅在一起,想质问,想逃开,可却只是按着他的话,沉默着向前。

“上来给我揉揉膀子。”他微眯着眼,随手指了指肩头。

因为是节下,他穿着造办处赶制的明黄缎绣彩云蝠金龙袍,镶着紫貂的立领。双肩各有一条金龙,以圆金线绣成,并用白色辑线点缀着龙角、龙爪和龙尾。那端庄威严的气势,让人看在眼里,好不心生敬畏。

我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却隐隐觉得那龙首狰狞可怖,森严的目色仿佛能一直看穿人的心底。下意识的往后一退,背心便抵住了墙里。

“今儿个你们去看太后了?”他抬手摁在我的手上,淡淡的问。

“是。”我答应着。

“噢。”他点点头,活动了活动肩膀,又说,“才刚不过看了十来个折子,这膀子竟就有些酸乏了。可巧怡亲王来请安,说到封妃的事情。”

“是嘛。”我随口一答,想起永和宫里德妃的那番话,心中又是一片纷乱。

“朕要封你作玉贵妃,你可欢喜?”他忽然转过身,语气平缓,只是含笑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今天,他是第二个人,跟我提起贵妃的封号。可我读过历史,知道雍正元年他只会册封一位贵妃,而且那个人,并不是我。心中不禁一动,滑出几缕欢悦,而那再自然不过的一个“朕”字,却又勾起同样的苦涩。

屈膝跪了下去,低着头,说:“臣妾惶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怎么,你不满意?”头顶的语气瞬时多了几分压力。

“臣妾不敢。只是…只是臣妾出身寒微,配不上贵妃的荣宠。”我强忍着心中的割痛,轻声道了出来。

“玉儿,难道你,也要存心跟朕这样生分?”过了许久,对面的人终于在叹息中发出一声询问。

“我…”心中一软,忍不住仰首望了过去。极近的距离,那明黄色的袍子,在灯下看,却亮的有些扎眼,仿佛千条华彩,搅出一条光芒万丈的波澜,直横在两个人中间。那是多少人须仰视才见的光芒,又有多少人甘愿趋之若鹜,只是我不想,不想靠得太近,更不想被这样的光芒遮蔽了心神。

“皇上,既然臣妾想要的那个家不能如愿,那这个金雕玉琢的外壳还会有什么意义吗?”我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了出来。

他一愣,似乎根本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顿了顿,忽然道:“你今天是去过承乾宫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默然无语的望着他。

“明丽是贵妃,你也一样,这难道还不够补偿吗?”他追问道。

“不是不够,而是多的有些过分。”我低声回答。

“册妃的旨意已经下到了礼部,玉儿,你该知道,抗旨是什么样的罪?”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威严而高亢。

我克制住心底登时生出的惧意,转身下了炕,跪倒在地上,说:“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蓝色漳绒串珠的云头靴缓缓踱到了我的面前。

“玉儿,你一向是个明理的人,这人世间,不是你想要的,就一定能够得到。”

“皇上圣明,如果想要的却不能得到,那臣妾希望至少可以保留拒绝那些替代品的权利。”我紧咬着嘴唇,只觉得眼底一片酸涩,却终究没有落下半滴泪水。

“哗啦”一声,炕桌上的东西落了满地,点点的朱砂,溅在蓝绿红青的四色立水上,印出斑斑的污迹。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擦,他却着意的转过身,挪步避开了。

“浑似姑射仙子,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这紫禁城里,哼哼,有的是人比你更适合这样的句子。”身后的门轴转动,和着几声森冷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寂寞的回响。

屋子里的烛光,投射在碎裂的青釉瓷片上,晕出幽深迷茫的光。

咨尔格格耿氏,克叶柔嘉,早推淑慎,允合珩璜之度,宜膺象服之荣。曾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裕嫔。

第二天,一纸册封的诏书将我送入了钟粹宫的西配殿。

这里,距承乾宫不过一墙之遥,却也是,这东西六宫里,距离养心殿最远的地方。

同为藩邸格格的宋氏被封为懋嫔,住了钟粹宫的东配殿。按宫里的规矩,只有封了妃的女子才能做一宫主位,而我们两个小小的嫔,就只能躲在东西两面的配殿里,望着黄琉璃瓦歇山顶下的正殿一片空寂。

懋嫔起初是福晋房里的大丫鬟,康熙三十三年的时候生了皇长女,于是便封了格格。听说当年,也算得上是府里才貌拔尖的人物,可后来连着两个女儿夭折,想是心气儿也渐渐淡了。不到五十岁的人,终日里只是诵经念佛。

如果放在以前,我兴许会以为这是为了博得皇上的欢心。可看到那佛堂里缭绕的香雾,屋檐下寂寥的背影,却只觉得,那不过是等待尽头一份绝望的宁静。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或许未必都是良人的错,因为所有的记忆,本该是有容量的,它会模糊,会老去,会在时间中渐渐消弥。

继而又想起德妃的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或许这也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它只为爱情规划出最美丽的梦想,却没有任何措施去保证它的施行。难怪这后宫里的女人大都信佛,因为在执着之后,总该有一种方式,可以将热情的余灰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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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月天气,钟粹宫里依旧是春寒料峭。我披了大氅,站在院子当中。

四下里安静无声,就连平日里懋嫔诵经的声音也淡出了耳际。昨晚一夜的大风,只刮得阴霾尽散,碧空如洗,放眼望去,湛蓝的天上不余一似云彩。偶尔有柳絮飞过,轻软的浮在空中,如同那梨花的影子,映在日光下,晃入人的眼睛。

多少次站在此间眺望,以为可以忘却,而平添的却总是惆怅。一颗心,在碧瓦红墙间辗转低回,如同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是朝霞,是暮锦,仿佛暗雅如兰,恍又凄婉如歌。

而思念,却如露珠,总是未曾落泪,却已干涸。

闭上眼,心底不禁生出几分自嘲。什么不愿和光同尘,什么不愿随波逐流,说到底,还不是流于俗世的一分嫉妒?所谓万象皆空,红尘尽处,即使近在咫尺,却也离我那么远,如同镌刻在天上的门,临花照水,使我仰望,却无从触摸。

原来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

“这大冷天的,娘娘一个人这是发什么呆呢?”

闻声睁开眼,却见一抹绯红的人影儿,正立在宫门口。“雅柔?”我脱口叫了出来,没想到竟会是她。

她缓步走了过来,拉了我的手嗔道:“怎么,不认识了?人家巴巴的来看你,也不说请我进屋坐坐?”

“哪里哪里,”看她一副好像受了委屈的模样,我不禁失笑道,“王妃大人,如今我这儿可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招待不起你这样的贵客了。”

兆佳氏笑推了我一把道:“瞧瞧,还真应了我们家王爷的话,也就是你,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有闲心消遣别人。”

听她这么一说,到触得心里有些发酸,下意识的眨了眨眼,道:“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再不寻些乐子,难道要整日价哭天黑不成?”

“找乐子,我可没看见主子哪天高兴过!”还没等兆佳氏接口,小乔便从门里迎了出来,“王妃来得正好,快劝劝我们家主子吧,好好的贵妃不当,也不知是跟皇上呕的哪门子气。”

眼瞅着心事被她揭破,心里没由来的生出几分气恼,狠狠地摔了一下门板,厉声说:“这院子前面就有贵妃娘娘住着,谁心里不受用,尽可以拣了高枝儿去,横竖我不拦着就是了。”

“主子,我…”小乔一惊,登时便红了眼圈。兆佳氏看看我,又瞅瞅她,赶忙打圆场道:“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净捡你主子不爱听的说,得了得了,快去把你们家的好茶泡上两杯来,我跟你主子说会子话。”

看着小乔出了门,兆佳氏轻掩了门窗,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明明心里放不下,可又非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心头一颤,那刻意压抑的苦楚如同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一拳捣在桌案上,指节吃痛,怔怔的竟落下一滴泪来。

“不是我说你,”兆佳氏拿起我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正色道,“这汉人不是有句话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咱们满人的女儿,虽不讲这些扭扭捏捏的句子,可也没有把自己的男人往别人怀里推的理儿啊?咱们且不说别的,皇上想封你作贵妃,这样的抬举,多少人在一旁耳酣眼热的。可你却固辞不受,偏要给皇上没脸。这还别说是皇帝,就是我们那位爷,在家里有半句拂逆的话,都是要翻脸的。现如今这宫里,有多少人瞅准了机会,准备下绊子砸石头。若不是有万岁爷在上面护着,只怕你是一日也过不消停呢。”

“可他心里,还不是终究记挂着别人,就算是封了我做皇后,又有什么用?”我抬起头,只觉得朦胧的眼神可以透过道道宫墙,直望见承乾宫里的满树荼靡。

“如果是我,就一定会等。”兆佳氏顿了顿,声音忽而变得低沉,“你是知道的,这老十四是肯定不能用,可西北又总不让人省心。眼下就连王爷,也忌年家三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后宫的恩宠,若是跟身家功名搅在一块,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恩宠,功名,饶是多了三百年的智慧,我却也十分惊叹于她的预见能力。不知何时,那个娇俏柔美的十三福晋,已换作了身前这个雅致精干的女人,这一番说辞,虽不致让我顿生悔意,可心中的那份委屈,却也冲淡了不少。

她见我有些发愣,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忍不住笑了笑,道:“别笑我,这也都是被逼出来。前些年,除了你们,哪个府上见了我们不都避得远远的。王爷心里憋闷,多少委屈还不是撒在我身上。说句不脸红的话,男人若只是对你宠着惯着,那不叫夫妻。你替他担了多少辛苦,他总会记着的。”

听她提起十三,语气中满是自得之色,忍不住问:“是怡王,让你来作说客的?”

“是,也不是。如今皇上刚刚继位,这朝里朝外该整治的事情,多如牛毛。王爷跟着皇上,见天都忙得不亦乐乎。不过,这些日子,皇上一直心绪不佳,前儿个还处置了齐妃宫里的两个太监,说是私通宫外。”她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爽快的语气,倒像是打了腹稿,临了,还神秘兮兮的加上一句,“不过私下里传着,仿佛是妄议了裕嫔娘娘…”

她声音渐低,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词句。但我知道,这话是偏偏说给我听的。说到底,那个人的好,我又何曾忘记?可心里的那份怨,却又该如何了却呢?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听得微微的风声抚过步步锦的窗棂,仿佛梁间的新燕绻语呢喃。兆佳氏一对秀丽的眸子,如池中水影,清澈见底,波澜不兴。我不由得垂了眼睑,低声道:“雅柔,你让我再想想。”

“也好,王爷说你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可别人清楚的却未必了了。这话我听不懂,可他说你一定明白。”

是啊。十三说的没错,这古代的历史,我到清楚的很,只是这古人的心思,可是一直都学不来呢。

“好了,带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兆佳氏使劲摁了摁我的手背,披了斗篷,便要往外走。一眼瞥见墙上的什么东西,忽然又道,“墙上这幅字,怎么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原来挂的就是十三送给我的那一幅《后唐望美人山铭》,不禁笑道:“难怪你认识,这副香光居士的字,原是你们家王爷送的呢。”

“香光居士的字?!” 兆佳氏愣了愣,然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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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写的极度不畅,估计偶还不太适应当后妈的感觉。

不过,很快,亲妈就回来了!嗬嗬!

刚看到几位亲的留言,忍不住再多说几句。

首先,四四是皇帝,他即使再爱一个女人,也是要排到江山社稷之后的。

其次,我觉得四四本来就是一个性格比较嚣张的人,有时候做事情有不计后果的一面,有大爱,也有大恨,他会把话说得很绝,但也会后悔。我觉得他对玉玉就是那种认为她理所应当就应该理解他的,玉玉使性子,他会生气,可真冷落了她,心里又别扭。四四对于他喜欢的人,总是他可以随便欺负,但绝对不许外人碰一下的。

“谁希罕贵妃的头衔呀”,1亲这句说的好,这也就是玉玉想告诉四四的,下面没说出来的就是“不早跟你说了,什么皇帝贵妃的,干我啥事,人家看重的不过就是你这个人。”

不过,这样的话说出来是解气,可真要做的话,还是要三思而后行的。我一直觉得,爱一个人就要以他喜欢的方式来对他,如果嘴上说爱他,可还提出一大堆的必要条件,那两个人剩下的可就只有吵架了。再说,如果男主对女主一味迁就,处心积虑的巴结讨好,那就不是四四了,而是假汝其名而想象出来的任何一个人。

以上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仅供参考。

小玉窗前

作者有话要说:春入横塘摇浅浪,花落小园空惆怅。

此情谁信为狂夫,恨翠愁红流枕上。

小玉窗前嗔燕语,红泪滴窗金线缕。

雁归不见报郎归,织成锦字封过与。

----牛峤《玉楼春》“夜里风凉,主子还是披件衣裳吧。”

心下歉然,回身拉了小乔的手,道:“白天凶了你,不记恨我吧?”

小乔呵呵一笑,说:“主子又不是不知道,奴婢这脑子,从来都只记高兴的。什么烦恼忧愁的,我都忘得快着呢。”

看她那满不在意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可转瞬一想,又不禁觉得酸楚,这人世愁苦悲辛,难道是想忘就能忘了吗?

“主子…”一旁的小乔轻推了我一下,嗫嚅着问,“您又在想…皇上?”

我轻叹了一声,说:“我出去走走。”

“那奴婢陪您一块去吧。”小乔似乎有些担心,话语焦急。

“不用,我想一个走走。”我放开她的手,直冲着宫门走了出去。

顺着坤宁宫的后身向前,天色已黑的彻底。风声渐住,只留下微微的寒冷。一轮斜月,素洁高远,照着低暗的宫墙,寂寞无语的甬道,让我的心,恍若忧伤,恍若彷徨,却又不晓得该拿些什么,来填补这夜的空白。

远远的听见宫漏之声,才知道已到了亥时。

蓦地想起一句诗: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渡花影。恍惚那还是初到王府的时候,在书架上偶尔翻到这一句。有些泛黄的纸页,深情隽永的悲叹。记得当时还在想,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寂寥没落的情感?

而此刻,风吹月寒,宫漏未央,无数个日夜流转,而成长恰是其中一件悄无声息的事情。待我懂得时,那样纯美天真的时光,那样清澈无悔的年纪,已如蜿蜒在身后的溪流,没有铺垫,就已渐渐远离...

恍惚间,竟已到养心殿的门口。举步向前,却又有些犹豫,而门口当值的小太监,也都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兀自低下头笑了笑,原来无论怎样伤感,却还是念着他的。

正殿的灯光昏黄幽暗,倒是更衬得西暖阁的勤政勤贤殿里一片灯火通明。走到窗前,碧色窗纱的中间,贴着圆形的白绢山水。再往里瞧,他独自一个人盘膝坐在御榻上,正凝神批着折子。

咫尺之遥,只觉得那熟悉的脸庞恍若就在眼前,忍不住伸了手去摸,却堪堪撞在朱漆的窗棂上,手指一痛,不禁轻哼了一声。侍立在御榻前的高无庸猛地抬起头,惊呼一声“谁?”

眼见皇帝的目光也向我扫了过来,赶忙一转身,退到柱廊下面,心扑扑的跳个不停。

只听得屋子里道:“高无庸,你这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奴才知罪,不过万岁爷,要不要让奴才出去…”

“噼叭”一声火光轻跳,像是一枝烛突然爆了个烛花,声音未落,便听见他说:“自作聪明的奴才!得了,还不赶紧爬起来,把这灯剔亮一点。”

心下疑虑,可又辨不清到底在担心些什么。顿了顿,缓缓地探过身向屋内望去,只见高无庸拿了把烛剪,正剔着御案上的灯花。那透亮分明的烛影,正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转瞬间又低下头,将目光埋在那朱红的墨迹间了。

一连大半个月,我都凑了这个时候去养心殿,他不是独自一人批折子,便是同十三一聊聊到天亮。有几次,碰上庄王或是几位上书房的几位大臣也在,我便悄悄的退了回去。

到了三月里,天气渐暖,又恭逢新皇登基后太后的头一个圣寿,皇帝本想借了这个机会,请德妃允了太后的尊号,可谁成想,德妃不但固执己见,还将诸王大臣文武官员的贺礼筵宴也一同免了。几天来,后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都人人自危,说话办事全都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等到晚上,到了养心殿的门口,心里也不免也有些惴惴的。前几天没有来,是怕见到他大发雷霆的样子。可人在钟粹宫里,却又放心不下。还记得那一次,允禟上奏推迟去西宁的折子,被他撕得粉粉碎,不但将这个弟弟骂得一钱不值,还把他跟前的两个亲信太监全都没了家产,发给披甲人为奴。虽说对于老九,我是一直嫌恶有加,可看到不远处他那凄惨悲凉的下场,还是不免会生出几分哀叹。

绕过照壁,才发现养心殿里竟是一片漆黑,就连西暖阁里一向通明的灯火,也没有一丝光亮。从来没有见他歇得这样早,不觉有些疑惑。提步穿过正殿里安敦的小门,再走过穿堂,才听见后殿的西次间里传来隐隐的人声,凑到窗下再看,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夹衣,家常蓝色宁绸的坎肩,站在炕桌前,手握御笔,正擎着一只白嫩的小手写字。那纱灯在夜色中光影摇曳,直照着他怀里那张秀气的小脸,凝神静气,淡眉微蹙…

“阿玛,这花不是花,雾又不是雾,到底是什么啊?”写下最后一笔,站在炕上的小人指了指桌上的殷红的朱砂,不解的撅起了小嘴。

我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那纸上的字迹。

他一笑,搁了手里的笔,道:“傻丫头,又不是写给你的。去,拿给你额娘看看。”说着,眼光还不经意地向窗外瞟了过来。

啊!我差一点叫了出来,手捂着陡然加速跳动的心脏,想要跑开,可一时间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额娘!”乐乐笑意晏晏的声音,瞬时已到了跟前,“阿玛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伸手接了那张纸,凑着屋里的灯光,只见那潋滟的朱砂,红如彩霞,划出一行遒美精致的小楷: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①

懵懵懂懂的抬了头,却见一道玩味的目光直射了过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才觉得那红的发烫得双颊早已超出了平日的温度。

“怎么,还是要走?”淡淡的一句话,带着温热的气息,撩人心弦。

我不自觉地朝他望了过去,那扯起的嘴角,明明是在微笑。可那眉角微扬,却又凛凛泄出几分寒意。心底一片迷乱,想要逃开,又或者像别人一样再自然不过的请安下去。可是我,却只呆呆的看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似乎隔了很久,我仿佛看瞧见那对深邃的眸子渐渐漾出几缕暖意,本来扶在门框上的一只手,竟是朝我伸了过来。微微一怔,只觉得无数的酸楚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又在一瞬间消得了无踪迹。踌躇着竟也把手顺着那个方向递了过去。猛地一紧,已是被他抓在怀里,一声低低的耳语,竟是离我这样近。

“看你这回还能跑到哪去!”

被他拉进西稍间的华滋堂,北墙下一张大床,挂着明黄的幔帐。我抬腿坐到床边,故意避过他含笑的脸庞,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若不是高无庸安排,你能这么轻易就进得来?”他也不示弱,揶揄的反问过来。

心底一黯,不禁生出几分无力的挫败感。自己原本一厢情愿的痴意,竟还是在他的首肯下得以延续。原来,我的老公是皇帝,这普天下看似最大的炫耀,可也却是这世上最难以逾越的一道禁锢。

“玉儿,难道我们,定要如此吗?”他仿佛看出了什么,跨前一步,向我靠了过来。

“看到你,我会快乐,但也会有很多的不开心,不如意;可若看不到你,却又加倍的伤心。你说,该怎么办?”只是一些简简单单的字,却让我说的力不从心。

“那你是舍得,丢下那些个快乐?”忽然间,那一向敏锐的眼神恍若赌徒般疯狂而迷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或者说是,丢下我?”

心中一凛,蓦然升起几分怜意。对面那明黄色的江绸地上,谐寓“江山万代”的海水江崖、卍字纹样,已在眼底变得一片朦胧。忍不住轻轻拽了他的衣襟,摇了摇头道:“若真是舍得,又何必如此烦恼?”

他的身子一僵,然后慢慢的伸出手,将我纳入怀中。那指尖微凉,一点一点的滑过我的面颊,如同他的话,轻轻浅浅的,自耳畔划过。

“前些日子瞧不见你,还真有些不习惯。后来半夜批折子,偶尔想起你在窗外陪着我,心里也觉得踏实了几分。听我的话,搬到永寿宫来,不要离我那么远,好不好?”

心里的滋味,说不上难过还是欢喜,只不过同他一样,觉得那寥落虚无了多日的心情,却在一瞬之间,便被填得满满的,滋生出一种奇妙而温暖的倦意。倚在他的胸前,顺从的点点头,那曾经郁结在心底的点点哀凉,也不愿再去细想。

他静静的看着我,眼底忽然翻出几许冷冷的笑意,放开声音道:“玉儿啊,你知道圣祖爷把这天下交到朕手中,含了多大的期许,可如今,这朝堂上却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朕的笑话。皇父病笃之时,还嘱咐朕,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可除了十三,他们哪一个,又顾念着与朕的手足之谊?”

听他言语悲怆,不由得心生寒意,伸手环了他的腰,开解道:“皇上夙兴夜寐,旰食宵衣,天下人自有公论,又何必为了些庸人,自扰。”

“你不必担心,朕明白他们的心思,不过他们,未必晓得朕的为人,若是能让他们称了心,遂了愿,朕岂不是枉为男儿?”他哈哈一笑,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对着我道,“倒是你个小丫头,好一个庸人自扰,竟然拐着弯的把朕也骂进去了。”

我一脸无辜的摆了摆手,忍着笑说:“哪有,哪有?辱骂皇上,这样受累不讨好的事,臣妾可是不敢。”

“噢,原来,还有你不敢的。”他神色一畅,伸手拂起我耳边的碎发,低声道,“还是你早就知道,我总会纵着你罢了。”

心中一荡,顺势靠上了他的肩头,只觉得满屋灯影恍然,落在两旁明黄的幔帐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环。

他低下头,缓缓地把唇贴了上来,嘴里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念道:“我知道你爱得辛苦,可我却是,不想也不能欠了她的。”

知道有泪滑落,却依然闭了眼回吻过去,他紧紧地抱住我,慢慢的俯下身去…

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又羞又急的说:“不行,乐乐还在呢!”

他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敲着我额头说:“真没见过你这样当额娘的,得了,朕领你去看看。”

微微挑开西次间的门帘,看见高无庸正站在炕边,无可奈何的发呆。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南窗下的大炕上,一个粉嘟嘟的小人趴在炕桌上睡得正香,旁边一盘子吃剩的点心,零零碎碎地摊了一桌子。

我有些心虚的朝身边的人望了望,他看看我,然后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轻声道:“咱们这个女儿,往后还不知道要叫谁头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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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小秋谬赞了,我哪里写得出如此上乘的句子,这是白居易的一首情诗。

说花非花,说雾非雾,本不是花,本不是雾,花有所指,雾有所喻。欲言又止,但止不住又说出真情——夜半来,天明去,既非花,又非雾,说明确有人来。谁来谁去?隐而不吐。为什么来?春梦无多,回味无穷;朝云遽散,惋惜惆怅。春梦者,春情也;朝云者,“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事也。此诗由一连串的比喻构成,描述隐晦而又真实,于朦胧中有节律整饬与错综之美,是情诗的一首佳作。后人曾谱为曲子,广为流传。白居易诗不仅以语言浅近著称,其意境亦多显露。这首“花非花”却颇有些“朦胧”味儿,在白诗中确乎是一个特例。

②永寿宫:这是东西六宫里距离养心殿最近的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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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说一遍,四四是很爱玉玉的,但绝不是只爱她一个。我知道亲们对四四的感情所质疑,所以在这一章后面让他多表白了几句。

而且女主,现在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成年女子了,她不能总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意气风发,无所畏惧,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顾及的人和事总会越来越多的。如果降低了可爱程度,那也是难免的了,请亲们见谅。

兄弟之间

裕嫔耿氏晋妃位,赐住永寿宫。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更对凡尘一切的美好都充满了向往。所以面对这样的恩宠,自然是不会无动于衷的。而且,他又做得那么完美,把离他最近的一座宫殿留给我,还摈除了一切可能引起各种不快的根源…

永寿宫的东西配殿,没有雍正皇帝的其他任何一位妃嫔居住。所以至少,在这座封闭的院墙之内,他的爱,是专注而唯一的。

虽然自嫔至妃只差一步,但毕竟也算是升了职,待遇方面自然也是有所提高的。

不但各宫的主位们都应景的送了贺礼过来,就连各位王爷也遣了自己的福晋过来走动。不过除了十三,所有宫外送来的礼物都被我退了回去。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完全的私心为了弘昼。齐妃和熹妃,都在私下里向朝中的一些大臣示好,年贵妃跟前的八阿哥,更是因为他那显赫的舅舅而被人们寄予厚望。不过我,既然知道将来的结局,自然是不会去趟这混水了。

只是没有想到是,过了几天,管着内务府的庄王送来的几个太监里面,竟然有曾经在婉晶格格处一起当差的蛐蛐,一别十几年,还以为他跟着格格去了蒙古,如今再见,自然免不了忆起往事种种。

自从格格出嫁,蛐蛐便改往景阳宫①当差,不但识了些字,连名字也被改作了苏培盛②,康熙五十九年升作了这“内廷图书馆”里的首领太监,带着六品的顶子,待人接物心计城府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现如今领了内务府的差事,调到我跟前,他也是满心欢喜。且不论曾经在丽景轩的交情,毕竟,这后宫里所有人的好恶,都是看着皇帝的脸色的。

五月里,皇太后的哮喘病又犯了。皇后带着后宫所有的妃子在永和宫里伺候,可太后的病情却日渐严重。太医院的医正早已换成了一个姓李的长胡子老头,只是战战兢兢的请脉、开方子,然后回奏说太后舟车劳顿而导致旧疾复发。

而此时的皇宫里,一个骇人听闻的原因早已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皇上把十四贝子圈禁在遵化守陵,不但革贝子禄米,还逮捕了他的家人。太后闻之,触柱自戕不成,便气得哮喘病发了。

到了五月二十二,太后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皇帝也终于放下自己手里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亲自到永和宫侍奉汤药。而德妃似乎故意要让她这个皇帝儿子下不来台似的,除了剧烈的咳嗽之外,便是默默的饮泣叹息,看都不看他一眼。

五月二十三日的凌晨,皇帝终于对自己倔强的母亲作出了妥协,他放下药碗,无奈的挥了挥手,召来两个侍卫去接十四贝子来京。

而太后羸弱的身体,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最心爱的儿子的到来。子夜时分,她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永远的闭上了眼。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一抹诡异的笑容从德妃暗淡的面色上一闪而过,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揉了揉眼,安慰自己那只是疲惫之余的一种幻觉。

太后的梓宫被送到了宁寿宫,所有的嫔妃、皇子、亲王、福晋、格格都跪在皇帝的身后,重温一年之内再一次大丧的经历。哭泣、哀嚎仿佛梦魇一般折磨着人们的神经,直到一个人,仿佛急驰而过的旋风般奔了进来,“扑通”的一声跪在德妃的梓宫前,便动也不动了。

十四一身石青色的朝服,帽子早已不知丢到了哪里。身后的发辫,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隐约可以看见那浓密的乌发中竟夹杂着几根银丝。一双像极了德妃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渗出缕缕的血丝。他呆呆的望着面前金丝楠木的棺椁,呆滞的表情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皇帝抬眼看了看他,僵直阴郁的侧影笼在殿内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古怪。门口的侍卫,此时也赶了过来,看看哥哥,又瞅瞅弟弟,犹豫了半晌才拽了拽十四的衣襟。

十四一抬头,锋利的目光吓得身后的侍卫猛地闪开。他回头,咬牙切齿的对着皇帝说:“好哇,皇阿玛尸骨未寒,你就逼死了额娘。怎么样,我的命就在这,要不要一同取了去?”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跪在前面的人们听得清清楚楚。刹那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的身上,或错愕,或担忧,但总有那么几缕,是打定了主意要幸灾乐祸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跪在人群中的允禟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十四高声道,“十四弟,咱们可都是自家兄弟,这杀父、逼母、屠弟的罪名,你可不能乱说啊!”

十四稍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自己气头上的一句话,竟被作了如此精辟的总结。转而,却满不在乎的一笑道:“谁做的事情,谁自己心里…”

“别说了!”一声低喝,将将打断了十四的话头,转头一看,原来是十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分开众人,径直朝十四走了过去,一把拉了他起来,指着两旁的侍卫道,“十四贝子乍逢皇妣辞世,加上又赶了一天的路,想是伤心的糊涂了。你们带十四贝子到偏殿歇息,好好伺候着。”

“嗻。”那几个侍卫答应一声,便连拉带拽的把十四架了出去。怡亲王眼看着他们的身影出了门口,才在皇帝的侧后方恭敬的跪了下去。然后回过头,淡然道,“九哥,这俗话说的好,祸从口出,福自心田。弟弟奉劝您一句,如今皇太后大丧,您若是不愿意分忧的话,也犯不着跟着添乱吧?”

“你…”一个恼羞成怒的声音,却终于没有继续下去。大殿里,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穿过允祥袍服的空隙,我正好可以看见他身前青筋暴起的一只手,微微一抖,然后缓缓恢复了往常的颜色。

发引之后的第二天,十三竟带着福晋一起进了永寿宫。按常理,他虽是皇上的弟弟,也是不能随便出入后宫的。不过就着这几天皇太后的丧事,这规矩也早就被人来人往的匆忙打破了。

知道是他们来了,我赶忙从炕上起来,胡乱篦了篦头发,出来相迎。十三也不客气,吩咐雅柔坐在正殿等他,然后指了指西稍间,示意我同他进去。

一关上门,他便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然后对着我投来的想要制止的眼神摆了摆手,道:“别那么多讲究了,从早晨到现在我还没喝过一口水,渴坏我了。”

看他那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哂道:“这隔了夜的凉茶,可仔细喝坏了咱们总理王大臣金贵的肚子。”

他满不在乎的一笑,转而又道:“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要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我也用不着放了手边成堆的事情,跑到你这儿来闲磕牙吧?”

“说吧,说吧。”我顺手换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不过你这和硕王爷都摆不平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他接过茶盏,忽然有些异样的看了看我,然后正色道:“还不是为了十四的事。前些日子,就有兵部的人上折子参他苦累兵丁,侵扰地方,糜费军帑,气得皇上骂了一天的人,不过终归还是给压下了。可如今,他这么一闹,再加上老九在旁边煽风点火的,倒是该怎么收场才好。”

唉,心里不禁扯出同样的无奈,这个十四,自打回了宫,就一直住在宁寿宫东侧的庑房里,每日都要到太后的灵前哭祭。可偶尔碰见皇帝,却不跪也不拜,显然是把谁都没放在眼里。

“这私下里,该劝的我也劝了,该说的我也说了,可老十四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哪里能听得进去半句?”

“那依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劝劝他…”明知道不好,可还是忍不住把这毛遂自荐的话吐了出来。

“不行!”话刚一出口,便被他急急的截住了。转脸看了过去,十三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含混的埋怨着,“这样的当口,别人避都避不及,只有你,还傻乎乎的抢着上前。”

我一下被他搞糊涂了,怔怔的盯着他的脸,只觉得那目光里几分困惑,却又是几分茫然。他似乎也觉着有些尴尬,半张着嘴嗫嚅道:“我是想,你能不能…”

“告诉你,皇上会怎么对十四?”心中蓦然明了,不禁压低声音接过了话头。

顿了顿,他见我没有再开口,便抬起头又说道:“我,我知道咱们有言在先,可昨儿想了一晚上,还是忍不住来找你。不过若你不愿说,就算了。”可那一对黑亮的眸珠,却默默无语的瞧着我,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杯热茶,仿佛在这盛夏的天气里,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东西来取暖。

“皇上心里,自是舍不得十四,不过只怕现在,他自己还未必清楚。”我避过他的目光,轻声回答。

“哼哼,其实我,也是这么猜的。”十三一笑,听声音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你不来,我也是想去劝劝皇上的。他身子不好,还非要强撑着致祭,这大热的天儿,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也好,你去说说看,兴许他能听进去几句。”十三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站起身来。

眼看着他的背影往门口走去,心中一软,不禁觉得凄然,十三哪里知道,当初跟他约定不可以问我未来的事情,只是因为自己害怕,害怕他想问的,会是八年之后,十三年之后,会使那些个,我宁愿不知,也更不愿去面对的事情。

傍晚时分的养心殿里,鸦雀无声。一摞一摞的奏折整齐的码放在炕桌上,只是提着朱笔的那个人,却已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放下亲自下厨做的荷叶三鲜露,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抬眼扫过,紫檀条案的正中,是永乐年间的青花竹石芭蕉纹玉壶春瓶,旁边斜放着一把青碧色的翡翠灵芝如意。那如意翠色鲜艳,水头十足,和着屋子里微醺的香气,仿佛把这燥热的空气也浸润了一般。

“额娘!额娘!”身边的人突然一抖,大声地叫了出来。

“皇上,怎么了,皇上?”

“谁?”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惊惧。

“是我。”我赶忙答道。

“是玉儿啊。朕,朕刚才是,睡着了吧。”他愣了愣神,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脸色却仍有几分木然。

听他刚才的梦话,我大致已经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取了桌上的粉彩鸡心碗,给他倒了一碗荷叶三鲜露,说:“皇上想必是做恶梦了。臣妾用新鲜的荷叶、竹叶和薄荷煮了些荷叶三鲜露,有清热防暑、生津止渴的功效,皇上要不要试试看?”

他接过碗,一点一点地咂摸着,只是那怔忡的眼神,若有所思。

“我刚才,梦见额娘了。”直到放下手中的玉碗,他才说出一句话。

“皇上事母至孝,太后托梦给您,那也是自然的。”我站在一旁,明知道违心,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不是,”他摇了摇头,微妙的表情仿佛是在自嘲,“她说朕苛待了十四,她宁可没有朕这个儿子。”

“怎么会…”即便我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乍听他这么一说,还是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十四说朕杀父、逼母、屠弟,朕都没治他的罪。你说,朕还要怎么做,难不成真要把这龙椅让给他不成?”他反握住我的手,目光空洞,语气也越发的黯然。

“阿禛,你别,别这么说…”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伸开胳膊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你知道吗?额娘临去的时候,让朕发誓封十四为王,世袭罔替,否则…”他微一停顿,接着竟轻笑了出来,“可你看看,就以他的作为,又有哪一点值得让朕加恩?”

发誓,封十四为王,德妃临终前那抹诡异的笑容一下子在我的眼前突现出来。母亲的偏爱,从来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偏心的母亲,宁愿用自己的死来给自己深爱的儿子铺就一条求生之路。如此的惨烈决绝,即使我并不愿意相信,可却不能无视它的存在。

心中本能的生出丝丝恐惧,不自觉地道:“那皇上,皇上,就应了吧。”

“你也这么想?”他忽然抬起头,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被他一问,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那你告诉我,当初额娘找了你去,你为何不帮他?可今天,却又来劝朕答应?”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几乎剖开我的皮肉,径直触到灵魂最深的地方。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可以平视着他的眼睛从容的说出心中所想:“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难道皇上,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闷声说:“玉儿,我想听你唱歌,就那一个,咱们俩在壶口时你唱给我的。”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

第二天一早回到永寿宫,我便让苏培盛悄悄找来了十三。看他眼神中的惊诧之色,我漠然一笑,估计自己一定是把疲惫两个字写的满脸都是。

不想跟他多解释什么,便直接了当的说:“你再去劝劝十四吧,就说是我说的。一,在这世上,他若当真没有可恋之事,可恋之人,那就随别由着性子胡闹好了。二,太后是他亲娘,皇上是他亲兄,这个谁也不想变,谁也变不了,可他最好,也别用过了头。”

三天之后,皇帝下旨:“允禵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今又恐其不能改,不及恩施,特进为郡王,慰我皇妣之心。”

看他写出这样的上谕,不禁又是气恼又是伤怀。继而想到那天晚上,他给我讲起那些小时候的事情。心中暗叹,德妃啊德妃,难道你一定要假汝爱的名义,给这一对兄弟如此的宿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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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景阳宫:为内廷东六宫之一,位于钟粹宫之东、永和宫之北。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建成,初名长阳宫,嘉靖十四年(1535年)更名景阳宫。清沿明旧,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重修。明代为嫔妃所居。清代改作收贮图书之地。

②苏培盛:雍正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以前写什么李德全高无庸,都是从二月河的小说上来的,反正也不想该了,所以就换种方式YY了这位大太监的出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终于把德妃给写死了,累!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虽然老康给了她一个“德”字,但只能让我联想到岳不群之流(呵呵,估计是金庸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

还有老九,越看一些资料越觉得他是最坏的一个。其实皇太后死的时候,他已经被四四发配到青海去了,但为了增加一些戏剧效果,所以再留他在京城多住几个月。

梦归何处 之 思君何处觅

明日黄花

作者有话要说:犹豫了再三,还是决定再开新卷,专门写四四即位之后的事情,慢了点,是因为原先的构思有些变化。

又被人打击,呜呜~~~卷首语:春歌散,梦断子规啼。无语宫殿又斜阳,秋千架下凝情立。思君何处觅。

着令怡亲王允祥总理户部,清查亏空,设立会考府。

采纳山西巡抚诺岷和河南巡抚石文焯的建议,施行耗羡归公和养廉银制度。

采纳直隶巡抚李维钧的建议,推行摊丁入亩的政策。

重农抑末,授予老农顶戴,修筑海塘。

密立储位,缄置锦匣,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

发配允禟至西宁军前,诬其“违抗军阀,肆行边地”,并议革其贝子之位。

革除允礻我郡王世爵,抄没家产,永远拘禁。

任用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平定青海和西藏的叛乱。

……

或许,他太过冲动,会在一怒之下将曾经的八阿哥如今的廉亲王安置在宫中的眼线太监生生烹杀;或许,他太过任性,会在年羹尧的请安折子上一口一个“恩人”的称呼;或许,他又太过至情,会执意让他最亲爱的弟弟依旧保留胤祥的名字…

其实很多时候,我总是想告诉他,不要去做那些百年之后仍会被人刻意误解的事情。而恍惚之间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却又让我望而止步。所有爱他的人,都会把光前裕后、千古彪炳这样无上的荣耀,理所应当的作为他唯一追求的目标。而对于他自己,不管是受人称赞还是遭人非议,或许在意的却是,能否以他自己独有的方式来诠释帝王的特权与魅力。

有时我也会想,过于完美的人或事,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的。而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认定的事情,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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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卜藏丹津叛乱既平,雍正二年九月,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入京觐见。正值重阳佳节,皇上在乾清宫赐宴。

次日的御花园里,开在水池边上的菊花,一丛一丛的,金英带露,素萼临风,照着水中零落的枯荷,碎影流光,夕阳交辉,到别有一番缤纷动人的秋色。

御池边上的浮碧亭里,一位宫装丽人,金錾花镶碧玺翠珠扁方,绾住流云般的青丝,一对宝石嵌翠的耳珰上,两只小巧精致的蝴蝶,振翅欲飞。看那服色品级,却正是那如日中天的年氏贵妃。如今的紫禁城里,宫女太监们私下里都知道承乾宫的贵妃娘娘和永寿宫的裕妃娘娘是让当今皇帝最上心的两位主子,不过这贵妃的哥哥,已被皇上封了一等公,又加赏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等种种殊荣,拿皇上自己的话说,是要给天下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的榜样。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轻轻冷冷的声音,从她的口中飘了出来,让我不由得心头一颤,竟忘了收住脚下的步子。眼前的人儿,平和安静,只是眉宇间却似淡烟薄雾,若聚若散。因着生福沛的时候伤了元气,这两年年妃的身子一直不好,尽管皇上隔三差五的都会往承乾宫送些赏赐,而外面的年大将军也不时地敬上各种珍奇补品,可无奈那昔日策马扬鞭的飞扬少女,却只作镜中花影了。

“怎么,玉妹妹也有此雅兴,来赏这明日之菊?”

被她这一问,才将纷飞的思绪拽了回来,赶忙行了礼道:“贵妃说的哪里话,这花映丽颜,人比花娇,玉儿可是一时看得失了神呢。”

“知道你是说句笑话,不过听了倒也让人舒心呢。”她轻轻一笑,跳动的眼波中恍若映出几分当年的倩影。

我也随着她干笑了一声,不过听在耳中,似乎比之沉默,更加的尴尬。这后宫虽大,可皇上的女人却并不多,这两年间除了些正式的场合,碰面的机会倒是比在府里的时候还少些。如今凑巧在园子里碰见,那些个故作亲昵的官话,到一时忘记该如何出口了。

搜肠刮肚的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鹅卵石的小路上两个蹦蹦跳跳的小人,携手走了过来。才三岁的福惠,挥着一双小手,香色的小坎肩紧裹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白白嫩嫩的一张小脸分外的招人喜爱。不由得眉头一展,走上前抱起他道:“前个听说八阿哥着了凉,有些发热,今儿个看来可是不碍的了?”

跟在身后的嬷嬷连忙代答道:“八阿哥大好了,多谢娘娘垂问。”

话音未落,站在地上的那个宝贝已经抱住了我的大腿,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声音道:“额娘,乐乐也生病了,你怎么不抱抱我啊?”

“噢,这倒是奇了,乐乐不舒服,额娘怎么不知道啊?”故意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心中不禁大乐,我这个女儿,自打搬进宫里,别的本事没长,却一下子变得财迷起来。只要是她的东西,别人都不许碰一下,多夸别的孩子几句,她也要赌气似的表示一下不满,看见哥哥们屋子里的小摆设,也经常是又哄又骗的得了去。

只不过她所有的任性,只对一个人例外,那就是----他的阿玛。因为这鬼灵精的丫头,要确保每一次被人义愤填膺的状告“恶行”的时候,她可以只消委屈的抽抽鼻子,再对着纵容她的阿玛甜言蜜语几句,就能蒙混过关。所以刚才当着这么多人,我故意只抱了福惠,就是想悄悄她这副又是气恼又是讨好的怪模样。

“就是刚才,刚才…”她忽然拍着前胸,声音沉重的气喘起来,指着背后的雪儿,声音断断续续的道,“不信,你,问,问雪…”

“雪儿,这,这怎么了?”没成想乐乐竟是真的不舒服,心里一急,下意识的将怀里的福惠交到嬷嬷手里,狠狠的看向雪儿。

“格格,没,没事儿啊!?歇了午觉之后还,还…”雪儿也被眼前的变故吓住了,怔得说不出话来。

“歇了午觉还怎么着,你倒是说啊!”我赶忙蹲下身,一边给乐乐揉着后背,一边问。

“呃——”

一个大大的饱嗝,突然从乐乐的嘴里吐了出来,我一惊,差点坐倒在地上。站稳了身子刚要开口,谁知她却一下子黏了上来,扭着身子讨好说:“额娘真是有本事,就这么两下,手到病除了。”

“是啊,奴婢刚才想说的就是,格格歇了午觉之后,就把皇上赏的一盘子马奶子糖蘸和栗子酥都给吃了。”惊呆之余的雪儿,也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一盘子点心,我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这嘴馋就不消说了,可她刚才那副骗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公主格格的气度,还当着年贵妃的面,真是丢人丢大了。忍不住恶狠狠的看了过去,可这位小姐却有恃无恐的倚在我的身上,满脸堆笑,看似歉然,或者说,根本就是百分之百的挑衅。

“哈哈哈…”正僵持着,一阵笑声却从身边响起。回头一看,原来年贵妃却已到了跟前。她拉着福惠的小手,一双微吊的杏眼笑起来煞是好看,“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等将来长大了,还不知道要叫多少男儿伤心呢。”

“谢贵妃娘娘夸奖。”没想到这小东西倒忽然谦虚了起来,可这下面一句…“其实乐乐不过就是,就是跟额娘学了些皮毛罢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要还口,却又下意识的狠狠的闭拢嘴唇,差一点点咬到舌头。拿不出勇气去看年氏的那张脸,只好对着乐乐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一只苍白的素手,轻轻捏了捏乐乐的笑脸,本应配合在一起的声音,尽管是慢了好几拍,终究还是传了过来:“这也难怪,皇上总是那么疼你。”

“是,是啊…”我胡乱的答应着,心中却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声音柔柔软软的,怎么仿佛羡妒,却又带着一点酸楚。

挂在嘴角的笑,也越发变得僵硬起来,而一张脸,却莫名其妙的微烫。四下里那既沉默又暧昧的气息,似有若无的蔓延,仿佛要将我与这世界,一点点的隔开。

这也难怪,皇上总是这么疼你…

那声音零零散散的在耳边回旋,可却怎么也听不清,到底这是在说谁呢…

“主子,苏州织造胡凤翚的夫人,来瞧主子了。” 随着一阵脚步响动,紫禁城里特有的声音终于干脆利落的戳破了这默然无语的尴尬。

心中一畅,也不再多想,连忙说:“既然是贵妃娘娘的姐姐来,玉儿就此告退。”

一回身,正瞧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低着头,看不清样貌,只是那举手投足间的倨傲之气,却是掩也掩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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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天边的墨色溢满了苍穹,仍旧免不了有些莫名的失神。记忆中某些零碎的片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窗外的月光,时而清辉满泻,时而半遮羞颜。那是什么时候,我会为了关于某人的一个梦而心存妒嫉。可如今,被那个比我更加美丽的女人嫉妒,难道不该是绝对的自我陶醉?

心中一片纷乱,瞬息间又回落至茫然,年明丽那幽暗的语气,时不时地从耳边飘荡而过。可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学着去忘记呢?

“一个人站了这么久,都想什么呢?” 才刚一转身,便被熟悉的臂膀揽在了怀里。

“没什么。”我习惯的靠上他的肩头,嗅着衣领上微醺的酒气,笑说道,“皇上见了苏州织造今年的新花样,也不用高兴的就醉了?”

“不过才饮了几杯,哪里就这么容易醉?不过,这倒是怪了,你怎么知道胡凤翬来了?”

“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下午在园子里见了他夫人去看贵妃,所以猜着的。”我轻瞄了他一眼,回身倒了杯菊花茶,捧到他跟前。

“原来如此。那你…”他抿了一口茶水,却忽然住了口,瞧着条案上的什么东西,怔怔的出神。

我随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才见是珐琅彩的小瓶里斜插着一株菊花,紫瓣金蕊,雅致亭秀,不禁吟道:“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你也读过郑谷的《十日菊》?”

“以前看过,今儿个在园子里听贵妃念着,所以就想起来了。”听他问得匆忙,便随口答了出来。

“这,是她念的…”他忽然转过头,本来喝了酒变得赤红的脸色,有些微微泛白,深沉的眼波中藏着几分莫名的情绪。

“是,是啊…”见他神色古怪,心里也着实有些懊恼。

“真是,没想到。”他忽而笑了起来,对着我道,“玉儿啊,今儿个有人问我,要是明丽和你一同掉到水里,我会先救哪一个?”

“啊!?”我一惊,忍不住叫了出来,没有想到这么无聊的问题,竟然是从这个时候就已寻得见踪迹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万岁爷就不用替我操心了,玉儿会水,要是心情好的话,保不齐还能帮你把她也捞上来呢。”

可他却皱皱眉,似乎对我的答案极为不满,一把把我拽了过去,不依不饶的问:“那你倒猜猜,朕是怎么想的?”

我掂起脚尖,故意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撇着嘴嗔道:“你就这么想告诉我,那玉儿也只好勉为其难,洗耳恭听了。”

他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贴近我的耳边,声音淡淡的:“与其掉下水再施救,到不如想法子让你平平安安的待在岸上。只不过,要真是掉到了水里,那即便是救了上来,恐怕,也未必能活。”

心里“咯噔”一声,仿佛是被一股凉意完完全全的淹没。猛地转过脸向他望去,那挂在嘴角眉梢的笑意,无论怎么看,都好似藏着几分难以忽视的阴郁。

“皇上,你这是…”

“玉儿啊,”他抬手抚过我的嘴唇,恰好打断了我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的话。

“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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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黄花,取自苏轼的《九日次韵王巩》“相逢不必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

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是唐人郑谷的《十日菊》,意思是说古人在重阳赏菊时,往往折下几朵养在瓶中,以为清玩,即所谓“折残枝”。而明日晓庭中的蜂蝶所围绕的既是“残枝”,而花已不复存在。有人认为苏轼的词是源于这首诗。

临花照影

过了雍正三年的正月,三年服阕已满,皇帝便带着一家人搬进了刚刚修葺一新的圆明园。

眼前的孩子也渐渐多了起来。废太子的小女儿,怡王和庄王的闺女,三个女孩都过继到皇后跟前。再加上进园子伴读的傅恒、讷亲和弘暾,也称得上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讷亲生在康熙四十八年,是男孩子里面最大的一个,身材魁梧,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他是清初开国五大功臣之一额亦都的曾孙,加上父亲又是熹妃娘娘的堂弟,难免傲气娇纵了些,只是在两位阿哥面前,特别是对弘历,倒也还恭谨谦卑。

傅恒是察哈尔总兵李荣保的六公子。因为陪着姐姐上京待选,就一直住在叔叔马齐的家里。别看他年纪略小,神采风度倒是不同凡响。看那言谈举止间的沉稳从容,仿佛比之弘历,还略胜了几分。

弘暾是怡亲王的嫡子,自小便跟阿哥们相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便生得一副好模样,唇红齿白,眉星目朗,虽然身子略显单薄了些,可举手投足之间,如临风玉树,颇有几分侧帽风流①、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采。

不过最令我惊讶的,还是乐乐,突然间莫名其妙的转了性,不但收起平日里那副“欺下瞒上”的小霸王嘴脸,还花言巧语的说服了她阿玛要跟哥哥们一起上书房。仔细的留意了几天,却也看不出太多的异常,有时几个男孩子聚在一块射箭习武,她就会拉着福惠一起坐在旁边观战,偶尔露出一脸霞光灿烂的花痴表情,倒也让人忍俊不禁。

转眼间,身边的这群孩子都依稀有了当初我们的模样,心里不禁掠起一丝怅然。时间,总是所有人都躲避不过的魅影,当一颗颗年轻的心在春日的暖阳下迎风摇曳,似乎我们也该寻个时间,重拾几分旧时的情绪,然后曝露在阳光下,惬意的晒晒太阳。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心去留意时光的匆匆。比如我亲爱的丈夫,正集中所有的精神,在庞大帝国的朝堂之上确立自己绝对而无上的权威。

他眼中的世界,是要雷厉风行的一扫积弊整饬吏治,是要铁面无情的打击朋党铲除异己,所有一切可能不利于皇权的危险势力,全部要被摒除殆尽。所以,无论是当初人脉广布的老八和老九,还是如今显赫一时的隆科多年羹尧,都注定只是浓墨重彩的背后,一缕缕渐渐褪色的尘埃。

因为历史,一如既往,在喧嚣归于平淡之后,只会留下强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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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大将军在京城的府邸位于承恩寺之南,曾为前明巡察仓院旧址,是皇上钦赐的。春暖花开的时候,年贵妃得了皇上的恩旨,回家省亲。

可是回来之后,她却莫名其妙的病倒了。

小乔听承乾宫的太监宫女们传,说是贵妃归宁省亲,竟在府里见着了谣传被二哥霸占强娶的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不但如此,将军府里的吃穿用度比宫里还要讲究,将军府门外递帖子求见的官员,仿佛比排在正大光明殿前的还要多些…

听着小乔愤愤不平的叙述,心里却生出一丝淡然的哀怜。忽又想起那一句: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几个月之前的他,早已洞若观火。本来嘛,自古权倾朝野,功高震主之流,终归免不了大厦将倾、行将覆灭的命运。

果不其然,皇上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对病中的贵妃遣医问药,关怀备至。此刻的他,只是专注于权力与斗争的无情帝王。

不能动情,不能留情,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生出丝毫的松动。

所以,他只能严苛,只能冷酷,只能造就一段铁血心肠,好在自己的身上完成一次刮骨疗毒般的巨大手术。

心情一下子变得半分沉重半分庆幸,或许,那颗高高在上的心灵,只有在拥着我的时候,还会留有一点简单而纯粹的爱恋。

四月,年羹尧被调任杭州将军。

六月,削年羹尧太保之职。

八月,罢黜年羹尧为闲散旗员。

九月,逮系年羹尧下刑部狱。

如今的年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当初因为傍着大树而得了势的,如今都在寻着门路脱罪;当初削尖了脑袋想傍却没有傍上的,却也在想法子撇清干系。最难为的还是那些当初力捧八阿哥为太子的人们,想是在家里一通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埋怨之后,抹了把脸,就麻利的赶着到别的阿哥跟前站队。大致心里还在张望着,弘时是皇上实际上的大阿哥,可弘历却在当初圣祖爷身边就深得宠爱,至于我的弘昼,虽然顽劣了些,可圣眷也是好得很哪。

庙堂之上的种种猜测和臆想,自然会在后宫里掀起一波不大不小的风浪。而自忖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的齐妃和熹妃,当然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安之若素。于是皇上跟前,皇后宫里,自是人来人往没有片刻安生。放眼四望,仿佛只有我一个,对那把宝座将来的归属漠不关心,也更不愿意自己儿子的名字时常被人挂在嘴边上。

终于有个晚上,我们一起喝了点酒,他忍不住问我:“难道你就没想过让天申,接他阿玛的班吗?”

我记得自己用手缓缓划过他略见沧桑的鬓角眉梢,认真地说:“我这么疼他,怎么舍得让他去捱,他阿玛曾经受过的苦?”

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贴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两个人合二为一。可他并不知道,我的心底,此时正滑过一丝嘲弄的悲悯。如果我不是我,不是从三百年后走来的女人,还会给出让他如此欣慰的答案吗?

十一月初八,皇帝带了阿哥们赶赴景陵谒祭。今儿是十七,该是明天才回銮。正独自倚在窗下看书,小乔却进来说年贵妃派了人来想请我过去坐坐。

心里想着这可怜的女人时日无多,便放下书,带着小乔出了院子。

年氏住的曲院风荷离梧桐院不远,本是仿照杭州西湖曲院改建,出了东面的月亮门,跨池便是一座9孔大石桥。再往前,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正嵌在一池湖水当中。贵妃跟前的大丫头青芜正等在院门口,抬头见是我们到了,赶忙侧过身飞快的抹了抹脸,然后又紧走了几步蹲身道:“裕主儿吉祥。娘娘让奴婢在这迎您呢。”

见她一脸泪痕宛然,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挥了挥手,道:“起来吧,贵主儿的身子可大好了?”

“劳娘娘惦记着。八阿哥临走的时候来看主子,精神倒还健旺些。只是这两天,熹主儿和齐主儿来过两回,就,就有些,不,不好了…”青芜的眼圈一红,声音也越发的哽咽起来。

“那可回了皇后娘娘宣太医?”

“娘娘,娘娘说什么都不让,只,只让奴婢差人请您过来。”

“行了,我先进去瞧瞧吧。” 见她那慌了神儿的样子,心里没有来的生出几分烦躁,径自推开门,提步走了进去。

东厢的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年贵妃独自一个人靠着大迎枕,正歪在北墙下的通炕上。抬头看见我进来,仿佛撑着胳膊想要起身。

我赶忙凑前两步一边想扶她躺下,一边柔声说:“贵主儿怎么不好好歇着?仔细起猛了头晕。”

她看了看我,还是努力的坐了起来,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我还真怕你不来呢。”

“贵主儿说的哪里话,您身子欠安,别说是派人去请,原本我也是该来给您请安的。”对着她,我只觉得自己的话空洞得无的放矢。

“有什么该不该的,我如今这样子,又能有谁惦记着。就算是进了门,不过是想扔块石头再踩上几脚罢了。”她深深吸了口气,说出来的话真实得透着凄凉。

我知道自己总该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可使劲的咽了两口干沫,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竟拍了拍我的手,微笑了一下道:“玉妹妹不用费力说些宽心的话,左右我都是个福薄的人,要是能以我一死赎了全家人的罪,到也是死得其所了。”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赶忙劝道:“贵主儿快别这么说,您不念着别的,也总该念着八阿哥。我这就去回了皇后,让太医过来请脉。”

“别去。”她的声音不大,攥着我的手却异常用力,“八阿哥现在跟在皇后身边,于他是再好不过的。我只求妹妹一件事,至于皇上,也就用不着再见了。”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似乎害怕她将要说给我的话,会成为她离开这个世界的理由;害怕她留在人世上最后一个希望,是寄托在我的身上。

如此的重量,会让我承受不起。

“玉妹妹,等我归天之后,你就帮我把这个拿给他吧。”来不及推辞,一张梅花玉版笺已经到了我的手上。

惆怅冰颜不复归,晚秋黄叶满天飞。

迎风细荇传香粉,隔水残霞见画衣。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

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②

看那笔法间架,该是临过闺阁名家。只是字里行间却柔弱软沓,数处笔力不继。想来该是怎样的悲苦心绪,才写就如此的凄凉无奈。心底一阵翻涌,渐渐连眼眶也觉得酸涩。抬头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极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那笑容轻快,浮在苍白的面色上,宛若暮锦流过的湖面上,点点的波光。

只是如此的美丽,我却是提不起半分勇气去观赏的。

昏昏沉沉的出了门口,却和一道刺眼的光芒撞了个满怀。一抬头,却正瞧见那明黄色的朝冠下面,一团朦朦胧胧的水汽。

“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别过头,只把那张小笺递了过去。

良久,才觉得有人死死握住了我的肩膀。低低的声音,自耳畔一掠而过:“走吧。”

①"侧帽风流":语出北史独孤信传: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

意思是说,独孤信有日出城狩猎,回来时天色已晚,就骑马入城,跑得快了点,头上的帽冠稍稍歪斜了点。结果第二天,满街都是模仿独孤信侧帽而行的男人。

②汉武帝思李夫人 唐 曹唐

惆怅冰颜不复归,晚秋黄叶满天飞。

迎风细荇传香粉,隔水残霞见画衣。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

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

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是汉武帝刘彻的内廷音律侍奉。一日,李延年率为汉武帝唱新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使人难再得。

汉武帝却问道:“果真有如此美貌的佳人吗?”李延年便由此把自己的妹妹李夫人推荐入宫。李氏体态轻盈,貌若天仙,而且同其兄长一样也善歌舞。因此进宫后,立刻受到了宠爱。

汉武帝自得李夫人以后,爱若至宝,一年以后生下一子,被封为昌邑王。李夫人身体羸弱,更因为产后失调,因而病重,萎顿病榻,日渐憔悴。汉武帝念念不忘李氏,亲自去李氏的寝宫探视,但李夫人见武帝到来,便将全身蒙在被中,不让武帝看她,武帝很不理解,执意要看,李夫人用锦被蒙住头脸,在锦被中说道:“身为妇人,容貌不修,装饰不整,不足以见君父,如今蓬头垢面,实在不敢与陛下见面。望陛下理解。” 汉武帝相劝:“夫人若能见我,朕净赐给夫人黄金千金,并且人夫人的兄弟加官进爵。”李夫人却始终不肯露出脸来,说:能否给兄弟加官,权力在陛下,并在在乎是否一见。“并翻身背对武帝,放声大哭。武帝无可奈何,便十分不悦的离开。

汉武帝离开后,李夫人的姐妹们都埋怨她不该这样这么做。可李夫人却说:“凡是以容貌取悦于人,色衰则爱弛;倘以憔悴的容貌与皇上见面,以前那些美好的印象,都会一扫而光,还能期望他念念不忘地照顾我的儿子和兄弟吗?”

李夫人死后,汉武帝伤心欲绝,以皇后之礼营葬,并亲自督饬画工绘制他印象中的李夫人形象,悬挂在甘泉宫里,旦夕徘徊瞻顾,低徊嗟叹;对昌邑王钟爱有加,将李延年推引为协律都尉,更对李夫人的弟弟李广利大加封赏。

另外,那一首著名的“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便是汉武帝为李夫人所作的。

写这段情节的意思就是年贵妃留诗给四四,借古喻今,希望四四念着旧日的情分,善待自己的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催问的亲们,小白这一回是不是乖了一点,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干,直接结果就是把年妹妹给虐死了。

不对,不对,是还差一点就死了。

永夜沉沉

匆匆回到紫禁城,他便一声不吭的进了养心殿的小佛堂。直到第二天的黄昏,也不见踏出房门一步。太和殿的百官朝贺,只让高无庸传旨免了。各省督抚奏上来的折子,也没人敢呈了进去。

皇后几次派人去问安,却都被不愠不火的挡了回来,急得没辙,才试探地问我能不能想个法子进去看看。

那拉氏在做了皇后之后,改变了许多。在我记忆中的雍亲王福晋,该是温和而决断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常常会因为烦恼而失去了主张。

恭敬的俯下身,顺从的答应着。脑子里却回旋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亦幻亦真,像极了那纸上泥金彩绘的冰梅,就这么轻轻软软的落了下来,恍若无物,却又重得让人拿捏不起。

匆匆到了养心殿的门口,侧身掀开东暖阁的门帘,正瞧见高无庸把一食盒分毫未动的饭菜端了出来。见是有人迎面近来,他先是一愣,才看出来是我。哭丧着脸瞅了瞅屋里,再指指手中的饭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从中挑了几样小菜和一碗小米粥端在手里,便示意让他出去。然后,慢慢的贴近最里间的寝室,才看见皇帝正闭着眼,盘膝坐在床上,手里的佛珠正捻得飞快。

“怎么是你?”屋中的人没有睁眼,却是出奇的敏感。

我放开了步子走到他跟前,也不答话,只默然无语地看着他。

“你去告诉皇后,朕好得很,用不着人来劝慰,更用不着她瞎操心。”炕上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冷战的耐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又憋不住开口了。

我斜眼看了看他,把手里的食物一样一样的撂在桌上,才拿出一幅若无其事的口气道:“皇上自己说好,那自然就是好的,只不过,皇后这会子看不到,你让她怎么能安心呢?这就像…”

“想什么?”

“这就像…”我故意轻哼了一声,接着道,“就像皇上,紧赶慢赶的赶着去看人家,可人家却不见。那皇上的心,能安吗?”

“你说什么?”蛰伏在他心中的怒意一跃而起,直烧得眼底也现出淡淡的红丝。

“真话,实话,难道皇上不想听,不该听吗?”我努力抑制着自己跳得有些狂乱的心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异常清晰。

“你混帐!”他一脚踹翻了炕桌,粘糊糊的菜汁粥渍溅了我满身满脸。只是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撑了我一把,让心存畏惧的我,却依旧可以挺直了目光,与他对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在心里默数过无数个六十。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我的意志力几近濒临崩溃的那一刻。不过还好,他终于先我一步,垂下了头。

苍白的手指盖住脸颊,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是从指缝中艰难的挤了出来:“她在这样的时候,丢给朕如此冠冕堂皇的一个借口,难道不是存心让朕欠了她的?”

“廷臣们上的折子,光年羹尧的罪就议了九十二款。贪墨,嗜杀,结党,僭越,条条都够炒家灭门的!她让朕宽恕,让朕怜惜,可朕怎么跟臣工们交待,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她以为这样就能赎了全家人的罪,她以为这样就能忠孝两全?她到底想过没有,朕是皇上,朕是君父,可朕也是…”

“唉…”一声深深的叹息,直搅得人五脏六腑如同拧在了一起,他是皇上,他是君父,他也是什么?所有的思绪都在一瞬间从脑海中飞了出去,只剩下他未曾说完的这句话,一次一次的被我按了下去,却又此起彼伏的冒了上来。

“皇上!”我“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硬梆梆的金砖地面,直撞的膝盖出奇的疼痛,可心里那既尴尬却又酸楚的滋味,却是怎么也遮盖不住。或许,我本不该来,即使来了也该劝他忘记。只是我却不能,不能走开,不能忘怀,不能让那份沉重永远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皇上是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为天下奉一人,皇上是天下万民的圣主,皇上不能因为一点私心废了公允。那臣妾到想请问皇上,当初是谁力排众议,拜了年羹尧做抚远大将军?又是谁在奏折上一口一个‘恩人’的称呼?是谁说过‘尔不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应朕之知遇。’?又是谁对年家阖府上下再三垂询关怀备至?”

“你住嘴!别再说了!”沉痛的话语,从他干裂的嘴唇间吐了出来,与其说是命令,到更像是恳求。可是我依旧不能,不能不说,不能停下来,否则,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勇气都是要随之消亡的。

“皇上以非常之心待人,自然也期望别人以赤诚之心回报?可皇上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异宠中还能时刻清醒,而这个人又会因此而招来多少的怨恨妒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大,是皇上的国,更是皇上的家。于皇上而言,于公于私,又有何异?所以臣妾恳请皇上,以圣人之道为念,只用您的心,做一次决断。况且,皇上就算不念别的,也该为福…”

“我叫你住嘴!”对面的人终于怒不可已,发出的声音近乎咆哮。

不过该说的话,我倒也说得差不多了,重重的喘出一口气,然后昂起头,准备迎接风雨的洗礼。

只是,他的眼神黑得像夜,有摄人的光芒在炯炯闪烁,而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却又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端正的磕下一个头,然后一步一步的退到外屋,直到看不见他的脸,我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笑话!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看着他矛盾,看着他难过,看着他暴跳如雷,可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谁?

与我共事一夫的另一个女人,为了她的心愿,我竟会如此的卖力。哪怕,这只是她,最后的,一个心愿。

夜的黑暗,就像痛苦,让我哑口无言。安静的缩在屋子的一角,一下子泣不成声。

他是皇上,他是君父,他也是…

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再一次不合时宜的钻了出来。他是她的什么?他们又曾有过怎样的过往?曾经被我刻意忽略的事情,一件又一件,一桩接一桩的浮了起来…

殿外的风声恍若潮涌,沿着窗棂呼啸而过。那声音抑扬顿挫,仿佛是对我的软弱,肆无忌惮的嘲笑。

杂乱无章的梦境,让我一下子无处可逃。忽而看见高高的汉白玉石亭上,他挽着年氏的手,笑得认真而动情。我回过头奋力跑开,脚下却是一条黝黑的小路,沉暗着,一眼望不见尽头。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十字的路口,放眼前望,一边是阳光普照的悬崖,一边是火光潋滟的大海。

我正迷茫于选择,脚下却生生裂开一条缝隙,身子悬在半空中,一路直直的掉了下去,耳边却似有个声音在问: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一下子冷汗涟涟,疲惫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的,是那至尊至贵的颜色,明亮光鲜,恍若满室傲然的日光。

整了整衣衫走到门口,才发现本该留在屋子里的人却已坐到了南窗下的通炕上。他面向着我,却低着头,似乎不经意的招了招手。

“你帮我瞧瞧,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他神色如常的往桌上指了指。

谕礼部: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朕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诚,在皇后前小心恭谨,驭下亦宽厚平和。朕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疾尽礼,实能赞襄内政。妃素病有羸弱之症,三年以来朕办理机务,宵旰不遑,未及留心商确诊治,凡方药之事悉付医家,以致耽延。目今渐次沉重,朕心深为轸念。贵妃着封为皇贵妃,倘事出,一切礼仪俱照皇贵妃行。特谕。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紧张的手指还是微微抖动,任那一纸诏书飘落回桌上。低声叫了一声:“皇上…”

“你说的没错,外面那些个人议年羹尧的罪,多少也存着埋怨朕的意思。” 他面色凝重,声音沉着得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可话又说回来,他待朕的心思,若能抵得上祥弟万一,又何至于此呢?”

“皇上和十三弟,是几辈子才修来的,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缘分?”听他提起十三,心里竟莫名生出淡淡的怜惜,就连那一直挣扎着的痛楚,似也轻减了几分。

“是啊,倒是朕,本就不该如此待他的。”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放在掌心里使劲的摁了摁,眼神却凝铸在前方的朱红的墨迹上,“朕以前就说过,不想也不能欠了她的。可如今我能给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声音淡然,却又深沉得难以割舍。让我蓦然间觉得无比软弱。

跌坐在炕角,怔怔的望着他问:“阿禛,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这样难过吗?”

他诧异的转过脸,质疑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你怎么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心中没由来的烦躁起来,我拽着他的胳膊,从来没有这样任性的嚷嚷着:“为什么不会?你怎么知道不会?人家高兴死了就死了,轮到我,还非要跟皇上请旨恩准不成?”

他竟一下子哑然失笑,紧握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的腿上,才皱着眉说:“本来以为你是个不会嫉妒的,可怎么专为了这样事…无理取闹!”

我慢慢放松了他的手臂,觉得那压抑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我宁愿死了,也总好过眼看着自己爱的人,正在为别的女人黯然神伤。”.

他的身子一颤,平静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细碎的波澜,俯身看看我,又摇了摇头,道:“玉儿啊,我说过要给你幸福,可现在看来,却还是远远不够。”

好熟悉的话,却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听过。抬起手摸到他的脸,吃吃的问:“那么多的人,都盼着你给的幸福,那我又能,分得几分?”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的擦过我的眉心,说:“你该记得,永远不要拿自己,跟别人相比。”

十一月二十三日丙辰,皇贵妃薨。皇帝辍朝五日,开始大事置办丧仪。

十二月,赐年羹尧狱中自裁。遐龄及羹尧兄希尧夺官,免其罪;其子年富立斩,其余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极边。

窗外雪片纷飞,却依旧有一丝阳光,穿过层云照射下来。

那依旧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的从暖袖中取出一张透白光洁的小笺,看那上面的冰纹,若隐若现,夹着朵朵初绽的梅花,恍若枝影横斜的庭院里,散落了一地的心情。

“...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

他微闭着双眼,一遍一遍吟诵着纸上的字迹,直到那朵朵寒梅飘然而落,在云龙纹的博山炉上幻化成斑斑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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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小虐,亲们不要介意啊!

小白已经在努力给出最快的速度了,很乖吧!哈哈哈!

人约黄昏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些很小的改动,看过的亲们可以忽略不计。雍正四年的春节,似乎比之前的哪一年都过得喜庆热烈。皇上御驾太和殿受百官朝贺,接见各国来华的使节,摆足了天朝大国的威仪。

另一方面,年羹尧被赐死,隆科多被派到阿兰山修城,九阿哥允也被削了宗籍,押解至保定囚禁。朝堂上各帮各派的势力,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分化瓦解于无形。如今只剩下廉亲王一个,奉旨在家闭门思过,却也是风声鹤唳朝不保夕了。

大年初六,皇上在养心殿摆了家宴,请怡王、庄王和果亲王的全家,再加上还住在宫里的几个小弟弟,一大家子的人坐在一块,倒是十几岁的孩子们占了一半去,虽说聒噪了些,倒也平添了几分生气。

用过晚宴,男人们便随了皇帝到东暖阁里议事,剩下女人们,自然围在皇后身边,三三两两的话着家常。庄王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个快人快语的满州女子,谁家的闺女出了阁,谁家新得大胖孙子,要不就是哪位爷办差途中的奇闻轶事,讲得活灵活现,让周围的一竿娘娘公主们都听得入了迷。我坐在门口,远远的看看她那卖力耍宝的样子,再瞅瞅躲在一旁角落里果亲王的福晋(果亲王的福晋钮钴禄氏,是四四非常痛恨的阿灵阿的女儿),只觉得这样的对比,委实太过强烈了些。

“看你平日里多说多笑的,怎么一到了这会儿子,到总是闷闷的?”

回过头,见是雅柔正提了宝蓝色的棉袍,抬腿坐到了我背后的炕上,伸手扶了她一把道:“人家是天生说书先生的材料,要是被别人抢了风头,岂不要憋坏了?”

“说得也是。”兆佳氏笑了笑,慧黠的眸子里闪过微微的不耐,“听说老十六是个见了皇上就结巴的主儿,难怪呢,这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原来都叫他女人占了去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说:“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的,赶明儿个我可得好好问问老十三,看他在家里是怎么惯着你的?”

一提到允祥,兆佳氏不禁蹙了蹙眉,“他呀,哪里还有工夫想得起我?回到家也还不是办不完的差事见不完的人,张口闭口的就是什么户部欠银、漕运盐务的,上个月这么冷的天,还带着人去天津看什么水利营田,结果一回来就嚷嚷着腿疼。”

“他的腿…怎么没听皇上说起过?”心中隐隐忧虑,便插嘴问道。

“唉,还不是当初拘在五台山时作下的毛病。”雅柔神色一黯,口气也顿时沉了下去,“他那个人的脾气,一忙起来是什么都顾不上的,又怎么会为了这起子事去搅了皇上?我只知道有个相熟的大夫一直在给王爷调治,好像是什么酒楼的老板。”

“廊亦舫?”我一下子脱口而出,脑海中浅浅的浮现出那位医师儒雅温和的眉目。三年前搬进紫禁城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太医院,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十三的私人医生。

“额娘!”正兀自寻思着,一阵火红的旋风从门口直刮进了我的怀里,低头看去,一张秀气英朗的小脸正仰头望向我,两道乌黑的印记欢快的挂在雪白的额头正中,看上去仿佛非洲西岸正在狂欢的印第安土人。

“瞧瞧!瞧瞧!”还没等我开口,雅柔已经把乐乐搂到了怀里,“瞧瞧咱们五公主,这么会子功夫没见,就变成小花猫了?”

“婶子,刚才四哥领着我们放炮仗,我还自己点着了一个呢!”乐乐闻言满不在乎的抹了抹脸,腰杆挺得笔直。

“是嘛!到底是咱们大清的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呢。”雅柔取了帕子,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宠溺的夸奖着。

身边的门帘挑起,另外的几个女孩子也一起走了进来。雅柔的四闺女比乐乐大了五岁,如今养在皇后的身边。她偷眼看了看母亲,便走到皇后身边大方的行下礼去,惹得皇后又是慈爱又是疼惜的一番夸奖。另两位过继的公主也都凑在皇后身边,满脸喜气的说着些吉祥话。

“你看几个姐姐多懂规矩,谁像你似的,进来也不说先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我故意板了脸,对上乐乐满脸的得意。

“皇后娘娘是天下之母,孩子多着呢,乐乐可只有您这一个亲额娘呢。”那讨巧的小人儿说的一本正经,只是墨玉一般的眸珠背后散落下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的儿,你可真真是个讨人疼的丫头。”雅柔一怔,没想到乐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揽过她的小脸便亲了一口。

我微微一笑,接口道:“这小东西,可精着呢,你可别让她这些话给骗了去。前儿个跟他皇阿玛说什么人们都称颂开元贞观之治,可也不及当今满汉一家康雍盛世,把他皇阿玛哄的都笑开花了。可结果你猜怎么着,原来是把他皇阿玛的那套五彩十二月花卉杯打碎了一个,所以先跑到前面说恭维话呢。”

“瞧额娘说的,我跟阿玛说的,那可都是真心话呢。”乐乐撇了撇嘴,急忙辩解着。

“得了,我自己的闺女还不清楚。”我看看她,半分玩笑半分威胁的道,“你有什么事儿求人,再不说我可不管了啊!”

“额娘怎么会呢?”一听我这么说,乐乐马上笑嘻嘻的凑了上来,“暾哥哥说他们家的园子里有架古藤的秋千,架子两边还种着垂枝的梅花。秋千一荡起来,就有花瓣在风里飘落,那景致,可美哪。”

原来是这样,微一迟疑,零散的思绪不禁也蓦然生出几分向往。只听得雅柔淡淡的道:“那秋千原在四丫头的屋子前面,没想到暾儿还把这个说给你听。”

“那额娘,乐乐想去暾哥哥家里瞧瞧,行不?”身边的宝贝已经急得不行了。

“行。”我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不过可记着,要乖乖听话,别把十三叔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

“瞧你们这娘俩儿一唱一和的,可真叫人羡慕。”雅柔的语气忽然有些酸楚,眼光也不自觉地朝皇后坐的地方瞟了过去。

心里明白她是想起了自己的闺女,便拉了她的手玩笑道:“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难得有人喜欢。我看不如就送给你们家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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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正月十五,因为照例要在圆明园的引见楼①赐宴放灯,这一大家子的人便在皇帝的率领下又搬出了紫禁城。

回到梧桐院,才刚指挥着下人们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清楚,一回头,正看见苏培盛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紧张兮兮的拉着小乔的袖子,仿佛正低声说着什么。心中不禁暗笑,这只小蛐蛐,仗着自己生得眉清目秀,打早就跟御前的宫女稻香作了对食,后来调到我这里,有事没事的又总是跟小乔大献殷勤。这回被我碰见,倒是能好好打趣他几句。

“有没有听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啊,苏公公?”

猛地一句话,把他们俩惊得都抬起头来,见我一副正八经儿的样子,苏培盛挠了挠头道:“这学问上的事,奴才,奴才哪里懂得啊!”

我着意皱了皱眉说:“其实也挺容易的。不过,我就是怕你一时兴起把两个师傅都拜了,等万一哪一天这阳关道要是碰上独木桥,那你可怎么办呢?”

“我?!”苏培盛睁大了眼睛,满脸的窘迫。顿了顿,小乔似乎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意外的有些不满的横了我一眼,转过身道:“主子倒是还有闲心玩笑,您倒是听听,他刚才和我说什么呢?”

苏培盛似乎有些犹豫,低着头闷声道:“皇上用过膳到洞天深处去查阿哥们的功课,不晓得结果咱们格格说了什么,惹得皇上大发脾气,不但被罚跪在书房里,连雪儿也被打了二十板子。”

“怎么会?”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只觉得血往上涌,烧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屋外,却又生生的站住了。

回到望向苏培盛道:“你真不知道乐乐跟皇上说了些什么?”

“奴才,奴才…”他的目光有些踌躇,不过还是支吾着答道,“奴才只听说格格住在怡王府里的时候,跟着暾贝勒溜出去玩,怎么那么巧,正碰上宗人府往廉亲王…噢不,是阿其那府上拿人。就为了这个,暾贝勒还挨了怡王好一顿训呢。”

原来是这样,心里的问号无可奈的伸直了腰杆,却又猝不及防的滑落下去,直落到肠胃里,纠结成一个硬邦邦的疙瘩。

召集廷臣宣诏允禩罪状,夺黄带,绝属籍,敕令易其名为阿其那,交宗人府高墙拘禁,革其妇郭络罗氏福晋逐回母家…

在雍正四年这个盛大欢欣的节日背后,曾经令名远播的“八贤王”却已成了彻彻底底的阶下之囚。只是这一段被我着意去忘记,刻意去回避的历史,却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裸露在面前。刹那间,我仿佛可以看见在庭院的某个角落里,一缕凄美绝伦的倩影,正带着仙子般宿命而无助的微笑…

“主子,您,您不去了?”

“我…”被小乔一叫,我才回过神儿,定睛一看,原来自己竟已不自觉地退回了屋里。心中一团杂乱,可脸上却是出奇的镇定,回过头对她道,“你去把那件香色九凤妆花缎的棉袍拿来,晚上不是还要陪皇后到引见楼观灯嘛。”

引见楼的火戏,是从正月十三就开始了,照如白昼的灯火,让整个圆明园成为一个不夜之城。皇上在前面设了武帐宴请蒙古八旗的亲王贝勒,皇后就带了我们几个陪着那些关外来的王妃福晋们观灯赏焰火。

走在最前面的领路的小太监一边指着各式各样的宫灯一边用蒙语满语叽里呱啦的解说着,我既听不懂,也提不起心情玩赏,只跟着众人,心不在焉的往前走。

方才虽是压下了想去找皇上分辩的念头,但一想到女儿此时还被罚跪在书房里,就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乐乐虽还小,但从没做过如此出格的事情,在她清澈而狡黠的眼眸里,总会把不讲分寸的肆意妄为与恰到好处的撒娇讨巧分的一清二白。只是这一次,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继而又想到徽音,想到七年之前阴错阳差没能看到的那封信,沉睡已久的记忆,便犹如碎影般,被春风吹落了一地,杂乱而毫无头绪。

终于熬到去同乐园看戏,便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了出来。瞅瞅四周无人,就赶忙寻着勤政亲贤殿东面院子走了过去。

位于洞天深处西面小岛上一个二进的小院,正是阿哥们读书的地方。站在拱桥的当中,恰好可以看见院子里零星的灯火。不想碰见正门口当值的太监,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便从南面的角门溜了进去,蹑足到了窗前,竟隐隐听得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心下好奇,便点破窗纸观瞧,可没想到这屋子里的景象,倒是让人大吃一惊。

四壁黝黑,只在屋子的中央发出圆形的柔和的光亮。在那光圈的正中,两个身材相仿的少年背向而立,双手各擒着一盏色彩鲜明的宫灯。

忽然间,他们两个竟背靠着背转起圈来。人影飞旋,再看那剔透明亮的灯笼,宛如半空中流淌的彩带,浮光掠过,就连那玻璃罩子上手绘的锦鲤,也仿佛正在光与影交错中缓缓游弋…

“不行了!不行了!”随着一阵笑声,两个少年都丢下手里的灯笼,躺倒在地上。

“小气,才演了这么会儿,人家还没看够呢!”竟赫然是乐乐的声音,从屋子的一角传了出来。

“我的好格格,你倒是来试试看,一下子转这么久,我的头都快晕死了。”左边那个略小一点的男孩一边喘气一边大声抱怨着,竟全然看不出平日里那一副温文儒雅的态度。

“就是就是,本来想带着你去福海放灯的,这下到好,还得自己在这扮灯船,可累死我了。”右面那个个头稍高的孩子举起袖子抹了抹脸,白皙的面颊上掠过一抹红霞。

“你们俩个就嚷嚷吧,等待会被人知道了,也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干脆直接送到这跟我一块挨罚算了。”这下我亲爱的女儿终于现了身,脸上的笑容比托在手里的那盘蜜饯还要甜上几分。

“不用担心,我们都叫小七子和贵五守在外面了,要是万一有人过来,他们立马就学狗叫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满是得意之气,让我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那就好。反正皇阿玛养了那么多狗,多个一只两只也听不出来。”了乐呵呵一笑,顽劣的眼神从两个少年的脸上掠了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高个的少年坐起身来,明亮的眸色中闪过一丝忧虑,“你今儿个也太冒失了些,我还没见过皇上跟你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说的是哪,咱们乐乐公主不是一向聪明伶俐能言善道的,怎么这一回,就自己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另外一个伸手取了蜜饯果子丢到嘴里,一副揶揄的神色。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乐乐放下手里的盘子,蹲身坐了下来,微扬的秀脸似乎有些迷茫,“打从那天在街上瞧见八叔被带走的样子,心里就总觉得不舒服。今儿个一看见皇阿玛,也不知道怎么了,仿佛要是不说出来的话,就能把人给憋死了。暾哥哥你说,这八叔不也是皇阿玛的兄弟嘛,他到底犯了多大的错,怎么就不能赦了他呢?”

一旁的弘暾没有搭话,清俊的面容背过灯光,沉在一片淡淡的阴影之中。对面的男孩看了看他,又转头对乐乐道:“要说这么大的事情,皇上当然是自有道理。听我四叔府里的人说,当初他也是跟廉亲王交好的,不过在这上面栽了跟头,于是才在书房里挂了一副‘谨言慎行’的条幅。”

“恒哥哥,你是有所不知。” 乐乐轻叹了口气,竟是满脸与年龄不符的忧郁,“还记得小时候偷溜到八叔府里玩,我坐在墙头上,把好大一团雪扔到他脖子里,他都不气,还拿了各式各样的芝麻花生糖给我吃。每次一想到这儿,我这心里…”

“那你就不该再想!” 弘暾忽然抬起头,声音笃定的打断了她,“父王说过,这些都是军国大事,咱们根本就没有插嘴的份儿。你今天这么一闹,不光自己挨罚,还连累你身边的奴才也平白挨了板子,这又是何苦来的呢?依我看赶明儿个一早,还是赶紧去皇上跟前赔个不止,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最亲的阿玛不是?”

“我…”乐乐仿佛是想还嘴,可一瞥见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只闷声不响的点了点头。

愣在一边的傅恒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终于还是选定了弘暾劝道:“得了得了,你这些大道理,她又不是不懂。一早就挨了罚,好不容易才松快松快,你就别训她了。”

乐乐一听有人帮腔,便马上知趣的作出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抽出怀里的帕子,使劲的擦了擦干涸的眼角。

弘暾让人这么一说,脸上似也有些挂不住了,偷眼看看乐乐,才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不是还罚了功课嘛,要再不开始写,恐怕到明天天黑也写不完呢。”

“就是就是。”傅恒早已把毛笔和宣纸端了过来,一边说,一边递到二人手里,“明天一早拿着这五十篇《孝经》去交差,再认个错,保管就雨过天晴了。”

屋里一下子又变得静悄悄的,只听得三个孩子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心情突然大好,仿佛刚刚赏过,一道青春靓丽的美景;有好像听见,春天里的幼虫正在草叶间纵情歌唱。

兴冲冲的回过头,才愕然发现,一道朗朗的目光,正穿过茫茫的夜色停留在我的身上。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呢?”对面的人开口发问。

“那我们,不是彼此彼此。”我走到他跟前,扬起脸微笑道。

“不想,给你的宝贝女儿说情吗?”他把头放低了一点,黑洞洞的眼神似有几分恐吓的味道。

我轻斜了他一眼,故意背过身道:“难道就不是你的宝贝女儿?你既舍得罚,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我,要是有些心软了呢?”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却又仿佛语带双关。

我摇了摇头,答道:“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乐乐早晚都该知道,她虽是皇帝的女儿,也是不能为所欲为。”

他愣了一下,又忽然笑了出来,扳过我的肩膀说:“这样的话,量也只有你,才说得出来。”

暧昧的灯火,在他的眼底映出细碎的灿烂,我顺势吻上他的嘴唇,道:“那你是,太满意,还是太不满意?”

“都不是。”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揽在怀里,“而是没有想好,该怎么赏你?”

“那就念首应景的诗来听听,可好?”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太俗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更俗,还有吗?”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②。”

……

圆明园里绚烂的烟花,吐蕊怒放,再恍若星子般垂垂而落;渐行渐远的一对人影,蜿蜒在朦胧的小路上,仿佛一幅缠绵迤逦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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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见楼: 即为圆明园山高水长,雍正初年称“引见楼”,是清朝历代皇帝宴请外藩使节及王公大臣观看游艺节目、欣赏火戏(烟花)和训练圆明园警卫部队的地方。

②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出自苏轼的蝶恋花 密州上元。

进退两难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究还是不忍心把弘时写成一个彻底的坏人。

另外,如果大家忘了碧心姑姑是谁,那我补一句,当初女主和良妃关系很好,碧心是良妃跟前最贴心的宫女,而且还救过女主。想起来了吧?就在宫里到处流传最受宠的五公主被罚在书房里跪了整晚的时候,皇帝却出人意料的赏了一大堆的东西给乐乐,就连挨了板子的雪儿,也得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看着她们来给皇上谢恩,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乐乐仿佛一下子沉默了很多,虽然她仍旧天真而幸福的微笑,可那清澈的眼波背后,却似多了几分懵懂的敬畏。

小乔的脸色异常苍白,用手撑着大腿,艰难的跪了下去。看着她那隐忍痛楚的样子,忽然觉得十分熟悉,记得曾经,那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同样如斯般憔悴,却依旧倔强而固执的撑起自己的一片天空。

可如今,对面那常常被人忽视的狭长眼眸下,坚持的又是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廷臣们纷纷上折子历数阿其那和塞斯黑的种种罪行,从编写密文图谋不轨到散布谣言收买人心,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宗室里的几个王爷甚至上折子请旨对二人立正典刑,大有为了国家社稷而欲除之而后快的意思。

不过站在庙堂最高处的皇帝,俯瞰着那些自己宠信的、疑虑的,纷纷争先恐后的口诛笔伐,忙得不亦乐乎。他却只是微笑着倾听,然后暧昧的沉默不语。

曾经几次想跟他说:算了吧,以你今天的地位和权力,何不饶过那些人?但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放弃了。几十年来的争斗,终于到了大幕落下的这一刻。如同费尽了心思才把老鼠逼上绝境的猫,任何想让他放弃大餐前羞辱戏耍老鼠的企图,一定都会是徒劳的。

可是我的心里,纵然知道那无从改变的结局,却仍旧会忐忑不安,会突然间生出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情绪。仿佛那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痛楚,无端加之于我的心上,即使那样的伤害并非是我造成的,即使我有充分的理由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但我终究还会同情,还会悲悯,甚至还有一点点自私的希望,希望当初,根本没有认识过徽音。

五月里,受到牵连的胤禵被从遵化押了回来,禁锢在景山寿皇殿,接着,“八爷党”里著名的鄂伦岱、阿尔松阿也双双被诛于戍所。我知道,这不过是皇帝手中的小小把戏,他并不想担了屠弟的罪名,所以才会任性而残酷的让那已经变得脆弱的神经,一次次的绷紧,再一次次的松开。记得是谁说过,等死的过程,可能会比死亡更可怕。

眼看着就快到夏至了,皇帝回了紫禁城准备祭祀地坛。不想回到那压抑的宫殿里去面对每日的纷扰,便借口身子不爽留在了园子里。

夏日的午后,搬了一把藤椅放在院子里,看着斑斑点点的梧桐叶隙,漏下几缕绚烂热烈的日光,再啖一口清香的菊花茶,甜润的滋味沁人心脾。闭上眼,觉得整个人可以悠然而舒缓的沉溺,于是,我便想象着自己停在光与影的交叠中,静观时间流逝,可却带不走那满怀的心事…

“裕妃娘娘。”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沉郁,似乎还有点陌生。

极不情愿的正开眼,却一下子愕然,弘时,我怎么也想不出站在我面前的人竟会是他。

赶忙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三阿哥有事吗?”不过总觉得看到他,不会是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弘时自然是有求于娘娘。”他答得倒也干脆,平静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三阿哥不用这么客气,不过也得要我能帮得上忙才好。”我笑吟吟的望向他,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安。

“那是,自然。”嘴上说着,他却极不自然的抿紧了嘴唇,停了半晌才道:“我就直说了,昨儿个夜里,八婶没了。我想,我想你劝劝皇阿玛,能不能放了八叔。”

“啊?!”被他的坦白吓了一跳,心里一沉,方才极力想要摆脱掉的情绪却放大成数倍的压了回来。头顶密密麻麻的梧桐枝叶,陡然间被风吹起,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可听在耳中,却仿佛暗夜里无奈的悲鸣。

“咳咳…”对面的人刻意的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道,“是娘娘曾经跟弘时说过,我要是有什么不愿对皇阿玛启齿的,您都乐意帮忙,对吧?”

“是我说的。”被迫抬起眼对上他那骄傲得近乎轻蔑的眸子,咬着牙说,“不过这件事,不光我帮不了,任何人都帮不了这个忙。”

“这样啊…”他微微一笑,淡淡的神情仿佛是在说这个答案早就在我意料之中。

心中气恼,忍不住哂道:“三阿哥,当初我说这话,可从没指望着你领我的情,如今就算做不到,也不值得你这样嘲弄吧?”

他倒并不生气,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一片绿叶,声音忽然间恍惚起来:“世间无情是本份,其实我也没奢望,您能帮得上忙。”

我也有些迷惑了,禁不住问道:“那你是想…”

“来请娘娘跟我走一趟,有人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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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在空旷的官道上,偷眼看看斜倚在车厢一角的弘时,心里竟渐渐生出几分悔意。刚才一时冲动,竟被他激得出了圆明园,要去什么地方,要见什么人,也全然没有一点着落。转过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掀开窗帘,也只看见路边一排排的垂柳正毫无头绪的随风轻摆。

“怎么,害怕了?”对面的人又是一副揶揄的口气。

“你觉得自己很可怕吗?”我随手放下帘子,回身应战。

“世事无常,有人可怕,有人可怜,不过,还好都不是我。”他语气淡然,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那这样看来,三阿哥可都能算得上是富贵闲人了。”

“会吗?”他微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仿佛自嘲般的抖了抖衣袖,“富贵或许是有,不过这世间闲人嘛,倒是难求的紧。”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难道三阿哥没听过这句话吗?” 看不惯他那貌似悲天悯人的样子,忍不住出言讥诮。

可他却连眼也不抬的反问回来:“那些有大智慧的人,岂不都无趣得很?”

正要再开口诘责,却见车帘掀起,赶车的小太监回禀道:“三爷,到了。”

下车站定,只见面前朱漆的门板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绘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大理石照壁。再绕过影壁墙,就看见宽敞的庭院中间,放着两个硕大紫铜鱼缸。

跟着弘时再往里走,进了西北角上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里面的布局大体相同,只是却温馨雅致了很多。北面正房的梁柱门窗及檐口椽头是四时花卉的油漆彩画,东西厢房的门前,两排开得正艳的夹竹桃,红的好似云霞朵朵,白的恍如飞雪片片,映衬着地上用鹅卵石铺就的竹叶和花朵形状,到能看出这院子的主人,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你回来了?”一走神儿的功夫,东面厢房的湘妃竹门帘里闪出一个瘦小的人影。

“是啊。”弘时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拉了那女孩的手问道,“碧…嗯,大夫怎么说?”

那女孩轻叹了一声,郁郁的答道:“怕不过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你们这是说谁呢?”看他们俩只顾着沉痛哀婉,便只好插嘴道。

“自然是想见你的人。”弘时回过头,指着北面的正厅说,“请随我进来吧。”

虽是盛夏的天气,屋子里却遮得严严实实。推开里间的木门,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面北墙下的床上,正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弘时紧走几步到了床前,蹲下身温言道:“姑姑今天觉得怎么样?”

床上的妇人微微睁开眼,见了是他,才道:“难为三阿哥天天惦记着,让我这老婆子怎么过意得去?”

“您说哪里话?八叔不在跟前,就算我这作侄子的替他尽尽心。”头一次听见弘时这么好言软语的说话,心里不禁有些诧异。而且,这病女人的声音,怎么似乎有些熟悉?

忽然,他仿佛若无其事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继而又对那人道:“我今儿个带了个人来看您,您好好瞧瞧,看还能不能认得出,碧心姑姑?”

碧心姑姑!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好似响雷一般炸开在我的头顶。怎么会是她?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记忆里的碧心姑姑,从来都有健硕的身体,爽朗的笑容,又怎么会是眼前这个躺在床上,衰老孱弱、奄奄病毙的女人?

“是谁啊?能不能走近一点,我这老眼可瞧不真切。”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听在耳中也越发觉得熟悉。

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探身对着眼前依稀可辨的容貌,道:“碧心姑姑,是我,如玉啊。”

“如玉!”她听到我的名字,像是吃了一惊,然后转脸又仿佛责备地说,“三阿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告诉她吗?”

“什么不告诉我?姑姑,如玉可是一直都很想见你的。”不等弘时答话,我便紧紧抓住她的手,心里一下子酸楚难当。

“碧心姑姑念叨过好多次,说现在唯一能救八叔的,就只有你了。不过,就是不让我把你…”弘时一边起身站到一旁,一边闷声解释着。

“良主子说过,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八阿哥的事,都是他自己的命啊!”没等弘时说完,碧心姑姑握着我的手一紧,干涸的眼圈似乎有些湿润。

又从她的嘴里听到徽音的名字,心下凄然,不觉已有泪水夺眶而出。

她看看我,缓缓的伸出手替我擦去眼角的泪,好像安慰着说:“傻丫头,当初良主子留给你的那封信,也是这话,老天注定的事,任谁也变不了的。你要是还能念着旧日的情份,就多关照关照弘旺,八阿哥,也就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了。”

门口忽然一阵喧闹,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突然间闯了进来。一下子扑到我身上问:“旺儿呢,我的旺儿呢!”

我惊骇的想要推开她,可却被她拽得更紧,嘴里还一个劲的叨咕着:“快把旺儿还给我,快还给我,还给我!”

“主子,您快别这样,别这样!”七零八落的脚步声,随着另外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紧接着,便感觉有人把那半疯的女人从我的身上拉了开去。屋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家具跌倒的声音,哭嚎叫喊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惊悚至极,眼前一片恍惚,只好摸索着倚住墙板,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庭院里的阳光终于再次落到了身上。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台阶上,只觉得四肢酸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绵软的风扑面而来,直吹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片刻间,竟连肌肤也是丝丝的焦痛。

“裕妃娘娘,您,您没事吧?”

抬起头,原来是刚才跟弘时站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勉强笑了笑道:“没事。”

“您别怪她,八叔出了事,儿子也被人带走了,所以当初弘时带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她指了指屋里,清冽的眸子里滑出几缕幽深的怜惜。

“不会的,也是个可怜人罢了。”虽然以前没见过面,但心里已经猜出了那疯女人就是廉亲王的侍妾张氏,弘旺的亲额娘。

“那就好,弘时说怕把您吓着了,让我先送您回去。”她莞尔一笑,对着门口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也好,你帮我告诉碧心姑姑,我,我改天再来看她。”

马车停在圆明园东南角的福园门,已是满天暮霞似锦。正想要下车,却被她叫住了:“难道娘娘都不问问,我到底是谁吗?”

“是谁并不重要,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劝劝弘时对他福晋好一点,这样大家也都能过得舒坦一点。”我又回身坐下,直望向对面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她稍稍偏过头,让那透射进来的一抹金黄恰好可以照在她的脸上,微微的迷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再投射到眼底,洒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见弘时,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马受了惊,吓得我缩在角落里,都不敢睁开眼看。是他忽然出现在面前,像天神一般的救了我,又送我回家。于是,我就对着夕阳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当时,阿玛是兵部的侍郎,想跟雍王府结亲,应该也算说得过去。可你猜怎么着…”她突然一笑,“阿玛却无端被人陷害吃了官司,不光自己被砍了头,全家都被充入了辛者库。”

“晴天霹雳,一下子落在头上,还好弘时跟我保证,他一定要想法子救我出来。可不知道是不是苍天弄人,很快我就听说,雍亲王府的三阿哥刚刚订了亲,要娶的却正是,陷害了我阿玛的顶头上司—希尔达的女儿。”

“我当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再也不做任何幻想。可有一天,一个相貌温和高贵的男人,却把我带出了宫,亲自交到弘时手里。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他背对着紫禁城的大门,同今天一样灿烂的晚霞落在他的身上,却只让人觉得心里一阵凄凉。他转过身,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姑娘,不该待在这个地方’。”

梦游一般的述说,从她的口中娓娓道来。刚刚平复了一些的心情,再一次被她搅得一团杂乱。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那个男人,就是胤禩,对不对?”

她又笑了笑,伸手替我挑起车帘,道:“刚才有点感伤,真是对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弘时就派了人来传话说:碧心姑姑去过世了。

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像是难过,又像是懊恼,又好像什么也不是。忽然想起昨天跟弘时说过的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可我只觉得自己,也注定是做不了有大智慧的人了。

偷梁换柱

八月的微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暑气,从车窗的缝隙间吹了进来。坐在对面的男人,一身石青色的朝服扣得严严实实,眉头绷得紧紧的,就连檀香木的折扇,也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浑身上下,全都透着如临大敌的气息。

静静的看着他,又兀自想起刚才的情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的和硕怡亲王,竟被大大咧咧闯进来的一个小太监叫出了门口,不光如此,竟还跟在“他”身后扬长而去。估计那些个扒在窗口的大臣们,就只剩下大眼瞪小眼的份了。不过皇帝不在,况且也没人长着胆子敢说怡王的是非。所以乎,于是乎,我便穿着苏培盛的衣服,大摇大摆的把十三王爷拐骗上了马车。

“你还笑!这馊主意,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下意识的捏了捏脸,有些怀疑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过,既然是求人,当然还是要…笑口常开的,“那个,嘿嘿,敬爱的怡亲王,我刚才说的话,你倒是听进去了没有?”

不行,说出大天来也是不行!”十三一挑眉毛,阴沉的面色比那藏青的车壁似还深了几分,“这个时候去见他,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出了问题?”

“别这么大声嘛。”早就料到一准会被他拒绝,自然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你不记得了,当初皇上跟老十四闹别扭的时候,你还不是让我去劝的?怎么轮到今天,就不行了?”

“你也不想想,这能一样吗?老十四再混,可好歹也和皇上是一个娘生的,可,可胤禩…”十三大概是真被我气着了,直愣愣的,不但没称呼那个令人不齿的名字,竟连避讳也忘了。或者,在他心里,难道也…

正寻思着,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热切的眼神,直烧在我的脸上,“莫非…你是知道皇上会饶了他?”

“不会。”我轻轻摇了摇头,如此直白的打破了他的希望,心里竟觉得有些惭愧。不过至少,我还能看得出,对于未来的某一天那注定悲惨的结局,他也是同样不希望看到的。

“那咱们马上回去,你也给我彻底忘了这件事!”他的眸色一下子黯了下去,语气更佳的坚定无比。

“这样啊?”我慢慢的抽出手,轻描淡写的说,“王爷可别忘了,您可是坐在我的马车上呢。这往东还是往西,也听您的,总不大好吧?”

“你!”他脸色一变,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砸在车壁上,连带车身一震,竟也将将停下了。赶车的小太监挑帘探进头来,看看我,再瞅瞅怒意正盛的怡王,竟吓得结巴了起来:“主,主子,到,到,到地方了。”

我忍住笑朝他挥了挥手,转头侉着脸望向十三,“王爷,您要是真不乐意去的话,我可就自己下车了?”

他恶狠狠的看了我半天,终于还是跳下了车,阴沉着脸道:“我要是再不看着点,你还指不定捅出什么样的娄子呢。”

我赶忙拾了掉在车里折扇,跟在他背后,一边打扇一边笑着的道:“瞧您说的,我这回可就全指着王爷关照了。”

官房前的守卫,全是十三旗下的奴才。见了我们,自是没二话的让了进去。头道院是他们住的地方,再往里走,西面的一排厢房,窗格上都镶着铸铁的护栏,厚重的木门上拴着一把大锁,似乎尘世间的一切欢喜哀愁,都已被隔绝开来,而留下的,只是一颗日渐枯萎的心,与绝望同处一室。

十三朝着们的方向努了努嘴,守门的兵丁便忙不迭的上前落了锁。“吱呀”一声,一股子馊臭味便迎面扑了上来,我赶忙掩了口鼻回过头,刹那间,似乎瞧见十三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稀客!稀客!没想到这么个腌臜地方,也配迎了咱们和硕怡王爷的大驾。”几声肆意的大笑,应声而起,也引得我又转过头来。屋子的一角,并不陌生的身影孑然而立,半散的辫子里夹着几根草棍儿,月白色的长袍上污迹斑斑……眉目宛然,只是再也看不到往昔的那般温和从容,就连那数十年也未曾变过的笑,如今看在眼里,却只会让人冷得彻底。

“八哥…还好吧?”十三的声音极轻,略微有些不安。

“好,好,革爵抄家,削籍圈禁,还能劳动咱们总理王大臣莅临指教,真是想不好都难呢。”允禩一甩辫子,凌厉的目光便直逼了过来。

十三并不答话,只转脸朝着我,无奈的提了提嘴角。我回给他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摘下帽子,朝着允禩道:“八阿哥说话不用这么夹枪带棒的,若不是我想来瞧你,咱们十三爷也犯不着来惹这些闲气。”

“你…”允禩一愣,压根儿没有想到怡王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竟会摇身一变成了紫禁城里的帝妃,渐渐僵硬的笑容,旋即又略带讥讽的挂上嘴角,“我当是谁呢,现如今这睚眦必报,落井下石的人可多了,也不缺如玉姑娘一个吧?”

“八哥,娘娘和你无怨无仇,只是宅心仁厚,才求了我出宫来看你,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十三并不知道当初绑架的事情,如今听到八阿哥这没头没尾的话,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不过,我此来真正的目的,他也还并不知晓。

“是吗?”允禩眉梢一扬,接口道,“那可真是允禩唐突了,曲解了娘娘的好意。不对,不对,什么允禩,是阿其那才对,这么个好名儿,不就是您那位英明神武至诚至孝的丈夫给的吗?”

“不得无理!”眼见着八阿哥的话辱及皇上,十三似已收起了方才的那份悲悯,满脸的怒意。

“我无理?老十三,你还记得当初皇阿玛传位给老四的时候吧,说什么来着?你再回头看看,这院子里种的又是些什么?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望吾儿善待之,慎用之…一句‘慎用之’,他倒是铭刻在心;可轮到这‘兄弟’、‘善待’,那可就真应了那一句,贵人多忘事啊。”允禩背负着双手看看他,声音凄凉,仿佛多年来的压抑愤懑,全在这会子倾泻了出来。

我随着他的话,朝院子里望了出去,一丛一丛的郁李①树栽得密密麻麻,半黄的叶片,落在过往的微风里,仿佛凋零的蝶翼。如果有一种人,在冬天里傲雪而立,在春天里翘首花开,在夏天里执著守望,可却在秋的明媚里,注定只看到别人的果实。那么我想,无论他是谁,都该值得我们怜惜。

往事不可追,因为每每走回曾经的那条路上,都会生出那些希望过千百遍的错觉。但错觉毕竟是错觉,即使飞进心里,也只会渐渐淡去,一点一点,直到那颗心空空如也。

“八哥此言差矣。”身旁的十三一声长叹,语气也随之变得深沉,“从当初在热河皇阿玛废了二哥,大哥又因为魇镇被圈禁,八哥自己以‘贤王’自诩,加上九哥十哥和老十四,哪一个敢说对那把宝座没有一点想头,夜里睡觉没梦见过几回?等到四哥即了位,给八哥进了王爵,可您家福晋怎么说,‘何喜之有,不知头落何日?’再看看九哥十哥,哪一回办差不都存了给皇上甩脸子撂挑子的意思?还时不时地撺掇着老十四闹腾,变着法的想让皇上下不来台。我再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若是宝座上头的主子是你八哥,你就能痛痛快快的给我和四哥一条活路吗?就算你能,九哥十哥,还有老十四,也都能答应吗?”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我站在那儿,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对面消沉落拓的男子,无疑是场悲剧。而紫禁城中那个卧薪尝胆九死一生才终究登临大统手握生死大权的人,又何尝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谁又能辨的清,他们哪一个,会痛得更加持久呢?

“老十三,你说得没错,自古成王败寇,我若此时还有悔意,倒是大大的不该了。”忽然,八阿哥恍若自嘲般的大笑了几声,然后又对着我道,“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当初是不想懂得,如今就算是再明白,也嫌太晚了些吧。”

他的眼睛里,升腾出一种魅惑迷离的光彩,即使衣衫褴褛容颜苍老,却仍让我一下子记起很多年之前,随风摇曳的萱草丛中,那笑意温存的白衣公子。心中的某一个角落瞬时间软弱得一塌糊涂,只好避开他的目光,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你走吧,我帮你离开这儿。”

“你说什么?”

“如玉,你疯了!”

两个男人一同摆出蓦然惊诧的表情,交相辉映在我的脸上。我扯了扯十三的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瞒了你。”

十三凝视着我,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是要责备,却欲言又止。只轻轻拉开我的手,一声不响的背过身去。而另外一个,略显激动地眸色很快回落至平静,故意摆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道:“如玉姑娘,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谢过了。当初有对不住的地方,我并不指望你能以德报怨。”

“是吗?你以为我闲得没事,拿你涮着玩呢?”见他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忍不住哂道。

“如玉姑娘别介意,即使是真的,我也不会领你这份情。”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就算照你的意思,从这儿逃出去,后半生便是颠沛流离浪迹天涯,一边被皇上追着到处躲藏,一边还要时刻感念你的再造大恩,如此自由的日子,我看还是不要的好。”

“你…”心中忿然,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却有几分道理。以皇上的脾气,如果知道老八跑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是一定要把他抓回来的。不过,值得庆幸的事:这个问题,是我早就料想到的。至于这下面的经过,倒是不妨改上一改。

想到这里,不禁愁云顿扫,抖擞了精神抬头道:“既是如此,想必八阿哥早就明白皇上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是吧?”

他斜觑了十三一眼,“难道,他还会有别的选择么?”

“那好,既然八阿哥深明大义,又不愿意欠了如玉的情。我就替皇上和八阿哥做桩一举两得的好事。”故作神秘的布好局,就等着他来跳了。

“怎么讲?”允禩眼光一跳,似也有些好奇。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瓶,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顿的道:“鹤—顶—红。”

“如玉!”

“你…”

两个男人再一次被我震惊了,十三猛地回过身,要抢我手里的东西。允禩则呆呆的望着我,沉寂的眼底顿时掀起杂乱的波澜。

我伸手推开十三,丢给他一个“不会有事”的眼色。再转头对着另外一个说:“你怕了?”

允禩手指着我,声音颤抖:“是,是皇上,让你,你这么干的?”

看他那惶恐的样子,心情大好,挑眉一笑道:“当然不是。如玉可是念着跟良妃娘娘的交情,好不容易才找来这难得的药材。只要八阿哥喝下去,不是立时就了断这被诸臣唾骂,被小人折辱的日子嘛。至于皇上,自然也能去了一块心病。如此求仁得仁,两全其美,难道不好吗?”

他看看我,苍白的面色上仿佛泛起缕缕的血痕。凌乱的目光,忽而软弱,忽而决绝,犹豫了很久,突然抬头问道:“我福晋和旺儿呢?”

“八嫂两个月前过世了,旺儿现在,被送去了热河。”十三略有责备的瞟了我一眼,然后替我说出了这让人心碎的事实。

“好,好,好啊!”又是一阵凄冷的笑声,竟在屋子里荡出了回音。心里一颤,连带胳膊也抖了起来,那装着“鹤顶红”的小药瓶竟脱手而出,堪堪正落在允禩怀里。他一把抓在手中,打开瓶盖便一口吞了进去。然后淡淡的转向窗口,眼光掠过秋叶寂寞的枝丫,哽咽着说了一句:“宁正而死,不苟而全。”

宁正而死,不苟而全。②这句话,是明朝的一位民族英雄写给宋朝的一位抗元义士,如今,竟被八阿哥用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滑稽,但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慢慢的走过去,扶他到北墙下的土炕上躺下,凝视着他渐渐变得浑浊的眼神,轻声道:“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单瓢亦乐哉。”

“如玉,你不会真的给他吃了鹤顶红吧?”忍了很久的十三走到我面前,劈头问了出来。

“什么鹤顶红,那不过是你的私人医生帮我配的蒙汗药罢了。”我冲着十三,疲惫的耸了耸肩。再低头看看床上的人,微合着双眼,睡得很是安详。所以,我真实的想法,他是暂时听不见了。

①郁李:诗经中的常棣,即为棠棣,即今之郁李。

②宁正而死,不苟而全:全句为殉国忘身,舍生取义;宁正而死,不苟而全。是于谦写给文天祥的。

作者有话要说:山坡羊·道情

宋方壶[元]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

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

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

陋巷单瓢亦乐哉。

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再遇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看到有一篇给我的长评,虽然原创不是写给我的,但心里还是非常感动。谢谢禛心禛意,谢谢所有亲们的支持,我会努力的写好这个故事。

不会弃坑,不会草率结尾,只是不能保证速度,非常非常非常的抱歉。

ps:小秋,知道你追得辛苦,但这篇文还是会以现在的方式继续更新的。我说的是下一篇,一定会写好一大部分再发上来的。

刚改了几个错别字,看过的亲可以忽略。“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救他出去了。”十三语气淡然,没有太多的惊讶,更像是无可奈何。

“允祥,从咱俩认识到现在,我好像还没求过你什么事儿吧?”非常无赖的某人终于有机会把准备了好久的台词声情并茂的念了出来了。

“是,就算是吧。”落入圈套的男人经过苦思冥想,终于还是被迫承认了事实。

“那,这一次,就当我求你,帮我这个忙,行吗?”我拽了他朝服的袖子,努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十三佯怒着皱了皱眉道:“如果你能表现的正常一点,本王到还有兴趣听听。”

“奴婢遵旨。”我装模作样的朝他一甩帕子,才坐到床边把这两个多月来的筹划讲了出来。其实主意大部分是弘时出的,先让守卫们上报说八阿哥病了,然后请大夫来瞧的时候偷梁换柱把他运出去,过个十天半个月,再报个病毙,也就万事大吉了。可是这里面的守卫,全是十三旗下的,所以必得要得了他的帮忙才行。

“说完了?”十三看我停了嘴,没好气儿的接了一句。

“完,完了。王爷意下如何?”我有些心虚的看看他,嘴里竟有些结巴。

他把双手抱在胸前,沉吟了半晌,才抬头道:“如玉,就算你这辈子只求我一件事,就不能挑个容易点的吗?”

“啊?”我一愣,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吓了一跳,眼光掠过他那身石青色的五爪龙袍,又忍不住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太简单的事情,那不是侮辱咱们怡王爷的办差能力?”

“真是,真是拿你没有法子!”十三似乎笑得有些无奈,又仿佛有些纵容。

等十三安顿好守卫走出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朝门里看了一眼。萧瑟的晚霞,静静地停在沉郁的院墙上,偶尔几片枯叶,掉落在夕阳的阴影里,竟也沉着性子,一点一点的下落。忽然有风吹起,才觉得丝丝的凉意,从衣摆间,从指缝里,不徐不疾的透了出来。

“这下子,可又多了一件要瞒着四哥的事儿。”十三站在我身边,落日的余晖投射在他的眼底,仿佛有灿烂的光芒在缓缓流溢。

“是不是没想到,能跟你分享这么多的秘密的人,竟会是我?”我冲他眨眨眼,故意岔开了话题。

“你看,咱们…”十三犹豫了一下,又道,“要不要试试…”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的积怨和猜测,根本就不是谁能放得下的。八阿哥是这样,所以他福晋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胤禛呢,亦是如此,所以不论允禩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奸险邪恶的阴谋。所以说,以你对他的了解,这件事儿,这样的时候,是能劝得了的吗?”不等他说完,我便把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说了出来。

“没错,我们兄弟,自然是没有一个干净的。可你,既然明明知道,却为何还要来趟这浑水?”

“你我都知道,胤禛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所有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今天,他的一颗心会充满着对老八的厌恶之情,会欲除之而后快。但是,人总是会变的,会随着时间老去,会变得懂得畏惧。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太在乎那些虚名,可我只是不想,不想看到在将来的某一天,如果感情代替理智,占据他心里大半的地方,他会感到悔恨,会无法面对自己。”

“唉!”十三哀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怎么会,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允祥,”我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强压下心底涌起的寸寸哀凉,“你看,要是万一哪一天不幸被我言中,咱们就把八阿哥请出来,让他们哥俩喝杯酒,再叙叙旧,如何?”

“你呀,真是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①”十三依旧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得了,得了!”我朝他做个鬼脸,笑说道,“你是大清肱骨,是忧国忧民的贤王,可别拿这大帽子来压我。我只是小女人一个,不指望名留青史,奇#書*網收集整理只要不落得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就阿弥陀佛了。”

“你,你,哈哈哈哈…”他终于开怀大笑。可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明朗清澈的笑脸,却恍然有种无力的颓唐。或许,我能改变八阿哥的命运;可是允祥,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如玉…”

“啊?”一愣神的功夫,一只手竟被十三紧紧地握住了。

“如玉,我…你…”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只是那暧昧的神色,纠结的情绪,却是我不懂或者从来不想懂得的。

“怎么了?”我只好暂时抛开满腔的思绪,故作不知的睁大了眼睛。

“没,没什么…”他眸色一黯,转瞬又正色道,“你让我把八哥送去的那个地方,是弘时的外宅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虽晓得终究瞒不过他,但也没料到事儿还没办他就已经知道了。

“记着以后,不要和三阿哥走得太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其实,他不过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垂下眼睑,想到另一个并不愉快的结局,小小的反驳了一句。

他突然松开我的手,转过身,淡淡的道:“你只有一颗心,两只手,不要以为,能帮得了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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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了重阳,顺承郡王锡保便报了阿其那病毙的信儿。因着塞斯黑已在八月里卒于保定,一时之间,便又是纸片唾沫满天飞,有上折子继续揭发罪状的,有奏请戮尸的,更有甚者竟借着除恶务尽的理儿,请皇帝把允礻我、允禵一并诛杀。

不过倒也有几个人,在这沸沸扬扬的站队、揭发大潮中,不是一味顺着皇上的心思随波逐流。十三身上的头绪太多,自是能忙得心如止水;弘时干脆闭门谢客,抱病不出;还有一个人,倒是比他们俩的作派强硬了数倍,干脆上奏折谏言皇上要亲骨肉、停捐纳、罢西兵,很有一点文死谏、武死战的大无畏精神。

十月末的一天,估摸着该是散了朝,便让小乔装了刚刚跟粤菜的厨子学做的菊花糕,去养心殿看他。

才走到门口,迎面便有一物飞了出来,紧接着就听见屋子里面瓷片碎裂的声音,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全都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就连高无庸,也从殿内诚惶诚恐的退了出来,偷眼看看我,暗暗做出一个皇帝心情不好的手势。

溜到门边偷眼向里观瞧,只见中正仁和的匾额下面,皇帝正背负着双手,长身而立。金砖的地上,满是黄黄绿绿的瓷片,中间还跪着一个人,朝袍上净是朱砂水迹。俯下身捡了那落在脚边的东西,竟是一本奏折。翻开题目,触目惊心的大字:

为停纳捐,罢西兵,亲骨肉三事

臣孙嘉淦跪奏

虽是陌生的笔体,却让记忆中一个落拓耿直的青年儒生浮了出来。当年太原城一别,想不到他竟已入了翰林院,忍不住回头对小乔道:“看来今天,你那个救命恩人可要大大的不妙了。”

“主子好好的,奴婢怎么没瞧出来有啥不对的?”这傻丫头皱皱眉,一头的雾水。

“小傻瓜!”我压低了声音,“真是没心没肺,是当初在太原城里救了你的那个公子,踩了皇上的尾巴了!”

“噢。啊?”小丫头一愣,脸竟微微有些红了,嘴里还自顾自的嘟囔着,“他怎么眼神儿这么差啊,就连皇上都没瞧见?”

哭笑不得的敲敲她的脑袋,却见不远处上书房的朱师傅、弘历和弘昼正走了过来。朱轼是康熙三十三年的进士,文华殿大学士,又兼作阿哥们的老师,平日里听孩子们讲,最是仪态从容沉稳守礼的。可这六十多岁的人,竟快步走在了阿哥们前面,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不用说,孙嘉淦是国子监的博士,这位准帝师领着两位阿哥匆匆而至,自然是得了消息,替人求情来了。

我向前几步,迎住他们,道:“朱师傅这么神色匆忙的,可是赶着去救火?”

对面的老学究停步一愣,看清是我,便整容肃然道:“娘娘也知道了,这个孙锡公,着实胆大妄为。”

“朱师傅说的正是。”我冲他点点头,又将刚才捡起来的折子放到弘历手上说,“四阿哥也瞧瞧这翰林的手笔。”

弘历接了那本奏折,细细的看一遍,又抬头瞧瞧我和朱师傅,一时之间沉吟不语。我见他一副剑眉紧蹙的样子,笑笑道:“你皇阿玛天纵英明,自有海纳百川的襟怀,哪里就是真的跟他计较。不过这位孙大人犯颜直谏,桀骜疏狂,倒是该挫挫他的锐气才是呢。”

“玉姨的意思…”弘历微微一怔,神色倒渐渐疏朗。

“皇阿玛有心饶他,不过还咽不下这口气罢了。”没想到我的宝贝儿子竟在一旁堂而皇之的把话说穿了。

我佯怒着瞪了他一眼,道:“小孩子家家的,就在大人面前妄议国事。过来,跟额娘回永寿宫去,别耽误你四哥和朱师傅的正事。”

“额娘,我…”弘昼一脸的委屈,可瞥见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的走了过来。

眼看着另两个人进了养心殿,我才拉了弘昼笑道:“乖儿子,你额娘新学会菊花糕,你阿玛没口福,只好便宜你小子了。”

“额娘,你怎么不让我跟他们一块去啊?”弘昼嘟着嘴,一脸的不忿。

我执了他的手,从食盒中取出一块菊花糕放在里面,柔声道:“天申,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世事洞明许是天赋,可这人情练达,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的了。”

弘昼低着头,眼波凝注。那一抹温润剔透的橘色,盛在他嫩白的掌心中,恍若碧罗雪山之巅,一叶娉婷初绽的青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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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原句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出自《诗经》中的《黍离》,意思是了解我心情的人,认为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心情的,还以为我一直在这儿有什么要求呢!

情有独钟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开文马上一周年了,准备自己庆祝一下,可还没想好方式,是写个四四的番外呢?还是搞点别的什么?纠结中...

不过,变身后妈,是肯定的了!哈哈哈哈...腊月十八,又到了我的生日。粉彩团蝶纹的酒盏,隔着微醺的酒气,映出眼角眉梢淡烟雾朦胧的痕迹。随手拿了胭脂和粉,细细的敷上,可看来看去,却又觉得寡然失色。三十五岁,放在现代,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年纪。不过如今,看到那些新选进来的小姑娘,眉目如画,细白的脸蛋直嫩得可以滴出水来,还有那么多奢侈华丽的青春,可以无所顾忌的肆意挥洒。

心,总会怦然而动,继而生出回忆,想起许多年之前那些绚烂似锦的年华。或许,这就是苍老的痕迹吧,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老人,才会习惯回忆的心绪,才会在日复一日的悠闲中学会享受寂寞。

“大白天的,怎么就一个人喝闷酒?”门帘一挑,明黄色的人影便迈步进了屋。

“皇上不是接见英吉利的使节,这么早就散了?”我站起身,替他脱去紫貂镶边的大氅。

“来看看你,不好吗?”他的手指微凉,从我的面颊上划过,留下几缕日光下的寒意。

“万岁爷赏的东西,高无庸一早就送过来了,你要是太忙的话,又何必亲自过来。”我有些口不对心的应承着,眼光掠过炕桌上的黄花梨捧盒,里面是一条镶着红宝石流苏的腰带—他的赏赐。

“赏赐归赏赐,不过朕亲自带过来的礼物,你就不想看看?”他突兀的转过身,截住我了的目光。

“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我听他说得心里痒痒的,急忙垫着脚朝外面张望,正看见小乔手捧着一个香色的缎绣锦匣,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还不快去忙你主子换上。”皇帝抬手指了指里间的暖阁,笑得有些狡猾。

浅碧色的妆花缎,内衬着藕荷色暗花绫里子,下摆上绣着各色各样的花卉,盛开在云蝠海水之上。胸前陡峭的山峦上,一株腊梅,疏影横斜,凌寒吐艳,宛若名家绘制的一幅工笔画卷,说不出的超然清丽之美。最让我惊讶的是,这袷袍宽大的裙摆,收紧的腰身,都与西式晚礼服的做法如出一辙,穿在身上,更衬得整个人端庄典雅,亭亭玉立。

“怎么不舍得出来给我瞧瞧?”一双骨节突出的大手,扣在了我的腰间。

“你还记得,当年的那件衣服?”靠在他的胸前,一时间只觉得心旌摇曳。

他轻笑着答道:“记得,当然记得。头一次给别人穿衣服,可偏偏怎么弄,你都不醒,足足折腾了我半个时辰。”

“讨厌!”我气恼的想要挣脱。

“别动!”可整个人都被他牢牢的按在怀里,不能或者也不想挪开半步。

“你看,再配上这个,是不是比方才还俊些?”不知何时,黄花梨捧盒里的那条红宝石带子,竟已围在了腰里。石榴籽大小的宝石,颗颗晶莹剔透,穿在丝制的流苏上,恍若缕缕烟霞,光彩夺目。

“这衣裳是苏州织造的画师先画好了,再照着画样绣了出来,怎么样,喜不喜欢?”

含羞点点头,只觉得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面颊,瞬时在菱花镜中映出朵朵绯红。

“光喜欢可不成,朕可还有题目要考较呢?”没想到他口气一转,话中竟带着几分认真。

我转过身,大方一笑,道:“那就请万岁爷出题吧?”

他取了案上的狼毫,舔了墨,从容落笔:“倚天照海花无数,一枝独秀为谁妍?”寥寥十四个字,写得清隽雅逸,浑然天成。

我略微想了想道:“玉儿才思不及,论字更是比不过,还请皇上海涵。” 然后才接了他手中的笔,一丝不苟的写道:“朔风飘香十二宫,飞红点点入君怀。”

“就知道考不倒你。”他伸手提了那宣纸,又细细的看了一遍,“赶明儿个我亲自拿到如意馆去,让他们裱好了给你送过来。”

我笑笑说:“难得皇上不嫌弃玉儿的字丑,咱们现在就去,不好吗?”

“不好。”他定定的瞧着我,忽然猝不及防的吻了下来,灼热的唇,仿佛火焰般燎过眉间发髻,耳畔还有一个极近的声音响起,“今天,咱们就做一回寻常百姓家的夫妻,我在饭庄里订了台子,正好给你暖寿。”

“皇上…”不知怎的,心里竟略略觉得酸楚,直起身子,抚过他额角新添的几丝细纹,声音竟有些颤抖。

“好好的,怎么就哭了?”他抬手替我拭了泪,温言道,“朕只想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惊喜,难道都不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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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来过廊亦舫了,站在门口,竟然觉得有些陌生。所有的柱廊、窗棱,都从原来气派典雅的黑胡桃换作了本色的云杉,大门口那幅狂草的招牌也返璞归真,化成了雄浑朴拙的魏碑,两旁还新添了一副对联:

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

是出自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胜地,登高临远,虽不见繁华竞逐商女遗恨,但却给这灯红酒绿之地平添了几分书卷气。身旁的人见我一时怔忡,皱眉问道:“怎么,不喜欢这儿吗?”

我笑笑说:“哪里,我只是在想,怎么你和十三都愿意来这里。”

他抬眼看看那匾额对联,突然偷偷凑到我耳边说:“瑞之虽说辞了太医院的差事,可好歹还照看着老十三的那条腿,你说我这做哥哥的,不也应该光顾一下人家的生意?”

瞧着他那一本正经言之凿凿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却瞥见孙太医已经自门口迎了上来。没办法,只得控制好面部神经,打招呼说:“孙老板别来无恙啊!”

“四爷和夫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荣幸之至。”孙老板不卑不亢的一躬到地。

我亲爱的丈夫微一点头,道:“瑞之,当初还真没看出来,除了治病祛疾,你倒还是把做生意的好手。”

“四爷缪赞了,此番世事清明,人心思定,草民蜗居于此,闲时摆弄几个小菜,再拨拨算盘珠子,不过是图个自在惬意罢了。”

“自古大隐隐于市,玉儿快瞧瞧,咱们这位孙先生,就快做得当世范大夫了。”

“陶朱公何等样人,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能有美相伴泛舟五湖,瑞之怎能相比?”孙老板释然一笑,眼光竟飞快地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等我再转目望去,他却仍旧垂着眼睑,一副谨慎谦恭的样子。

心里忽然没由来的烦恼起来,插言嗔道:“这眼前可是一栋楼的佳肴美味,你们俩就忍心一直站在大街上聊天,让我干看着哪?”

“哈哈哈哈…”胤禛爽朗的一阵大笑,然后很夸张的敲了敲我的脑门,说:“丫头,你看看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白让瑞之笑话。”

“夫人直白率真,本是性情中人,草民哪有取笑的道理。”孙老板仍旧低着头,声音淡然的应对,只是掩去了脸上所有的情绪。

谈笑着上到二楼,依旧是左手尽头的那一间“秦淮河”,不过门上的题诗倒是也换了风格: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胤禛停在门口,细细打量着门框两边的诗句,习惯性的皱了皱眉。

我知道打从一进楼,他便不喜此凄凉怀古之意,便笑笑道:“孙老板特意挑了这件雅阁,也算是大有深意了。”

“何以见得?”胤禛侧过头,似有些好奇。

“居于深宅大院之内,虽是门庭高贵,锦衣玉食,又岂若偶尔踏出一步,同民之乐?”

“歪理,难怪朱师傅总是跟朕说弘昼难教。”话音未落,便被他一脸不屑的抢白了去。不过,目的还是达到了,至少他迈开步子,进了屋去。回头朝着孙太医眨眨眼,他也默默的抱以感激的微笑,我又背过身摆了摆手,希望他明白上一次的见面是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四道小碟:话梅山药 太白醉鸡 油闷春笋 老醋蜇头

四道主菜:清炒蟹粉 香烤鳕鱼 龙井虾仁 鲍鱼烧肉

两道汤羹:上汤鱼翅 冰糖燕窝

看着高无庸站在门口气定神闲的监督着小厮们上菜,我不禁伸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胤禛的衣襟,然后贴在他耳边小声问:“这样的排场,难道不用咱们结账?”

“怎么,娘子还怕为夫的付不起吗?” 他眉梢一挑,不紧不慢的反问过来。

“怕倒是不怕,可就是,实在是奢侈的不像话。”我抿着嘴唇,说得有些犹豫。本来胤禛在吃上,从来都是不太讲究的,后宫里的人,都是看着皇上行事,自然也不敢太过奢靡。我自己虽是好吃,可一向也都喜欢在花草植物上下功夫,至于这样排场的大餐,终究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他却闻言一笑,道:“诸葛武侯有言,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看来我的玉儿,倒是深谙其道了。不过今天例外,难得出宫一趟,不用讲那些个礼数规矩,方才不是说了吗,咱们就当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出来吃顿饭,就算是糜费了些,也就今儿这一回,还不成吗?”

只见他眼眸之中,似有柔情千种,心中的顾虑,顷刻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端了桌上的酒杯,畅然道:“夫君一番美意,玉儿只好生受了。先干为敬。”一扬首,便将满杯的酒倒入腹中。绵软的绍兴女儿红,流过喉咙却也是火辣辣的,一时间只觉得双颊微烫,连手心也渐渐的热了起来。

他也执了酒杯,先放在唇边轻轻的婆娑,再一口吞了下去。那眼光朦胧,自始至终,都停在我的脸上。

“阿禛,我是不是老了?”接着酒劲,终于把一直纠结在心底的问号吐了出来。

“是吧。”他轻呷着酒盏,答得云淡风轻。

一下子觉得屋子里静得出奇,就连窗外街道上的人喊马嘶,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嘈杂,都隐约可闻。心中不免一阵纠结,眼光过处,只见那红烛跳跃,蓦然闪过一簇亮光,旋即又暗了下去,直至化作一捧烛泪,黯然的滴落在桌上。口中禁不住喃喃念道:“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陪着你,怎么净念些伤情之音。” 不知何时,他已拉了我的手,无声的握在掌心里。

“玉儿只是怕,怕自己老了,生了皱纹,再没法子跟小姑娘们相比。”我垂着头,突然怕看他的眼睛。

“你呀!”他猛然把我拉到怀里,意味不明的问道,“你是怪朕,新选了那些个秀女进宫?”

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自古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皇上的妃子,连十二宫都没还住满,玉儿又何怪之有呢?”

“后宫佳丽三千人…”他拖长了声音,嘿嘿一笑,突然扳起我的脸,道,“你倒是会说,那下一句呢,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心中豁然通畅,又忍不住暗悔自己多疑,不好意思地推了他的手,红着脸道:“皇上就会消遣玉儿。”

“那你曲解圣意,是不是该罚酒?”身边的人眸色清亮,笑意晏晏。

“玉儿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怎么想?”我伸手接了酒杯,一饮而尽,口中还在半真半假的分辩着。

“其实,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儿,本想过几天跟你商量的。”他取了我手里的酒杯,又说道。

“什么事?”脑子里忽然晕晕的,脸上也觉烫得厉害。

“弘历和弘昼,都到了大婚的年纪,再加上老十三家里的暾儿和皎儿,也都该指婚了。哪天你陪皇后先过过眼,或是私下里问问孩子们,要是有中意的,先跟我透个信儿。”

“好啊。”我强撑着答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重的几乎要粘在一块,好像慢慢的倒在他腿上,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的嘟囔着,“那个富察家的姑娘,配给四阿哥,一准错不了…”

清冷的风,陡然吹在脸上,掠起一阵寒意。一个激灵,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已置身在马车里。而刚才将我抱在怀里的人,此刻已站在车下,眉心微皱,淡淡的拧成一个川字,冷漠疏离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不远处一排黑黝黝的院墙上。

揉了揉眼,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朱漆的大门,在浅淡的月光下沉暗无声,紫铜镏金的门环,刻着八个寿字的如意头围着两朵菊花,扣着“康寿如意”的意思。风一吹过来,门口一对精巧的纱灯轻轻摇曳,微微晕出的火光,与这寂冷无边的夜色混在一处,就连那光与影边界,也渐渐模糊了…

“你醒了?”皇帝的声音清冽,可瞧在脸上,却已收了方才那副冷浸浸的模样。

我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木然的点点头。

他抬腿上了车,捡了一旁的大氅披在我身上,笑说道:“真是打个盹也不老实,仔细着了凉。”

我俯身依旧靠在他的腿上,心不在焉的答应着。眼前却只剩下那座暗黑的院落,久久的挥之不去。

弘时的外宅,我虽只到过一次,却也记得分外清楚。

寸寸芳心

接下来的日子,皇上先是抄了苏州制造李煦和江宁织造曹頫的家,又忙着筹划鄂尔泰上书改土归流的事儿,倒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过弘时。有时碰见十三,半开玩笑似地问上一句,又总是被他太极推手般的混了过去。

时间如梭,转眼间已是雍正五年的春节,宫里祭祖、赐宴,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可难得静下来的时候,又会莫名的心绪不宁。那清冷无边的夜,和那漠然无情的眼神,一次一次地在脑海中交替出现,之后,我又不禁会暗暗自嘲,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和曾经那个娇纵任性的孩子,竟然也会有息息相关的一天。

出了正月,那拉氏便照着皇上的意思,并着后宫主位和怡王的福晋,约见了几位世家的格格。名义上说是陪着皇后娘娘唠唠家常,可这替皇子择偶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弘历做出一副漠然不知的样子,一大早便带了太监侍卫出城围猎。可我的宝贝天申,却求了我一个晚上,非要扮成小太监跟在我身边,自己挑个中意的老婆。

“奴才镶黄旗瓜尔佳氏。”

“奴才镶白旗金佳氏。”

“奴才正黄旗乌喇那拉氏。”

“奴才镶蓝旗西林觉罗氏。”

“奴才正黄旗钮钴禄氏。”

“奴才镶黄旗高佳氏。”

“奴才镶黄旗富察氏。”

镶黄旗富察氏,傅恒的姐姐,我不禁抬头看了看这未来的孝贤皇后。只见眼前的少女,略施粉黛,头上只装饰着通心草的绒花,一身干净的浅碧色夹袍,隐隐显出折枝海棠的暗纹,低垂着眼睑,却掩不住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大气,眼瞧着和身旁那些个倚红偎绿的姑娘们一比,确是卓尔不群。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啊?”

十六岁的小姑娘微屈了屈膝,答道:“奴才闺字淑仪,劳娘娘垂问。”

“难怪是李荣保家的闺女,这模样性子都是没得挑了。要是配给了五阿哥,我瞧着倒是一桩好姻缘呢。”皇后见我出言询问,以为是看中了富察家的格格,半真半假的取笑道。

我见她会错了意,又不好直言相驳,便顺水推舟道:“主子娘娘好眼力,这姑娘家世贵重,样貌也是拔尖的。不过天申就那么个玩劣性子,虽说我心里欢喜,可还怕耽误了人家姑娘呢。倒是四阿哥,不论学问品貌,都相配得很哪。”说罢偷眼看看站在苏培生身后的弘昼,他倒是一副若无其事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不禁暗想,这女孩儿果真不对儿子的胃口。

熹妃本来就很想跟富察氏结亲,私底下不但跟马齐的夫人聊过几次,就连对傅恒,也是另眼相看,如今又听我这么一说,便陪笑道:“主子娘娘眼力好,玉妹妹的自然也是错不了。”

皇后闻言一笑,自然明白熹妃的想头。转脸朝屋子里的姑娘扫视了一眼,才开口对身边的首领太监宝柱道:“不是请了八家的格格吗,怎么这里只有七个?”

宝柱吓的一愣,连忙跪下答道:“奴才疏忽,请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奴才这就去查查。”

“奴才来,来晚了,请皇后娘娘恕罪。”还没等皇后答话,门外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弘昼跟着苏培生正站在门口,只好低着头,期期艾艾的去挑门帘,谁成想一个火红的人影,恰巧也从门外去掀那帘子,结果正和弘昼将将撞了个满怀。那小姑娘也不含糊,伸手把弘昼推到一旁,便撩衣跪倒:“奴才镶红旗吴扎库氏,给皇后主子,齐妃娘娘、熹妃娘娘、裕妃娘娘,和怡王妃请安。奴才来迟了,给各位主子请罪。”

站在屋子中间的那些姑娘听到身后的动静,也自动退到两旁,或好奇或不屑的看了过去。

皇后本已沉下脸,可见那姑娘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水汪汪的一对杏眼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的忽闪着,却又不忍发作,便沉声问道:“这是谁家的闺女,怎么跟个愣小子似的莽莽撞撞的。”

兆佳氏往外瞅了瞅,接口道:“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不是镶红旗副督统五什图的闺女,小名叫蓉儿。您瞧她身上穿的那件大红云锦,不还是年前跟着她额娘进宫请安,娘娘赏的嘛。”

“你瞧我这记性,不就是那个给咱们讲笑话的伶俐丫头。”皇后一笑,脸色顿时舒缓了许多,“得啦,起来吧,既然来晚了,就把你上回说的笑话再给我们姐几个学一遍,就当时你赔罪了。”

“谢皇后娘娘。”那小姑娘站起身,又大大方方的福了个礼,才说道,“不过上回那个主子听过了,奴才再说个新的,讨主子一笑。”

“好,好,你个小机灵鬼儿。” 那拉氏并不深究,只笑着点了点头。

那女孩眼珠一转,脆声道:

“话说一个人,竟爱说谎话。有一回他对亲家说自己家里有三件宝:有头牛,能日行千里;有只鸡,每个更次啼一声;还有只狗,能读书认字。亲家听了很吃惊,就说:‘有这样的新鲜事,过些日子我一定到府上看看。’

这人一听可慌了,回到家,便把自己说谎的事儿告诉了妻子。可没成想他妻子倒是胸有成竹,跟他说‘不要紧,我自有办法。’

结果第二天,亲家果然来了。这男人呢就赶紧躲了出去,他妻子对亲家说丈夫一早上京城去了。

亲家就问几时回来啊?女主人答说:‘七八天就回来。’

亲家又问‘怎么能那么快呢?’

女主人道:‘骑了我们家的牛去的。’

亲家说:‘您家那只报更的鸡,怎么大中午的也叫?’

女主人又说:‘它不仅夜里报更,白天听到生客来也报。’

亲家又接着问:‘听说还有能读书的狗,能不能让我瞧瞧?’

女主人这回更得意了,却假装哭丧着脸答道:‘不瞒亲家说,因为家里穷,只好让它出外教书去了。’”

“哈哈哈哈…”

话音还没落,满屋子的人就笑倒了一片。站在她身旁的那些个姑娘,不好意思大笑,都拿手绢捂着嘴,脸也涨得红红的。下头的宫女太监,也全都低着头偷笑,只有立在门口的弘昼,竟呆望着那个一身红装的人儿,眼神却似有些痴了…

“皇额娘这里好生热闹,乐乐可算是来巧了呢。”众人正笑着,却见我的宝贝女儿从门口走了进来。

“丫头,你不是一早跟了你四哥哥去打猎,这么早就回来了?”皇后扶着怡王福晋的肩膀,忍了笑问道。

“其实,皇额娘,其实是四哥哥…”这丫头扁着嘴,卖着关子蹭到皇后身边,才继续道,“四哥哥想早点知道未来福晋的样子,请我来替他打探打探。”

“又胡说!”见她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我只好拉下脸训道,“一准是你跟四阿哥淘气,被人给送了回来吧?”

乐乐瞧瞧我,并不答话,只讨好似的趴在皇后耳边道:“皇额娘,到底选了哪一个作我未来嫂嫂,指给乐乐看看。”

皇后倒是全不在意,只轻拍着她的手低声说:“这么大的事,那时说定就定了的。最后的主意,少不了还要你皇阿玛做主。”

“是啊。”乐乐懵懂的点了点头,又回身转向身旁的怡王妃,意味不明的问道,“那十三婶呢,是不是要替暾哥哥也挑个中意的媳妇儿?”

“你这小人儿,知道倒的还不少。” 雅柔轻拉了拉她的辫梢,又朝着皇后陪笑道,“暾儿和皎儿,自小到现在,都是皇上惦记着,主子娘娘疼惜着。这婚姻大事,自然也少不得还要劳娘娘费心了。”

“听说,咱们万岁爷早就相中了鄂总督的侄女配给世子,这西林觉罗一家,往后倒是要指着怡王府上发达了呢。”齐妃本来是个大嗓门,此刻却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

“瞧齐妃娘娘这话说的,无论是咱们家王爷还是鄂督,还不都是皇上的奴才,这谁指望谁的事,又从何说起呢?”虽是当着皇后的面,雅柔也并不示弱,大大方方的回敬了过去。

齐妃却似乎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伸手拿了桌上的茶盏,便不再搭话。可乐乐却突然插嘴进来,冲着雅柔,没头没脑的道:“乐乐也替十三婶高兴呢,祝愿二位哥哥,必能讨得如花似玉的新娘。”然后仿佛混不在意的朝着那群格格扫视了一眼,又恍笑着冲皇后一福,便转身出了暖阁。

“这孩子一向都大大咧咧的,今儿是怎么了,怪里怪气的。”微一沉吟,皇后似乎觉得不对,又向着我道,“玉妹妹待会儿可得去瞧瞧,难不成是谁给了咱们家格格气受?”

“主子娘娘就别为她操心了,这个小东西,多的是花样,估计过会儿子也就好了。” 我一边笑,一边不以为然的应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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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梧桐院,已是午后光景。本想对着宝贝儿子,好好的打趣一番。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动作迅速的换过衣服,追着人家姑娘的马车溜出了圆明园。

看着身后的丫鬟奴才们一个个忍俊不禁的样子,我也只好一笑了之。毕竟,从小到大,我关心的只是他不要想得太多,做的太多,能在这座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还能存着一份平和快乐的心境。至于会坏了多少规矩,又有多少的不合时宜,就干脆随他去吧。

挥退了众人,信步走上临着后湖的一座假山,隔着一顷碧波,远远望见对面的杏花春馆,吴王采香径,失路入烟村,正是一派迷离雅致的烂漫不绝。

右边的涵月楼①,是建在后湖上的一组水榭,水光天影,交相辉映,正应了范仲淹的那一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旁边的涧阁②,外檐上悬挂着皇帝亲书“欢喜佛场”,依旧是诵经礼佛之声不绝于耳。其实胤禛一向很喜欢到这里来拈香,然后到二楼的阐室里小憩,有时随意的写上几笔,有时就在这清净之地参悟他心中的万象空灵。

心中一动,一个荒诞的念头跃然而出。如今我,若是告诉他,透过那一片烟雾缭绕,我却只窥见天申春心摇曳的少年情愫,不知道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乐乐你看,这本《樊南甲集》③,可是我从阿玛的书斋里偷出来的呢。”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从脚下传来,隐隐透着兴奋。

“让世子费心了,这么金贵的唐代孤本,我可受不起呢。”隔着脚下横斜的山石,看不见人影,只觉得乐乐的声音,竟是出奇的冷漠。

“你这是怎么了,前两天不还跟我说喜欢李义山,如今好不容易找来了给你,怎么又别扭上了?”那少年似乎愣了一下,却依旧是好言相劝。

“别扭,怎么会呢?”乐乐突然呵呵一笑,可听在耳中,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楚哀凉,“世子大喜,就快要娶新嫂嫂过门了,只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你是听谁说的?”走了调的声音,让我的心也不由得一紧。

“世子别急啊,这圣旨保不齐就在路上了。”依旧是笑意盈盈的话语,只是从乐乐的嘴里吐了出来,听不出是发泄还是自嘲。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沉郁的叹息,自那少年的胸中倾泻而出。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乐乐的声音忽然断断续续,渐渐的,恍若低声地饮泣…

呆立了半晌,又是一声低低的叹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下子恍然大悟,赶忙下了台阶绕到那假山之下。

可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初春的风声,被揉碎在缠绵的日光里,吹过满院的梧桐,惫懒的枝丫,仿佛惊鸟的翅膀,在半空中瑟瑟抖动。

如果,不是那本半旧的《樊南甲集》斜斜的躺在地上,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大梦了一场。

蓦然回望,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疏松大意。原来早在皇后那里,乐乐的笑容下埋藏的,本就是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①涵月楼:即为圆明园四十景之上下天光。

②涧阁:即为圆明园四十景之慈云普护。

③《樊南甲集》:李商隐自编的骈体文集,分《樊南甲集》、《樊南乙集》各20卷共832篇,现已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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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定看得出跟乐乐在一起的那个少年是谁,所以我就不明说了。就算是两个不幸的孩子,生命中一段美好的过往吧。

不要拍偶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也没想出到底该怎样庆祝一下自己写文一周年,所以决定从今天开始,到4月23日,每天都更新,也许一章也许半章,希望各位亲们喜欢。

碧城三首(其一) 李商隐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树水精盘。

锦瑟年华

作者有话要说:长干行 李白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指婚的圣旨,终究没有落在弘暾的身上。不是因为某种人为的抗争,但却比抗争来的更加彻底。

肺结核,当时的人们还称之为痨病,但我至少清楚的知道,这种在二十世纪初还无药可医的顽疾,放在雍正五年,绝对是令人谈之变色的。

皇上把太医院的大夫派去了一个又一个,可每次回来的答复,都是“仍需调养,未见起色”。十三倒还是一如既往的上朝办差,只是在私底下婉拒了皇后想给世子指婚冲喜的意思。瞧着他淡定坚决的眼神,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怪怪的念头,如果弘暾,真的不用去娶那位西林觉罗家的小姐,那么他的病,是不是就可以好起来了呢?

可惜事情,经常不会按照人们期望的轨迹前行。就在皇上下旨把鄂督的侄女赐给弘皎的第二天,十三竟然告了假,王府里透出的消息是:世子病危了。

“额娘,我想去看看弘暾哥哥。”一回头,是乐乐突兀的立在门口。

刹那间,我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静静地望着她,满心的空白。

“额娘,听说弘暾哥哥病得厉害,四哥哥和五哥哥也都放心不下,可又抽不开身,所以,让我替他们去瞧瞧。”乐乐走近了两步,小心翼翼的斟酌着字句。

我看看她,回手抽出那本李义山的《樊南甲集》,一声不响的撂在了桌上。

她的脸色一变,陡然涣散的眼神,仿佛是那刻意隐藏了许久的情绪,在瞬间碎裂了一地。

我忽然希望她可以大吵大闹,或是昏天黑地的哭上一场,这样,该忘却的就会忘却,该隐藏得也会隐藏起来。

其实,在那天之后,我就曾无数次的想和女儿好好的谈一谈,很想告诉她,有些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我们应该根本就不该让它发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终究抛下了这个念头,而是犹如蛊惑般常常臆测,两个少年之间,会有怎样的过往。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童话里的故事,我从来都当作是童话。只是有一天,我看到升腾到半空中的泡沫,原来,在它幻化作空气之前,还会有一种清澈澄莹的美丽。

“额娘,我想去看看弘暾哥哥。”不知何时,乐乐已经拉住了我的胳膊,把头埋在了我的怀里。

“你去做什么?”我不想,但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额娘你看,他在这个世上听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总不该是没头没尾的,对吗?”她忽然笑笑,声音也一如往日般甜美轻快。只是一低头,却似有什么滴落了下去,溅在青砖的地面上,泛起一点点虚妄的水花。

“好吧,我去回了你皇阿玛,然后带你过去。”我抬起头,飞快地答应下来。

心中却是一阵一阵的刺痛。从懂事起,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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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辉园坐落在圆明园的东南角上,北面的院墙与圆明园只有一墙之隔。当初圣祖皇帝赐了给十三,却没有播下太多银两修整。直到雍正元年,胤禛才从藩邸拿了自己的梯己银子,亲自安排了工匠,建成如今的模样。

园子的大门坐北朝南,门上的下人远远见是宫里的轿子,便一溜烟的飞报进去。饶是我叫苏培盛催促着轿夫们快走,还是在门口被十三挡了个正着。

去了朝服,允祥只穿着一身藏青的夹袍,本来就不胖的身板,越发显得瘦弱单薄。见我正要迈步进门,竟堵在门口,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我吓得往后一闪,赶忙问:“你这是干什么?”

“恭请裕妃娘娘回銮。”话语冰冷,羸弱的脊背顿时在眼前隆起一座孤傲的小山。

碍着周围的众人,我又不好直接去扶他,只得一边给苏培盛递了个眼神,一边道:“怡王这是怎么了,皇上就让我来瞧瞧世子,你总不能堵着门不让进吧。”

“那就请娘娘代奏皇上,暾儿病体渐愈,请主子放心。”十三甩一把甩开苏培盛伸过来的手,低垂的额头几乎碰着门槛。

我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乐乐却从身后钻了过来,走过去拉了他的袍袖,甜甜的叫了声“十三叔。”

“公主,公主怎么也来了?”十三微一怔忡,可到底还是直起了身子。

“上回十三叔不是跟乐乐说过,只要我想来,什么时候都行,怎么今儿个,就反悔了呢?”乐乐顺势迈进门里,顺带理直气壮的诘责着。

“暾儿正病着,公主金枝玉叶,该是知道这轻重厉害…”十三皱着眉,语速低缓。

“这就不劳十三叔费心,乐乐不用人伺候,自己认得去抱朴轩①的路。”小丫头不等他说完,就径自绕过照壁,一溜烟儿的没影了。

我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回身交待小乔让她带了所有的下人们先回去,然后才冲着一脸懊恼的怡王爷道:“没规矩的那个,已经进去了;剩下我这个守规矩的,不是要杵在门口等吧?”

暮春时节,交辉园里一株株高大的泡桐正开得满树荼糜。淡淡的藕荷色花瓣,堆成一簇簇梦幻般的云朵,遮住了天空的一角。我回过头,眼神掠过十三已见斑白的鬓稍,心里一沉,禁不住叹道;“允祥,我们好像都老了。”

“你呀,从来都是没个算计的,这会子带了公主过来,虽说皇上不避讳,可真要有人说把病气过给了园子里,怎么办?”他并不看我,目光探出深远的湖面,似乎可以望见圆明园里的是非嘈杂。

“驴唇不对马嘴!”我微嗔了一句,又道,“暾儿的病,到底怎么说,你倒是给我交个实底。那些个大夫,只会之乎者也的糊弄,别说是皇上,连我都听着厌弃。”

他顿了顿,忽然盯住我,慢慢的说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那你,可让孙太医给看过了?”我一惊,脱口问道。

“这几个字,就是他说的。”十三缓缓的垂下眼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可这到底,是怎么得上的呢?”

“我也问过暾儿,他只跟我说,不想成婚。”

原来,原来真是为了这个缘由。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软弱的靠上背后的树干。脚下的落花,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花影缤纷,却总会让人觉得,美丽的事物为什么总是那样脆弱?

“你怎么了?”他转头望向我,眼底依旧带着杂乱无章的怅然。

“允祥,我想跟你打个赌,暾儿的病一定会好起来,你信吗?”心中突如其来的某种冲动,让我努力压下各种各样的惶恐不安,说得镇定从容。

“信与不信,由得了我吗?”他苦笑了一下,眉宇间尽是寥落的愁绪。

“不过看看吧,世事难料,虽然更多的都是无可奈何,但也不一定,没有奇迹。”

其实这说出口的话,连我自己都未必相信。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八阿哥的事情,竟让我的信心爆膨到没有任何筹码,却还是想赌上一赌。或许,在潜意识里,我一直都在相信感情的力量,相信那青涩懵懂的爱恋,会是最后的一剂良方,而也只有这样,才会让所有的缄默与放纵,变得更有意义。

“你不用担心,回去告诉皇上,家国天下,兄弟情份,我心里清楚。” 允祥紧咬着下唇,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朝他笑笑说:“那就好,我去抱朴轩跟雅柔说句话,顺便接了乐乐。”

“对了…”他忽然又叫住我,眼神略显得有些迟疑,顿了顿,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关于三阿哥,皇上大概很快就有旨意了。你可千万记着,别再把自己搅进来。” 话音未落,便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过往的风声,唱破了枝头慵懒华美的静默,几缕寂冷淡然的色彩,萧萧而落,划过春日缱绻旖旎的尘光。脚下的花影,细碎凌乱,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怔在原地,蓦然想起那一句,花到荼糜花事了…

①抱朴轩:交辉园里各院的名字没有查到,所以这个是我编的。有个词叫“葛岭朝暾”,葛岭是在宝石山和栖霞岭之间,横亘数里,高125米。朝暾指初升的太阳,而岭头是观日出的最好的地方,相传晋时著名的道学家葛洪即在此“吸日月之精华”。葛洪字雅川,号抱朴子,丹阳句容(在今江苏)人,有著作《抱朴子》传世。所以就起了个抱朴轩的名字,算是跟“暾”字有点渊源吧。

大觉禅院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各位亲,这一章写的太过艰难,小白真的是没有当后妈的特质,我已经培养了好几天的忧郁气质了,改了无数次。两个月之后,当弘暾站在梧桐院的门口,笑意晏晏的招呼着乐乐的时候,我不太确定,那种感觉是不是恍若隔世。

和生病之前相比,他清减了不少,本来圆圆的一张脸上,露出尖尖的下颏,更显出一对平淡恬然的眸子,黑得透亮彻底。那身影纤弱,衬在一袭月白色的长衫里,再由方版青玉的带子束在腰间,只让人觉得那缀在白衣卿相笔端的痴情男子,也不过如是吧。

然后,我看着乐乐再自然不过的走上去,看着他们四目相对,看着那么多的快乐纷纷而起轻舞飞扬…

或许,眼前只是一场似是而非的率性而为,而我要做的,也只是旁若无人的视而不见。

又或者,关于爱情,我们都是未知的孩子,一切都在蒙昧之中。未来的夜里,我们不知道会在什么样的梦中醒来;我们手握着开启另一个人的钥匙,却不知道谁会为我们锁上孤独。

人生,总有太多太多的关卡,我希望可以尽情欢娱,留下不舍、留下思念、留下甜蜜…

只是没有怨恨,没有遗憾,没有苦涩…

有时我也会觉得怪异,像弘暾这样温文儒雅因循守礼的孩子,怎么会对乐乐生出如此的痴情----

在耀眼的阳光里,他颀身玉立在树下,澄莹黑亮的眸子,浅浅的滑过树叶的缝隙,内敛而忧郁。或者所有的人看在眼里,都只会远远地欣赏,而从未想过要去破坏那道寂寞的风景。

唯有乐乐,一个生下来就只会笑的孩子,无所顾忌的闯了进去。用她的手,她的心,融化掉眼底那片冰冷的情绪。

太阳射下的的光芒,从来都是蛮不讲理的,但却最最有效。或许有些人,本该作孤单的鸟,卓尔不群,遗世独立;但却不自觉地开始趋光,抢夺了蛾的天性,在明媚与暗夜的抉难中辗转徘徊。

胤禛让人在梧桐院的后院里种下了一株玉兰,又因为乐乐的坚持,旁边还专门作了一架秋千。夏天的傍晚,我喜欢坐在秋千上,给他们讲些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我可爱的女儿,她从未经历过丑小鸭那般的弱小和自卑,但注定将会变得像天鹅一样美丽而优雅。她的心胸,像拇指姑娘那样明朗开阔,却又为何让自己的青春,陷入海的女儿那样的悲欣交杂?

差不多一百年之后的童话,我希望他们,可以在那片粲然的华丽中窥见生活的残缺与无奈,然后便戛然止步,至少可以望而生畏。

但我却错了,在那一个个遥远的生命正做着悲剧的对比,他们却如同近处一幅色彩鲜明的画卷,为每一棵树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为每一株花开而微笑欢欣。

所以,在我因为自己的挫败而感到失望的时候,却依然会为如此稀罕而宝贵的美丽怦然而动,直到它终于在我动荡不安的内心里攻城掠地,让那亦真亦幻的幸福如洪水般汹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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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因着弘暾生病的时候,雅柔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如今病好了,她便特意邀了我同行,到西山大觉寺上香还愿,顺带住上几天。

其实对于礼佛,我一向是没有什么惠根的,但看她那副虔诚笃信的样子,自己也总不好太过异样。装模作样的让小乔收拾了几本佛经,权当是一次素食减肥的短途旅游。

大觉寺是坐落在西郊阳台山南麓的一座千年古刹,自辽代起,便是皇家寺院,康熙五十九年的时候,胤禛还对大觉寺进行了修整,就连住持迦陵性音和尚,也是他推荐出任的。

进了山门,天王殿的院子很大,再往后面是大雄宝殿,里面供的是三世佛----过去佛燃灯古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和未来佛弥勒佛。

执事僧人领着我们进了南路的四宜堂,迎面便见一株玉兰傲然而立,株禾高大,神采奕奕,最令人称奇的还是,在那高耸繁茂的枝叶间,竟点缀着几朵清丽晶莹的琼花。

“瞧瞧这花儿,真是个懂事知趣的。瞧见咱们来了,倒是连日子都顾不得,就巴巴的出来迎人了。”雅柔本是来还愿的,见着此等异事,已是喜上眉梢。

“要我说啊,这三月玉兰八月开,赶明儿个到该叫你们家王爷给皇上报个祥瑞才是呢。”瞧着她一脸的喜气,我也禁不住打趣道。

雅柔拉了我的手,又笑说道:“我的裕妃娘娘,这座大觉寺可是当初皇上出资重建的,说不定连这树也是皇上亲手栽的。你让允祥去给皇上报祥瑞,就不怕皇上说他擅转了你们家的东西?”

“两位女施主远道而来,老衲失礼了。”还未等我接口,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闯入了耳际。

一旁的雅柔迎前两步,指着从树后转出来的一个人道:“这是迦陵禅师,娘娘还没见过吧,大觉寺的主持。”

眼前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乍看在眼里,仿佛觉得恍然相识,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见我愣愣的瞧着他,便开口问道:“施主不记得老衲了吗?”

“主子,他不就是当年给你算命的那个老和尚?”正犹豫着,身后的小乔却已恍然大悟般的说了出来。

可不是嘛!我也一下子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元宵节的晚上,带了小乔偷溜上街,正遇到这个和尚要给我算命。这一晃,都快二十年过去了。

双手合十道:“大师别来无恙。想不到一别经年,竟再有相逢之期。”

“阿弥陀佛”迦陵禅师朝我拱了拱手,笑得温和有礼,“世间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聚散离别,亦是如此。不过老衲见女施主神清气爽,心境和乐,不再为空间时间之距离所羁绊,实在可喜可贺。”

听他这么一说,又回想起当初跳进御花园的去找回家的路,结果却还被他们当作是自杀,不自觉地咧嘴一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娘娘原来跟大师是旧相识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雅柔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一面之缘而已,我还差一点把大师当作算命先生了呢。”我一边给她解释着,一边看了看老和尚,生怕他把我的身世抖了出来。

“不过这个大和尚,算得可真是不准呢。娘娘现在明明是儿女双全,他当初说的可是‘依施主的相貌,命中该有一子’。”只是没有想到背后的小乔,竟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学着禅师说话的腔调,又一次发挥了大嘴巴的功能。

“小乔!”我转过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赶忙赔礼道,“小丫头无礼,大师可别见怪。”

“哪里哪里,”迦陵禅师微微摆了摆手,脸色却有些严肃地说,“小施主心直口快,老和尚何怪之有?”

我以为他是有些恼了,又好言赔笑道:“大师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倒仿佛都透着禅机呢?”

“阿弥陀佛!”禅师口诵佛号,合掌一礼,温和的目光里竟透着一点淡淡的悲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眼瞧着他转身飘然而去,竟有某种莫名的不安从心底油然而生…

风吹过开满玉兰花的树梢,有孱弱的花蕊,似在轻轻的颤抖。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每个蝴蝶的前世都是一朵花魂,它不停的翻飞,在每朵花前逗留,不是在寻欢作乐,而是在寻找自己不可能再寻回的曾经。只是这八月里盛开的玉兰,看不见蝶舞纷飞,只望见枝叶凋零,那它等待的,企盼的,又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陪着雅柔上香还了愿,本来是想就回去的。可她却不依,一定要拉着我多住几天。

闲来无事,便可以坐在玉兰树下看风景:

隐隐青山,寂寂流泉,

亭亭翠木,郁郁香兰。

看春天的花,在秋天的风中盛开。

风声渐住,静默的身影透着斑斑点点的伤怀。

清晨或者傍晚,就会有朝霞或暮锦,

自凝脂般的花瓣上匆匆而过。

于是,

那便是影落空阶初月冷的风骨,

又是香生别院晚风微的柔媚。

如果

我看不见流波上的霞光焕彩,

如果

我嗅不到山野中的馥郁甘醇,

我也许会以为,那只是一幅画,

一直从暮春烟雨冰封到寂寞芳菲的童话。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不知不觉地,雅柔竟已走到我的身边。

“你们都忙着服侍菩萨,剩下我一个,就只好自己发呆了呗。” 我摇摇头,无聊的解释着。

“瞧你刚才那眼神儿,痴痴的瞧着那棵树,就好像种在地上的不是树,倒像是你心心念念的人似的。”她手指着那棵玉兰,连比划带笑的打趣着。

我满不在乎的笑道:“行了,你也不用这么藏着掖着的拿我取笑了,我早问过寺里的僧人,这棵玉兰树,是皇上当年亲手栽的。”

“所以嘛,要说娘娘这圣眷,真是任谁都比不了呢。”

本来玩笑的口气,却被她说的一本正经,我皱皱眉,歪头朝她看了过去,没想到她也正瞧着我,眼神闪烁,“可惜咱们女人不像这花,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不还是一样的青春美丽、风情万种。”

我见她一副自怨自艾的口气,不禁疑惑着问:“你这又是怎么了,到像是个还没出阁的小姑娘,一股子伤春悲秋的酸味。”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非要留你多住了这几日?”她并不答我,却自顾自的反问过来。

“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是,是我们家王爷…”她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想把下面的话多留一会儿,“几天前派了人过来,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你在山上多住几日,别急着回宫去。”

“那他,可说了为什么?”想来十三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雅柔不置可否的摇摇头,然后轻轻牵了我的手道:“王爷有时候在家提起,总说娘娘不但聪慧过人,还善解人意。不过依着我说,女人有些时候,笨也有笨的好处。这个世界,终归是男人的天下。他做过的事情,就算是错了,咱们也是驳不得,只能等日子久了,再一点一点的开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这长篇大论,到底是为了什么。担心乐乐,担心弘暾,可细看看雅柔,又觉得并非如此。难道是,是,弘时…

夹杂纷乱的情绪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这几个月来,朝堂上的风平浪静,后宫中的波澜不惊,竟让我暂时忘却了这无情的隐忧。可是命运,总爱扮演高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③,等你终于有一天,把它的存在当作一种习惯,它却砍断马鬃,堂而皇之的落了下来。

“其实还有些话,算是咱们姐俩儿私底下说的。”雅柔一转身,正迎上我惴惴不安的目光,“王爷是皇上贴心贴肺的亲兄弟,跟娘娘,那也都是自小的情分。如今这情形,娘娘心再善,也该先想着阿格的前程,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和事,您就算是观音菩萨转世,又能管得了多少呢?”

①大觉寺:大觉寺,又称大觉禅寺,西山大觉寺,是位于北京西郊阳台山(旸台山)南麓的一座千年古刹,以清泉、古树、玉兰、环境优雅而闻名。大觉寺始建于辽代,称清水院,金代时大觉寺为金章宗西山八大水院之一,后改名灵泉寺,明重建后改为大觉寺。大觉寺内共有古树160株,有1000年的银杏、300年的玉兰,古娑罗树,松柏等。相传大觉寺四宜堂内高10多米的白玉兰树,为清雍正年间的迦陵禅师亲手从四川移种,树龄超过300岁。

②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金刚经》的末句。我理解的意思就是世间万物,冥冥之中真正的主宰,却是无常的“命运”。一切悲欢离合,皆由心生,且转瞬即逝。人应该不役于外物,即为范仲淹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能达到心境和乐。其实也是在暗喻乐乐的命运,希望女主不要对无常世界有意执著。

③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典故出于古希腊的一个历史故事:公元前四世纪西西里东部的叙拉古王迪奥尼修斯(公元前430-367)打击了贵族势力,建立了雅典式的民主政权,但遭到了贵族的不满和反对。有一次他向宠臣达摩克利斯谈了这个问题,并且用形象的办法向他表明自己的看法。他为了满足一下宠臣达摩克利斯的贪欲,把宫殿交托给他,并赋予他有完全的权力来实现自己的任何欲望。这个追求虚荣、热中势利的达摩克利斯在大庆宴会时,抬头看到在自己的坐位上方天花板下,沉甸甸地倒悬着一把锋利的长剑,剑柄只有一根马鬃系着,眼看就要掉在头上,吓得他离席而逃。这时迪奥尼修斯王便走出来说道:“(达摩克利斯头上)这把利剑就是每分钟都在威胁王上的危险象征,至于王上的幸福和安乐,只不过是外表的现象而已。”因此,人们用“达摩克利斯之剑”借比安逸祥和背后所存在的杀机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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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要写弘时,也是很郁闷的说。

新月才堪

第二天一回到圆明园,就听说三阿哥跟皇上大吵了一架,如今已被圈禁在宗人府里。就连齐妃,也禁足在长春宫里闭门思过。

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到来,可从没想到自己竟会是如此般踌躇。弘时,在我的记忆中从来都是任性而刻薄的,即使,在八阿哥的事情上我们也曾合作了一次,但终归,我们生活的轨迹只是两条偶然相交的直线,无论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任何共性可言。

大觉寺里雅柔的那些话,言犹在耳,我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让自己置身事外。每一个人,都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又何况,我的丈夫也是他的父亲,难道我不该相信,他会作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决定?

酉正时分,净事房来人传话说,皇上翻了我的牌子。

四宜堂的耳房,总是再熟悉也不过了。伸手推开窗,远远的望见前殿一派通明的灯火,便知道里面的人们还在忙碌着。缓缓西垂的落日,射入眼底,仿佛一种散漫萧索的情绪,正渐渐融化在浮云里。不是一点一点的消弭,而是一波一波的沁入,直到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若隐若现的痕迹…

没有任何理由,手指竟会痉挛般地颤抖起来,摊开手心,却是一掌冰凉的温度。

“主子。”身后一个轻缓的声音,竟让心头微微一惊。

“怎么,皇上不来了吗?”转过身,玩笑着问了过去。这几个月里皇上都忙着跟俄罗斯划定疆域和通商的事,跟怡王,再加上特古忒﹑图理琛几个人常常一聊就是半宿儿,所以侍寝的嫔妃独宿也是常事。

高无庸满脸笑意的回道:“瞧您说的,皇上已经让人在后湖边上的水榭摆了酒菜,这不差奴才来请娘娘过去嘛。”

初秋的风,含蓄而微凉,穿过亭美隽永宫殿回廊,穿过尘嚣尽散的秀木佳荫,穿过我微微犹豫的眼神,还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划过一道痕,最后才停在沉静忧伤的水面上,荡起一丝细碎凌乱的波纹。

“去了这些日子,终于舍得回来了?”眼前的人目光平静,只是那口气倒像是含着几分埋怨。

“终归是为了暾儿,我也不好太扫王妃的兴。”想起几天之前雅柔坚决的挽留,当然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难怪十三也跟朕抱怨,你们女人凑到一块儿,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笑笑,便拉着我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朕当初栽的那棵玉兰,长得怎么样了。”才拾起筷子,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皇上还不知道吧,”我顺手夹了一块腊肉放在他的碟子里,笑道,“我们到的时候,刚巧那玉兰开了满树的花。本来还想着跟皇上报个祥瑞,讨个赏,这会儿子到给忘了。”

他轻哼了一声道:“祥瑞?你不是也想些什么十二穗二十四穗的稻谷来糊弄朕吧?”

“那皇上明知道有假,岂不是存心…”讪讪的住了口,心下却有些迷惑了,上个月田文镜报上来一茎十五穗的稻谷,皇上还夸他是忠诚任事感召天和呢。

“你是想说,朕是存心让他们欺骗,是吧?”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阴晴不定的眼神,一直看进人的心里。

“我…我…难道不是嘛!”犹豫了一下,胆怯了一下,但还是做不到自欺欺人。

对面幽然深邃的眸子里,却蓦然漾出几丝笑意,松了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进,“看来还是只有十三和你,才肯跟朕说实话。”

胸中一下子松乏下来,便不禁脱口道:“咱们的怡王爷,哪里会跟玉儿一样傻气。照我说,他不定是拐弯抹角引经据典的多少个来回,最后还说是皇上圣明,洞明世事呢。”

“你,你可真是的…”他笑得几乎把酒呛了出来,“好好的一个大清肱骨,简直让你说的就像是费仲尤浑之流。”

我轻轻替他拍着后背,再斟了一盅酒递到他面前道:“此乃康雍盛世,皇上又堪比尧舜之君,所以这怡王,想做费仲尤浑都难呢。你说错话,该罚酒。”

他凑过唇来,在那杯上微抿了一口,才低声道:“说得好,听得我都醉了。”

我笑着答道:“那些个文武百官,不是天天都念皇上圣明,那皇上岂不是要天天都醉了?”

“那怎么能同?”他俊眉一敛,正色道,“只说这小小的祥瑞,有人体察朕心,有人阿谀奉承,这里面的学问,可差得多了。”

“玉儿不懂。”我摇摇头,顺势将手里的半盅酒吞了下去。

他陡然站起身来,走到堤岸边,轻声吟道:“片云天共远, 永夜月同孤。①”然后又回身看看我,眼角眉梢泛起丝丝寂然的失意。

我再一次倒满了一盅酒,走到他面前道:“皇上又说错了,该是,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②”

“你故意的?”

“不是。”

“那刚才怎么不说?”

“人家才想到嘛。”

“那就是故意的。”

“皇上不讲道…”

不容分说,一股灼人的热气瞬时便迎了上来,火辣辣的舌尖,从我的唇间长驱直入,闯过齿缝,探进喉间。四下里暧昧温存的酒气,混着霸道放肆的情绪,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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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湖面并身而坐,正看见头顶一弯新月,斜斜的坠在房檐树梢上,淡淡的,一副柔柔媚媚的样子。我倚在他的怀里,兀自想起小晏的那一句:“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

“小谢经年去,更教谁画远山眉。”他的手指轻柔的抚过我的眉毛,停在耳垂上。

我捉了他的手,放在怀中道:“小山词虽好,可不适合你。皇上该是凭栏而立,念上几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他笑笑,却不答,只抽出手来抚弄着我的头发。天边的暮云渐渐散去,只剩下寥落的星子,在柔滑而细腻的夜空中,摇摇欲坠。

“记得我十岁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一弯新月,星光寥落,皇阿玛带着我们几个,在畅春园的观澜榭里品桂花酒对对子。讲明了是题目不限,只要应景就好。”www奇Qisuu书com网他忽然开了口,安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

“太子是头一个,说的是玉帝行兵,雷鼓云旗,雨箭风刀天作阵;龙王夜宴,星灯月烛,山肴海酒地为盘。皇阿玛夸他对的工整,大哥却不服气,脱口便丢出谢缙的名对,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地作琵琶路作弦,哪个能弹。”

“不过说起来,还是三哥出的对子最难。我记得…该是有一百八十个字。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襄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叁春杨柳。下联是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何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③”

“亏你倒还记得。”我伸手拍拍他的腿,又问道,“那阿禛呢,对的是什么?”

他直直的望着半弯的月亮,恍若未闻的道:“那时候八弟才七岁,刚进了书房,可你知道他对的什么?”

他似乎有意停了一下,才说:“心与片云天共远,身随永夜月同孤。”

竟是他才刚念过的句子,只添了几个字,却仿佛金石之音,自簌簌的风中激荡而过,震落了树梢几片半黄的枯叶。

潜意识里似乎猜到了什么,可又未必确定,只好试探着说:“还算是工整,只是太过清冷孤傲了些。”

他突然转过头道:“才刚来这之前,我去看过弘时,可这个孽障,竟然跟我,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恨恨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只是那一向隐忍坚毅的眸子,却一点点变得凄迷,“他背着他阿玛,私下里做了那么多的事,他连句认错后悔的话都不说,就撂下这么一句,他以为他是谁?他把他阿玛又置于何地?”

心里陡然间觉得惶恐,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小声的劝慰着:“三阿哥,或许,或许不是故意的。”

“不是?”他忽然一笑,声音清冽得几近戚然,“你知道吗?去年腊月里,还有人瞧见,他和阿其那在一块。是去年腊月里…”

“我跟老十三说,他也说是不信。可结果怎么着,他亲自去查过,这个逆子,不但偷养了犯官的女儿,还,还买通了守卫,偷梁换柱的救走了阿其那,拿朕做给天下人当个大笑话!哈哈,哈哈…”

“玉儿,你到说说看,在他眼里,别说是皇帝,还有我这个阿玛吗…”

……

风仿佛一下子吹得急了,呼啸着掠过水面,涌起的波纹,撞在青石的堤岸上,发出“啪啪”的响动。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沉了,似乎只能看见嘴唇翕动,可到底说得是什么,却听不真切。四下里的寒冷,尤如利刃般透体而入,可四肢百骸的经络里,又似有沸腾的液体奔腾上涌,一直灼烧着,涌到脑海里,烙下一片焦灼的空白…

“皇上,其实…”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却又戛然住了口。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又能说些什么,如果事情的真相,只是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难道,我还有权利去说出来吗?

“玉儿,我知道你素来是个心软的,可替他求情的话,我不想再听了。”

“我…”忽然间觉得有些尴尬,却又觉得总该说些什么,哪怕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努力,“皇上,其实,我只是想问,八阿哥的那副对子,圣祖当年可说了他什么?”

他看看我,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答道:“皇阿玛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给他换了个师傅。”

“是啊,毕竟他还,还那么年轻。”我若无其事的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却默默期望着,他该明白我说的是谁。

沉默了许久,他才又开了口道:“夜里风凉,咱们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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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只是醒来时,却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呜咽了许久。

“咱们这一次,算是两清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被某个人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落到我的心上,却仿佛千钧之重,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睁开眼,我爱的那个男人,只在咫尺之遥,紧抿的嘴唇,微皱的眉角,仿佛在睡梦中也不曾踏实自在。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鼻翼,忽然间觉得,原来我们竟各自痛着,只是彼此找不到交集。

①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出自杜甫《江汉》。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②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出自苏轼《次韵江晦叔二首》。

人老家何在,龙眠雨未惊。酒船回太白,稚子候渊明。

幸与登仙郭,同依坐啸成。小楼看月上,剧饮到参横。

钟鼓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

雨已倾盆落,诗仍翻水成。二江争送客,木杪看桥横。

③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襄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叁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何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借用了昆明大观园大观楼上的楹联。

作者有话要说: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虐不了别人,只能拿女主下手了。呜呜~~~

似曾相识

接下来的事情,处理得神秘而低调。所有的人只知道皇上的三阿哥因为年少放纵、行为不检而被削去了宗籍,而至于背后那个真正的因由,却是石沉大海。

继而,形形色色的猜测和议论便纷至沓来,其中最为集中的,便是关于储位之争的种种臆测。虽然所有的人都会说: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而在这个大清国的智慧高度密集的地方,似乎却更能够让流言的功效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我没有试图去问过十三,弘时此时的处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样一个男人,无论在任何事情上都会为我着想,可以想尽了法子来保护我,那么,如果我无法用我的爱作为回报的话,至少,我也没有权利去对他进行任何苛责。毕竟,本该是我,让事情从萌芽的那一刻便戛然止步;既然落到如今的情形,悲叹和悔过都已变得毫无意义,我们能做的,我们该做的,就是不再给身边的人,增加更多伤痛的经历。

不过大多数的人们,心中更为关注的,似乎却是皇上的立场和态度。

几个月之前,皇上才将年羹尧充军的子侄恕了回来,又赦免了塞斯黑的妻子眷属。让那些自以为牵连其中的,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一次,雷霆万钧的处置了弘时,却又似乎是在对所有人宣布,任何违逆皇帝的行为,都是不会被姑息的。

自古帝王之术,有的是横扫六和并吞八荒的胆量和气魄。

只是在事情的另一面,过度的集权与严苛,却也会让那些蛰伏了很久的反对势力,因为看不到出路,而放弃了隐忍,终于蠢蠢欲动。

雍正五年的十一月,是圣祖皇帝五周年的忌日,所有嫔妃、皇子和宗室子弟都跟随皇上赶赴遵化谒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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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和煦的阳光,透过那满山遍野的殷红,似乎可以看见有流波在明晰的叶脉里簌簌而动。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向那一片清幽的山坳,偶尔有落叶於微风中摇曳,似坠非坠,四下里静谧得不闻一丝声响,仿佛万物都已沉睡,不愿苏醒……

只有细碎的脚步,踏在零落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抬起头望向我身边的人,那么美的景致,总是需要有人共赏。

“小枫一夜偷天酒。①”他的脸色有些微微的泛红,不知道是把心情化在景物里,还是被阳光折射到红叶的影子。

“我看皇上,倒像是真的醉了。”

“难道玉儿,不记得这里了?”

“这里?”我被他搞得有点糊涂,睁大了眼睛问,“这是哪里啊?”

“真是个没记性的!”他有些负气的甩了甩手,才对着我道,“二十二年前在这里遇袭的事,你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真的是…”听他这么一说,多年之前东陵山谷里的那一幕生死惊魂便渐渐从脑海中浮了出来。这就是当初掉落的那个山坳吗?我不禁有些疑惑,似乎无法把眼前这一片风情万种的枫林,同那种惊心动魄的情节联系在一起。

“难道有错吗?”他忽然拉起我,走到一株梅树前,“你看这里,是我们当初坐过的地方,我特意叫人栽上这棵梅花。”

一人多高的龙游梅,正姿态蜿蜒的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枝条上看得见大大小小的花芽,点点绯红,当中还露出一抹雪白,仿佛含羞带笑的小女孩,温柔的双唇间,若隐若现的皓齿。

“阿禛…”一下子有些茫然,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觉得感动,只好侧过脸道,“皇上的记性倒是好得很,怎么又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他看看我,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大为惊诧,“你不知道,四月里,怡王就已经带着人为朕勘定陵寝了,你说这倒也巧了,这座九凤朝阳山,倒是离景陵最近的一块上佳吉壤。”

“堪陵?这里…”我一下子本能的发出质疑,但细想想,却又住了口。大清的规矩,历来是子随父葬。恐怕此时的泰宁山天平峪,还只是他心里一个模糊的地名。

“这些事情你不懂,朕的陵寝甄选,事关祖宗荫庇、大清的万世基业,自是要寻个妥妥当当的地方。”他拉了我的手,慢慢解释着。

“那皇上,又觉得这里如何呢?”一时思忖着给他带来的种种非议的易陵之事背后真正的原由,便开口问道。

他忽然笑得有些恍惚,捉摸不定的眼光在我的脸上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年你不是说过,要和我在这里结庐而居,终老此生,便心满意足了?”

时间在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却,渐渐露出沙地上我们忘却了那么久的少年情怀。我轻轻叹出一口气,心里禁不住有些感怀,原来那么多年之前,我还可以躺在他的怀里,做做白日梦。

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道:“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②”

他并不答话,只把目光伸向那一片层层叠叠的枫林,看着满山的赤叶流丹,如烁彩霞,似乎有浅浅的笑容潺湲而出…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日光潋滟幻化成暮色四合,自天边徐徐而落。他才回过身,突然看着我说:“玉儿,你相信人世轮回吗?”

我挽住他的胳膊,说:“皇上参佛已久,心中自然早有定论。”

“我只是一直都觉得,你同她们几个,有太多太多的不同。”他说得很慢,似乎一边说,一边还在仔细斟酌,“玉儿你说,会不会,咱们前世,就已相识了呢?”

骤然一惊,心跳仿佛也漏掉了半拍,偷眼朝他看了过去,那一对睿智清亮的眼眸,似乎被夕阳搅乱了最深处的丝丝波澜,升腾起虚幻而朦胧的色彩。

“我有好几次梦见你,就坐在一池湖水边,远远的瞧着我。那地方很是陌生,从没到过,可我心里又觉得熟悉,所以你说,如果不是现在,那会不会就是前世呢?”他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愕然,只是自顾自的说得起兴。

心却仿佛被人不经意的挤了一下,轻而易举的就让埋藏了多年的记忆剥离而出…

淡淡的金色,撒在明镜一般的水面上,映着一头长发的少女,坐在岸边,举着一支冰淇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愈行愈近。低低的斜阳,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阵风吹过,有淡淡的蔷薇花香在空气里散播…

“阿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只是怦然跳动的心房却是从未有过的纷繁混乱。

“玉儿,”他忽然抓了我的手,紧紧的扣在怀里,慢慢上扬的嘴角,钩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你知道吗,在梦里我拼命想拉你的手,可是不知怎么的,总是够不到。”

我垂下头,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脑海中一阵空白,只来得及感觉到被紧紧攥在他胸前的那只手,随着一个强劲有力的节奏,上下颤动。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想告诉我梦里的你是故意的?” 他忽然开了口,语气中含着淡淡的欣然。

“不是…”我从他的怀里把手抽了出来,向前走到枫树林的边上,呼出一口气,才慢慢回过头道:“假如有一天,胤禛一觉醒来,却发现依旧置身梦里,时间不是大清朝,你,也不再是皇上,那又该怎么办呢?”

他挑眉望着我,清冽的眸光直看得我的灵魂微微颤抖。他的手指轻叩着坠在腰间的汉螭纹玉佩,转瞬之间又展颜笑了出来,“不是还有玉儿陪着我嘛,还不算是太糟糕。”

我也随着他笑了起来,踯躅于胸中的慌乱,似也随着那近似虚无的笑声散了出去。微阖了双眼,有缓软的晚风吹过,感觉一股清淡的气息自头顶抚过鼻端,冰冰爽爽的,一直通到丹田。不远处的枫叶撩动,送来淡淡的人语之声,“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食共同根穗,饮共连理杯,衣共双丝绢,寝共无缝裯。居原接膝坐,行愿携手趋…”

正是《合欢诗》中的一首,听那声音柔媚缠绵,倒似是情人间的隽语呢喃。

“你瞒天过海的,跑到这来,就为了给我背这么几句?”微嗔的男声,虽像责怪,却是掩不住的宠溺之意。

“何止啊,我可还等着你跟我说,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暾哥哥。”

弘暾!一个寒颤从心头闪过,人也跟着警醒了起来。难道是乐乐…难道是她,从紫禁城里偷跑了出来?一下子冷汗涟涟,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镇定平和的样子,抬手捏了捏面颊,确定自己可以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才转头道:“皇上,天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吧。”

沉沉欲坠的夕阳,照在那一片明晃晃的色彩之上,生出让人微微眩晕的感觉。战战兢兢的抬了头,正对上那深不见底的眸色,如墨云一般的压了下来,苍白僵直的手指,几乎嵌进了我的肩膀。

“原来,你早就知道?”

①小枫一夜偷天酒:杨万里《秋山》

乌臼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作猩红。

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

②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与后面乐乐念的,都出自晋杨方的《合欢诗》。

作者有话要说:偶的速度实在是没脸解释了,但还是希望潜水的各位亲们,出来给点意见吧。

彼岸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来看下文案的公告

请不要说是我们在煽情,因为在天津,我也切身感受到了地震!

在这里的我们尚且恐惧,更何况是那些露宿街头的人

从成都到汶川的公路已经全部毁掉,所有救援者都是步行过去的!

全国的人都在为这些人努力着,这中间有我的朋友,有你们的亲人……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我清楚的知道我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就当是为了我那些到现在还没有联系上的在震区的朋友

我们作者群所有的作者今天都在同一时间在文案中更新了公告,希望大家哪怕是关注一下也好!谢谢!抱歉!

我不知道自己的文里有没有四川的读者,如果有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够支持下去,因为全国人民都在支持你们。我们不在震区,所能做的也只有捐款捐物,这一点点了。

昨天晚上一直看电视,心情不好,特别不好。看了那么多想哭的照片,再想到自己的虐文,不是一般的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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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亲比较疑惑,所以我先来解释一下。这一章确实是四四遇刺,但是他比较安全,典型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彼岸花,恶魔的温柔。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们一个指引与安慰。此花一名曼珠沙华,红色花又名彼岸花,也称为Red Spider Lily。人称“草莫见花莫见”,花语是“分离/ 伤心/不吉祥/死亡之美”。

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一般认为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 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也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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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墨玉一般的眸珠,盯在面前银灰色方胜纹的暗花箭袖上,如同一道闪电,把夜色中的湖面照得一片晃然。乐乐却也是一反常态的倔强倨傲,虽被弘暾强拉着跪在了地上,可却一直昂着头,同样凛冽的眸色,直映得一张俊脸处处生寒。

高无庸本来捧了明黄的团龙玄狐端罩,想给皇帝披上,骤然见了这样的场面,也骇得停住了步子,一边举目张望着,一边轻轻叫了声“万岁爷”。

皇帝闻声回过头,清泠泠的眼神从上到下的缓缓扫过,声音却如同炸雷一般爆响:“不相干的人,全给我滚出去!”

心中猛地一震,仿佛无数个惶恐的念头在一瞬间寸寸碎裂。继而,又宛若砖瓦般层叠而起,和那血肉经脉堪堪筑在一处。背后的枫林,似也被那凌厉的声音惊得刷刷作响,又或者,还是那些个本应寸步不离的前锋营侍卫,也都应了皇上的旨意,会心的退到了远处。

“你们好啊,你们两个真是好得很!”我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突起,切齿的声音里似有血光跳跃。

跪在对面的弘暾松开了摁着乐乐的手臂,微一迟疑,然后“嘭”的一个头磕了下去,再直起身的时候,已有细细的血痕自美玉一般的额头上淌了下来。

乐乐大惊,仓皇间抬了手去擦他的脸,没想到弘暾却一把将她推开,跪行了几步挪到皇帝面前,道:“皇上,奴才不敢妄求皇上宽宥,只是千错万错,都错在奴才一身,与公主无关。请皇上明鉴。”

“不是!”乐乐大叫了一声,起身奔到弘暾身畔,侧身扳了他的肩膀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心里又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人?”

弘暾微扬着脸,柔软的眸光从乐乐的脸上一滑而过,然后向后退了退,又低下了头,微不可闻的声音,艰难的从唇间挤了出来:“从此萧郎是路人,终究还是逃不过的。”

“从此萧郎是路人…”乐乐的口中喃喃自语,忽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死死的拉住皇帝的袖子,“阿玛,阿玛你说的话就是圣旨,全天下的人都要听的。你就让我嫁给暾哥哥,行不行!行不行!”

“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身旁的人侧过脸,恰好让那张线条刚毅的面容曝露在残阳之下,细碎的金光里,是再熟悉不过的额角、鼻翼和薄唇,只是那微微嘲弄的语气,却恍若雪片般掠过,让人抓不到一点头绪。

“喀尔喀蒙古的丹津多尔济,几次都跟朕提起儿子的婚事,朕看公主也是时候嫁过去了。”

乐乐闻言先是一愣,转瞬间那高昂的眼神便从我的身上移向她的父亲,冰寒刺骨的调子,几乎是如出一辙,“那我,若是不嫁呢?”

皇帝的嘴角微微翕动,显然是怒到了极处,硬邦邦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嫁与不嫁,都由不得你!”

我们的女儿不怒反笑,刺耳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山谷里,旋起一波波的寒意。我伸出手去想把她拽到怀里,可她轻巧的一闪身,回头又对着她阿玛道,“我本该是知道的,阿玛既然能处置了三哥,又怎么会心疼我…”

“啪”的一声,劈空而下的一个巴掌将她扇倒在地上。乐乐顿时住了声,那对像极了胤禛的眸子,几近错愕的盯在我的脸上。我被她看得有些迟疑,怔了半晌,才觉得左手的掌心传来丝丝麻痛,低头瞧见那仍旧悬在半空中的手臂,难道这一掌,难道…

眼前如同隔了薄薄的水雾,心底一阵痛楚,一阵软弱,微微颤抖的唇间沉闷的滑出一声“乐乐…”

“原来,原来,我的阿玛,额娘,就是这样疼我的。”冰冷决绝的调子脱口而出,瞬时如利刃般直刺进人的心里。只是那银白色的人影,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发足奔了出去。我刚提了步子想追,可余光瞥见皇帝青灰的脸色,心中一颤,脚步便也滞住了,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四下里突然间静的怕人,连那清新爽利的空气,竟也像窒息了一般。天边仅余的一抹夕阳,挣扎着释放出最后一点炫彩,便颓然而落,只余下晚霞低映,暮蔼迷离,疏疏朗朗的散在山岗上。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迎住他晦暗纠结的眸色,却正望见如火如荼的枫林间,似有一道凌厉的光芒闪过,撕裂般的声音破空而出…

“胤禛…”心下大骇,本能的使出所有的力气将他推倒在地,举目再看,那闪电一般的光芒已到了近前,闪身欲躲,却见那箭杆一爆,斜分出两支,去势更急。不好!乐乐!胸中骤然一沉,想再回头,耳中却听见“哧”的一声,一股冰冷的气息便透胸而入…

双腿一下子变得绵软拖沓,仿佛被剔除了骨骼筋脉,如同腐绢一般脆弱的战栗。可那一直横亘在脑海中的惊惧,却如魅影般盘旋而出,骤然停在半空中,俯视着一个躯体缓缓滑落。

“玉儿!玉儿!”四周杂乱而嘈切的声音里,好像有人,一直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远远的,一团耀目的银白色伏在地上,却有层层叠叠的枫叶遮住了我的目光。我努力的睁大眼睛,却只看见自己无力的伸出手,只是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风残天远,叶坠无声。大片大片的红花,恍若习惯已久的记忆,在烟雾缭绕的光芒下,依旧凄艳盛放,妖冶而美丽。

“玉女西上莲花山,河汉皎皎明星垂。手把芙蓉蹑太清,回眸泪下损横波。①”

白衣胜雪的少女,站在那如血般殷红的河岸边,忧郁婉转的吟唱。长长的赤霞般的花蕊,一同在歌声中微微摇动,如同寂寞守候了多年的琴弦,终于奏响了前世未了的尘缘。

胸口没有来的痛不可抑,仿佛有钝钝的匕首缓缓而入,在心上穿出一道深邃狭长的伤口。低头望去,点点滴滴的血痕淋漓而落,不是火一般的深艳绯红,而是像水晶,剔透晶莹。

原来,彼岸花开,此岸落泪。

或许是梦,抑或只有在梦中才见。

“乐乐!乐乐!”深深地惧意自胸膛里喷薄欲出,及至嘴边,却只化作含混不清的呻吟。我拼命的想睁开眼,可是交杂着疲乏与倦怠的意识却从四面八方袭来,紧紧地挤住我的身体,让我牢牢地陷在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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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缕淡淡的药香,透过丝丝战栗的毛孔,似有若无的飘了进来。那根根脆弱的神经,却仿佛被灼痛了一般,直扯得心跳也成了最痛楚无奈的悸动。只是与在胸中的一股闷气,却一点点疏散了开来,眼前夜一般的沉暗,也渐渐淡去,我仿佛看见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身前来来回回的晃动。

“胤禛…”一个干涩暗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逸了出来。

屋子的人影似乎回过身,弯腰凑到近前,“我,是我在这儿,别怕,没事了。”

那声音柔软,仿佛隔了道道薄纱才透过来,恍惚间又觉得手指颤动,似是与他的一一相扣握紧。他把我的手攥在怀里,弯弯的眉角满是如释重负的笑意。我就任由他这样拉着,感觉那薄薄的双唇间吹出一片温暖安定的气息,禁不住沉沉欲睡。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似是黎明时分,微茫的晨曦落在素白的窗纸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金黄。脑海中一片空落落的,只依着最近处的记忆顺着手臂的方向望去,余温尤在,只是与我十指相扣的人却失了踪影。只有小乔,独自趴在床边,酣睡未醒。自失的一笑,举目望向床上的帷幔和屋子里陌生的摆设,不是圆明园,倒也不像是宫里。

“你…娘娘醒了?”门轴转动,一个修长的人影映入眼帘。他一手端着药碗,天青色的衣角在清冽的空气里微微飘扬,声音淡然,眼眸中却似有一团雾气腾起。

“真是对不住孙先生了,这煎药的事情,您让奴婢来就好了。”一愣神儿的功夫,脚边的小乔已经站起身,揉揉眼,朝门口走了过去。

“不碍的,只要娘娘醒了,谁做不都是一样的。”孙太医眨眨眼,轻扯了一下嘴角。

“娘娘,醒了?”小乔懵懂了应了一声,回过头,见我正勉力冲她笑着,竟然扑到我身上放声大哭,瘦小的肩膀还在不住的抖动着。

我被她哭得心底一愣,张皇间脱口问道:“你哭什么?皇上和乐乐,到底怎么了?”

“格格…”趴在我身上的小乔突然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眼神瞥见我的脸色,却悠悠住了声,回头看看身后的大夫,才断断续续地说,“格格,格格没事,跟着皇上先,先回京里了,主子伤得那么重,真把我吓死了。”

“是啊,娘娘不必多虑,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孙太医把药碗递到床前的几凳上,似乎是紧咬着嘴唇,才把话说的泰然自若。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心中只觉得异样,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下意识的伸手去拿那药碗,猛然间只扯得胸口剧痛,阵阵的眩晕,如乌云压境般铺天盖地而来,脑海中的景象也如动画般片片闪过,白衣胜雪的少女,火光潋滟的红花,如火如荼的枫林,呼啸而过的箭芒…

只是似乎还遗漏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院子里呜咽的风声吹开门板,带进一股萧瑟寒冷的气息。小乔忙不迭的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一缕缕浅淡的日光,照见她银白缎绣五彩花卉的衣领、袖口,泛起一道道闪亮刺眼的光芒,怎么会,是那么的熟悉…

剥离已久的记忆终于在某一时刻逆流而上,在那艳色如织的地毯上,一团耀目的银白色轻伏在地上,层层叠叠的枫叶,哪里是枫叶,分明是血,遮住了我的目光。

“告诉我,乐乐,乐乐到底怎么了?” 我揪住小乔的衣领,咆哮的声音震耳欲聋。

“格格,格格,那天也中了箭,太医,太医说,救,救不了了。”

“你骗我!”

松开手,茫然的回过头,带着万分恳求的望向孙太医,心里至少存了一点点地奢求,希望他可以出言否定,或者至少摇摇头,告诉我我的女儿还活着,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可是,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细小的动作,凝视着我的眼眸中,只有一丝无声的悲悯滑过。

内心里的某种东西在急速的下坠,下坠,坠入地下,永远的离我而去了。

它走得那么快,带着过往的岁月和她的声音一起在空气中回响——她稚嫩的童音,她娇蛮的任性,她清澈敏感的眼神,她执著倔强自以为是的爱恋,她站在灯影交错的光晕里落了满地的笑容——难道,太多太多回忆的美好,只是为了这一天,让我心痛,无法自己。

颤抖着迈出房门,阳光一下子破裂,碎了满地残缺的光影。

抬起头,一个瘦长的人影正站在院子当中,怔怔的望着我…

①玉女西上莲花山,河汉皎皎明星垂。手把芙蓉蹑太清,回眸泪下损横波。

这是我写的,不过准确地说,是改编自李白的《古意》: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在写虐文还是虐待自己,一边写一边看电视里关于地震的节目,我就快要崩溃了。

可堪风雨

我本能的朝他走去,可脚下一空,险些栽倒在地上。一双手,急急的向我伸来,可却又在半空中陡然停住。晃了晃,堪堪挺住身子,才看清那满脸的伤痛怜惜之上,一颗浑圆的泪珠,自眼角滑下,沿着鼻翼,定定的挂在微翘的唇上,却久久的不曾下落。

“我想去看看,乐乐。”我以为自己不能够再说出这个名字。

他飞快的抬起手拭去那滴泪,又走近了一步才道:“娘娘才刚醒过来,还是先休息几日再说吧。”

“你不带我去是吧,那我自己去,我是她额娘,我要回去看她,我自己回去,你让开,让开,我自己走回去…”发了疯似的去推他的胳膊,嘴里哽咽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赤裸的双脚踩在青砖的地上,竟觉不出丝毫的冷意,心中只觉得有暴雨倾盆,把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浇灭了。

“娘娘…”

“娘娘…”

……

似乎有人抢上前来,拼命拉住了我的手臂。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地上。

生不能共居,殁不能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我的女儿,难道真的是我的德行有负神灵,才会使你夭亡。抬头望向天空,天上依旧有融融的日光和洁白的云朵,低头回望,那张年幼的笑脸却在一瞬间消散直至湮没。胸口的伤,突突的跳动着。慢慢的喘出一口气,才觉得,竟然连呼吸,也是痛的。

“允祥,允祥,我不但救不了她,还,还打了她一巴掌。”大滴大滴的眼泪打在衣襟上,仿佛是我最后的一点力气也流出了身体。

地上窄窄的影子凝伫了许久,“车子在外面,我这就带你回去。”

十几匹蒙古良驹的马队簇拥着亲王仪仗的车舆飞驰在静谧的官道上。十三坐在门口,慢慢的揉搓着僵直的双腿,偶尔瞧上我一眼,只是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

“到底是什么人,想害皇上?” 我无力的靠着车座上的大迎枕,想着阴阳永隔的女儿,禁不住问了出来。

“那刺客一共六个人,都是山东口音,从他们身上,还搜出了三元会的腰牌。只不过…”他眼中寒光一凛,“只不过本来是弘晟和马兰峪大营的总兵善保负责看守的差事,结果当天夜里,那几个刺客竟都服毒自尽了。”

“我想诚王跟他们,本就是一伙的。”一个毫无根据却让我深信不疑的想法从口中吐了出来,然我自己也大吃一惊。可是心里,竟没有任何类似于仇恨的感情在涌动。

十三冲我摆了摆手,目光纠结而凝重,“皇上一怒之下,撤了善保的职,还圈禁了弘晟。可你是知道的,没有人证,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不要怪四哥。”

我把头埋在双手中间,感觉有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滑了下来。不要怪他,是啊,我有什么样的理由去怪他呢?是怪他生就了皇家的姓氏,还是怪他在波云诡谲的争斗中一骑绝尘。有些痛,似乎比失去亲人更加的无奈,只是为了那把众矢之的的宝座,至亲的兄弟,都可以相互冷漠相互仇恨相互倾轧,而我满心的悲痛苦楚,也只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怎么会呢,他是皇上啊。”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终于望着十三说出了这一句。

他紧抿着嘴犹豫了片刻,突然问:“伤口,还疼吗?”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似乎他说出口的,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问题。

“如果你能觉得痛的话,我想会更好一点。”

“会吗?”我随口应了一声,疲倦的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顿了顿,才听见他开口道:“那天你中了箭,所有随行的太医都说活不成了,我当时就想,如果早知道这一天,当初一定不把你拽到这个,这个陌生的地方。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背井离乡,不会经历那么多的仇恨伤痛,至少,可以健康快乐的活着。”

“可今天一到了这儿,看见你站在我面前,看见你落下的泪水把地面都打湿了一片。我又在想,如果你早就知道乐乐的死讯,是不是宁可随她去了,也不愿意独自醒来呢?”

他的声音温和而柔软,只是从耳畔慢慢的流进心里,却感觉如针刺一般的细痛,抬眼看看他,那低垂的眼眸里依旧是云淡风轻。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用手撑着车板,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刚才,我又想起当初的在五台山的时候,有一次,仓津带了他的儿子,偷偷来看我。那小子还不到两岁,生得一对大大的酒窝,笑起来很像婉晶小时候的样子。我那个时候,只觉得什么希望都没了,想起早逝的妹妹,再看到他们父子俩那么开心的样子,心里不痛快,可面子上也只能是强颜欢笑。”

“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我就故意写了一句‘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放在他的桌子上。当晚,他便拿了酒,一直跟我喝到深夜,才说,自从婉晶去世,他很多个晚上都彻夜不眠,会流泪,会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或者想干脆随她去了。可后来看到儿子,看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才觉得自己错了。是婉晶把自己的命给了孩子,他这个作阿玛的,要是不能让儿子过得幸福,等将来的那一天夫妻重逢,总是没脸见她的。”

“我要说的意思,你总该明白了。” 他把手伸了过来,再自然不过的帮我捋起耳边的碎发。

不知不觉,眼前的东西都有些模糊了,我闭了闭眼,“听别人的故事是一回事,不过轮到自己,我不知道该对自己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恍惚,“我明白,乐乐没了,最心痛的人一定是你。可你也该知道,你心痛女儿,有人,也会心痛你…”

“你是说…”

“皇上,四哥…”他不等我说完,便抢过了话头,“他那天像疯了一样的抱着你回来,一直在行辕耽搁了五日,实在拖不过才下令回京。这些日子,让人每天都传了消息回去。此刻,他若是知道你醒了,也许,会亲自来接你呢。”

“那我宁愿,来接我的人,是乐乐。” 我想苦笑着咧开嘴角,却没有一根神经愿意服从我的指挥。

“玉儿…”一个声音在叫着我的名字,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我本能的抓住那只探到面前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些停留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软弱。他微怔了一下,便反手回握过来,他的指尖,竟会像梦中一样安详而熟悉,让我紧紧地贴在胸前,毫无意识的贪恋着这片刻的暖意。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是我的女儿…”

耳边只听见一个声音喃喃自语,四周却仿佛有柔软淡然的气息渐渐阻隔住窗外的寒意,让我一下子希望自己可以沉沉睡去,永远不醒…

朦胧中,似乎有人为我擦去遗落在眼角的泪水,还有低沉的声音一直在盘旋着“腊月里下的雨,还没落到地上就结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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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到了神武门口的时候,有人叫醒了我,睁开眼,车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淡淡的清冷。赶车的小太监回报说怡王爷在城门口便下了车,赶着同高制台一起出京堪陵。不由得想起当初站在山谷中的那份疑惑,原来事事,不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换了暖轿进了紫禁城,四下里已是黑沉沉的一片了。潇潇的雨声,打在甬道上、屋檐上,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的碎裂。

养心殿里,看不见一丝灯火,一直走到后殿,才听见淡淡的人语之声。

“其实咱们的公主,只是睡着了…”

“再过一百年,就会有一位勇敢的王子,冲破重重的阻碍,来到了公主沉睡的地方。然后他俯下身,亲吻公主的前额,那个,那个恶女巫的魔咒也就破除了,公主也就会醒来…”

泪水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那是我讲给乐乐的故事啊。怎么会有别人知道?难道说,是乐乐,乐乐还活着?

“乐乐!”

不顾一切的推门闯了进去,眼前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正伏下身,颤抖着在那无比熟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恍然抬起头,雪白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影下晕出暧昧的微光…

“是裕主儿回来了,听您这气力,身子该是大安了吧?”裹在宽大的氅衣里面那个纤纤柔柔的人影,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对着我浅浅福了个礼。

春宽梦窄(上)

“你,怎么在这?”

“娘娘这些日子不在宫里,难怪您不晓得。”她直起身子轻轻一笑,微扬的俏脸,让我禁不住忆起初见时的模样,只是这一次,她却再也不会垂下头去,潜藏住心底的情绪。

“托娘娘的福,雪儿蒙皇上恩宠,这才刚刚进的答应之位。”温婉动人的声音,稍带着一点少女的腼腆,只是那面上的霞光流转,却是掩也掩不住了。

心口似乎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一时间竟没了知觉。慢慢的呼出一口气,才觉得有割裂般的痛楚,正一点一点的蔓延到全身。缓步走了过去,抬手轻捏她的下颌,打量了半晌,竟兀自笑了出来,“这装扮起来,到还真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难怪皇上会疼你。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样?”她低下头,仔细审视着一身莲青色的簇新袷袍,似乎生怕别人指出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配不上她这新晋的“尊贵”身份。

“只不过,要是再让我听见你把我讲给乐乐的故事,当作情话说给别人,我一定叫你后悔生来这个世上。”

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从唇间涌了出来,我却只顾着手上加力,眼看着那凝脂一般的脸蛋渐渐升起一种血腥的潮红。她惊恐的拽住我的手,拼命的想要挣脱,张大的嘴巴似乎想要叫喊,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玉儿,你这是干什么?”

一个硕大无比的力气掰开我的手腕,伸臂把那颤栗惶恐的女孩揽入了怀里。手臂一软,似乎全身的力气也在瞬间消失殆尽。茫然倒退了两步,一个硬硬的东西恰好撞上背心,喉咙一甜,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迸裂而出。

“皇上,我…”嘶哑的喘息中,似乎有人在嘤嘤的啜泣。

“玉儿,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这么远的路,太医呢,太医怎么没跟着?”我们的男人似乎有些踌躇,一边对这我说话,另一只手还轻抚着那脖颈间的两抹淤青。只是那眼神还略显朦胧,仿佛还未真正醒来,便已跌入这猝不及防的尴尬之中。房中浅碧色的幔帐,坠着明黄的流苏,花梨木的长条案上,还横放着摊开的一本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熟悉,只不过此刻看在眼里,却只让我觉得遥远而又陌生。

“原来,我不过是个,不该来的。”转身想要出门,却被他牢牢的抓住了肩膀。

“玉儿…”他已经迈步到了身后,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那黑亮的瞳仁里倒映着我的脸庞,急促的呼吸,离我那样近,让我依稀记起梦中那一片温暖安定的气息…

“放开我!”丝丝的割痛再一次从胸口涌了上来,我闭上眼,让那瞬间的恍惚蒙上一片黑暗。

“玉儿,别再闹了。”他的声音加了几分力道,手上自然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我回过头,使出仅剩下的一点力气,把那几乎嵌进肩膀里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再抬眼看着他说,“放开我,别让我恨你。”

他蓦的一愣,张开的手指还突兀的悬在半空中,就连那紧随着我的眸光里,也隐隐渗出一分惊惧。我只觉得自己嘴角微曲,竟是低声嗤笑了出来,回身一脚迈出门口,才猛然间觉得,更加深重的寒冷,正打着旋着的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眼前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是刀割一般的疼,落到脚下,已成了坚硬冷酷的冰凌。我拖着步子,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辨不清方向,只想着要尽快的逃离。可脚下一双软缎鞋浸在冰水里,却是说不出的沉重拖沓。胸前的伤痛,也一波强似一波,就像有人拿着一根长针,站在胸膛里不停的搅动。

滚烫的泪水一颗接一颗的落了下来,划过脸颊,一点一点接近冰的温度。透过模糊的泪眼,四下里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切,黄灿灿的琉璃瓦,朱红的回廊院墙,那么多鲜明亮丽的色彩,却只化作一团死气沉沉的冷寂。

左冲右撞的到了一扇门前,急急的伸手去推,可脚下一滑,身子便直直的摔了出去…

也许是梦吧?我竟然看见自己在云端飞翔。

“额娘,是暾哥哥回来了,他说他往后都不会离开我。”乐乐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轻快甜美。我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他们站在对面,手牵着手,还有那么多缤纷靓丽的色彩纷纷而落…

伸出手,以为自己可以触到那快乐的边缘。只是一阵风卷过,脚下的云寸寸碎裂,我挣扎着,呼喊着,却是无可抑制的一路下坠,下坠,脚下是无底的深渊,眼前唯有黑暗,令人窒息。

一下子停了下来,四周围都是朱漆的大门,一排九颗镏金的门钉,在暗夜里闪烁着高贵神秘的光彩。一个拉长的音调,陡然响起:“咨尔刘氏,敬慎持躬,禀性柔嘉,着内务府记档,晋答应之位。”

惊觉着猛一挺身,却又被人压迫着伏在地上。那个声音谄笑着,凑到耳边,“小主是高兴糊涂了,还不谢恩哪?”

使尽了所有的力气挣脱,却是轻飘飘的浮在夜空中。数不清的星子在身边,在头顶,粲然而冷峻的闪耀。心中有不知名的恐惧,迅速的升腾而起。站在宇宙的某一个角落,万年不变,它们的神情是那么的寂寞,可是唯有寂寞,才会永恒。

不像生命,流金幻彩的背后,却只是折取了光芒的一粒尘埃,只能够,风起而扬,风落而止。

闭上眼,却仿佛看见他在离我极近的地方,平和恬然的酣眠。有一刹那,心里的一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旋即又慢慢的松开。

记得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学会了逃避,永远不会在发生之前去想象那些可以预见到的悲剧。只是,依旧会有一滴泪,曾在空气中被轻轻的吹散,可是,现在,又一点一滴的在心中汹涌起来…

于是,开始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盘旋:生命只是活着,静静地活着,哪怕会有一丝,孤零零的意味…

而我也终于知道自己,还是畏惧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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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六年的春天,当我可以完全自如的下床行走的时候,去到黄花山,看我埋在那里的宝贝。

一路上黄栌花处处盛开,浅淡的叶片,犹如一面面小小的团扇,满树黄绿色的小花,长着粉红色的羽毛,浸在雨后湿软的空气里,犹如缭绕于山间,凄泠的烟雾。

走过一座石砌的拱桥,终于看见那一座青色的新冢。

绿草如茵,深松如盖,轻风为裳,绿水为佩。左右两座古藤编制的秋千,在最美的花丛中寂寞的摇摆,中间是一块龟趺的墓碑,固伦乐嘉公主…

那嵌在石缝中无比深重的墨迹,似把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遮住了。毫无意识的迈近了两步,却觉得那石碑上的字迹越发的模糊起来…

风影中,是她清澈的目,是她柔嫩的唇,是她春风靓丽的笑脸,是她粲然生姿的回眸,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被眼前这无比熟悉的字迹隔绝开来,像是一堵墙,将往昔华丽的流年撞碎了一地,只留下些许,无端苍白的印迹。

“额娘,咱们,是不是该回了?”茫然的站了那么久,直到天边的暮云泛起一缕缕赤色的烟霞。

我伸出手,拭去弘昼脸上的一滴泪水,“都是成了家的男人了,怎么还好哭鼻子?”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上变幻的云朵,说:“哪里有,不过是这里的风太急了。”

回到宫里,御花园里已是一片花开如云,红锦烂漫。绛雪轩前的海棠,依旧如往日伴随风轻摆,片片的绯雪落在掌中,却折射出阳光暖暖的温度。

“小主眼下可是皇上心坎上的人儿,咱们家贝勒爷的事,可就指望您给美言几句了。”

“瞧福晋说的,这宫里上上下下,只有您肯跟我说句贴心话儿,不过万岁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转身正想要走开,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了过来,是刘雪儿。

“小主说的哪里话,只要您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时常来陪您聊聊的。”另外的那个女人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又道,“不过要我说,在这个地间儿,您又是这么平和顺意的脾气,可是要提防着…”

“福晋说的是哪…”新晋的刘答应叹了一口气道,“可皇上的心思,才夭折的格格,不但封了固伦公主,还照着皇子的规格下葬。只怕当时,只怕是就算被她扼死了,也就是,也是我的命啊。”

“永寿宫的那位,还真是不念旧情。”另外的那个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哼了出来,“可小主也别说这丧气话,以您这模样身段,谁不说比当年的贵妃娘娘还胜上一筹。等您再给皇上生下个一男半女,这咸福宫的主位,还不迟早是您的。等到了那个时候,看谁还能不把您放在眼里?”

“那就借福晋吉言了,其实,皇上也说,我是宜男相…”

刘答应,宜男相,低声的话语已经渐行渐远,一个潜藏在其中的名字却模模糊糊的浮了出来----弘曕。

原来,她会为他生下最小的一个儿子,她会是他最年轻的一个女人。时间,真是命运中最残忍不过的魅影,没有谁能躲得过。

淡淡微红色不深,依依偏得似春心。烟轻虢国颦歌黛, 露重长门敛泪衿…

恍若很久之前的一首诗,却忘记了下面的句子。我默默的努力的想要记起,只是斑驳的光影里,抓不住一点头绪。突然有些羡慕春光,即使轮回,即使老去,它却从不忧愁,因为年复一年,兔走乌飞,却总会有一个时候,是完完全全属于它的明媚。

不像人生,走过了,就再也回不到初时的地方…

回到屋里,郑重其事的给他上了折子,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不要再生活在这个令我绝望的地方。

几天之后,高无庸送来的回信上只有凌乱的六个字:圆明园,澄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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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宽梦窄:出自吴文英的莺啼序,是词中最长的调子,全词有240个字,集中地表现了伤春伤别之情,并悼念他在杭州的亡妾。春宽梦窄一句,意思就是春色无边而欢事无多。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家对四四的批评,不禁有些汗颜。如果因为我的笔,而让四四遭受这许多苛责,那我诚挚的想他鞠躬道歉。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在极力按照自己想象中比较真实地感觉来写的,古代的帝王,对一个女人,或许会又真心,但这绝不会成为妨碍他宠幸其他的女人的理由。所以说,爱上四四,真的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不过下一章,我会用四四的第一人称来写,大家可能会感觉好一些。

春宽梦窄(下)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四四和玉玉要分开一段时间,所以下面几章我会分别以他们两个的第一人称来写。

谢谢所有留言、给意见的亲们,看来不管我怎么给四四辨白,都是毫无意义的了。所以,我能做的,还是继续码字,也希望大家继续看下去。

PS:有一点一定要澄清,偶素女滴,如假包换的female。“离开?!”

那软弱无力的字迹拖着长长的尾巴,盘旋着透纸而出,扫过我的指尖、手腕,瞬时有一丝丝隐约的痛楚,自血脉中勃起。

“好啊,好,走吧,都走了才好!”手掌死死的抓住那张若无骨的宣纸,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造办处新呈上来的珐琅彩白鹤纹的茶盏应声而碎,薄博的瓷片陷进肉里,随即便有骇人的色彩把那振翅欲飞的白鹤染得通体血红。抓在手心里那冰冷决绝的情愫,也被这汩汩而出的液体洇得一片模糊,不过倒也奇了,方才的痛,竟渐渐淡了下去。

“皇上…”

“传太医,快传太医…”

“都给朕站住!”口中的一声低喝,让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朝着满屋子惊慌失措的奴才们扫视了一眼,他们便全都跪伏在地上。低下头,慢慢的将嵌在手掌中的那块瓷片拔了出来,看那殷红的血即刻流得更急了,“什么大惊小怪的,动不动就要宣太医。高无庸,你去拿些纱布和止血的药来,给朕包上就行了。”

“可是,万岁爷…”

“可是什么可是,还不快去!”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眼前生出微微眩晕的感觉…恍惚间,滚烫的血奔涌了出来,溅在我的脸上、身上,还有前面那件银白色的箭袖上,斑斑点点的血痕,任凭我怎么叫,她也不再答应一声…

“万岁爷,您还是,还是叫太医过来瞧瞧吧。这些个日子,您这批折子批到半夜,天还不亮又要起身,白天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如今这手上又划了这么深的口子,就是奴才们看着,心里头也难过呢。”高无庸跪在雕花镂刻的脚踏上,一边给我裹着伤,眼里已是淌下泪来。

“瞧给你说的,”朝他一抬手,却牵动掌心的伤口,丝丝拉拉的疼,“朕哪里就是这么娇气了,不过是这天太热,胃口不好,也值得宣太医来瞧。得了,得了,你叫他们备些白米细粥,六必居的酱菜,还有,还有山东新进来上来的樱桃,朕待会儿用。”

“喳。主子,山西省差人送上来的山葡萄酒,主子要不要一道尝尝?”

“也好,你去取一坛子过来,再叫上怡王,一块尝尝。”

“主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喀尔喀的智勇亲王今儿个晚上到京,您不是让怡王准备郊迎去了嘛。”

“对了,瞧我这记性。”自失的一笑,才想起早上跟十三商量着,要把丹津多尔济的儿子,配给和惠作额父。

“主子,要不…”高无庸依旧垂着头,拖长的声音却没有了下文。

“你又想着了什么,这么吞吞吐吐的?”

“主子,要不,要不奴才请裕主儿过来,奴才想着,陪您喝上两盅儿,就算天大的事,不就,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他忽然抬眼瞧着我,那眼神里,竟有一股子恳求的意味。

心中竟被他瞧得微微悸动,忍不住问道:“她,这些日子,怎么样?”

“听永寿宫的奴才们说,裕主儿自打醒过来,饭也吃不了多少,晚上觉也少得很,常常是拿了小格格生前的东西,坐在床上发呆。昨儿个倒是跟天申阿哥出去了,跑了一趟黄花山,去看,看小格格…”

高无庸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是窗外的风声、树叶的响动,还有案上的自鸣钟,一起交杂在心底呜咽。

“那折子,是谁送来的?她,她可说了些什么?”

“主子,是,是裕主儿跟前的小乔送来的。他说,说她家主子要是再待在这个地方,就活不成了。”

“混帐!”心中的怒火如毒蛇一般窜了起来,吐着长长的舌信,嘶嘶的叫嚣着。

“奴才该死,主子息怒,息怒啊。” 高无庸吓得一哆嗦,额头碰着地面,口中却道,“只是,只是奴才冷眼瞧着,裕主儿,裕主儿真是伤心失望到了极处了。”

伤心…失望…再也活不成了…

难道在我身边,就是让你如此的难以容忍,就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闭上眼,那一晚她那森冷决绝的眼神又如利刃一般劈了下来。

“放开我,别让我恨你。”惊痛绝望的调子,再一次盘旋于耳际。

原来,她对我,再也不会是爱。剩下的,惟有恨意了。

“皇上!”门口的脚步声传来。

“什么事?”劈头一声断喝,直唬得立在门口的人“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什么东西噼噼啪啪落了满地。

“糊涂东西,怎么伺候的差事?”一抬头,高无庸已是手指着地上的人骂了一句,然后躬身又对着我道,“皇上,这新来的小子不懂事。”

那小太监只是一边磕头如捣蒜般的应着声,一边慌里慌张的把东西捡进银盘里,跪行了几步,端到我面前,磕磕巴巴的说:“请,请万岁爷示,示下。”

横七竖八的落在银盘里的绿头签,墨绿幽深的颜色,仿佛沉暗无边的一方墨池,永远永远都触不到底。

疲惫的挥了挥手,转身坐回到炕上,道:“传旨,宣刘答应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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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请万岁爷圣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就到了跟前。一身鹅黄色的坎肩和百褶裙,衬着水嫩葱白的面皮儿,倒像是一副汉人小家碧玉的模样。

“过来,陪朕喝上一盅儿。”撂下手里的朱笔,示意她过来。

“万岁爷饮酒,奴才,奴才伺候着您…”弱柳扶风一般的腰身,扭捏着朝前蹭了蹭,却还是低着头,眼睛紧盯着地上。

“那好啊,给朕倒杯酒来。”向后靠了靠,高无庸早已拿了大迎枕过来垫在背上,放直了双腿,整个人顿时松乏了许多,只有手上的口子,还是一蹦一蹦的跳着。

“皇上,请用。”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双玉手,捧着玲珑剔透的玉碗,一翦清瞳映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满是晶莹闪烁的倒影。恍若那一日,正是乐乐的头七,养心殿里撕了一地的,都是官员们参劾田文镜的折子,心里不住的烦闷,随性儿走到永寿宫前,远远的站住,似乎还在等着有人兴冲冲的撞到怀里,拽着我腰间的荷包玉佩,无赖的嘀咕着“阿玛,这玩意儿跟乐乐的衣裳很配呢。”

挪着步子走近了,才看见冷冷清清的庭院里,却是满眼的繁花盛开,如霞似锦,灼痛了人的视线。固伦乐嘉公主…你想要的,阿玛给不了你。阿玛不是神,只是个皇帝,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正要回身,却见一身素服的少女呆坐在台阶上,盈盈如水的眼波里,是说不尽的悲戚之色,心底一软,顿时生出片刻的迷茫…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走到她面前,却还是浑然不觉。只瞧着手中纸笺,一遍一遍呆呆的念着。

“你知道这李义山写的是什么意思?”

她吓得一怔,抬头见了是我,更加的惊慌失措,俯身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的磕头。

“起来吧。”顺手拾了她掉在脚边的那张纸,珊瑚色的开化纸上,写着十四个字,像是从哪本书的扉页上撕了下来。只是仔细瞧着,手腕蓦的一抖,才发觉得那流畅饱满的字迹,虽说稚嫩了些,却是像极了自己的笔体。

“皇上,这句子,是格格临走前写的,您,您说的那个李什么山,奴才,奴才不晓得。”怯生生的调子,本该是从眼前传了过来,可又像是浮在半空里,忽忽悠悠的。

人也一下子轻飘飘的,四下里的走廊、院墙似也扭动了起来。我只有使劲攥了手里的什么东西,使劲的攥着,攥了那么久,才一点一点觉得真实,哪怕这窗棱间,屋檐下,全是一缕缕悲怆的意味。

“啪”的一声,一滴温热的水珠打在手背上,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柔荑一般的小手竟已被我攥得一片红肿…

赶忙松了手,有些尴尬的道,“你不晓得,也未必就是不好。”

“皇上,这个算不算得上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一楞神的功夫,娇软的声音已经凑到跟前。淡淡的酒气和香气混在一处,氤氲在空气里。

接了那玉碗一饮而尽,瞧瞧她道:“你这学问,倒像是精进了。”

“皇上文韬武略,学贯古今,奴才能有幸跟在身边,少不得也能学些皮毛吧。”她说着朝杯中添了酒,又送到眼前。

依旧取过酒盏灌了下去,随口道,“朕看不光这学问,口齿倒也像是长进了许多呢。”

“皇上就会取笑奴才。”她微微一笑,左颊上立刻显出一个圆润柔软的酒窝,纤长的睫毛下,似有粼粼的波光在荡漾。

“过来,再给朕说个故事。”忍不住一把把她拉到怀里,胸中却不知为何泛起隐隐的酸楚。又记起她讲给我那些个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故事,美丽善良却被割去了舌头的美人鱼,被恶女巫下了蛊的公主…一颗心,像是被吊在嗓子眼里,就这么不上不下的晃荡着,是担忧,还是牵挂,是无奈,还是痛悔,咂摸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奴才,奴才不敢。”她在我的怀里忽然扬起脸,似是犹豫了再三才说出口。

“是朕让你说的,你有什么不敢的?”

“裕主儿,裕主儿那天说,要是奴才,奴才再妄言惑主,就,就要了奴才的小命…”细弱蚊蚋的声儿,仿佛是从那春水一般的眼眸中溢了出来,细白的手指紧拽着领口,隐约露出两道正渐渐淡去的痕迹。

“这话,真的,是她说的…”平平常常的几个字,异常艰难的从牙缝中挤了出来。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她那个性子,若不是痛到了极处,又怎会如此?

“主子,求主子就让奴才跟在您身边吧,可着这么大的紫禁城,奴才,奴才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期期艾艾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低下头,有淡红的晚霞透过窗纸,撒落在那张战战兢兢的粉脸上,含泪的杏眼,透着惶恐的微光和深深的眷恋。

“是吗?那你,会不会哪天翅膀硬了,就丢下朕飞走了?”

“不会!“小丫头毫无犹豫的挺直了身子,转瞬又蜷缩到我的怀里,“奴才一辈子陪着皇上,一辈子都不离开!”

胸口一痛,仿佛有人拿着刀子,把心中某个无法探知的部位生生割裂了出去,留下一道大大的豁口,呼呼的冷风灌了进来,将所有的情绪都冻僵了。窗外是暗夜无边的寒雨,眼前的人,也冷得像冰,一转身便掉进那沉重湿寒的夜幕里,没了踪影…

一辈子,是谁说过要陪朕一辈子,一辈子,到底会有多久......

长夜未央

一转眼已是盛夏,就连园子里的空气也渐渐浮躁了起来。

圆明园的九洲清晏殿中,盘膝坐在西窗下的通炕上,瞧着眼前条案上面的冰湃的荔枝、西瓜和酸梅汤,隐约腾起缕缕的白烟。

“万岁爷……”侍立在身边的高无庸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皇后主子叫人传话过来,说今儿个是七夕,约了各宫的主位在蓬莱洲放灯,问皇上,您要不要一同过去?”

七月初七,觉得前些日子才刚过了端午,如今竟是忙得连日子也记不得了。直起身,揉了揉酸麻的小腿,道:“也好,你去跟皇后说,朕晚些过去。”

“喳。奴才这就去回了皇后主子。” 高无庸俯身打了个千,便要退出去。

“等等……”不自觉地开了口,仿佛是又想起了什么。

“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犹豫了一下,似乎想不好该如何开口,“你去,澄心堂问问……”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过去。”还没等我说完,高无庸便心领神会的答应了下来。

起驾到了蓬莱洲上的正殿蓬岛瑶台①,已过了酉时,淡淡的月色,刚从西山顶上露了个头。暮云未散,洒下点点的碎金落在福海的波光云影里,似有万千尾锦鲤,在不住地逡巡跃动。

“万岁爷。”

低下头,见是高无庸跪在了跟前。不知怎么的,一颗心竟陡然变了节奏,怦怦的捶着耳膜。不露声色的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说?”

“回万岁爷的话,裕主儿身子欠安,恐怕,恐怕是过不来了。”

身后似有千万双眼睛射了过来,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扫过皇后连带后宫诸人,却全都忙不迭的低垂下眉眼,就连后面几个新晋位的答应、常在,也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沉闷压抑的空气,像是窒息了一般,罩在宽广无边的水面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过来。倒是那一倾碧波,依旧澄莹清彻,仿佛一颗水晶玻璃的心肝儿,让一切都历历在目。

“既是如此,那就放灯吧。”淡淡的一句话吩咐下去,眼前的人们便如获大赦般的忙碌了起来。远远的望着,顷刻之间各式各样的河灯便在水面上连成了一片,火光点点,照天映水。只是看在眼里,却像是一团迷惘的光……

自以为听了那样的回复,本该是愤然气恼的,可心头一颤,却是说不出的虚弱乏力。眼前这些女子,一个个华服翠饰,衣香鬓影,哪一个不是为了让朕多瞧上一眼,为了讨朕的开心?难道独独只有她一个,跟别人不同,一定要跟朕较这个真,一定要朕说是自己错了?

情之此物,本该以礼止之,何况是身为帝王?即使那是我的爱,那是我的痛,也永远不该叫人知道的。

只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难道不是你,许诺一辈子都疼她爱她,要她记住永远不要和别人相比?难道不是你,信誓旦旦,说什么三千宠爱在一身?难道还是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是有愧于她?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收了目光,原来是雪儿手捧着一只锦匣跪在了跟前。本想伸手扶她一把,不知为何却又止住了,只开口问道:“造办处备下的这些个水灯都不够啊,还非要巴巴的自己带了过来不成?”

“万岁爷可真是神机妙算,奴才还没说,您怎么就知道了?”她仰起脸,怔怔的睁大了眼睛,一边说一边伸手打开锦匣,取出一只河灯道,“奴才小时候跟家里人学过扎灯,所以就自己做了一个带来,给万岁爷凑个兴儿。”

纤尘不染的锦缎,里面撑着细铜的骨架,勾勒出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兔形状。放在掌心里,一对眸珠鲜红光亮,映在暧昧的灯影下,宛若两颗永不褪色的红豆。

“奴才看唐诗上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皇上您瞧,这两颗红豆是一荚双粒,着实的难得呢。”

“是嘛,雪儿倒是越来越有心了。”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高无庸道,“拿笔墨来。”

“奴才谢皇上恩典。”一脸喜气的小女人忙不迭的蹲身谢恩,引得近处的人们都回过头来,那眼神有艳羡的,也有嫉妒的,不过可惜,他们全都会错了意。

执笔舔了朱砂,短短十六个字一挥而就,再命人点了中间的蜡烛,朝东南的方向②放了过去。微茫的烛光,渐行渐远,恍若一缕浅浅的血痕,从幽暗的水面上划过,瞬间便又隐没了。

“皇上,您,您这是……”身边的人早已变了脸色,忍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怎么,是怪朕辜负了你这一番心意?”我低头看看她,淡淡的反问过去。

“奴才不敢,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她突地跪了下去,双手抓着龙袍的立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似有无尽的柔弱委屈。

见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下又有些不忍,“行了,行了,你这灯扎得好,明儿个去内务府挑两匹缂丝,就算是朕赏给你的。”

“奴才谢皇上恩典。”一下子又是破涕为笑,到叫人有些忍俊不禁。只是才动了动嘴角,心底却觉得一阵酸涩。

“朕乏了,今晚而就宿在这了,你们也都跪安吧。”挥挥手,任由满脸失望的女人们跪伏在脚下。昂首再朝福海上望去,水面上已是黑沉沉的一片,只在极远的地方,似有一点星火,若隐若现。

只是不知道,能走得了多远……那个人,瞧不瞧得见……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什么时辰了?”

“万岁爷,已经是寅时末了,要不奴才伺候您,躺下歇会儿?”

“不用了,待会儿衡臣他们也该到了。” 伸手推开炕桌,直了直腰,“趁着这会子倒还清静,你陪着朕往湖边走走。”

“奴才遵旨。” 高无庸答应一声,便执了纱灯在前面引路。

随性儿踱过朱红栏杆的曲桥,抬眼望见前面亭子上“瀛海仙山”的匾额,禁不住道:“你瞧瞧,这不还是刚搬来园子里的时候,元寿和天申非要比着学朕的字,朕取了元寿的,还叫天申着实憋闷了一个晚上呢。”

“皇上说的可不是。当时那个热闹劲儿,两位阿哥、怡王的世子,还有太后娘家、马中堂家里的两位小爷,不都在嘛。奴才还记得天申阿哥一个劲儿觉着输得不服气,说是写得不好,全是因为万岁爷赏的青玉管紫毫提笔,不知怎的,就让公主给糊弄了去呢。”

“那个丫头,就没见有谁的东西,她能不惦记着。” 见高无庸比划着说得兴起,嘴角不禁一弯,“就这样,他还好意思笑话两个哥哥,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乐乐的字最像他阿玛。”

“可不是嘛,打从格格一落生,就跟别人家的姑娘不同,阿哥们背的诗上不是说什么,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听着这句被改得啼笑皆非的《赠花卿》,心底却是一阵莫名的酸楚,抬头望向天际,东方已是一片青白之色,沉静的福海上,雾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的晨星和远方的点点灯火。难道,难道真的是朕做错了什么,才活该承受今天的结果?还是,还是前世注定的孽缘,任谁也逃不掉……

“万岁爷……”

“怎么了?”不过一楞神的功夫,头顶的天色似又明亮了几分。

“西北岳军门的六百里加急。”

展开奏折,先头竟是甚多的恭谨颂圣之语,狐疑着再往下瞧,日前有湖南秀才张熙,携其师曾静手书一封及《生员应召书》至奴才军中,意欲策众谋反……

眼前一花,那封奏折便掉落在脚下的太湖石上,颤抖着叫过高无庸道:“传旨,传旨叫怡王速来见朕。”

“万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高无庸抢前一步扶住了我,走了音的调子像是被吓坏了。

“朕,朕没事,你去,去看看怡王是不是已经到了?”倚着他的胳膊退身坐到亭子里,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些什么。

“万岁爷别急,您先歇会儿,奴才这就去……”

“皇,皇上!”高无庸的话音儿还没落,允禄磕磕绊绊的声音便从斜地里插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就让你慌成这个样子?”心里本就一团凌乱,被他这么一叫,更加觉得气血翻滚。

“皇上,怡王让奴才给他捎个话,说,说是今儿个一早,怕,怕是过不来了。”

“他怎么了,你快说!”心口陡然一紧,仿佛连呼吸也滞住了。

允禄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汗,又挺直了身子回道:“是世子,昨儿个夜里,殒了。”

“怎么会……”捶胸一叹,眼眶里的泪水险些滑落了出来。这才几个月,打从遵化回来,暾儿,便再没进过宫,就连,就连乐乐的致祭、奠酒、发引,也不见他过来。我以为,该是放下了,可谁知道,竟会是,竟是这样……

定了定神,才对身边的高无庸道:“你去,带些个人,帮怡王好好料理后事。还有,传朕的旨意,暾儿按贝勒礼下葬,就,就也葬在黄花山吧。”

看着高无庸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才觉得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困倦疲惫。夜是那么静,就连亭子外面的天色,竟也比刚才黯淡了几分,飕飕的风,从衣摆袖口间掠过,却辨不清是凉爽,还是冰冷。

渐渐的,大块大块的黑云把那几缕亮色挤得没了踪迹,斗大的雨点,便稀稀疏疏的砸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摊开的奏折上……

一滴,两滴,三滴……浓黑的墨色,渐渐洇成一片淡淡的水痕。于是,便再也没有人能看得出,它曾经记载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罪状,直戳着当今皇帝的心窝儿。

--------------------------------四四------------------------------------

--------------------------------玉儿------------------------------------

圆明园东南角上的澄心堂,这里距九州清晏很远,是一座位于福海边上的两进小院,房子后面有大片大片的竹林,再往远处是探到福海上的小岛,三开间的敞厅,名曰“湛清轩”,西面更深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八角的“凌虚亭”。

一日复一日,坐在亭子里,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簌簌的,或是沙沙的,一直吹着,吹着,从暮春吹到了夏末。

“主子,福海里有东西飘过来呢。”一直蹲在岸边的小乔忽的叫了一声。

顺着她的声音望了过去,守在旁边的小太监早已连勾带挠的把东西捞了上来,小乔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才对着我道:“主子你瞧,这河灯原来是个小兔子呢,看这上面,还像是有字儿呢。”

河灯,心中一动,想起昨天下午高无庸那一副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七月初七,牛郎会织女,他自然,自然该带着那个小女人醉梦笙歌纵情欢笑的。

“有什么没见过的,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我斜睨了小乔一眼,可还是把那河灯接了过来,上好的雪白锦缎,已经被熏得有些焦黑了,隐约可见的字迹与两侧乌黑的墨迹混在一处,越发显得难以分辨,仔细地瞧了半天,才看出右边连在一起的四个字,仿佛是“东……西顾……”

“主子,”小乔听我没头没脑的念叨着,忽然问,“是不是有一首说兔子的诗,就是这样东跑西顾的?”

我哧的一笑,敲了敲她的头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什么写兔子的,那是窦玄妻的《古怨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

口中的声音莫名黯了下去,不自觉地举起手里的河灯,反复打量着,那上面依稀的几个字,纵横牵掣,钩环盘纡,起落收放之间,挺拔傲然,从容不迫,难道,难道普天之下,还会做第二人想……

“主子,难不成,您认得这写字的人?”小乔站在一旁,似乎是瞧出了什么。

“认不认得又有什么关系。”我站起身来,随手指了指那河灯道,“既然知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这么破烂的东西,还是趁早丢掉了好。”

朝着正厅的方向往回走,几乎没有注意脚下的路。几个月来的日子,除了从卧室到湖边,从湖边再到卧室,似乎再也没有,更多的一种选择。天刚刚下过雨,干净的阳光带着清透的竹叶气息,从湛蓝无垠的天幕上照射下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宁静而美好。只是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那颗心宁愿沉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冰冻着,沉沦着,永远不要被触碰,永远不要被温暖……

“看娘娘的气色,倒像是好了许多了。”

一抬头,正瞧见孙太医站在正厅门口的假山边上,笑吟吟的望着我。我抬手朝正厅里指了指,道:“既然是大夫来了,怎么也没人给让个座?”

“娘娘……”侍立在门口的苏培盛一个千打下去,正要解释,却被孙太医拦住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想在院子里站站。”

“是嘛,”我挥了挥手道,“我想他们,也不敢怠慢了你。”

“那是自然,这些个日子,我也算得上是踏破门槛了。”他满不在乎的一笑,“不过今儿个,倒是有求于你。怎么样,咱们出宫去透口气?”

扮作随从的样子出了园门,早已等在门口的马车将我们带到郊外一座不大的四合院。才刚走进门口,一群七八岁的女孩子竟一拥而上, 把我围在了当中。这个拽着袖子说:“姑姑,你这衣服滑滑的,可真舒服。”那个拉着我的裙摆道:“姑姑长得真美,简直像画上的仙女一样呢。”还有一个看上去才四五岁的,梳着两个小朝天辫,挤到我的跟前蹦着说:“姑姑,姑姑是不是给我们带好吃的来了?”

满心愕然的想要挣脱,却又陷在这一片纯真的热情里难以自拔。不自觉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孙太医,看他平静的眸光背后那难以察觉的笑意。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去面对。

“行了,行了,就只记得住吃,没出息。”大概是见我一幅招架不住的样子,孙太医终于开了口。

孩子们一下子静了下来,都转过脸瞧着他,继而又咯咯的笑了出来。

我喘出一口气,也望着他问道:“孙先生,这是……”

“她们是我捡回来的,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俯身抱起那个最小的女孩,解释道,“闲暇的时候,我会教她们一些医术针灸,也算是一技之长吧。今天请你过来,也是希望你能时常过来,教些文章诗词什么的,娘娘不会拒绝的,是吧?”

心一下子跳得急了,仿佛是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台上,下面有那么多的人在期待,审视。一双双纯净透亮的眼睛,全都目不转睛的定在了我的身上,不知道是谁,还幽幽的叫了一声:“师父……”

愣了半晌,我才朝着孙太医道:“这下完了,师父都叫了,看来是想不答应也不成了。”

孙太医微微扬了扬嘴角道:“娘娘说的,自然是错不了。”

①蓬岛瑶台:雍正时称蓬莱洲,位于福海中央,为相连的三座湖心岛,仿照唐代李思训"一池三山"画意建造的。中央岛屿有门三楹、正殿七楹,西为神州三岛殿,东为随安室。东岛名瀛海仙山,北岛名北屿仙居。

②东南的方向:解释一下地理位置,我为玉儿设定的住所是澄心堂,在圆明园的东南角上,紧邻着交辉园(实际上这个地方应该是圆明园的别有洞天,但是偶喜欢澄心堂这个名字)。蓬岛瑶台是位于福海中的三个小岛,雍正时期名为“蓬莱洲”。四四在白兔上写的字,实际上是写给如玉的,所以放灯是往东南的方向,希望它可以飘到澄心堂。但是到底写了什么,大家可以猜猜,答案我更完这一章的时候揭晓。

PS: 澄心堂也是圆明园一景,位于绮春园内,最初这里叫“竹园”。而且澄心堂也曾是南唐后主李煜读书、办公的地方,并有澄心堂纸,流传后世。

蓬山已远

打从腊月里到雍正七年的春节,外面的雪就一直没停过,时而零零星星,时而如鹅毛扯絮一般,只把个紫禁城盖得白茫茫一片。好容易赶上个放晴的日子,明晃晃的日头透过薄薄的云彩照射下来,耀出晶莹闪亮的光,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都被刺得睁不开眼。

同外面相比,养心殿里倒是一片温暖如春。大病初愈的怡亲王允祥,裹在宽大的石青色四团龙补服里,愈发显得清瘦羸弱,饶是皇上赏赐的各种珍稀药材进补着,太医院一拨一拨的太医轮流伺候着,这面容气色比之几个月之前,还是差了不少。

“叫你在家多歇上几天,可你倒好,这大雪天的,就非得巴巴的跑进来才安心?”瞧着十三那一对深陷的眼窝,心里又是责备又是疼惜,嘴上也只好佯怒着说上几句。

“瞧皇上说的,臣弟这身子哪就有这么娇贵了?” 允祥满不在乎的一笑道,“倒是这些日子歇在家里,没福听见主子训喻,心里头着实的不自在呢。”

“你呀……”无可奈何的指了指他,心里却也觉得舒坦。

“对了,这是照着岳钟琪信上造办处刚刚画出来的战车图样,主子您瞧瞧。”十三收了笑,从袖笼中取出一叠图纸,摊开了放在炕几上。

回手取了眼镜,一边仔细瞧着,一边问道:“你怎么看?”

“臣弟和兵部的几位主事参合过了,准噶尔人长于骑术,骑兵精良,作战速度又迅捷灵活。且西域旷远,戈壁荒滩阻隔……交通运输极为不便,军需粮草的供给自然个大问题。若是用岳钟琪这法子,行军时即可载军粮军衣,驻防时兼做营盘,又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跟准噶尔的铁骑周旋,倒也不失为一良策。”

“唔,说得有理。你去知会造办处,就照岳钟琪定下的数,三个月之内完工。”

“喳。”允祥起身打了个千,笑道,“这一战先有皇上运筹帷幄料敌先机,又有国库里白花花的银子作后盾,再加上上下一心,全军用命,臣看这不取胜都难呢。”

“就你会说。”允祥这话虽是恭维,但也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当年皇父在世的时候,想的就是一举荡平准噶尔,朕也不求别的,只要岳钟琪和傅尔丹同心同德,给边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也就阿弥陀佛了。”

“瞧皇上说的,”允祥站起身来,拿了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臣弟这几日琢磨着,岳钟琪和傅尔丹,都是能征惯战的,领了大将军的衔,再加上查郎阿坐镇川陕,居中调度,小小一个葛尔丹策凌,该是不在话下。不过,不过这曾逆一案,关乎圣德,皇上,皇上是不是让刑部及早结案,明正典刑,尽早绝了这谣言的出处啊。”

瞧着允祥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心中不觉有些失落,伸臂握了他的手道:“四哥知道你怎么想,早上衡臣也在,虽是没明说,朕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朕不能,不能让这起子坏了良心的奴才谣言惑众,也不能让人说朕容不下这天下的幽幽之口。你说怎么办,遇上这非常之事,总该有个非常的法子整治,朕不打他,更不杀他,朕要让他心甘情愿的替朕去宣扬,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皇上……”允祥似是还想争辩,却听得门口的小太监通传说四阿哥和五阿哥来了。于是便冲着他道:“正好,朕一早让弘历和弘昼到刑部瞧瞧曾静,你听听他们俩怎么说。”

“皇阿玛万福金安。”下头弘历和弘昼一块跪倒请安。

微微抬了抬手,对着他们俩道:“起来吧,把你们提审曾静的所见所闻,说出来,让朕跟你叔王都听听。”

“皇阿玛容禀,曾逆的供词,皆是大逆不道之语,儿子们不敢擅专,只叫刑部的人将他单独关押,以待圣裁。”弘历低着头,沉稳的声音倒不像他这个岁数。

“那若是依着你,该如何处置呢?”想着老十三刚才的话,便忍不住问出了口。

“唔……”沉吟了半晌,又瞧了瞧弘昼,弘历才开口道,“依儿子拙见,该是速决。曾逆虽不是始作俑者,但只凭道听途说,便公然诽谤圣躬,还蛊惑朝廷大臣,意图谋反,单这两条,便可灭他九族。皇上以仁德治天下,诛了曾静张熙,再将那些妖言惑众的奴才妥善处置,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心里一沉,握在手里明黄盖碗玄些扔了出去,使劲压了压胸中的郁气,才冲着弘历道:“好哇,好哇,没想到今个倒是你们,给朕上了一课。怎么着,还有什么多少老成谋国忠言逆耳的高论,都一块说出来给朕听听。”

弘历似被这一席话抢白得摸不着头脑,不敢抬头,只低低的叫了声“皇阿玛……”

“你呀,让朕怎么说才好?”本来是想让老十三听听父子一心的想法,没成想竟是自己落了个孤家寡人,满腹的忿然,忍不住一股脑的倒了出来,“朕初览逆书,惊讶坠泪,朕梦中亦未料天下人有如此论朕之说。朕待天下,待百姓,宵衣旰食,未有一日不勤于政事,可还有人指着鼻子骂朕是暴君,说朕杀父逼母欺凌兄弟。而我大清,自世祖皇帝入关,也已近百年,现如今不还是有人说什么,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今天,就算不为朕一己之私,朕也要趁此机会以真相昭示天下,怎么能就照你们说的,不声不响的就蒙了这不白之冤?”

“皇上息怒。”一旁的十三似也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肃然道,“皇上待天下之心,昭然如日月之照世,岂是这几个无耻小人,就能败坏的了的?再说两位阿哥还小,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也难免想得简略些,自是该慢慢教导才是。”

“阿玛息怒,是儿子糊涂。”弘历就势跪了下去,额头碰着地面,泣声道,“皇阿玛为了家国民生,日夜操劳,身为人子,既不能日夜于膝前尽孝,又不能解君父一分之忧劳,儿子实在是愧悔万分。是儿子见识浅薄,求皇阿玛责罚。”

瞧着弘历满脸的泪痕,方才压了再压的火气竟无声无息的散开了,慢慢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疲惫,“你们都跪安吧,让朕再想想。”

允祥和弘历默默叩了首,便起身慢慢朝外退,一直立在门口的弘昼,直到听见门帘掀起,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愣愣的望了过来。一刹那间,那一对眸子,仿佛是另一个人的眼神,匆匆从眼前掠了过去,快的甚至让我瞧不清,抓不住。

“天申……”声音一颤,竟是叫住了他。

“皇阿玛,有事吗?”他并不向前,只低着头沉声道。

心里想说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犹豫着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别成天竟跟些戏子胡混,跟你四哥学学,在这政事上也多下些功夫。”

没承想他却莞尔一笑道:“皇阿玛明鉴,这庙堂上的事情,儿子左思右思,都不见有什么长进。当初额娘就说过,这料理政务,靠的也是个天分,儿子愚钝,只怕是再多用上几年的功,也抵不上四哥万一呢。”

一直沉在心底的人,竟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了口,抬眼瞧见他那明晃晃的眸珠,像是浸在水银里一般澄莹清透,可细看看却又像是一潭湖水,幽深得望不见底。心底里忽然翻起那么多毫无因由的思念,不禁脱口道:“有空的时候,多去瞧瞧你额娘。”

弘昼微微一怔,淡然的目光里渐渐皱起细碎的波澜,他忽然定定的瞧着我,慢慢的说:“就算儿子去上一百次,也是抵不过阿玛一次的。”

“……”

一下子愕然,却又拾不起任何反驳的力气,缓缓的垂下头,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再与他对视。

“大婚之前,额娘跟儿子说,好男人就不该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委屈,您说是吧,阿玛?”淡淡的声音,似是在屋子里画了无数个圈,才渐渐从耳边传了进来。咂摸一下滋味,竟忍不住有些自嘲,朕要做的是好君王,好皇帝,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可难道,是朕真的不屑,作她心里的好男人吗?

心中一动,对着高无庸道:“去,去把朕早上写的那些字拿来。”

高无庸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捧着一迭宣纸放在了桌上。抽出一张行草,却又觉得不满意,另外一张楷书,却又觉得死板了些。回身从黄花梨的柜格里抽出一张薛涛笺,凝神静气,一挥而就。细细看了看,才递给高无庸道,“你找个人,这就送过去吧。”

站起身,窗外的雪仿佛又下了起来,没有一丝风,那雪便簌簌的,落在屋脊上,落在窗棂上。回头瞧瞧那散了一炕的字迹……

刘郎已恨蓬山远

朕心如此,她怎么会不明白,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四四-----------------------------------

------------------------------------玉儿-----------------------------------

绛红色的,天青色的,明黄色的薛涛笺,精巧瑰丽如世间绝色,一一放在桌案上,花香氤氲,还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慢慢地升腾,悠悠地散去。窗外,是霏霏的春雨,潮湿的空气,从窗格间,门缝里,似有若无的飘了进来,悄悄氤氲着超然物外的气息。

刘郎已恨蓬山远

他想要告诉我什么呢?是他的孤单,是他的寂寞,还是匆忙之余偶尔闲暇的悔恨?又或者,那还是爱,是他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爱,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往,无端褪色至苍白。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那么清晰的往事,如昨日一般的浮了上来,或许,那也是他的记忆吧,记忆里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少女,即使跌得头破血流,也不过就是拍拍屁股爬起来,再回给他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那是我吗?自己却仿佛有些迷惑了,还是我曾经固执的以为那爱会坚韧,那爱会永久。

永远有多远?是生与死的边界,还是海枯石烂世界消逝的尽头?我站在此岸,望不见彼岸的快乐与忧愁,听不见花开的声音,我只是想,想从下一秒开始,不问爱情,不问幸福,不问相聚,不问离散,希望就此,就此与悲伤陌路。

只是我,真的可以做得到吗……

“娘娘,高公公又送过来了。”门帘一挑,小乔手捧着托盘走进门来。

细细的浅灰色纹理之间,连墨痕也是淡淡的,一如阴霾的天空之上,几缕挥之不去残云。

“娘娘……”小乔轻唤了我一声,却没有了下文。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禁不住道:“怎么,是有旨意让我摆香案跪接谢恩哪?”

“那,那倒不是。只不过,只不过奴婢这几天冷眼瞧着,高公公那样子,仿佛是想主子给个回话。”

心中微微一动,转瞬又平息了下去,回话,他是想要我说些什么呢?

或者,我本来就该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当他是皇上,是天子,无论天上落下来的是什么,都该无比感恩的去仰望。

或者,是他一直以为,除了自己,他可以从容控制天下所有人的情绪,而我,则理所应当接受,理所应当软弱,理所应当无法割舍。

或者,还是该有这么一个时候,让他明白,无论事情还是人,总是会有例外的。

“主子,您这是……”小乔期期艾艾的低唤,将我从冥想中拉了回来,低头一看,才瞧见自己竟将桌案上的纸笺碰落一地。那么多缤纷斑斓的色彩,失去了光的润泽,竟也是一片平庸的暗然。

拾起刚刚送来的那一张,在留白的地方慢慢写上两行小字,伸手递给小乔道:“你去,把这个和前些日子收的那瓶露水交给高无庸,就说是裕妃,孝敬皇上的。”

小乔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出来。胡乱的福了福,道:“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了。”

看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也不想说破,只淡淡地道:“方才让你去找十三爷借几辆马车的事,就一块办了吧。”

“奴婢晓得。”小乔说着,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纸片,一阵风似的出了屋子。扬起的几滴水珠,顺着开合的门板滴落在青砖的地上,真的只是几滴嘛,怎么看在眼里,却像是把整个屋子都洇湿了一片……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①

同样是义山的诗,用作结束,或许,该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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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孙太医收养的孩子们去春游,是早就答应了她们的。想跟十三借几辆马车,也是希望路上尽量少些麻烦。果不其然,怡王府的名头果真比通行证更佳的有效,从京城出来到房山,是一路畅通无阻。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吃亏的,不过是跟你拆兑了几辆马车,就非要厚着脸皮跟来,啧,啧,没风度……”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一边慢慢咂摸着手里的桂花酥糖,一边故意奚落着十三。

十三无奈的瞅瞅我,一脸苦笑着道:“我说娘娘,我这里是又陪人力,又陪物力,又陪体力的,怎么叫你一说,倒成了是我占了多大的便宜。”

我噗嗤一乐,忍不住道:“三陪男!”

“你说什么?”十三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称呼摸不着头脑,疑惑着问道。

抿了抿嘴唇,故作正经的样子解释道:“这是我们那的词儿,就是,就是说具有多项特殊技能的全能型人才。”

“是嘛?”十三轻轻反问了一句,满是一副极不信任的口吻。

“当然,当然。”我忙不迭的肯定了几句,顺便岔开话题道,“当初还真没想到这么一片山明水秀的地方,竟然都是孙太医家的地方,看不出,他还是个大大的地主。”

“可不是嘛。”十三倒也不深究,接着话茬说,“瑞之祖上,便家资殷实,到了他这一代,倒是更加的发迹了。”

我不自觉地笑了笑道:“唉,早知道是这样,当初真不该这么快就答应他当老师,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报酬的问题,我也能攒钱买栋郊外别墅了,你说是吧?”

本以为他会大笑我财迷心窍,可等了等,却没有任何的回应。转过头,见他竟是怔怔的瞧着我,交杂的眼神里,仿佛欣喜,又仿佛是感伤。

我随手推了他一把,“都一把年纪的老太婆了,也值得你看得这么入神?”

他慌忙错开眼神,有些尴尬的说:“没,没有,只是很久,没见过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真的是吗?

望着不远处蜿蜒于山间的溪流在断岩处陡然倾泻而下,自己心里竟也有些恍惚了。开心或者伤心,无非往事种种,有些记下了,有些遗失了,或者全部交杂在一处,不愿再提起。

“人家都说,上了年纪的人会变得心软,变得念旧,依着我看,你倒是越来越,硬气了。”他低着头,一副感慨万千的口气。

“瞧瞧,不过就是拿你的名头充充门面,又使了你们家些东西,就值得怡王爷下这样的考语?”我故意摆出一副轻松的口气,不想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如玉,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你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并不抬头,只是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你这话,也忒绝情了吧?”

……

辩解的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可望着他那落在阴影里越发显得晦暗的脸色,竟是一下子全都忘记了。

他忽然又若无其事的笑笑道:“想起当初在婉晶娜瞧见你的那一回,看着倒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可一说话怎么就傻了呱唧的。后来又看你欢天喜地的整治吃食,心里便认定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该是欣然答应的。只是没想到,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还没开口,就被你直截了当的倔了回来,碰了自己个灰头土脸……”

“允祥,你……”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心底一软,竟生出几分愧疚。

“后来我总是在想,要是当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早早的吧你娶进门呢?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轻瞟了我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叨念着,“不过这世上,奇#書*網收集整理终究没有卖后悔药的。别人说什么千岁万岁,还不都是胡扯。人生几十年,一眨眼的功夫,也就过去了。只是想着,能多做些让自己也让别人开心的事儿,少些遗憾,也就知足了。”

“允祥……”我又低声唤了他一句,只是依旧不知该如何接口。瞧着他那满头已见花白的发鬓,眼角渐深的纹理,竟有些微微的惊惧了。雍正八年的夏天,眼前的生命便会走到尽头,然后是雍正十三年,那个人也会,也会……我已不能再往下想。

“其实,人有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总不是心里想的那样。”十三淡淡的,继续审时度势的补上了一句。

春日里明媚的日光落在身前的地上,那一丛丛嫩绿的草叶正快乐的破土而出。一个遥远的声音,似乎是在心底里寂静的回响……

是谁说过的,我所能做的,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希望生命的每一天多一点阳光照亮天空,多一点鲜花盛开在路旁,多一点爱给自己所爱的人,多一点被爱温暖自己的心房。

恍然间抬起头,竟和不远处孙太医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那眼神,似乎有些闪烁不定,只一刹那间,便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①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这两句取自李商隐的《谒山》,全诗为: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讲的是时间流逝无法阻止,其中麻姑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女仙,她自称曾在短时间内三见沧海变为桑田,由此认定沧海归属于麻姑,并想到要向麻姑买下整个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的意思是说,刚刚还展现在面前的浩渺无际的沧海仿佛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杯冰冷的春露。由此来体现时间消逝之快,比喻回首过去时的沧桑无奈之感。

其实我还看过一个更有趣的解释,文中的用意也是用它演化来的。相传麻姑是个能在短时间内能将沧海变为桑田的女仙,葛洪《神仙传》里说:有樵夫山中遇一仙女,自称麻姑 ,和他长遇长相知,携手不知年月。但此人不甘寂寞,重回红尘。在红尘中历尽苦处后,又想回去找麻姑,重回以往时光。结果,麻姑凝神一笑,只给他一杯冰冷的春露。

星辰碧落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抬眼扫过满屋子里横七竖八的书本,不禁无奈的笑出了声。这些个小女娃儿,还真是不好调教,不过区区二十几个字,背了一个时辰竟还是记了上句没下句的,可一说到下课,却全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真真枉费我这些日子的心思。这要是换作乐乐,还不早就……

乐乐……

挂在嘴角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脑海中便猛地滑入一片冰冷,将那些还来不及停滞的思绪,瞬间便冻住了,然后重重的,砸到心坎上,留下一块真实得几近虚无的空洞。四周是静悄悄的,但我却常常听得见那黑暗的空洞里痛苦的呐喊,那是我的女儿曾经存在却又消逝的地方,即使我不愿意去体会,不愿意去琢磨,却依旧无法抗拒内心里的某种感受。它就像一只潜藏在黑暗中的怪兽,会时不时地探出头,张扬着洁白锋利的牙齿,把那颗脆弱的心撕咬得伤痕累累。

渐渐的,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一阵阵的风吹过,敲打着窗棱。在一个人的孤单和静默里,什么都不能想,却依旧会疲惫不堪,我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门窗映在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又偷懒,还不赶紧做饭去?”随着一声戏谑的低喝,硬硬的扇骨便落在了我的头上。

“哎呦!”大叫着抬头一看,竟是十三站在面前,一脸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王爷家里有的是厨子,凭啥非得要我给你做吃的?”一边揉着微痛的额头,一边禁不住对他侧目而视。

他忽然沉下脸,哗的一声展开折扇,不慌不忙的摇动着道:“你这辈子欠了我这么多,不是说好了都做成吃的还给我吗?”

“什么……”迷茫着刚要争辩,屋子里的景象却一下子幻化了,又是那一排低矮的厢房,窗格上都镶着铸铁的护栏。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每一次,我都看见自己站在那扇破旧的厚厚的木门跟前,只是门上那把生锈的大锁,却一次又一次,将人世间所有的希望与快乐都封印了。

突然间“咣当”一声,沉重的铁锁竟自动落下了,随着两扇门板吱吱呀呀的开启,我终于看见屋子里面----是十三,斜斜的躺在地上,皎洁的月光下,瘦弱的四肢伸展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旁边还有一个人,散乱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很远之外的某个地方,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的回响,“十三弟,你怎么,怎么就不等等我……”

那声音犹如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无助的抱住双臂,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似乎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如玉,如玉……”

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如雾气般散了开去,“允祥,”我气喘吁吁的抓住一只手臂,感觉无比的庆幸,“你没死,你没死……”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是啊,那只是个梦,我刚刚才见过他。”

“你……”

恍然间抬起头,望见孙太医温和的眉宇间淡薄的倦意,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赶忙松了手,低着头的道:“我总是看见他死了,白天晚上都是这样。”

他再自然不过的向后退了一步,对着屋子里暗黑虚无的空气轻叹了一声,说:“看如今十三爷的身子,也是捱不了几日了。”

“……”

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卡在喉咙里,甚至连呼吸也被阻隔了。我愣愣的瞧着他,第一次感觉这个温文尔雅的医生有些冷酷无情。那是,那是我心底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着的一个伤口,却被他狠狠地揭开,堂而皇之的曝露于空气和尘埃之下。

“其实,王爷对自己的身子明白得很。”他依旧昂着头,却似乎洞悉了我的一切想法,“只不过,不过我想,你要是能去看看他,兴许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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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头一次来交辉园了,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走过如往昔般笔直的长廊,沉默的水榭,蜿蜒的曲桥,院子里充满着温暖的青草气息,枝头的残花摇摇欲坠,淡绿色的湖水波光涟漪。

来来往往的人都走得很快,但是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弄出什么响动会打破四下里沉闷的死寂。

我下意识的摁了摁胸口,才可以感觉到那紧贴着手指的心跳是一如既往的平缓有力。抬起头,眼前是六角形的拱门,从这里到含晖楼的门口,不过一箭之遥,只是忽然觉得,所有曾经走过的路,再也没有比此刻脚下的更加艰难坎坷。

西梢间里的软踏上,十三似乎还在昏睡着,远远的望去,本就瘦削的双颊,此刻更是深深的凹了下去,暗淡的面容,落在帷幔的阴影里,更是瞧不出一点光泽。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站定了,才看出他正微睁着双眼望向窗外,那目光,仿佛释然通透,却又像是满怀质疑。

“允祥……”我试着轻唤了一句。

他没有答话,目光依旧凝住在窗格上。似乎隔了许久,才用一种梦幻般的声音对着我道:“玉儿,我刚才梦见你给我做了一桌子的点心,里面有各色各样的花瓣。可你怎么凶巴巴的,非让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都吃完了。”

眼睛里突然生出火辣辣的刺痛,连带鼻翼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我回过头狠狠地闭了闭眼,才勉强对着他道:“你,你这人真是不厚道,这么多的好处你记不住,就偏偏想着人家的不好。”

“说的是啊,”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道,“一眨眼都二十多年了,怎么就到临走了,还要带着这样的记性进棺……”

“不是!”没等他说完,我已经大声地叫了出来,蹲下身拉住他枯瘦的右手,泪水已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别,你别这么说,上次跟雅柔去大觉寺上香,让迦陵禅师给你算过,整整九十二年阳寿,还差,差的远呢……”

“九十二年……性音这个老糊涂,一定是喝多了酒,把一天当成六个时辰了。”他接过话头,嘴角溢出恍若自嘲般的笑意。窗外的夕阳,正是最灿烂夺目的时刻,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洒在他的脸上,给那笑容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我一下子想起初见时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渊亭岳峙,有英挺俊朗的身姿和睥睨天下的目光……

“玉儿,你是最清楚明白的一个,又何苦用那些个劳什子鬼话骗我。该来的,谁又能躲的过呢?”可还未等那笑容完全敛去,他的声音便哽咽了起来,冰凉的手掌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攥得那么紧,似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不愿割舍下的。

“我……”

往事种种,一一从心底浮起清晰的轮廓,只是匆匆如碧空流云一般,片刻也无法驻足。

门外忽然间变得嘈杂起来,只一瞬间又平息了下去。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弘昌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阿玛,高公公派,派人送信儿来说,皇上,皇上正往咱们园子里来了。”

“哦……”允祥低低的应了一声,抓着我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你去吧,带着弟弟们迎驾,无论如何也要把皇上劝回去。”

“阿玛,不好,您这……”弘昌似乎有些不解,齿缝中挤出几个不连贯的词儿,却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我分明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重重的抖了一下,然后沿着血管一直传递到指尖。只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垂下眼睑,嘴里仿佛喃喃自语的解释着:“小孩子不懂事,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不能让四哥瞧见哪。”

一种异样的疼痛把整个人充得满满的,或许,无论到了什么样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全力维护那个人心里的感受吧。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分辨不清,一个人的付出,和另外一个人的所得,究竟哪一个才会更沉重些?

“玉儿,帮我最后一个忙。” 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开了,可口中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这个,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帮我交给四哥,就算是留个念想吧。”

低下头,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鼻烟壶正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到我的掌心里。我本能的感到自己犹豫了一下,仿佛是那温热的带着淡淡体温的玻璃灼伤了我的皮肤。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勇气,可却只是呆呆望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忽然,门外的空气再一次变得杂乱起来,脚步声、话语声隐约可闻。允祥的身子一颤,嘶哑的喘息仿佛是从肺里直接压了出来。我急急的去拿桌子上的茶杯,却失手掉落在地上,清脆的碎响传遍整个屋子,溅起一连串的回响。

“你还是,还是这么个冒,冒失性子。”允祥的脸涨得红红的,却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吧,帘子后面有,有个小门,最多,我不告诉他,你来过了。”

再也没有犹豫的地步,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紧紧地合上手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床上的允祥似乎是想努力的转过头,却只挣扎了两下,身子便软了下去。

“皇上驾到。”

进退两难之间,高无庸熟悉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我来不及思索,飞快的转过身掀起门帘,只是一刹那间,却依旧瞥见有石青色的衣襟从大门口飘了进来……

踉跄着,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门,红到极致的晚霞登时把眼前照得一片通亮。我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几步,避开刺眼的日光,却恰好可以看清对面墙上一幅字:

高唐疑雨,洛浦无舟。何处相望?山边一楼。峰因五妇,石是三侯。险逾地肺,危凌天柱。禁苑斜通,春人恒聚。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回。岂同织女,非秋不来。

这是什么?

我愕然睁大了眼睛。

挂在澄心堂书斋里,临过无数遍的《后唐望美人山铭》,就连横竖撇捺间的勾连顿挫,我也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末尾,末尾初,那本该是董华亭题款的地方,怎么会,怎么会明明白白印着朝阳居士①的印宝……

窗外的日光好像猛地闪了一下,很多年前的一个情景霎时在眼前拉开了帷幕:那是在木兰围场,他说要把自己的字跟我交换,可我心里想的,却只是,只是如何骗到四爷的墨宝……

原来,原来我一直挂在墙上的,何止是一幅字,那是一个人,多年之前,未曾了却的心愿。

隐隐的哭声,似有若无的传了进来,紧接着一个炸雷,又将所有的声音都湮没了。手腕一松,一个滑腻腻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我慌忙蹲下身,捡起已经碎成了两截的鼻烟壶,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拼不到一处。

一条长长的裂痕,从瓶口处一直伸延到瓶底,将瓶身上一个少女的背影堪堪劈成两半。

泪水,忽然毫无征兆的掉落了下来,合着窗外骤然而降的大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淋湿了。

我看不见她的容貌,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她的样子,那个背身而立的少女,昂首站在一片海棠树下,点点绛红色的花瓣随风而下,落在她的头顶、肩膀……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我知道,尽管时间过了那么久,尽管每一颗心都被更迭的岁月打上无可磨灭的印记,可在他心里,她永远、永远,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①朝阳居士:十三的号,好像是四四给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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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个只想写半章的,可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唉,我喜欢的一个人物,结束了。

奈何情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①

自从五月里的一场大雨随着仙逝的和硕怡亲王允祥潸然而落,北京城就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闷热之中。

此时中秋已过,可灰蒙蒙的天空中,依旧是日光凛冽,一览无余的光明下,大街小巷,都如同笼罩在蒸笼之中。街市上原本来来往往的商家小贩,也全都撂了挑子,躲在蔫头巴脑的树枝下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儿。

“娘娘今儿个,可是执意要去?”才刚进了马车,一旁骑在马上的孙太医撩起车帘,沉着脸色开了口。

我回身坐定,也不瞧他,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可是……”他语气忽然有些暴躁,一边气恼的拍了拍车板,一边道,“你算算这些日子,自打,自打王爷殒了,一会子发热,一会子中暑,才好了几日,就又要出去折腾,你,你真是……”

余光瞥见他那一副又气又恼的样子,再瞅瞅自己身上明显宽大了许多的衣裳,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近似残忍的快意,想也不想便望向他道:“孙先生,当初请我给孩子们当师父的人是你,可如今拦着我去上课的人还是你,君可知,言而不信,何以为言?”

对面阴郁的脸色愈发的深不见底,沉吟了半晌,他点点头,又朝旁边看了看道,“就算是依着你,那也总该带上小乔,身边好歹有个照应的人才是。”

“今天好不容易身子爽利了,也该让她好好歇歇才是,您说是吧。”我学着他的样子,言之凿凿的反驳了回去。

“好,好……”他的眼神一凛,似乎勉强还滞留着的一点耐心也被我的无理取闹磨得烟消云散了。负气的一甩手,策马而去,只留下淡青色的车帘无力的晃了两晃,阻隔住恹恹的日光和飞扬的尘埃。

心智,一下子涣散开来,伴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如同陷在嘈杂之中无比的静默。阳光透过层层锦缎的车壁,在眼前折射出昏黄暧昧的光影,即使闭上眼,我也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橘色正在面前缓缓的流动。

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些微微的刺痛。摊开掌心,原来是一串指甲留下的深深的痕迹。如此的用力,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抵挡更加剧烈的痛苦。可扪心自省,我却又找不到,那埋藏在灵魂深处,时时纠缠着的痛不可抑。

从未有一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软弱无力,我想出所有的办法,使出浑身的解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给自己留下一点点思考的空隙。我以为日子久了,有些事,有些人,可以消散,化作过往的云烟。可我终究错了,错误的以为忘记会是人生必须的一种经历。而当那颗心,那颗束缚在胸膛里却正刻意被我遗忘的心灵,每每悄无声息却无比沉重的捶击着肋骨,似乎都是在提醒自己:

我,远远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其实,那不过是一种被深埋了许久的渴望,或许是我根本不愿意去面对。但它却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如同每一个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万里无云的天空高悬在头顶,对我的痛楚无动于衷。

于是,渴望便无法停止。

是那个人的怀抱吗?并不安逸也算不上舒适的怀抱,而我却是一直,一直,都在可耻的怀念着……

马车渐渐的站住了,一路涣散的心情,也在车帘打起的一瞬间停滞了。望着眼前青色院墙上砖雕的折枝海棠,忽然有种感恩的冲动。毕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用单纯得几近透明的气息,把我的心一次次催眠至静默。

苏培盛扶着我下了车,低垂的嘴角不经意的勾起。

“看见什么好笑的事,倒是说出来听听。”我一边朝门里走,一边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

苏培盛躬了躬身,道:“主子您瞧,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多的雀儿,都在房檐底下扑腾呢。”

随性看了看,几只麻雀正在窗棱上用翅膀死命拍打着,看那架势,仿佛是要一股脑的钻进屋子里面去。我微微一笑,转头朝着立在门口的小厮道:“杜仲,你家孙先生呢,可是先到了?”

那小子麻利的打了个千,笑嘻嘻的说:“我家主人刚到了不久,吩咐小的要是见着您来了,就……”

一阵古怪的声响从脚下骤然而起,如同疾驰而至的飓风,把门板、院墙吹得使劲地摇晃。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也剧烈的晃动起来。一个站立不稳,就www奇Qisuu书com网摔倒在苏培盛的身上,正对着我的杜仲嘴巴依旧张得大大的,却已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斜斜的跌坐在门槛上,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一下子悚然成惊恐。

地震了!②

脑子里才刚本能的跳出这个念头,整个人便被四面八方呼啸着的恐怖包围了。天不再是天,而是乾坤颠倒中一个未知的侧面,飞旋着、叫嚣着的黑暗,从头顶,从背后,从每一个毫无戒备的方向上压了过来,我只有死死攥住苏培盛的胳膊,蜷缩着,躲避着,却也无可避免的倾听着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轰然塌陷……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隆隆声终于渐渐的减弱了,听起来更像是凄凉的悲鸣。我尝试着抬起头,抖落掉头上脸上厚厚的尘土。只是那么近的距离,我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青砖的院墙,朱漆的游廊,闪着金光的兽头铺首,庭院里连成一片的九里香……曾经亮彩斑斓的画面,仿佛一下子失掉了生命的颜色,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残破的灰白。

前面一片废墟之上,传来几声零星的呜咽。我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满地零落的木板、碎砖瓦砾,不时地磕碰着踝骨脚面,可脑子里却仿佛模糊的在想,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只要我走过去,梦就一定会醒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的那群学生们,一个个茫然跌坐在地上,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一个不祥的念头蓦然从脑海中闪过,我伸手拉起最大的一个,急急的问:“栀子,孙先生,噢,你们干爹呢?”

“啊……”她呆呆的应了一声,空洞的眼神向着四下里的伙伴们扫视了一遍,然后又望向我,异常艰难的张开了双唇,“干爹,干爹把我推了出来,我,我就,看不见他……”

一声响亮的啼哭掩盖住压抑的话语,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世界忽然变得一片狭窄,只刚刚好挤住我疼痛欲裂的心房。纷飞飘离的尘埃,仿佛越聚越多的恐惧,紧紧围绕在四周,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的恐惧,多得几乎可以把我完全淹没。

“师傅!”

“师傅!”

……

又是一声声带着哭腔无助的呼唤,仿佛海市蜃楼一般,柔弱的悬浮在混乱的空气中。我毫无意识的望向她们,看着那一道道小鹿般惊恐的眼神,齐刷刷的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并不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本能的走过去,拥抱她们每一个人,仿佛这样就可以感觉到丢失了很久的勇气,正在心底一点一点的滋长。是啊,在这些弱小的希望面前,我没有权力,或者也来不及第一个选择悲伤。

此时,苏培盛带着随侍的几个小太监,和杜仲一起也赶了过来。根据孩子们记忆中的位置,我们开始用手挖掘。破碎的琉璃瓦,倒塌的房檩子,在眼前触目惊心。我一次次将冰凉混浊的空气吸进肺里,拼命的告诫自己:有个人活着,活着,正等在下面。

当我们终于把一根粗重的横梁搬到一边,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下面露出的金属光泽却又让我完全失去了信心。十几个人,只是用手挖开那根直径半米的横梁,大概就耗掉了两个时辰。如果下面的真是比木头重得多的金属,我不知道,该从那里找到一部吊车。

“干爹,我怎么还看不见你啊?”跪在我身边的半夏似乎再也按耐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其余的孩子也被她感染了,丢开手中的石块,失声痛哭。我伸臂搂住身边的两个,想要开口,却说不出任何像样的安慰,只眼睁睁看着落下的泪水,浸湿了眼前的土地……

突然间,感觉眼前的金属色彩晃动了一下,又是一下,然后,半截门板形状的东西被掀翻了。我愕然睁大了眼睛,却正好看见满面灰尘的孙太医,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

一刹那间,我仿佛看见阳光透过层层的阴霾照射在他的身上。所有的孩子都拥了上去,拽住他污浊的长衫,抱紧他还残留着伤痕的手臂,一边哭着,一边笑着。

他低下头,轻声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污迹斑斑的脸上,满是光彩夺目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得呆住了,只觉得四下里枯萎凋零的色彩,都在他的鉴照下熠熠生辉。

“玉儿。”

我听见有人在头顶上叫我的名字,下意识地扬起脸,一个吻,一个灼热滚烫的吻,恰好落在我的眉心。

“你……”即使跟前没有镜子,我也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红了。

“嘘……”他把手指放在唇边,仿佛恶作剧般地笑着,“我想象过无数次了,很高兴今天这个时候能真的做出来。”

“还有,”他也不等我答话,便拉了我的手,自顾自地说道,“愿意跟我走吗?从此青山碧水,天涯相伴,不问今夕是何年。”

心里,像是飞进了一只狂躁的小鸟,重重的,毫无规则的撞击着胸膛。我慢慢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迎上他从未如此热烈的目光,“你这,算是在诱惑我?”

他优雅的皱了皱眉,仿佛很快地思索了一下说:“就算是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倾慕。”

答应他,答应他,耳边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喊着,压迫着我的舌尖给出肯定的回答。只是转瞬间,内心深处的另外一个声音,却在努力的抗拒着。脑海中一个无比清晰的人影,一下子握着朱笔颤抖着写下“大义觉迷录”几个字,一下子又站在允祥的灵位前无声的啜泣,我刚想伸出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那图像却“啪”的一下幻化了,那个人斜靠在御榻上,衰弱的叫着我的名字,苍白的面色与亮丽的明黄生出太过鲜明的对照……

“瑞之,”猛地抬起头,再也不想陷入那样揪心的幻觉中。我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却无力开口答应,因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重复着:我不能,不能抛下他,不能离他而去。

“看来,我是用不着再等着答案了。”一个略带几分自嘲的声音,有些不太情愿的响起,顿了顿,又换作另一种轻松地腔调,“不过也好,总比一直想着,留下满腹遗憾来得好些。好了,孩子们,都跟我出去瞧瞧,咱们该是有的忙了。”

我看着他回过身,招呼着所有的孩子,然后渐渐地走远,双唇却如同被锁上了一道有魔法的封印,持久沉默着无法开启。远处的一个声音,似有若无的传了过来,轻飘飘的压在人的心上。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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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步行,满眼都是倒塌的树木和房屋,人们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似乎还未从突然到来的灾难中清醒过来。就连那些跪在地上,凝望着亲人尸体的人们,似乎也还在疑惑着,刚才明明还在对着自己说笑的脸庞,为何这么快就永远的沉寂了下去,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吩咐着苏培盛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首饰全都散了出去,直到圆明园的门口,就只剩下那只汉白玉的扳指还别在发间。其间,我不止一次的看见更需要帮助的人们,但心里毕竟犹豫了,舍不得,曾经那么多的心动与心痛,如青丝华发,交杂缠绕着,无法分辨,自然也无从割舍。原来爱和恨,就象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而那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近得只要一缕阳光就可以消融。

下雨了,雨点无声无息的落到地上,如同灰蒙蒙的天空中,乌云的眼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我却找不到澄心堂的门口,风依旧吹动竹叶,簌簌作响,只是空气中传来的,却是刺鼻的焦味。

那座精巧别致的二层小楼,剩下的只是断瓦残垣。一桶桶水倾泻而下,却还有顽固的火苗在砖瓦的缝隙中肆虐。一大群的侍卫太监,全都趴在焦黑的瓦砾上不停的寻找挖掘,那其中,一个消瘦的身影颤抖着,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本能的想要逃开的一刹那,孙太医那缥缈伤怀的调子从耳畔不自觉地划了过去。心,似乎已不再能游离于某个空旷的角落里,如同目光,已不再能从他的身上绝然而去。我只是沉默着,伫立着,让他能在蓦然回首之间,望见他想要望见的人。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是苏培盛悠长的声音,好像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开关,一下子将嘈杂打入了寂静。

他慢慢的回过头,瞧见我的眼神是那样的不可置信,如同是刚刚碎了一地的珍宝,又突然间完好无缺的站在了眼前。

不过转瞬间,他便快步走过来,默然无语的把我揽入了怀里。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看不见一点光亮。四下里仿佛笼着挥之不去的浓雾,将我们和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滑到背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紧紧地靠着他的肩膀,仿佛这是无穷的黑暗里唯一存在的真实。似乎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其实能够破碎的只是生活,而爱作为一种感情,是永远不会破碎的。

于是,我听见自己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他的胸膛上响起:“阿禛,我回来了。”

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让我想起元好问的那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②地震:雍正八年八月十九(1730年9月30日),北京西北郊发生了6.5级地震,这是清代地震震中离京城最近的一次较大地震,其造成的损失是相当大的。就在十三去世的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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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着急,还差最后一个尾声。

大吼一声,偶是亲妈,哈哈!

青山梦远

雍正十三年八月,中秋之后的第七天。

四宜堂里,我盘腿坐在炕边上,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把自己埋在小山一样的奏折里。时间,在静默中无声无息的摇摆,如同暗夜里的归路,望不见前方,可下一秒也许就是尽头。

窗外,桂花浮玉,夜凉如洗,初升的月色浮在云间若隐若现。

他忽然咳了两声,脸色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我伸臂将一直搁在手里的茶碗递了过去,指尖恰好碰触到他微烫的掌心。这些日子,他的身体是越发的孱弱了,血脉不通,还总是断断续续的低烧。

“饿着你了吧?”他的声音很轻,从层层的纸页间传了过来。

“跟在皇上身边还能挨饿,这样的话要是传了出去,真不知道有谁会相信。”一边调侃着,忽然有些惊讶,或许很久,我都没有叫过他皇上了。

他撂下笔,端起茶碗慢慢的喝着,一向坚定的目光似乎有些零乱,从炕几到窗沿,漫无目的的逡巡着,最终又回落到我的身上,唇边恍然绽开一抹笑意。

“皇上该看的不是在这么,难不成那些万试万灵的恭维话,全都写到我脸上了?”我也含笑望向他,指着桌上的奏本故作轻松的语气,恰好,可以抵挡心底微微的酸楚。

“你记不记得那一次中秋,你和十三弟抢螃蟹吃,还闹到要对诗分胜负的地步。”他的笑容渐渐从嘴角淡去,幻化作恍若神往般的表情,“我一直站在窗外瞧着,你们俩愣就是没发觉。”

“那你又干嘛进去呢?”我往里靠了靠,似乎有些紧张的把手放进了他的掌中。

“也许是想看看你吧,”他轻轻捏过我的每一个指尖,然后歪着头看向我,样子有一点点狡猾,“或者是在想,为了那样的笑,我也愿意付出一盘子螃蟹的代价。”

“小气!”我轻哼了一声,顺势躺在了他的腿上,“我还以为,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没想到他却一本正经的沉思了一下,然后答道:“大概是吧,或许会更早一点。”

我怔怔的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却有眼泪落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我,直到一颗泪水滑落到明黄色的衣摆上,才凑在我的耳边说,“不过后来娶你,大概是因为实在没法子甩掉。”

“胤禛!”我感觉自己几乎是跳了起来,怒不可遏的看向他,看着他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般,躲在角落里肆无忌惮的开怀。

胸中的气愤,不知怎得又一下子散开了,继而有淡淡的欢欣飞了进来。毕竟,这样欢乐的时光,一生也没有几次,何况是,已经到了最后的尽头……

“玉儿,看见你为我哭,为我笑,还能为了我气恼,我真高兴。”他忽然转过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一段日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这样了。我想过无数次,给你认个错,或者亲自接你回来,请求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不过,只是想着,到头来却一样也没有做。”

他戛然住了声,却依旧背向着我,似乎期待又有些畏惧我的回应。

“其实,我还渴望一份独一无二的爱,可是你,终究也爱了别人。”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我的口中冲了出来,很恶劣的飘浮在空气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肩微微的颤动。

“可是我,还是爱你,从开始到结束,从来都没有悔过。”说着,我环上他的腰,从背后也能感觉到那颗垂垂老去的心,温暖而忧郁的跳动。

原来,他的确是后悔了,只不过还端着大男人的架子。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很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睡着了吧,却又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吵醒。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竟是躺在内室里。隔着明黄的纱帐,听见前面传来隐约的话语之声,似乎是什么 “顾命”、“宝亲王”、“遗诏”……

脑海中嗡的一声响过,却又立时清明了下来。关于这样的结果,这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曾经无数次入梦,原来,是真的到了眼前。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凄楚或是畏惧,仿佛丝毫不觉得那个男人会随时倒下去,从此再也不会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我,再也不会在无边的暗夜里让我依偎着他的胸怀。

侧耳听了听,外间似乎又安静了下来,风吹衣袂,橐橐靴声,已渐渐散去,只剩下两个熟稔的声音,低回抽泣。于是,从怀中取出被焐得温热的白瓷小瓶,扣在手心里,打帘走了出来。

“天申,元寿,你们俩先出去吧。”

“玉姨……”

“额娘……”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凝滞,年轻的脸庞上还挂着泪水。

“我跟你们阿玛,还有几句话说。” 我拍了拍弘昼的肩膀,便在胤禛的床边坐了下来,听着自己的语气异常平和。

“去吧,别忘了刚才交待给你们的话。”床上的人似乎精神渐复,瞧了我一眼,又望向弘历,浑浊的眸光意味深长。

看着两个孩子躬身退出了门外,眼神却愣愣的无法挪动半分。真的是要离开吗,心里依旧还是生出那么多的眷恋不舍。其实自己,本就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终究舍不得,舍不得往事种种旧梦烟华,舍不得鸳鸯交颈比翼鹣鲽。所以,爱便爱了,只是再也找不出,放下的理由。

“这个时候,你是早就知道的吧?”背后的声音,轻轻掠过我的耳畔。

我转头望向他说:“是啊,而且也早就准备好了。”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些艰难的问:“难道,你心里想好的事儿,一定,一定要做吗?”

我眯着眼看向他,微笑着说:“我想,总该好过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我,我……”他似乎很开心,却已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使劲的喘了两口气,竟连呼吸也微弱了下去。我静静的看着他,看着曾经明亮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涣散,看着曾经光洁的额头渐渐笼上一层阴暗,才站起身来,将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吹息了。

夜色沉沉,黑得犹如深不见底的诱惑,引领着我想要溺毙其间。伸开掌心取出瓷瓶中那粒绛色的药丸,凝视了一秒钟,然后张口吞了下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自鸣钟的响声,漫长而悠远。该是子时了吧,我暗暗的想着,感觉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一滴的散去。蹒跚着坐倒在他的床前,握住他的手。身下是柔软厚实的羊皮褥子,眼神习惯性的从他的额头扫到嘴角,忽然觉得很心安……

陡然间,眼前变得明亮起来,我以为自己像是躺在一片迷雾之中,却又隐约看得见周围的景物。水木明瑟,画阁楼台,依稀是圆明园的样子。再仔细瞧着,却吓了我一跳,哪里是周围,分明是脚下才对。

“阿玛……”

一个久违的声音响起,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乐乐,我的女儿。

“乖宝贝。”是胤禛,一边答应着,一边从我身旁走了过去,把女儿抱在了怀里。我呆呆的凝望着他,觉得有些意外。他看上去那么年轻,面色红润,奇书-整理-提供下载神情俊朗,乌黑的辫子没有一丝零乱。

“阿玛,额娘为什么不跟你一块来?”乐乐朝四下里张望着,期待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毫无察觉的扫了过去。

怎么会,会是这样?

心里一急,便大声地朝着他们嚷嚷:“乐乐,额娘在呢,在这呢。”

没有人回答,空气中只有父女二人欢快的笑声。我再一次大声地呼喊,却依旧没有人听得见。

“其实,你额娘是想一起跟来的。” 胤禛弹了弹女儿柔嫩的脸蛋,忽然笑着眨了眨眼。

“那我怎么看不见她呢?”乐乐撇撇嘴,毫不客气的拽了拽阿玛的辫子。

“当然是,阿玛不带她来。”他把乐乐放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鼻烟壶,轻轻抚过上面一道宛若天然的裂痕说,“至少现在,还不是她该来的时候。”

“那乐乐,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额娘?”我们的女儿似乎疑惑了。

他无声的笑了笑,将那鼻烟壶紧紧地收在掌心里,然后对着空气中某一个虚无的人影,喃喃自语,“应该,应该是很多很多年之后吧。”

“胤禛……乐乐……”看着眼前渐渐缩小的背影,我不顾一切的大声叫着,只是他们却头也不回,在蒙蒙雾气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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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醒来的时候,人已身在雍和宫。正殿里,安放着我的丈夫—大行皇帝的梓宫。高无庸告诉我,先帝早就知道我准备了什么,所以在那之前,那颗可以了却一切的药丸就被换掉了。

所以,我依旧活着,亦喜亦悲。

乾隆二年的三月,护送大行皇帝的梓宫安葬泰陵。

青山隐隐,易水潇潇,天是那样的从容高远,几缕薄云,稀稀疏疏的散开,仿佛成群的飞鸟疾驰而过,只留下些许淡泊的痕迹。

我站在山顶,俯瞰着那一片即将被埋葬掉的回忆,仿佛又听见那个霸道的声音在耳边说—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你,不是别人,至少在我心里。”

渐渐的,连眼前都有些模糊了。

客久高吟生白发,春来归梦满青山。是李攀龙的诗,就在他送给我的那本《沧溟集》里。

只是如今,春日迟迟,青山依旧,而我唯一爱的那个人,却已不在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