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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繁华落尽

《《广州的一场春梦》(正式修订版)》

01

这个巨大的变故几乎给盛世软件带来了灭顶之灾。

首当其冲的是利字当头的风投机构,他们全体放缓了洽谈投资的步骤,纷纷四处打探创业板叫停的消息确切性。我想,如果他们一旦得到确切消息,可能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其次就是银行。他们开始怀疑我们的还贷能力,逐步降低我们的信用等级,并且对我们进行倒计时式的催款。

这些不久前还捧着钱站在我们公司门口的人现在回避的回避,过来收钱的收钱,全部今非昔比。我终于相信了谭剑铭原来曾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这些人永远只会做锦上添花的事情。雪中送炭,嘿嘿,绝无可能!”

杨洋给我电话,问我这边情况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么糟糕。我说这个消息倒绝非空穴来风,但是盛世还是盛世,没什么影响。

杨洋叹了口气说:“集团那边要我们放缓关于合资公司的进度。”

我冷笑了一声:“不奇怪。”

杨洋安慰了我两句,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想了想说不用了,都还好。她没作声,过了一会儿,轻声地说:“东楼,你不要太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默然了片刻,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用职务称呼我。她又接着说:“你太瘦了。”

我笑了笑,心里却十分难过。

老唐守在F省为那个大项目的招标作攻坚战。

电话里他询问这边的状况,我这边多数是一些不好的消息,他总是会安慰我,说只要这个项目能够拿下,我们就算不上市,也一样需要这么大的规模,所以务必守住。

我想跟他讲我的想法,看是否能够暂时缩小规模,降低成本,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我听得出老唐故作轻松的口气里充满了疲惫。

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完全绝望,都还是希望关于创业板的事情会有转机。大家都在苦苦支撑,谁也不愿意前功尽弃。

那段时间我接触到所有的业内人士都在传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看得出大家都在盼望奇迹的出现。也许只是一次冷空气的意外过境,而并不是冬天的真正来临。

石方按照我们会议的商议结果,到几个省份的客户那里进行巡视和技术支持。实际上是要给予客户信心,所以公司剩下我留守,以至于心里的烦闷无从疏缓和排解。

晚上谭剑铭约了我出来,开车带我到白云山去吃农家菜。

晚上的白云山风很凉。

我们要了一只农家自己饲养的鸡来清炖,炒了一盘新鲜的鸡蛋,点了几瓶啤酒慢慢地喝着。

谭剑铭知道我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所以不愿意带我去那些夜场喝酒,大概是怕我借酒消愁。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忧虑。

我看看他,笑道:“别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会怕的。”

他没有笑:“东楼,你要是信得过我,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别闷着。”

我接着笑:“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什么事情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有很多问题需要自己才能面对,而且很多心情和状态也只有自己才能调整。”我喝了口啤酒,“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谭剑铭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有再说,跟我碰杯喝酒。

白云山望下去,中信广场在万家灯火中依然耸立着。

第二天我回到公司时,前台的小姐就跟我说有人在会议室等我很久了。我愣了一下,回到办公室,放下包,想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原来是银行的信贷处长。我堆起笑脸打着哈哈走了过去,问他为什么好久没去打牌,并眨眨眼说最近新添了很多娱乐项目哦。

那家伙堆出一副死了爹娘一样的嘴脸,说:“唉!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打牌,上面的仆街都快把我逼死了。说什么要紧缩银根,清除不良贷款,丢!”

我没出声,丢了一根烟给他,自己坐下来把身子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里。

那家伙接着诉苦:“前不久我的任务还是要把钱贷出去,这没几天任务就变成收贷款了。”

我冷笑了一下:“所以大哥你前几个月还请我喝花酒,让我帮帮忙,到你那里贷个千把万,今天风声一不对,立刻就拿着刀架兄弟脖子上逼我还钱了。估计今天就算我请你喝十次酒你也不会眨眼睛了。”

那家伙十分尴尬,但是也十分无奈:“萧总,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不论如何,他说的是实话。的确很多事情本质上怨不得他。我想了想,还是跟他说要他去做做工作,毕竟朋友一场。

“萧总,不是我不帮你,这次风声真的不对,我劝你有些事情提前作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淡如白水了,我挥挥手,看都不看他:“那我就提醒你一句,我们的贷款还有4个月才到期,这期间麻烦你不要来烦我!”

那家伙脸上大概红白转换了片刻,走出门的时候丢下了一句:“墙倒才会众人推。萧总,你保重吧。告辞!”

会议室门关上后,我把脚架在会议桌上晃着,哼起歌来。

歌声很难听,还不时走调。

02

“东楼,我快要疯掉了!”

石方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气急败坏,或者说心力交瘁。

我试图安抚他:“是不是客户那边出什么问题了?慢慢说。”

石方在那边长出了一口气,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大概在点烟。

“客户这边多数也收到了风,然后人为放大,甚至还跟我讲什么纳斯达克崩盘,软件企业不行了什么的。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叹了口气:“其实最不应该对我们没信心的就是客户。因为不管上不上市,我们的产品,我们的技术是勿庸置疑的。”

“可是客户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作为一个消费者,如果有人告诉你说某某企业要倒闭了,你还会买它的产品么?”

我默然了许久,觉得石方的话不无道理。更何况,我们的软件系统还需要后续服务,客户如果一旦对我们丧失信心,会考虑很多很多。

石方紧接着说:“而且东楼,我们这边的人员估计很快也会出现动荡。这些可都是恶性循环必然会带来的后果。”

是的,客户没信心,会影响技术人员的稳定,而反过来技术人员流失,客户会更加慌张,如此循环反复,后果将十分可怕。

我只好跟石方说让他尽量稳住客户,至于人员方面我们近期还是要考虑剥离一部分核心员工出来进行沟通,从各方面保证他们的稳定性,我说这个我来考虑。

石方叹了口气挂上电话,我拿着电话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发了一会儿呆,感觉忧心忡忡。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唐忽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吓了我一跳。

“你不是在F省么?怎么突然飞了回来,招呼都不打?”

老唐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呼呼地喘着气,拼命抽着手里的烟。

难道是那边的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往下面细想。

老唐把烟蒂掐灭,才开口道:“是几个厂家那边出了问题,我必须得回来。这帮孙子,现在居然要我现款现货,操他大爷,这样怎么做?!”

我心里不由得一沉。的确,如果上家再出问题,我们的资金链条真的分分钟会断掉。

一直以来,我们跟几个供货商关系十分良好。由于我们这两年项目众多,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的业绩,他们也给我们提供了许多便利条件。比如只要10%的定金就可以发货,然后尾数还给到我们三个月的账期。而我们可以从客户那边至少拿到30-50%的定金,这样几个项目同时运作,流动资金完全盘得活。

现在厂家这种做法,无疑是等于掐住了我们的脖子。

“还有得挽回么?”我小心翼翼地问头上冒着火的老唐。

“必须得挽回!这也是我必须要赶回来的原因。我明天一早还要飞回去F省,那边现在也离不了人。”

我想了想,还是把石方反应回来的情况告诉了他。客户这边的态度决定了如果厂商的事情不解决,问题将会进一步恶化。

老唐听完之后,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烟盒反复摆出各种状态,过了一会儿,他无声地笑了。

窗外已华灯初上。老唐的脸上十分平静:“我分别约了他们今晚吃饭和喝茶,事到如今,只能去摊牌了。这么多年的交情,总得给我条路走。”

03

我依次去拨那些风投机构代表的电话。

“陈总,你好!盛世软件,萧东楼!怎么,你在开会?那好我等你电话。”

“赵先生,你好!盛世软件,萧东楼!你在出差?那好,等你回来再谈!”

“Garry,hello!This is Raymond Xiao speaking!Sorry,maybe you……”

“老丁,上次你们说的那个投资比例我想再跟你们谈谈!我是谁?我是萧东楼!”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转移至小秘书服务,请问是要复本机么?”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

很好!我把电话重重扣上,然后笑着把手里的一沓名片撒向空中。名片在空中像雪片一样散开,无声落下。

老唐最后的努力只是争取到了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三个月内盛世软件仍不能给厂商信心的话,他们一定会现款现货。

“老唐,你不要害我们!我们也是打份工,如果出现太多呆账,我明年就得下课!”这是IBM总代理的老总红着眼睛说出的话。

老唐争取到三个月时间后,匆匆赶回F省。这个项目目前已变得志在必得。

老唐早晨在机场给我电话时说:“不论用任何代价我们都要拿下这个项目!只要这个项目中标,其他客户都会放心,厂商是惟利是图的,有奶便是娘。几个亿的硬件采购足以决定每个厂商总代理的业绩目标,到时候不怕他们不重新来找我们!”

“所以,东楼,你和石方一定要守住!这个时候不要谈什么收缩!我们要给所有人信心,我们只会做得更大!”

曾经辉煌灿烂、前景无限的盛世软件,如今真的到了除却背水一战再无其他出路的地步了么?当一切还是如同盛宴之时,都有谁在我的左右,如今曲终人散,杯盘狼藉,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这里?

究竟是盛宴的尾声还是葬礼的序曲?

抑或这盛宴本就在坟场中觥筹交错,缺了谁都无不可?

然而事情继续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着。

随着银行贷款到期的日子逼近,我们不得不继续寻找新的银行贷款来应对流动资金的重大压力。然而,离开政府部门的扶持,软件企业根本缺乏任何可以抵押的固定资产。加上如今IT行业在银行眼里从新贵变成了麻风病人,避之惟恐不及,哪里还会借钱给你?只有个别几家非国有的商业银行,还有兴趣坐下来聊聊,看看有什么便宜可占,但是最终也都会退缩而去。

各个分支机构的负责人先后打电话来询问公司的近况,同时提出公司上个月的费用报销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我不得不一一安抚他们,要他们少安毋躁。

不约而同地,在他们挂电话之前,都会压低声音问我:“东楼,公司到底还行不行了?”

我大声地笑:“当然行!不行我坐在这里干吗?不行我第一个跑了,哈哈!”

他们也都跟着笑,心事重重。

客户回款极不顺利。有些客户甚至公开对我们的项目经理和销售经理说要扣住30%的尾款,以防盛世软件倒闭后,售后服务无法跟进,这些钱要用来重新找人来做售后。那天下午我在电话里跟一个客户发脾气,要他按照合同把一百五十万余款三天内打过来,否则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跟他说:“如你所说,我公司可以不做了,但是这一百五十万换你头上的乌纱帽,我想我还能做到!”

其实这样的客户所想所说,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客户的真实心态,只不过许多都还没有撕破脸,但是都在用着打狗棒法的至高心法:拖字诀。

但是这么高超的武功我却不能用在员工身上。

上个月的工资已经拖了半个月了,很快新的一个月又将到来,这样的拖法会在员工心里造成极大的恐慌。没有什么比拖欠工资更让他们丧失信心了,我知道已经有一部分人在寻找后路了。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我让财务过来这边,把战斗在第一线的技术人员和销售人员的工资总额数目报给我。财务按了一会儿键盘,告诉我要一百二十万。我点点头,问其他人员工资总额的一半是多少,不用算我们几个高层的。他算了算,告诉我大概三十万。

那就是说要一百五十万才能暂时稳定军心。

我估计电话里的威胁会让那个客户三天内把款打到我们账上,但是如果用来发工资,那么就瞬间清零,接下来怎么办?

三天后,老唐从F省飞回来,说那个项目负责人因工作安排要出国一周,项目招标暂停几天。于是他留了销售总监凌吾在那边坚守,自己先飞回来。顺便他也给电话石方,要他也回来一趟,我们三个有必要坐下来统一一下思想。

我们能带给彼此的只有两种消息,一种好的,一种坏的。

然而好消息往往都只能描述进度和展望美好,而坏消息总是都十分具体,迫在眉睫。

我们三个都皱着眉头拼命抽烟,远远看去,像三头喷云吐雾的怪兽。

财务总监敲门进来,告诉我那个客户已经把款打过来了,但是要跟我讲话。我笑了笑,接过手机。为了把事情做绝,逼他打款,我冒险运用了心理战术,不接他电话,其实心里也担心弓会拉断,但是,我别无选择。

“喂,刘总,谢谢你对我们业务的配合。”

“萧总,我已经按合同办事了,希望你不要食言,能尽快安排售后服务的事宜。”

“一定!你放心!”

“另外,萧总,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已经有几家公司在你们的客户那边做工作,要低价接手你们的售后和二期工程。至于涉及到谁,我不方便说,希望你理解。不过,你们要小心。他们也找过我。”

我吃了一惊,不过语气还是很平静:“我知道。谢谢你刘总。”最后的道谢我是真诚的,他也叹了口气。

放下电话,等财务总监出去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唐和石方,老唐忍不住开口骂娘。

我想起了银行信贷处那个家伙临走前给我的话:“萧总,墙倒了一定会众人推的。”心下不禁黯然。

04

石方迟疑了一下,开口说:“老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唐抬起头:“你要劝我收缩?”

石方点点头:“留得青山在啊!我们目前要做的是梳理一下客户,重点保护一些核心客户,把资源集中起来,包括资金和人员配备。当然,我们还要留出一部分保证F省的那个项目。”

老唐不出声,回头看我。

我吸了口烟,下定决心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所谓壮士断腕,我们也要根据核心客户的分布情况,撤掉一些分支机构,裁掉一部分项目组的人员,重点保护我们的核心员工。否则目前的资金根本无法支撑,这样下去,我怕会有我们控制不到的事情发生……”

老唐笑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但是我不同意!”

我和石方对望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唐站起来拍拍我们的肩膀:“兄弟们,知道挖井的故事吧!我们不能做那个功亏一篑的人。你们知道么?如果我们现在一收缩,无疑向各界承认我们撑不住了,那么F省这个单我们几乎可以说铁定出局。客户怎么敢把单交给一个小公司做?几个亿的项目啊!下个月客户就要来视察竞标单位,难道我们搬到一个小地方去接待他们?另外,银行、厂商都在盯着我们,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相信,我们只是因为大气候的变化遇到了暂时的困难!”

“这是连锁反应,决不是那么简单!你们俩要想长远一点,好不好?左膀右臂啊!要是你们的目光都这么短浅,我还能指望谁?”老唐眉头紧锁,仰天长叹。

我和石方面面相觑,想要辩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拿起财务送过来的进账单,借着话题说:“可是流动资金的问题怎么解决?”

老唐接过我手里的那沓纸,仔细询问了我一些细节,然后三人的一致意见是先把大家的工资发了。无论从良心的角度,还是从稳定人心的角度,这都是要放在第一位做的。只是,接下来的费用怎么办?

老唐说他会继续想办法,另外也要我继续想办法融资。

老唐在最后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石方,东楼,以后不要再跟我提收缩的事情。我们要想的,是怎么往前走。水已经漫上来了,如果这时候我们往回缩只会淹死得更快!把头抬高,找机会跳出来是惟一的出路!”

很快我们就明白我们三个在于这一百五十万的运用上是多么愚蠢!

工资发完后,怨气反而从公司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好像幽灵一样,迅速布满了空气中每一个可以呼吸的地方。

拿到全额工资的人开始担心接踵而来的下个月工资能否拿到,拿到半额工资的人开始埋怨凭什么自己吃亏。当然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和怀疑公司的未来。

那几天,我走过的地方总会感觉到十分异样。

谭剑铭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走进我办公室,甚至进来了还回过头来望外边,我觉得有些奇怪,就皱眉看着他。他坐下来,然后又站起身关上房门,这才又坐下来。

“东楼,我觉得你这边有些怪异啊。人气散得很厉害。”

我知道谭剑铭在新加坡的那段日子曾经师从一个东南亚的大师学习过一些命数之说,所以他说出这类话题并不奇怪。

“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东楼你别介意,这就是败相啊!”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他也皱着眉头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他怀里抱着一个黄布包裹的东西走进来。进来后,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桌子上,回头关上门,打开黄布,里面是一尊玉佛,只是是何方神圣我就不得而知。谭剑铭毕恭毕敬地对着玉佛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他把玉佛摆在我的东南方,面色沉重地跟我说:“东楼,这是我师父在我回国时送给我的。希望他能帮你渡过这个难关,最少要保你平平安安。”

我嘴里骂了他一句,心里却十分感动,甚至眼角开始湿润。

“等你过了难关,要尽快还给我啊!我可没有送给你!”

我把最近的一些状况简单跟他沟通,当他听说我们把一百五十万现金发了工资之后,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掷地有声地吐出四个字:“妇人之仁!”

05

谭剑铭的一席话让我醍醐灌顶,可惜为时已晚。

“东楼这个钱首先你不能发,在于很多人心里有顾虑,但是就像大家一起面对难关时都会被激发起一种所谓义气。虽然这个东西不会持续很久,但是要尽可能的利用,为你们自己争取时间!一旦这股气泄下来就会变成怨气,再也鼓不回来!你们这次选择这个时候发工资就是自己扎破了这个气球!”

“另外,还有很多人想走,但是又觉得很亏,自己还有工资没拿,你这一发也会导致很多人立刻离职!”

“第三,东楼你要明白一点,劳资双方永远是对立面,矛盾永远存在!你今天发这么多钱,在你看来你是把所有现金都给大家发钱了,自己还没拿工资对吧?但是,大家只会认为你拿到五百万,只肯抽出一部分给大家,大家这样想没错,因为这是合逻辑的。”

“最后,东楼。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们妇人之仁么?你们这种心态根本不是做企业!Business is business!无论如何,如果你能把这些钱用在刀刃上,试图扭转局面,然后公司如果重新起来了,这才是真正为员工负责了。否则,你把钱给了他们,每个人解决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然后如果公司完蛋了,他们就面临着失业,你说哪个更残忍?”

我听着谭剑铭的话,总觉得有些地方十分刺耳,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心里实际上十分赞同他的说法。

“那,剑铭,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拿出三十万,把公司的骨干员工一个个叫过来谈话,希望他们明白他们才是公司最需要的人!完了之后,按照不同级别给他们一个红包,告诉他们这是公司另外给你们的,工资要等公司渡过这个难关后再补给大家!”

“你甚至可以告诉他们,就算到了最坏的时候,所有人都可以走,但是只要有你们,我们就有机会重新来过!”

“至于其他人,理都不用理!你要分化掉他们的立场,明白么?”

妈妈的谭剑铭,你是天才!

“所以,你们真的不是生意人,还差很远!”这是谭总的总结性发言。

06

一切都如谭剑铭预料的一样,人开始散去。

一开始是一个两个,接下来十个八个,很快就变成每天都有人递辞职报告上来。

老唐要求所有人辞职必须在他这里签字面谈。我注意到,面谈的人从每个人两三个小时的谈话到最后五分钟一个的频率。

老唐的表情也开始从痛心到惋惜,再到漠然,再到冷笑。

“这个世界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只要再好起来,扯起招兵旗,你还害怕没有吃粮人么?”

最伤筋动骨的是,一些负责核心客户的项目经理也开始辞职。他们很坦率地说自己看不到公司的方向,这些人很多都是盛世软件的老员工,在递辞职报告的时候都流了眼泪。我们三个心里也十分难过。有些人希望公司能收缩规模,砍掉一些质量不高的客户,集中资源保证核心客户的项目进度。因为拿不到工资尚在其次,关键资源不足做不了事情,每天被客户责难的日子真的很难过。

老唐坚决不同意,并苦口婆心地讲道理,但是没有人愿意接受。

我们三个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跟每一个正常离职的员工签一份证明,答应他们一旦公司好转,会把欠他们的工资和一些垫支的差旅费用全额奉还。

很多人流着眼泪离去了。他们留下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都是好人。希望公司能好起来。保重!”

难道真的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我常常走到公司的大厅,看着日渐空荡的座位,看着还在拼命努力的员工,心里像刀割一般的痛。

项目经理的频繁换马终于引发了许多客户的不满,继而是纷沓而来的投诉,部分客户已经联盟在业界声讨盛世软件,并准备更换开发商。

由于人员和流动资金的不足,项目周期的确严重失常,一时间内外交困怨声载道。老唐咬着牙要我们守住,他则彻底扑在了F省的项目上,背水一战。

老唐出发去F省之前,偷偷卖掉了自己的车,带着20万现金上了飞机。

石方跟我商量要不要组织一次客户的集会,我断然否定。现在这种情况,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只会是加速项目的死亡。其次,事到如今,客户不见到老唐,任我们说破天他们也不会相信了。

接下来我们讨论到项目组人员的差旅费用和公司这边的每月按揭款项,财务说只剩下几万现金,我跟石方商量了一下,每人拿出了几万,暂时维持正常运转。

晚上我跟石方到西贡吃饭,却发现原先露天的大排档全部撤销,由于市政的规划要求,江边不准摆设商业摊档。没了临江的座位,我跟石方也都感觉索然无味,于是又开车到处游荡。最后,我们选择了一家桑拿会所,进去冲凉后,要了煲仔饭和例汤,穿着浴袍,舒舒服服地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我们居然谁也没说话,只是互相询问过要不要辣椒酱或是煎蛋。

吃完饭,我们把自己埋在沙发里默默地抽烟,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屏幕电视,其实我想我们谁也没看进去。

最近我跟石方即使是单独相处也经常会沉默寡言,并非是大家忌讳什么,而是面对这么大的问题,我们感到十分无力。

石方又跟服务员要了几根烟,点上后说:“这样下去我真的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我不怕艰苦,但是我害怕的是,我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

我默默抽着烟,边听边点头:“是,我明白。就像上次那谁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么,艰苦日子就当坐牢,但是无期徒刑谁受得了,根本看不到希望啊!”

石方说:“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盛世的未来会怎么样,我想我在这里捱下去,最大的原因是感情因素。这并不理智。”

我长叹一声:“石方,说句心里话,就连我们如此亲近之人都作此想法,其他人更是可想而知了。现在还剩多少人?我指技术那边。”

石方眯着眼睛算了算:“目前还有三个项目组是完整的,大概还有60多人。另外零散的还有20多人。”

我点头,那么,加上非技术还有一部分,各地分支机构也算上的话,尚有150多人。也就是说,不到半年时间,盛世软件就自动萎缩了三分之二的规模。

手机响,我拿起来看,是华总。

“东楼,我这里现在有一个项目,你做不做?”

07

“我这边集团下属一个单位要做一套内部办公系统,大约总投资200来万,软件占到大概30%,你做不做?”

我有点意外:“要不我回去商量一下再给您回复?”

华总沉默了片刻:“其实我是问你做不做?”

我愣了一下,终于明白:“哦!我懂。”

华总干脆把话挑明:“东楼,你目前的状况谭剑铭那天都跟我说了。我想这个项目很适合起步,前期投资和流动资金最多需要80万,如果你拿不出来,谭剑铭愿意投资,你只要技术入股和项目入股就行。事实上,这个项目半年周期做完,后面涉及到全集团推广,甚至全国同类机构推广,你考虑考虑。”

我一时之间有点鼻子发酸,我知道这帮朋友在变相帮我:“谢谢你,大哥。”

华总叹了口气:“我跟谭剑铭也说到这些,主要看你自己迈不迈得出去这一步了。他说很难,东楼会他妈的捱义气。行了,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如果要做,项目招标的事情我要提前做工作。好了,开心点!”

挂上电话,我擦了擦眼睛。

石方有点奇怪地看看我,我笑了笑,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石方也嘟哝了一句:“真是好朋友,几个人连你的面子什么都考虑到了。”完了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说:“其实说起来真的是个好机会。”

说完之后,两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认真算算,用不了八十万。我们自己可以筹三十来万,最多将来再跟你朋友那边搞点流动资金周转一下。你看,我自己如果亲自带技术兼任项目经理,最多需要六个开发人员,工资成本算他3万一个月最多了。项目周期六个月,二十万。然后开班费和一些设备投资最多二十万。其他的是硬件购置成本,那个要看项目进度。”

我点头:“这个只要华总肯帮忙,付款条件那边松动一下,问题不大。”

“如果真的能推广,最多两年,这个公司就可以滚动起来了。”

说到这里,我们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事实上,我们怎么可能抛下老唐去做这个?

我没敢直接打电话给华总推掉这个项目,而是找了谭剑铭。

他微笑着听我说完,然后说:“我应该跟华枫打个赌,一定赢钱。不过,唉,他也未必会押你去做。”

我心里有点难过,不知道说什么好。

谭剑铭说:“这样吧东楼,我这边会考虑接下这个项目。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来接手。到时候给我个差价好了,哈哈。”

我狠狠地捶了他一拳,然后搂住他。

广州的冬天静悄悄地来了。虽然广州的十二月没有落叶飘零,但是湿冷的天气让人感到另外一种肃杀的氛围。

眼看着贷款即将到期,而且厂商彻底封杀了我们,至于客户那边则有半数以上已经中止了跟我们的合作,甚至还有一些在谋划着落井下石跟我们打打官司。

我们不断地在跟客户接洽的其他开发商交接项目时碰到过去的旧同事,说不出是尴尬还是难过。

分支机构那边早已断了奶,失去总部支持的他们多数散去,还有一些在苦苦支撑,有些为了感情,有些则在做其他打算。

办公室每月高额的按揭款现在成为我们一项很大的负担。我跟石方的私人腰包已接近干涸。

中信广场的总部办公地点,已经只剩下60多人在坚持上班,望着偌大的办公场地人丁稀落,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我经常可以在大声说话的时候听到回音。

老唐在F省做最后挣扎。现在形势对我们来说十分不利,业界的传言已经满天飞舞,之所以我们还在投标范围内,一是因为老唐的私人关系在起作用,二是因为我们提出的技术改造方案的确是客户最为满意的。老唐和石方在金融机构多年的业务技术浸淫无可挑剔。

风险投资商早已翻脸不认人,拒人于千里之外。

至于跟江川集团合资公司的事情已经由暂时搁浅变为一纸中止合作的声明。杨洋发传真前给我电话,例行公事完毕后,问我近况,我沉默不语。

杨洋轻声地说:“东楼,放松点。我前几天帮你联络了我以前的一个客户,我把你们的技术实力和客户关系跟他讲了讲,他有兴趣合作,提供一到两千万的资金出来。你要不要过来上海谈一谈?”

我感觉到一点振奋:“好!我跟公司这边商量一下,给你电话。谢谢!”

杨洋说:“我不要你谢谢。我只要你好一点。”

我心里突然涌出决堤般的思念,手心里似乎还残存着她的温度。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挂了电话。

08

其实不用商量,老唐和石方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我马上出发。

老唐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全权处理好了。如果条件合适,你可以当场敲定,不用再跟我们商量,我们现在需要一切机会帮我们争取时间!”

石方则简单告诉我放心前去,广州这边有他。我犹豫了一下,问他这个月的写字楼按揭款怎么办,他淡淡一笑说,我已经把车卖了,大概这两天就能拿到钱。

去机场的路上,我忍不住把头埋在膝盖中间。

冬天的上海也是一样的阴冷潮湿。出来机场我就被一股彻骨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外面细雨连绵,甚至夹杂一些小粒的冰雹。杨洋扎着头发,穿着短裙,上面是一件很厚实的皮草,脖子上还缠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大围巾。

看到我她跑过来把手里的伞举高,我接过来,伞很小。她笑着自己靠过来,我们快步向停车场走去。走的过程中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杨洋停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套在我脖子上,围巾上带着她的体温和香味。我被一种久违的温暖瞬间击溃,身体不自觉地有点抖。

杨洋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笑了笑。

我也转过头看天空,黑白的世界。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仿佛回到了初恋的时候,这种感觉很奇怪:心动,心痛,颤抖,恍惚,飞雨,飞雪,甜蜜,心碎。我的心像爆裂的烟花,炸开,散落成黑白的碎片。

去停车场的这段路不算很长,但是在我看来似乎是人生一段路的跨越。我仔细地体味着这段转变,想弄明白自己的脚在迈向何方。

进了车内,我开始缓过劲儿来。杨洋打开暖风,注视着我:“你好像更瘦了。”

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杨洋简单地跟我介绍那家公司的情况。那是一家地产公司,最近想找一些新的项目来运作,所以就找到杨洋来咨询,碰巧她也在帮我找投资方,于是就把我们公司的资料给他们。对方很有兴趣,愿意拿出一到两千万来合作,于是杨洋就帮我约了他们今晚见面。

我知道这次谈判的重要性,也想到了老唐和石方的企盼,竟不由得感觉紧张起来。杨洋看着我,什么都没说,腾出右手,轻轻握住了我。

安排我在酒店住下,杨洋让我休息一下,说好过两个小时来接我去吃饭。我点点头,疲惫地把自己扔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昏昏睡去。

进到饭店之前,杨洋犹豫了一下,跟我说:“这些人素质都不高,你不要太介意他们的言辞,毕竟……”

我苦笑了一下:“我明白。非常时期,我会控制。”

杨洋微笑着,不再说话。

那晚的谈判是个恶梦。其实就算做梦我都不会想到自己会跟这样一群人坐在一起谈合作。他们开出来的条件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荒唐。原来他们所谓的一两千万是要全盘收购我们的公司,而且还要我们三个股东在收购完成后至少效力两年,保证盈利后才可以离开。而且企业经营方向要由他们来话事。

“至于债务,我想你们要自己消化,我们只能用资金优势帮你们争取时间,给你们的客户一些信心。我想,你们的客户现在已经当你们说话是放屁了吧,哈哈。”

我脸上还堆着笑,但是手已经快要握断了手指。

杨洋的脸色极为难看,显然她也没有想到这帮家伙是来趁火打劫的。她一边应付着这帮人的调侃,一边极其忧虑地看着我。我冲她微笑,心里却在滴血。

最后,那些人觉得已经吃定了我们,更加忘乎所以,提出一千五百万收购盛世软件。

“我这几天待在上海,你叫上你们另外两个股东,尽快过来吧。想活命就得主动一点儿,现在不是你们牛逼的时候了,难道还等我上门给你们买棺材?”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微笑着说:“谢谢你。不过我想你还是留着这点儿钱给自己买花圈吧!我操你妈!”

他们中间有个人霍地把一个烟灰缸砸过来,我头一歪,烟灰缸擦着我的额头飞了过去。

血慢慢地淌了下来。杨洋尖叫一声,死命地护着我。那些人还不罢休,我指着他们,拿出手机:“要不要我打电话给藤条?”

几个人愣了一下,对望了一眼,终究没敢造次。

藤条是我在上海做律师的一个朋友的大客。他在上海跺跺脚,也是能让黑白两道的地面抖三抖的主儿。我有次在上海跟这位朋友喝酒时,藤条刚好在隔壁请客,于是一起喝了几杯酒,他还拍着我肩膀要我有事找他,并且真的给了个手机号给我。我估计这些做地产的混混不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就搬出来压阵。

我跟杨洋走出饭店,杨洋用她的丝巾捂着我的额头,一个劲儿地哭,我则笑着安慰她。事实上,在我爆发的一瞬间我是被深深的绝望击垮了。

杨洋把我拉到会所的医务室包扎,医生说还好只是破皮,不需要缝针,给我处理了一下伤口,简单包扎,稳妥起见,还打了一支消炎针。

走出来之后,我却变得极度亢奋,我跟杨洋说:“我要喝酒!”

09

杨洋拗不过我,带我到一间酒吧去坐。

“东楼,你头上有伤口,不喝酒好不好?”

“你不陪我,我自己找地方去喝!”

杨洋红着眼睛,叫酒上来陪我喝。我很快进入状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自己想喝酒,前所未有地想喝酒。

我喝得最快,喝得最多,喊得最响。我不停地去跟邻桌的人玩“大话骰盅”,不停去向别人挑衅。喝到最后,我依然精神百倍,状态奇佳。在最后两瓶红酒端上来后,我付了钱,出去撒尿。

没有人看到,我在一个转弯的角落里痛哭失声。我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一样无助,紧紧抱住自己,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看到了杨洋站在我的面前,她默默地流着泪,无声地看着我。看我抬起头,她蹲下来抱住我,抱得紧紧的。

我找到她的嘴唇,用力吻了下去,泪水很咸,嘴唇很冷。

我像一个迷路的人找到了指路的灯,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不远处的包房里传出歌声,若隐若现。

小小的小孩 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

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

漂亮的小孩 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

却找不到别人倾诉

聪明的小孩 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

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

我亲爱的小孩

为什么你不让我看清楚

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

在黑暗中独自漫步

亲爱的小孩

快快擦干你的泪珠

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10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的头疼得厉害,口干舌燥。

杨洋就在我不远处的落地窗旁边坐着,穿着一身hello ketty的睡衣,头发披散着,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我的动静,她走过来倒了一杯水给我,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不施脂粉的杨洋看起来清秀可爱,眉目动人。

她在床边坐下,一脸的关切:“怎么样?头还疼么?”

我咧开嘴笑了笑,摇摇头。

杨洋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脸和眼角,柔声说道:“东楼,有件事我想你考虑一下,好么?”

我看着她,点点头。

杨洋抓住我的手,说:“离开吧,东楼。”

“其实江川良先生一直跟我说他很欣赏你,希望你能加盟江川集团,他会给你很好的条件和机会。这之前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说到这里,杨洋的眼睛又红了。“你知道么,东楼?昨晚的你让我好心疼好心疼。我想,你不必这样苦着自己,你一定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我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江川良先生说如果你肯加盟,会任命你做江川软件中国华南区首席代表,并且由你组建江川软件的中国公司。”

“而且,三年时间如果你能达到董事会的业绩目标,你可以得到该公司10%的期权转股。”

老实说,这个条件很不错。

“如果是这样,公司允许我留在国内全力协助你公司组建,业务拓展以及跟总部的协调沟通,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杨洋眼睛里开始被一种希望点燃着。

“否则,我必须服从公司给我的安排,就是回日本总部任职。”

我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洋洋,谢谢你,也替我谢谢江川良先生。这个机会真的很好,江川先生也真的很看得起我。”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也很期待我们未来一起奋斗的日子,但是你知道,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杨洋起身又倒了杯水给我,我接过来,没有喝。

“首先,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弃老唐而去;其次,我就算走,也不可能到同行业去跟老唐他们竞争,落井下石。所以,不可能。”

杨洋垂着长长的睫毛,泪水渐渐滑了出来。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目前国内的软件行业大滑坡,跌入谷底,作为你,我想继续待在国内对你事业的帮助不大,如果有机会当然要选择回日本总部,虽然我很想你离我近一点。”

杨洋抬起头:“东楼,我不会勉强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留在国内帮你,甚至我可以辞去……”

我握住她的手,摇摇头:“不要!”

我感到心里被巨大的矛盾困扰着,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我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着,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开口道:“洋洋,相信我可以解决好这个问题,好不好?”

我回头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捧起她的脸:“给我三年时间吧。三年!无论是重振盛世软件,还是选择新的生活。到那时,我会去找你;或者,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可是如今,我不想你跟我在一起过这样的生活。我自己的问题我会自己去解决它。三年后,无论怎样,我们都要一起,就算是平平淡淡,好不好?”

杨洋趴在我怀里,拼命地点头,又拼命地摇头,泣不成声。

我紧紧地抱着她,心如刀割。

我陪杨洋在上海待了两天,然后订了去滨海的机票,我要去找老九想想办法。

走的时候我坚持不要杨洋送我,但是终究没能挡得住她的泪水。

办完登机手续,她轻声地说了一句:“好不容易在一起了,现在却……东楼,我的心好痛。”我心里像被重锤狠狠地击打着,胸闷得几乎窒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抱着她。

杨洋死死地抱着我,不肯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场的扬声器里传出催促登机的通知,一遍又一遍。再久的拥抱也终于还是要放手,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转身向安检口走去。

回过头去,杨洋默默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流着眼泪,忽然,她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我用力点头,也竖起三根手指。

转过身我大步走去,泪水终于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11

十二月的滨海已经接近零下的温度,让我几乎难以忍受。我在出发前就曾经打过老九的电话,但是一直没人接听。我顾不得再考虑,决定直接到他公司去找他。

出了机场,我叫了辆出租,直奔市区。路上,我打开手机再次拨通老九的电话,还是没人听。我刚刚挂上,手机又响了起来。我看看是个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

“东楼,你在哪里,为什么手机一直关机?”

是毛毛。

“我刚才在飞机上。怎么了,你在哪里?”

毛毛兴奋的声音:“我在白云机场啊!”笑了一下,“是不是很惊喜?”

我愣了半天,但还是有些高兴:“你怎么会去广州?还这么突然?”

“见面再说吧!你在哪个到达口?”

“我在滨海的机场高速上,出差。”

“回学校么?还是去找老九?”

“找老九办点事儿。怎么了,要不要我找人接待你一下?”

毛毛的声音里掩不住的失望:“那不用了,你要去几天?”

“还不知道,三四天吧。”

“那我不等你了,还是回上海了,本来人家是专门绕道广州来看你的。”

我不敢告诉她,两个小时前我刚从上海飞来。

“东楼,你办完事情来上海一趟吧,我有事情要跟你谈,很重要的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恐怕不行!我最近……很忙!”

毛毛沉默了一下:“那我去滨海找你!”

“到底什么事情?可以在电话里说么?我最近真的很忙!”我不想告诉她我这边的情况,那是一件很复杂的也是一件似乎很博同情的事情。

“东楼,我知道你最近的状况!我正是因为这件事回来的!”她补充了一句,“你还记得那两家风投么?那可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

我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得一阵沉默。

“之前你们意气风发,我还在发愁怎么开口,现在我想也是时候了。东楼,跟我去美国吧!我这边已经都安排好了,我小舅舅在美国的那家企业准备再投资一个研发网络武侠游戏的公司,正好在办理筹备事宜,我已经按照投资移民的标准帮你准备好材料了。”

“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并且打到了国内一个账户,到时候转到你的名下后再打回来,你这边尽快准备个人资料,我这次带回来的一些资料也需要你亲笔签名……”

毛毛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却再也无心听下去。我把手机拿得离自己远一些,感到十分疲倦。原来,过了这么多年,我们的周大小姐还是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东楼?东楼!你在听吗?”

“嗯,我在听。”

“你说好不好?原来你不肯跟我回上海,后来我也都想明白了,的确那样对你的压力很大,我不怪你。现在我终于想到,我们可以在美国重新开始啊。在这里,我们可以自己奋斗,不需要靠爸爸妈妈,也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对不对?”

“嗯,可是我不会走的,毛毛。”我尽量还是用缓和的语气跟她说话,毕竟,她是爱我的,不是么?

“为什么?你们现在都这样子了,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我不可能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离开,毛毛,你知道我的为人的。”

“我知道了,你是股东,你还对你的利益有期望值对不对?没用的,这次是大势所趋,你怎么还这么糊涂!”

毛毛提醒了我,让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客观理由:“对!我是股东,所以现在我们有债务我不可能走,你明白了?”

毛毛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出声问道:“那能有多少?”

我心中已经十分疲倦,就随口应付她:“五六百万吧!”

她轻松的笑了:“嗨!那摊到你身上能有多少。”

“就是摊在我身上的,至少有这个数!好了,毛毛,我这边有电话进来了,回头再聊!”

就在车子驶入市区,快到老九他们公司的时候,毛毛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东楼,我已经跟家里和舅舅那边都商量过了,他们可以拿出这笔钱来换你的自由身。”

我终于忍不住了:“换我的自由身?赎身是吧?哈哈!我还就觉得在这个水深火热里舒服得不得了,不需要!”

“东楼,你怎么还是这么固执!”毛毛声音提高了,好像很生气。

“周萌!你也没有变!你还是想要替我安排我的生活!”我很伤感,“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

“萧东楼!你不识好歹!为了你,我跟家里那边什么手段都用尽了,你现在这样对我!你不是人!”

车已经到了目的地,我付钱下车,走进写字楼:“毛毛,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有些东西是不会重来的。对不起,我不识好歹,不识抬举,你并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的了。”

那边只有哭泣的声音。

“再见,毛毛!”我挂上电话,感觉一阵腿软,背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只是心里空荡荡的,却找不到难过。

12

出了电梯,我直奔老九的公司去。

前台小姐换了人,并不是我原先熟悉的那个,我告诉她找你们老板,她有些狐疑地看着我。我有些不耐烦:“找成就!”

成就是老九的名字,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叫他老九的原因。

想不到那个前台小姐眼里更加迷惑。我靠,她不会不认识自己的老板吧!我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公司的牌子,没错啊。

小姐居然真的跟我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没这个人。”

我想了想,说:“那我找李响,你们的办公室主任,这个人在么?”

那个小姐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李总是在的,不过你是……”

“你跟他说我是萧东楼,看他会不会冲出来接我。”

小姐打电话进去通报,我暗想李响这小子什么时候升官了,我还没想好,小姐已经站起身请我进去:“萧先生,李总有请。”

没有人冲出来接我,妈的。升了官,居然架子也大起来了。

小姐带我到一间办公室停下来,敲门,然后让我进去。这间办公室是老九的啊。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大班台后面站起了一个人,李响。

李响的声音很热情,但是行动却很冰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东哥,大驾光临,也不打个招呼,否则小弟也好安排接送。”

“不敢。从门口到这里这点儿路,都是自己走过来的,那么远就更是不必了!”我显然没好气。

李响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但是很快就又微笑着请我在沙发上坐,可是自己却依然坐在大班椅上,甚是倨傲。

我顾不上再理他,直接问道:“老九呢?总不会又出门了吧!”

李响的神色很微妙:“嗯,也可以这么说,出了远门。”

“你丫别给我卖关子!”我开始恼火了。

李响这才从桌子后面走过来,逆光看去,李响的身影只能看到个轮廓,显得十分陌生。

“东哥你别着急啊。你还记得上次你来滨海时,老九跟你说我在哪里么?”

我犹豫了一下,“你在坐牢。”

李响拍手笑道:“对!不过确切的说,是在替老九坐牢!”

我注意到李响已经开始在用老九来称呼他,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九哥前九哥后的,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那我如果告诉你,老九现在也在坐牢,你会不会大吃一惊呢?”

我惊得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什么?不可能!”

李响微笑着,细长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你看,挪用公款、贪污受贿、涉嫌走私漏税……”他掰着手指一项项数给我听,我觉得这个声音越来越遥远,几乎听不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喃喃地说。

“你也很久没跟他联络了吧?”李响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

我想了想,大概也有两三个月没打过电话,最近的我已经焦头烂额。

李响说:“大概也就是两个月前吧,立案调查,然后刑事拘捕。”

“为什么突然会立案?”

“唉,一点都不新鲜,跟多数故事一样,有人写了匿名信。”

“谁?是不是你!”

李响又笑了,“当然不会是我。老实说,老九干的许多事情并不会让我知道得那么清楚。许多事情我只是知道局部,所以说,在调查中我的确很好地配合了公安部门,但是写揭发信,我的证据和素材还远远不够。”

“那能是谁?”我拼命在脑子里搜索,抬头看到李响诡异的笑,不由得脑子里灵光一闪,“是倪曼!”

李响哈哈了两声,不置可否。

“老爷子呢?老爷子怎么会坐视不理?”

“老爷子现在自身难保了!退下来了还有人在揪辫子。”

我被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了,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我清醒过来,开始迅速整理思路,我把一些事情连起来想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

我点上一根烟,冷笑道:“李响,你什么时候跟倪曼勾搭到一起了?”

13

李响哈哈大笑:“怪不得倪曼说东哥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果然果然。”

我压抑住心里的愤怒,接着说:“老九可是待你不薄。”

李响还在笑,但是眼里却闪了一下,好像有根针一掠而过。

“不薄不薄,哈哈。”他把头仰过去,“所以我要报答他啊,万死不辞,替坐牢,替顶罪,还要心甘情愿。到头来,都说我靠舔他的屁股沟子过活,他有没有出来替我说一句我们是兄弟?人前人后,我已经俨然成了奴才!”

我站起身,怒气冲冲:“那你就反过来落井下石,出卖兄弟!”

“兄弟?哼!”

我走过去,一脚踹在李响肚子上:“我操你妈,李响!我他妈看错你了!”

他没有防备,连人带椅子仰天跌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还在笑:“你骂得好!”

“你跟老九都不把倪曼放在眼里,但是我觉得她挺好,起码她对我好。”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倪曼疯狂的报复,也知道她看得很准,选对了李响,一剑封喉。

我看着李响,良久良久,无力再说什么。

李响开口说:“东哥,你那边好像也火烧眉毛了?倪曼说过,如果东哥你来要帮忙,我们会考虑的。”

我摇了摇手:“不用了!你告诉我老九在哪里就好,我要去看看他。”

李响写了张纸递给我,又打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有人会送你去的。”我转身出门,李响在背后突然说:“东哥,对不起!”

我回过头,李响眼里全是泪水。

“还是你跟老九是兄弟,想当初我坐牢,你也没来看过我,老九也只去过一次。”

我看着他,无声地笑了:“李响,老九跟我说不要去看你,因为他说你一定不想面对我们,因为那是一件并不好受的事情。”

“我明白他当时的心情,也明白你当时的感受。你记住,在我眼里,所有的兄弟都是一样!”

李响愣在那里,太阳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如此黯淡。

老九不肯见我。

我在那里等了一个下午,终于还是黯然离去。

出租车在去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照片,老九、李响、毛毛和我都在泛黄的照片里渐渐模糊,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撕成碎片,打开车窗丢了出去。

那些碎片在风中翻飞,像蝴蝶,像往事,像青春,像理想,像祭奠的纸钱,离我越来越远,不再回头。

14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缘故,到哪里天都是灰蒙蒙的,回到广州也是一样。

我在电话里把上海之行和滨海的状况跟老唐做了沟通,他一直不说话,时不时轻轻地笑两声,最后却长叹了口气:“辛苦你了,东楼。”

我问他F省的项目如何了,他疲惫地说很艰苦,不过还有希望,估计这个月底会有结果,正式招标结果会在下个月初出来。

挂上电话,我心情十分沉重。走进办公室,我感觉到一股坟墓的气息,腐烂、潮湿、死气沉沉。偌大的办公区只有寥寥的二三十人,而且大家还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聊着天,看到我进来,他们迅速散去,像一群幽灵。

我无心指责他们,径直走向石方的办公室。他不在。

我拨他的手机,半天才接,他很短促地说:“东楼,我一会儿就回去,先这样啊!”我听到电话那头十分吵闹,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喝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抽第二支烟的时候,石方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我刚才在中信的物业管理处,他们说我们欠了大半年的物业管理费和水电费,要我们限期交上去,否则就停水断电。”

“欠了多少?”

“大概十来万吧。另外,东楼,我们的银行按揭款怎么办?也欠了好几期了。你走之后,我拿到卖车的十万块钱,本来准备先交一期顶上,可是两个项目组那边断粮失火,我只能先给他们分别打了几万过去,前线不能出问题啊。”

我点点头。

“上海那边怎么样?”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石方长叹一口气:“这几天又有好多人递了辞职报告,还有些人已经不怎么正常来上班了。我每天过来这边都十分害怕,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区和那么一点点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递了根烟给他:“客户那边怎么样?”

“很危险。有几家客户已经联手要起诉我们了,还有一批客户在催促我的周期。因为他们的硬件设备还有一批付了70%定金,但是没有到位。加上我们驻当地的项目组那边又经常断粮,工作状态也不是很好,这样下去,真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收场。”

石方还忘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银行的贷款还有几百万。不过我想只要能有钱进来,我们可以先还再贷。

粗粗算来,我们居然还有近千万的资金缺口。但是如果缺口填上,项目组保证客户后续实施到位的话,我们应收款还有两千多万。那样的话,我们还可以转回近千万的资金,那么一切似乎都会好起来。

我拍拍石方肩膀:“我再去想想办法,别担心。”

我站起身,向外走去。

这个时候,我想惟一能帮我的,只有谭剑铭了。

坐在谭剑铭的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居然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情。

谭剑铭笑眯眯地跟我说:“怎么了,东楼,这么磨磨唧唧可不是你的风格,说吧。”

我一向不大愿意张口向朋友借钱,老实说,没这个习惯。

我咽了一下口水,下定决心开口道:“老谭,我想跟你借点儿钱周转一下!”

谭剑铭笑了:“靠,我还以为多大点儿事儿呢,要多少,我这就叫财务拿给你。”

“我要一千万。”

谭剑铭吓了一跳,紧接着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你是说你们公司要借钱对吧?”

“嗯,是公司要借钱。”

谭剑铭盯着我的眼睛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给我的感觉是:悲哀。

片刻,他打破沉默:“对不起,东楼,不借。”

15

空气里透着干燥,像一桶火药,似乎一根火柴就可以轻易引爆。

我没想到谭剑铭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有些挂不住,同时心里十分寒心。

谭剑铭叹气:“东楼,你真的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唉,你告诉我,你借一千万来干吗?”

我想了想,还是把大致情况跟他讲了讲,并且承诺他最多半年时间一定奉还,如果要利息要多少尽管开口。

谭剑铭重重地拍了我一下肩膀:“东楼,你不要生气,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借。”

“首先,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个人拿出一千万现金给你,甚至我不能为你作担保,因为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如果我挪出公司资金的一千万给你,那叫什么你明白么?”

“其次,东楼你负不起这个责任,如果你们公司垮了,钱还不了的话,你背得起么?如果你背得起,重新来过,你要多少年才能再从零挣到一千万?人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去背责任呢?那样只能害人害己。”

“第三,那笔钱你们铁定打水漂。你们现在这种状况,如果不是全盘进入稳定期,客户已经不会再对你们有信心了。只要你们把设备送到位,他们就一定会翻脸,以合同超期违约为理由,解除合同,你们根本收不回后面的尾款。银行你们试试还了钱之后还能不能贷出一分钱出来?!”

“第四,这个行业已经进入冬眠期了,清醒点东楼,现在许多企业就是在积攒能量,打算捱过这个冬天。目前的形势,扔钱进去那是无底洞啊。”

我默然无语。谭剑铭的话很残酷,但是句句在理。我突然发现我跟石方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是在做不经大脑的挣扎。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跟老唐的那份感情?

谭剑铭在我旁边坐下,“东楼。过来帮我吧!”

我苦笑:“你觉得我可能在这种时候走么?”

谭剑铭看我的眼神又一次很奇怪地冒了出来,似乎我是一个即将溺水而死的孩子。

我叹口气:“你说的我都明白,也都接受。但是,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我们至少要撑着等到F省的项目出来结果。可是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

谭剑铭一定觉得我已经不可救药了。他什么都没说,走到办公桌前,打电话要财务准备一张一百万的现金支票送过来,马上。

“东楼,这个钱你拿着,不过我有个条件,等你认为可以走的时候,过来我这边,这个钱就当是我开给你的转会费。”

谭剑铭的这一百万暂时缓解了我们的矛盾。我们计划了一下,交了一个月的按揭款缓和一下跟银行按揭中心那边的关系,然后贷款那边清了一部分利息,争取了一些时间,物业管理那边交了一半的欠款,总算也暂时稳住。至于客户那边,我们实在无能为力满足设备进货的要求,厂商那边不可能给到我们任何条件,甚至我们还欠着他们一部分货款。另外,我们给几个还在实施的项目组打了一些钱过去叫他们安心做事。

最后,我给老唐那边打了二十万,以便他最后攻坚。我听那边的销售人员跟我说,老唐已经开始住招待所了,只有客户需要拜访的时候,才临时定酒店的房来应付。

那段时间,我避开很多朋友,经常和石方到一些大排档喝酒聊天至深夜。奇怪的是,我总是喝不醉。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时接到老唐的电话,说要我整理一份项目队伍的计划书,以便给客户信心。我开始了大量的案头工作。我从几个做人才中介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了足够的行业信息,整理消化后,做前期的项目分析。我要梳理出一个人才分布的脉络出来,并且对国内该行业的资源状况做一个对比。这是一项极其庞杂的工作。

我从吃过晚饭一直忙到两点多,才算理出了一个头绪。这期间我接到了许多人的电话,大多数是要我出来喝酒腐败,我一概谢绝。这中间也有谭剑铭的三个电话。后来,为了不受干扰,我干脆将电话调到无声状态,扔到了卧室。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肚子很饿,便起身找电话叫外卖吃。拿起电话,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其中后面大量的是谭剑铭和海群。我没有理他们,开始拨电话叫外卖。就在我拨到一半时,电话又开始闪烁来电,是海群。我看看表,都快四点了。这帮家伙真是玩疯了。

我按了接听键:“喂!在哪儿鬼混呢?我没空啊!”

电话里,海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谭剑铭死了!”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作空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