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男儿嗜逐鹿(4)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君无缺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幽幽低吟,“曾几何时我也变得如此自私无情了?”
七舞这一去必然会引起新的事端,但是让她和太子避而不见又势必会令太子对天一海阁和他君无缺不满。在天一海阁大事未成之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碍他不断前行的脚步。而七舞,虽然他这么做明知会伤她的心,但他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实在无法再顾及她。除了面对倾城,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能如此无情,真的是应了鞑靼王子的话——因为他极度的自信,他深信他周围这些下属们对他的崇拜有多么深沉,即使让他们去死也会义无反顾。若真要到了靠牺牲他们去换取成功的时候,也许他真的会那样去做。因为他此刻就如一只已经离弦的飞箭,只有射中靶心才会停下来,而现在还在疾飞的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令他回头了。
太子行阳宫的灯几乎彻夜都亮着。这几日进出于这里的王公亲贵数不胜数,皇宫之外的人或许还沉醉于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中,但其实皇宫内院,九重宫禁,早已被浓重的阴霾所笼罩了。
文七舞来到这里时已经将近子时,看到太子窗前一灯如豆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她不是走正门进来的,这么晚了,宫苑早已下匙,无重大事情闲杂人等不得进出。内宫来往不断的侍卫虽然在文七舞眼中如同虚设,但如果一旦被人发现,吵嚷开她的身份,对于天一海阁和朝廷这份深藏多年的秘密关系依然是一种威胁。
隔着纸窗,太子胖胖的身影投在上面。这么晚了还没有就寝,若不是因为在洛阳时曾见过另一个面目的他,也许文七舞会以为他是一个勤政的好太子。但是……她不愿意多想过去不快的记忆。尽管这窗内的人是她深深厌恶着的,但是为了不失言于尊主,她还是悄悄移到窗前,轻咳一声:“天一海阁文七舞求见太子殿下。”
窗内的人立刻站了起来,身影在窗上被放大一圈,显得更加臃肿,但那声音却是惊喜的:“七舞么?快进来!”
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厚重的宫门,文七舞斜身进去,门又在身后关闭了。
走到书房门前,她倒头拜下:“文七舞见过太子殿下。”
“呵呵,不必如此见外了,虽然是在宫里,但你是无缺的亲信,本宫待无缺如手如足,他的属下便也如本宫宫内人一般亲近。”太子晃动着身躯走过来欲搀扶她的时侯,文七舞巧妙的以起身之姿避开了他的双手。低垂着眼帘说道:“惫夜来见是因为尊主命我刚刚从五皇子那里打探消息回来,有些事情急于转告殿下,所以只有逾越宫规了,请太子见谅。”
“怎么那么客气,真不像本宫那年见到你时的样子。”太子闪动着狐狸般精明尖刻的眼神,看着文七舞如同看着一只掉在嘴里的猎物,眼中炽热的欲望不加掩饰。“知道本宫这一年有多想你么?”他再度伸出手去想搂住她的肩膀,文七舞很无奈的倒退了两步,俯身道:“太子,五皇子的确有谋反之心,九门提督和刑部尚书皆成为他的亲信。他们甚至有把握在陛下归天时两个时辰内控制皇宫九城,而太子您正是他们所计算的第一位敌人……”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太子就站在她身前半尺不到的地方,短粗的手轻抚着她细嫩的脸颊,低低的说道:“还是这么的美,本宫身边有过无数的女人但都没有一个能有你这么英姿勃发的。何必总是着男装?辜负了老天给你的这副曼妙身材。”
文七舞的脸如被用污物擦抹,惊惶地再度倒退一步,而太子的手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的眼睛看着自己:“这是你今晚第三次不给本宫面子了。”他的声音微冷,身为太子的威仪已经显露出来。
他冷冷的问:“你应该知道,是本宫要求君无缺这次带你来的。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为何要你来?”
文七舞沉声回答:“太子垂爱是七舞之福,奈何七舞身在草莽之间无此福份,请太子恕罪。”
“恕罪?”太子哼哼一声,语气更冷,“本宫为何要怪罪你?你以为本宫看不出你那点心思么?你的心里有人,所以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了。别说是本宫,恐怕就是陛下这时候要你,你都敢说个‘不’字。”
文七舞猛然抬头,惊诧地瞥了一眼这性格多变的当今太子,思绪不受控制的掉回到了许久之前那一段尘封的记忆中——
一年前奉君无缺之命到洛阳去与正在那里代天子开仓赈粮的太子见面,那时候她也是一身的男装,因为救助一个落难的女孩儿而与洛阳地方的官员结怨。当她深夜潜进那官员府第的时候,看到那官员正在宴请宾客,当时她没有顾虑到宾客是谁,只是想怒斩贪官,一时冲动与贪官手下的一帮爪牙动了手。她位列海阁四使之二,武功绝不亚于海月和天风,只是她没想到当时太子也在座,大内侍卫云集。百招之内不小心中了一掌,秀发散乱露出了女儿本色。而当对方在她气息散乱,情形危急,还准备再补上一掌的时侯,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太子突然喝止了所有人的行动,不仅和颜悦色的问清了文七舞的来历,而且当即命人去调查此事的真相。在两日内,太子亲自下旨处决了贪官。当文七舞满怀欣喜感激的代那女孩儿一家去答谢太子的英明睿智,雷厉风行的时候,太子的一杯庆功安神酒化灭了了她所有的崇敬,甚至几乎让她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黑暗,最恐怖,最不愿记起的一天。当太子原本明亮的眼睛里露出了淫欲的光芒时,她的心就如掉进了千丈冰潭,几乎想在那一刻一死了之。
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和意识,但就在太子要将她抱上床榻的一刻,她拚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让那一丝模糊的痛维持着自己的残存的意识,然后挣扎着砸碎了床头的花瓶,用破碎的瓷片一角割伤了手腕,鲜血喷涌,她却直直的站在那里,一字字的逼问:“太子是要一个死了的美人还是活着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