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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亡灵花》》

《亡灵花》

作者:大袖遮天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在9月份的草地上躺着,仰望天空,听起来很美,实际这么做了,你就会知道,仰望天空不要一小会,眼睛就会被太阳眩得什么也看不清。身体下柔软的草地些微透出些清凉,但朝上的一面却被烤得快要脱皮了。

王雪摊手摊脚地躺在足球场边的草地上,晕沉沉地快要睡着了,足球场上的叫声仿佛越来越遥远,偶尔足球砰地砸在草地上,她也只是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瞄一瞄,又继续闭上眼睛。

她忽然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她蓦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果然没听错,是周旭文。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包里的东西看来很沉,压得他瘦小的身子坍塌下去,为了保持平衡,他伸长脖子,将头倾向前方,快速地走着。

王雪觉得无趣,搔搔头皮正要重新躺下构思她的伟大小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周旭文这是要到哪里去?

自己也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就已经跟了上去,众目睽睽之下略微弯着腰,蹑手蹑脚,心脏砰砰跳动着,脑子里闪现出忍者的形象。

周旭文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要回头,她连忙就地蹲下,曲着膝盖贴地行走几步,闪到旁边一块水泥墩子后藏了起来。等她充满热情地做完这一系列隐蔽动作后,才发现周旭文并没有回头,他已经绕过足球场,朝足球场边上的小树林走去。

他去那里做什么?王雪脑子急速转动着,强烈的好奇心终于取代了扮演忍者的欲望,她顾不得隐蔽,霍地站起来,紧跑着跟了上去。

周旭文已经闪进了树林,王雪也随后跟了进去。渐渐地走到了树林深处,林子比边缘处密了许多,阳光几乎透不下来,阴凉笼罩在全身,汗水早已收了,皮肤上反而感觉到有点凉嗖嗖的,耳朵里忽然听到一个人的呻吟——

“唉!”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微弱,甚至有些痛苦,王雪连忙站住了,屏息凝神仔细听时,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立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前走去。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周旭文。周旭文正趴在一块大石头边上,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那块石头相当大,周旭文趴在它旁边,显得越发瘦小了。

王雪小心地躲在一棵树后,蹲了下来,又弄了两片巨大的树叶遮住自己的头顶,仔细观察着周旭文的一举一动。

周旭文打开书包,从书包里倒出一块圆溜溜的石头。他吃力地抱起石头,慢慢靠近他先前趴在那儿的那块大石头,将小石头放下,喘了两口气,手在大石头上扒拉着,从王雪的位置看过去,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朝外探出更多的身子,又稍稍挪动了两步,这才看到周旭文在挖土。他手里拿着片薄薄的石片在大石头底下的土里刨着,泥土在两边慢慢堆积起来,挖了一阵之后,他小心地将小石头放进自己挖出来的坑里。

“唉……”又是那个悲戚的呻吟声,幽幽地仿佛从地底下发出来,仿佛一股幽冷的穿堂风穿体而过,从头顶到脚心一路冰冷地滑下来,王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战栗。

“对不起。”周旭文低声对着自己挖出来的坑道了声歉,又匆匆地将坑埋上了,最后用脚踩了踩,在上面盖了些树枝草叶之类的东西,忽然抬头朝四周警惕地看了看,王雪连忙把头缩了回来。

从土壤深处又传来几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这声音如此微弱,如果王雪不是早就听过这种呻吟,她会以为这不过是风声罢了。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会是什么声音呢?

周旭文做完这些事,没有多作停留,脚下飞快地走着,很快就不见了。

王雪急不可耐地扑到大石头边上,稍微找了找,就找到了周旭文挖土的地方,连忙用树枝狠狠地挖掘起来。没多久小石头露出来了,圆溜溜的半边露在外面,乍一看如同谁的光头。她将坑的周边挖大一点,将石头用力抱了出来。

“唔……”

这次听得真真切切,呻吟声正是从刚挖出的小坑中传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声音无法完全散开。

王雪伸出双手,小心地从坑里朝外抠出土来,才抠了几下,忽然又听到了一声呻吟。

这回听得更分明了,声音并不是从泥土中传来,而是来自坑边上的巨大石块。她无法置信地望着这块水牛般的大石,用树枝敲了敲石头,没有任何反应,她疑惑地盯着石头看了看,抬起脚来朝石头上踹了一脚——

“唔!”

声音分明是从石头内部发出来的,这个发现让王雪惊讶得连踹出去的脚都忘了收回来。半晌,她俯身拿起一块小石头,在大石块上敲了敲,没动静;她用力敲了敲,呻吟声便不断地响了起来。她一边敲着,一边将耳朵贴在石头上,清清楚楚地听到,那声音的确是从石头的内部发出来的。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围着大石块直转了好几圈,从外表上看,这石头和其他的石头没什么区别,普普通通,根部长着些青苔。

但这显然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什么普通的石头会像人一样呻吟,尤其,这石头好像还很怕疼,敲一下就哼一声。

看来这是一块成了精的石头。

王雪被新奇和兴奋的感情充满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绕着石头走来走去,不时敲上一敲,石头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此刻无法引起她的同情了,她心里只有对这一全新发现的自豪。

但这究竟是什么呢?是魔法?是妖精?还是外星人?她抬头望了望被树叶遮住的天空——难道是陨石?

无数古怪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最后,遥远的上课铃声让她猛然惊醒过来,她撒腿就朝教学楼那边跑去。

下午第一节是王老师的课,虽然已经打过了上课铃,但老师没进教室之前,整个教室仍旧处于混乱状态,各种乱糟糟的声音响成一片。杜仲埋头在自己桌上研究着足球队的阵形,旁边的空桌子也被他扩展成为阵形图的一部份。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凭经验,这是老师进来了。杜仲连忙抬起头,却发现讲台上站了两个老师。王老师的身边还站着一位更年轻的女老师,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看到这名女老师,全班都哄笑起来——这么热的天,这女老师还穿着一身长袖衣裤,实在是勇气可嘉。并且这身长袖衣裤明显是高中生打扮,配合着她那张成年人的脸,看起来不伦不类。大家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眼神,笑嘻嘻地望着讲台。

“这是新来的于慧慈同学。”王老师介绍道。大家停止了哄笑,好奇地打量着于慧慈——实在没想到,这女孩看起来有二十出头了,实际年龄却还只有十五岁。

“她真显老啊。”林国柱用一只手遮住嘴,探头朝杜仲悄声道。

杜仲点了点头。

除了容貌和衣着的怪异之外,杜仲在看到这女孩的第一眼,心里还有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他悄悄推了推前面两个同学的背,问他们觉得怎样,他们的感觉和他一样,都是说不出来的古怪。

王老师还在介绍于慧慈,大意是说,这位女同学本来就是高一3班的成员,只是因为生病才没有参加军训和前一段时间的学习,大家要多多关照她,等等等等。杜仲猛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放眼打量全班——只剩下自己身边还有一个空座位,如此看来,自己免不了要和于慧慈同桌了。

果然,王老师把于慧慈领到了自己身边。

“杜仲,就让于慧慈坐这吧。”王老师说。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道,眼角瞥到其他人嘲笑的眼神,耳朵里塞满了窃窃私语,他假装什么也没察觉到,把自己的东西从右边课桌上移过来,于慧慈便坐了下去,将书包放进桌肚里。

王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课,杜仲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以表示自己和于慧慈毫不相干。刚开始的十多分钟内,不时有好奇的眼光扫向自己和于慧慈身上,后来便渐渐地少了,大部分人忙着记笔记,角落里有些人在说悄悄话。杜仲飞快地抄着王老师列出来的算式,习惯性地在老师讲解之前便将题目解答出来,这么一忙碌,渐渐忘记了身边这位陌生古怪的女同学。

紧张地忙碌了20多分钟,今天的新课内容教授完了,王老师在黑板上列出几道课堂练习题。趁这个空档,杜仲擦了把汗,将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又挪动一下身子,让出半边被自己汗湿的椅子,让热得滚烫的臀部和椅子都凉快凉快。

于慧慈在他旁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杜仲斜眼瞥了瞥,发现她的笔记本和课本都没有打开,甚至连笔套都没取下来。他想了想,推了推她的胳膊,于慧慈似乎被电打了似的,全身猛然一震,迅速避开了他的手。他觉得很是尴尬,刚才和于慧慈的胳膊接触了一下,虽然隔着一层布料,还是感觉到她身体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真要仔细描述是如何异样,却又说不上来。

“你没记笔记?”他提醒她。

她摇了摇头,脸上保持着微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平心而论,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笑容,然而,面对这张微笑的脸,杜仲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猛地扭曲了一下。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赶紧别过脸,注意力回到课堂练习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杜仲再也没办法集中精神,他控制不住地总想转头去看于慧慈,每次他一转头,于慧慈总是及时地将面孔扭向他这一边,脸上挂着几乎是永恒的微笑。这样来回几次之后,杜仲渐渐品出点味道来了,他还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偷偷推了推前排的萧雪晴。

“干吗?”萧雪晴将身子朝后靠了靠,小声问。

“借小镜子用用。”杜仲说。

萧雪晴从书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朝后递过来:“你要挤豆豆?”

“我没豆豆。”杜仲不满地道,“你别管。”

老师朝这边走过来了,两人都不再说话。杜仲假装埋头做题,手掌里的小镜子却暗暗对准了于慧慈,调整了一会方向之后,于慧慈的脸便完整地出现在镜子里了。杜仲凝视着镜子,除了偶尔眨一眨眼之外,没有其他动作。

而镜子里的于慧慈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眨。

“嘘。”林国柱朝他大声嘘着。

前排的萧雪晴和孟阳也咳嗽起来。

这些声音他都没听到,直到阴影覆盖了桌面,镜子里的人脸不太清楚时,他猛地抬起头来,才发现王老师已经站在了自己桌边。

他迅速将小镜子藏在了笔记本下面。

“发什么呆?”王老师用指关节敲了敲他的桌面,“上去做题!”

他乖乖地走到黑板边,匆匆浏览一遍习题,很快解答出来了。他装作检查答案,没忙着下去,和旁边两个上来解题的同学小声聊了起来:“你们觉得于慧慈怪吗?”

“怪。”左边的林洋小声回答,“这一步怎么解?”

“怎么怪?”杜仲用粉笔在面前的黑板上写上林洋需要的解答,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以免老师看到。

“比我们老,又穿长袖衣服,还不出汗。”林洋飞快地抄着,嘴里没忘记聊天。

“对,”另一边的欧阳珊也小声嘀咕着,“还有她总是那样怪笑,看得人心里毛毛的,笑得特别假。”

王老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三个人赶紧分开,杜仲擦掉自己给林洋写出来的答案,转身走了下去。边走边注视着于慧慈,的确没错,林洋和欧阳珊的感觉和自己差不多,这么热的天,他光穿着T恤都已经热得快要化掉了,教室里虽然有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全班60多个人散发出来的热量,像一团蒸汽时刻熏烤着大家,每个人都是一身汗水,只有于慧慈,全身一滴汗水也没有。不光是没有汗水,杜仲在她身边坐下时,还感觉到,她和别人不一样。其他的人身体上都散发出高度的热量,她却是冷的,似乎不受暑天高温的影响。他想起自己推她的手臂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当时接触过于短暂,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竟然是寒冷,却又不是冰块那样的冷,那种冷无法形容,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很想再试试,但又从生理上感到排斥,坐在那里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王老师在讲台上点评他们做的习题,杜仲没心思听。于慧慈像个小疙瘩,让他心里很不痛快。回想起在小镜子里看到的画面,心里更加不舒服。一开始他就觉得于慧慈的笑容很怪异,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很美丽,他不明白这种感觉上的差异是如何产生的,欧阳珊说她的笑容很假,仔细一想,似乎是那么回事,但侧眼一看,那笑容却又无比真诚,看不出丝毫作假的样子来。从小镜子里,他倒是找出了欧阳珊这种感觉的原因——于慧慈的笑容倒是实实在在,并不掺假,如果这种笑容是在其他场合,或者停留在她脸上的时间不那么长的话,应该是具有魅力的。问题在于, 他从小镜子里偷看了于慧慈差不多时分钟,这十分钟里,那种真诚而亲切的笑容始终停留在她脸上,雪白的牙齿始终整齐地露出来——依照常理,这个笑容不是起式也不是终式,在它之前应该有从不笑到笑的过程,在它之后也该有一个更加扩大的笑容,就像水上的涟漪,无限扩大之后,终于慢慢消失,这样的笑容才算是正常的。但于慧慈的笑容并非如此,她免去了笑容的前后两期,就停留在这绽开了一半的程度,这个笑容就此凝固于她的面部,再也没有丝毫改变。杜仲从镜子里发现这点之后,自己尝试着将一个表情保持几分钟,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阵之后,不到两分钟,脸上的肌肉就抽搐起来,腮帮子发酸。他将小镜子还给萧雪晴,没理会萧雪晴的问题,又转头望了望于慧慈。

天哪,她仍旧那样微笑着,仿佛一出生就带这种微笑。

她已经这样微笑了将近45分钟。

杜仲怀疑她的面部神经已经麻痹了,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她在微笑的那一刻,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所以她从此就只能微笑了。这个念头让杜仲觉得荒谬,他摇了摇头,耳朵里忽然听到王老师在布置家庭作业,连忙埋头抄了起来。

于慧慈还是一动不动,似乎对家庭作业并不感兴趣。

杜仲犹豫了一下,又推了推她,这次不完全是出于帮助同学的心思,还带着别的目的:“你不抄家庭作业?”

于慧慈又是触电般地闪开他的手,微笑着看了看他,动手抄了起来。

她的表情和动作完全不配套,如此惊慌的动作,如此温柔娴雅的表情,太怪了。虽然只是短短的接触,但因为事先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次,杜仲捕捉到了她胳膊上那种怪异的感觉。

那是类似于寒冷,但又不同于寒冷的感觉。

同时,杜仲还注意到,即使是这样闪电般地闪开自己,于慧慈的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她已经连续45分钟没有眨眼了。

3

下午,杜仲跑到球场边,一眼便看到了霍晨光。霍晨光正坐在双杠上,两条腿耷拉在空中,身子一晃一晃地,眼睛随着足球的滚动转来转去。他跑到霍晨光身边,拉了拉那条瘦腿,对方立即笑着跳了下来。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两个人同时问道,又同时笑了起来。

和霍晨光的约定是在一个月前开始的,那时候两个人恰好看了伊藤润二的漫画,同时对稀奇古怪的事情产生了兴趣。喜欢伊藤润二漫画的人非常多,但真正将之与现实生活联系起来的人却不多,杜仲和霍晨光恰好是这不多的人中间的两个。他们认为,尽管那只是漫画,然而,生活中也许充斥着比漫画更精彩的事情,只是缺少发现的眼睛。基于这个共同的认识,两人虽然一个高一一个初一,互相之间承认存在代沟,但毕竟知音难求,遂结成了“忘年交”,形成一个两个人的探秘小组。小组成立的时间不长,到目前为止,有过无数的发现,但最后调查的结果,却都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真正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们还没有机会沾边。

到了今天,杜仲觉得自己总算能找到一件真正的怪事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于慧慈同学及其古怪表现,霍晨光听得聚精会神,末了还仿照杜仲的描述,尝试长时间不眨眼,结果失败了。

“听起来蛮恐怖的,”霍晨光点头道,“真像伊藤润二漫画里的人物。”

杜仲也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于慧慈的确和一般人不一样,他已经决心将这个人作为经后的重点观察对象了。霍晨光同意“立案”(这又是他们内部的一个术语,目前为止,立案无数,破案率为0),他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飞快地记录下这件事情——那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内容。

从食堂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连忙赶了过去。

食堂的胖阿姨做了学生们最喜欢吃的南瓜饼,发现这个情况之后,谁都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大家赶紧排好队,暗暗希望轮到自己的时候南瓜饼还没有卖光。有个初一的南生买了二十几个南瓜饼,用个塑胶袋鼓鼓囊囊地装着,其他人纷纷不满地喊着:“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吗?”话还没说完,紧跟那男生后面的一个初一女生也买了二十来个,眼看窗口里案头上的饼去掉了一大堆,后面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那女生晃动着麻花辫道:“关你们什么事?”说完便昂首挺胸地跟在那男生后头走了出去。

杜仲排到了窗口,正要把自己的饭盒递过去,有人在一边拉了他一把,转头一看,是霍晨光。

“有情况。”霍晨光神秘地道。

“什么情况?”杜仲还想买了饭再说,却已经被霍晨光拉出了队伍。

“看见刚才买那么多南瓜饼的两个家伙了吗?”霍晨光压低了嗓门,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听不清他说什么。杜仲让他大点声音说,他坚持用这种机密的语气,继续说道,“那两个人都是我们班的,你不觉得他们一次买这么多饼很奇怪吗?”

“可能是想留着以后吃吧?”提到南瓜饼,杜仲敏感地意识到,剩下的饼真的不多了,再不排队就没有了,连忙大声招呼林国柱帮他买几个。

“这么热的天,过一晚上就馊了。”霍晨光说,“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你没发现吗?他们两人都背着那么大的包,好像要出去旅行似的。”

杜仲觉得,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于慧慈更古怪的了,那两个一年级的小孩作出这样古怪的举动,说不定纯粹是小孩的好玩,但这话他没说出来,毕竟霍晨光也才一年级。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同时暗暗在脑海里统计了一下,发现以往大部分的虚假立案都是由霍晨光引起的,这家伙成天盼望着出点不一般的事情,好让自己这个小组发挥特长——这个小组有特长吗?杜仲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

两人把饭盒塞给其他人,轻装上阵,快步跟在两个小孩身后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差不多全黑了,这给他们的跟踪带来了麻烦,但也降低了被对方发现的危险。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吃饭,球场上只有几个骨灰级球痴在玩球——这种光线下玩球,不知道他们的眼睛是什么构造?除了几个玩球的学生之外,诺大的校园里几乎看不见人,这得益于学校的规定:不准将食物带出食堂。那两个学生将买到的南瓜饼装进了塑胶袋,又塞进了背上的背包里,不然也没法带出来。他们两人行走的速度很快,目的明确,笔直地朝图书馆方向走去。那男的一次也没回过头,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跟踪,麻烦的是那女的,经常毫无预兆地猛然回过头来,警惕地朝后望上一阵,让杜仲他们手忙脚乱。幸好大家都有捉迷藏的经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乱跑乱躲反而容易暴露目标,倒不如就地蹲下,地面上的阴影和杂物自然会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一边跟踪,一边掩藏,霍晨光嘴里也没闲着,大致介绍了那两人的情况:“那女的是王雪,巫婆级人物;男的叫周旭文,出过一本书。”

“什么叫巫婆级人物?”杜仲问。

“这么大的人了,还相信魔法,你说是不是巫婆级人物?”霍晨光嘲笑道。

说话间,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图书馆大楼的前面,停了下来。杜仲他们在两人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蹲下了下来。

最后一点光亮从地平线上消失了,山头上仿佛余烬般残留着一抹微红,灯光还未亮起,除了食堂附近的一团光之外,整个校园都被黑暗笼罩着。杜仲他们只能看到前方两个模糊的黑影。幸而那两个人早有准备,很快便亮起了手电筒。

“就是这里吗?”王雪问。

周旭文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杜仲他们也悄悄跟了上去,这回跟得更近了,前面两个人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跟踪的人。但那两人似乎都很紧张,没再留意身后的动静。

图书馆内十分安静,黑沉沉的楼道和大厅里,看不见一个人影,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吃惊的巨响。杜仲踮着脚尖,竭力将身体的重心往上提,暗自庆幸自己穿着球鞋,饶是如此,落地时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但都被王雪和周旭文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掩盖了。让他感到不解的是,霍晨光走在自己旁边,速度同样很快,却没发出丁点声音,他疑惑地看了看对方脚下,发现霍晨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鞋,只穿着袜子在走,一双鞋提在手里。他忍不住想笑,赶紧深呼吸一口,将涌上来的笑意压了下去。

眼看快要上楼梯了,周旭文突然停了下来。杜仲两人赶紧找了根柱子躲了起来。

“你想好了?真要跟我一起去?”周旭文问。

“少罗嗦。”王雪大咧咧地道。

“到时候可别后悔,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周旭文说,他侧转头望着王雪,电筒光照出他的侧影,看上去十分严肃。

“走吧!”王雪不耐烦地道,“你要是害怕,我可以保护你!”她拍了拍周旭文的肩膀,周旭文撇了撇嘴。

两人往楼梯上走去。

等那两人拐了个弯,转上另一层楼梯时,杜仲他们连忙也走上了楼梯。他们越来越觉得有意思,这么晚的时间,上这里来干什么?图书馆向来不在晚上开放,就算进来了,所有的房间门都是紧锁的,什么地方也进不去,又有什么意思?何况,关于图书馆,还有一个相当恐怖的传说。关于这个传说,杜仲和霍晨光都只是略有耳闻,并不清楚具体内容。正是因为这个传说,图书馆在校内成为一块具有恐怖色彩的地方,晚上很少有人愿意到这里来,王雪他们偏偏违反了这个禁忌,其中的原因让人好奇得发痒,可惜两人不能交谈,各自憋了一肚子疑问,紧紧跟随着王雪他们的脚步声——此时他们看不到王雪和周旭文,从前方的脚步声来判断,这两人似乎又拐过了一个弯,继续朝上走去了。微弱的电筒光从楼道转角处的洞中漏下来,为杜仲两人照着脚下的路。

转了两个弯之后,眼前忽然一黑,王雪他们的电筒光消失了。

霍晨光和杜仲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停了下来。他们估计是电筒坏了,因为王雪他们的脚步声也停下来了。为了不让对方发觉,两人都摒住了呼吸,虽然黑暗中无法商量,却不约而同面朝楼梯下方,作好随时下楼的准备,以防王雪他们突然走下来撞上。

楼梯上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

他们等了好一会,仍旧没听到任何动静。在黑暗中等待,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然而这一次的确是等了不少时间,杜仲的感觉是,至少已经过了5分钟。在差不多5分钟的时间里,王雪和周旭文没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霍晨光忍不住了,摸索着凑到杜仲耳边小声问。

“嘘。”杜仲制止了他。

“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霍晨光又道。

“很有可能。”杜仲低声道,“我们也不出声,看谁憋得久!”

“好!”霍晨光兴奋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和对方较着劲。

最后憋不住的是杜仲他们。王雪和周旭文真沉得住气,在黑暗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不出,足足憋了将近十分钟。杜仲心里有点焦躁,倒还没什么,霍晨光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刚从水里冒出来似的,大声道:“我憋不住了——王雪,周旭文,你们两个厉害!”

那两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杜仲和霍晨光掏出自己的手机充当电筒,往楼梯上跑去,跑了好几层,始终没见到那两个人。这让他们觉得十分有趣,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如同捉迷藏一般兴趣十足。

“他们躲到哪里去了?”回到原地后,霍晨光疑惑地问。

“去另一边楼梯那里找找看。”杜仲让霍晨光守在原地,穿过图书光二楼的走廊,来到另一边的楼梯口,朝下走了一阵,便发现楼梯口被铁门锁住了,从这里没法离开图书馆的大楼。他回想了一下,刚才两人在楼梯上上下寻找的时候,始终有一个人守在霍晨光现在呆着的地方,如果有人下楼离开图书馆,必然会被守在那里的那个人发现。这么看来,王雪和周旭文还留在图书馆内,不过图书馆一共有六层,又有两条楼梯,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还得留出一个人守住出口,要找出他们还真不容易。他觉得这个游戏很有挑战性,因为如此,也更加好玩了。

回到原地跟霍晨光一说,霍晨光兴奋不已,两人在黑暗中商量了一阵搜寻的战术,想来想去却想不到好办法。

“算了,别想了,我再去找找。”霍晨光嘀咕着往楼上走去,边走边回头说,“我就是觉得奇怪,他们怎么一点声音也没弄出来?就算脱了鞋也该有声音啊。”他自己的光脚板踩在楼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闷想,一直往上响去。

杜仲站在原地,耳朵里听着霍晨光上楼的声音,不到一分钟,他又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脚步声。

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地下楼来,这不是霍晨光的脚步声,霍晨光的鞋就扔在自己脚边,下来的这个脚步分明是穿着鞋的。

杜仲连忙迎了上去。

伴随着脚步声一同下降的,还有粗重的喘气声,转眼间就到了自己跟前。杜仲连忙将手机的翻盖打开,手机的光来没完全漏出来,就被一个人迎头撞上了。

“哇!”那人尖叫起来,杜仲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将手机举起来,双方互相看清了面容——那人满面惊恐,原本歪斜的麻花辫已经差不多全散了,赫然正是王雪。

“哈哈,抓住你了!”杜仲笑道。

“你是谁!”王雪圆瞪双眼问。

“他是我哥们!”霍晨光正好跑到这一级楼梯的顶部,听到声音,已经飞快地下来了。王雪见到霍晨光,更加惊讶了:“霍晨光?你们怎么在这里?”她惊慌失措地四处看着,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晕了?”霍晨光敲了一下王雪的头,“这是图书馆啊?”

“啊?”王雪张大了嘴,眼珠不断转动着,脸上急速变换着惊喜、恐惧、得意、紧张种种神情,霍晨光和杜仲两人盯着她看了一阵,霍晨光悄悄将嘴凑到杜仲耳边道:“看,我没说错吧?她是个巫婆。”杜仲低着头偷偷笑了——的确,他以前也从来没见过如此丰富多变的表情。

“她经过你身边时,你怎么没抓住她?”杜仲问。

“没有,她不是从下面跑上来的吗?”霍晨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杜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原本守在二楼的楼梯上,霍晨光刚刚跑上通往三楼的楼梯,他就听到了王雪的脚步声,紧跟着自己也跑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上,那时候霍晨光也恰好在同一级楼梯的顶端,两人可以互相望见,而王雪就在他们两人的中间……王雪显然不是从下面上去,否则自己不可能一点也没察觉到,但就算她是从上面下来的,也不可能不被霍晨光发现——霍晨光手里的手机光能将楼道照得清清楚楚,何况楼道非常窄,两个人并肩而过不相撞是不可能的。

难道王雪会忍术?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我真的回来了?”王雪大叫一声,原地起跳,连连鼓掌欢呼。

“你疯了。”霍晨光斜眼看着她,瓮声瓮气地道,“周旭文呢?”这句话让王雪的欢呼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原本打算继续鼓掌的双手,中途改变了方向,狠狠拍在了她自己的脑门上:“他大概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杜仲问。

“你们知道我们刚才经历了什么?”王雪带着神秘、得意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表情凑过来,不等两人回答,她似乎猛然想到了什么,拉着霍晨光转头就朝楼下跑:“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霍晨光大声抗议,想挣脱她的手,踉跄中已经下了楼,杜仲紧跟在两人身后,很快便出了图书馆的大门。门外是灯光四起的校园,已经到了晚自习的时间了,教学楼里亮起了灯光,操场和体育馆内的灯光也亮起来了,一些体育特长生正在进行夜间训练。见到这一切,王雪的身体似乎骤然松了一根弦,紧绷的肌肉变得柔软了许多,霍晨光趁机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对着光一看,竟然被她的指甲掐出了血印。他举着胳膊正要找王雪算账,却看到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头朝向图书馆,慢慢仰头往上,嘴里喃喃道:“不知道周旭文爬到第几层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仲不放心地回头看着图书馆黑洞洞的大门,“你不是还有个同学在里面吗?”

“你们相信魔法吗?”王雪没头没脑地问。

“我们不是巫婆。”霍晨光揉着胳膊没好气地说,朝杜仲挑了挑眉头。

“但是刚才就发生了魔法。”王雪说,“现在周旭文还被魔法困在里面呢!”

霍晨光朝杜仲作了个鬼脸,杜仲这回没有笑,他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王雪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的?

“什么魔法?你说说看。”他问。

4

下午从小树林回教室后,王雪就缠上了周旭文。由于两人都迟到了,且又说不出迟到的原因,被英语老师罚站在教室门外,鼻尖朝着墙壁。

“说,那块石头怎么回事?”老师一走,王雪便迫不及待地问。

周旭文鼻尖靠在墙壁上,眼睛望着脚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喂,问你话呢?”王雪凑到他耳边小声咆哮着。

周旭文索性闭上了眼睛。

王雪百折不挠,滔滔不绝地游说,从他们罚站一直到回到座位上,她的嘴就没停下来过,英语老师几次停下讲课,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她,只有这个时候,周旭文的耳朵才有片刻的安宁。

尽管王雪如此纠缠,甚至连周旭文上厕所时,她也在外面守候着,周旭文还是不肯吐露一个字。王雪甚至多次使用“魔法”威胁对方,但一点效果也没有。一个下午下来,她又热又累,气得几乎快要冒烟了,却拿周旭文毫无办法。没想到,下最后一节课时,周旭文忽然开口了:“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跟我来。”

“啊!”王雪喜出望外,“去哪?”

“你别多问,可能会有危险,你敢不敢来?”周旭文问。

“敢!”她一点也没犹豫。她完全没考虑到“危险”二字的实际含义,满脑子都是冒险、揭秘等壮观的景象,还未开始行动,就已经设想了无数种行动的可能。

周旭文完全没有她这么激动,他一直都很谨慎,甚至有些犹豫,有好几次都对王雪说:“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这个提议当然没有得到王雪的同意。周旭文交待了几句之后,两人便分头行动。王雪回到自己的寝室,按照周旭文的指示,带了满满一包的食物,还塞了两件长袖衣服进去,电筒却找不到,临时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小型电筒,随后便在食堂里集合,买了一堆南瓜饼之后,周旭文便带着她离开了。

“我们要到哪里去?”王雪问,“你还没说那块石头是怎么回事呢。”

“我都不知道。”周旭文咕哝着。

周旭文严肃的表情感染了王雪,她迅速地调整好心态,脑子里闪过各种深藏不露的高手形象,随之自己也露出深沉的表情,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散发出一股杀气,这种感觉让她十分满意,中途,她几次回头,双目如电地扫视着身后——由于她并非真正的双目如电,所以没有发现杜仲他们的跟踪。

“没有人跟踪。”她深沉地对周旭文道。

周旭文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在乎这个,这让她觉得有点扫兴。但背上沉甸甸的背包很快又让她兴奋起来:这么沉的背包,包里放的东西,明显是要进行一次探险,这么多的食物,看起来还要进行野外露营。到现在为止,她始终不知道周旭文要干什么,一切都充满了神秘色彩,王雪只觉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从他嘴里抠出实话来。

周旭文带着她穿过几块空地,在图书馆大楼前停了下来,再次提醒她可以离开。王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骂了两句,周旭文便没再说什么,抬脚上了楼梯。王雪感到十分奇怪,两人背着探险的东西上图书馆干什么?

难道是到顶楼去见外星人?

这个想法让她心潮澎湃,连忙跟了上去。周旭文的表情比严肃更加严肃,比深沉更加深沉,几乎令她肃然起敬了。在严肃和深沉之外,周旭文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和恐惧,甚至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们现在走到2楼了。”在拐弯的地方,周旭文说。

王雪虽然一肚子疑问,但已经打定主意什么也不问了——反正也问不出什么,不如自己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3楼了。”周旭文说。

每上一层楼,周旭文都会报一下楼层,除此之外,他没再说别的话。报楼层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电筒光照耀下,脸色显得异样的苍白,因为肌肉紧绷,那张小脸显得更小了。王雪也不由自主地耸起了脊背上的肌肉,眼睛警惕地左右上下打量着。

她很快就感觉到有些什么不对劲。

又拐过了一个弯。

“4楼了。”周旭文说。

但是不对,真的不对,王雪已经看出来了,她停下脚步,站在楼梯拐弯的地方,拉住了周旭文的衣襟:“等等。”

周旭文停下来望着她,不知什么时候,那张苍白紧张的小脸上,竟然挂满了小溪般的汗水。王雪骇然道:“你怎么流这么多汗?”不等周旭文回答,她很快又想到了自己发现的问题:“怎么只有楼梯?”她指了指左面的墙壁,“这里不是应该是4楼的走廊吗?怎么还是楼梯?”

图书馆的楼梯,左边是墙壁,右边是扶手,每到一个拐弯处,楼梯边会有一小段距离中断,就会有一个一平方米左右的小平台,平台四面都是墙壁;每两个拐弯之后,就会到达下一层楼的走廊,这里视线开阔,站在楼梯拐弯的地方,能直接越过走廊上空荡荡的窗口望见校园里的景色。王雪他们现在正站在4楼的拐弯处,从这里应该可以看到悬挂在走廊上的“4”字标记,以及走廊平台上一个教室那么大的空间,虽然在黑暗中无法看到远方的景色,但应该能感觉到从空旷处吹来的冷风。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看到,没有标记,没有平台,也没有遥远的风,这里仍旧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左边是墙壁,右边是扶手,楼梯拐弯处没有短暂的中断,绵绵楼梯朝下延伸,朝上延伸,只有上下,没有左右。

听到王雪这么说,周旭文脸上的汗更多了,他撩起衣襟擦了一把汗,露出一个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惊喜的表情:“是啊。”

说完这句,他转身又朝上走。

王雪的心已经提了起来,她摸了摸左边的墙壁,抬脚也跟了上去。

“5楼了。”

“6楼了。”周旭文仍旧报着楼梯号。

图书馆总共就6层楼,王雪曾经来这里玩过好几次,6楼过后,再上一小截楼梯,推开一个铁门,就上到了楼顶,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风景。

上了一小截楼梯后,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周旭文说:“7楼了。”

王雪又停了下来。

她再次摸了摸左边的墙壁和右边的扶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捏得生疼之后,确定自己并非做梦。那么说是楼梯自己在无限制地生长下去?难道这楼梯和小树林里的石头一样是有生命的?她想到这里,拿起手中的电筒,对着楼梯扶手一阵猛敲,然而扶手并没有发出石头样的呻吟,它只是和普通楼梯一样咚咚地响着。

怎么回事?异度空间?

“图书馆怎么有7楼?”她问,“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我不知道,”周旭文说,“我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层。”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瘦小的身子随着这呼吸而起伏着:“我猜,应该有无数层!”

“什么?”王雪叫了起来。

“什么?”王雪叫了起来。

“对!”周旭文猛然转过身来,正对着王雪。现在,那张脸已经绷得看不到一丝皱纹,他似乎是想笑一笑,但因为绷得太紧,肌肉再也没有形成一个笑容的余地,于是只好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在电筒照射下闪闪发光,布满汗水的脸也像硬币一样闪闪发光,他眼神中有某些极其狂热的东西,似乎正要奔涌而出,然后他快速地喊了起来:“有无数层楼梯,朝上走是无数层,朝下走也是无数层,无穷无尽的楼梯,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去了,哈哈哈!”他边说边手舞足蹈,在楼梯上咚咚地跳起来又落下去,激起了满鼻子的烟尘。

周旭文说的话并没有让王雪感到害怕,她还没来得及消化他所说的内容,就已经被他的表情吓住了。这个人似乎骤然变得陌生起来,带着一种兴奋得发狂的表情,猛然攥过自己的手,拉着她就朝上跑:“你不信就试试,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王雪本能地朝后抽手,想甩开他,但是他的力气仿佛突然变大了,五个指头像爪子般抠着她,一路拽着她朝上狂奔。王雪想说什么,但因为奔跑得太快,她只能张大嘴用力地呼吸,满嘴都是灰尘的味道,满耳都是自己和周旭文惊天动地的脚步声。两个人疯狂的沿着楼梯朝上跑,周旭文气喘吁吁地边跑边报着楼层:“9楼,10楼……17楼,18楼……”王雪的肚子和胸膛都跑得剧痛起来,周旭文还拽着她不断地跑,最后她猛然想起自己的武器,于是用牙齿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够狠,周旭文手腕上立即冒出一串血珠,他尖叫一声后放开了手,停下脚步。

两个人都坐倒在楼梯上,好半天互相指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王雪起初觉得害怕,现在觉得愤怒:楼梯忽然多了这么多层,当然是件怪异的事情,问题是自己还没来得清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几乎被周旭文拉着跑断了气,如果真这样跑死了, 一定是世界上最冤枉的死法。她憋了一肚子话,等缓过气来,立即就扑上去狠狠打了周旭文几拳:“楼梯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魔法?”

“我哪知道。”经过刚才那么一跑,周旭文身上怪异的兴奋劲总算是过去了,他累得有气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喃喃道,“原来是真的,原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王雪气坏了,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恶毒的咒语,可惜没有一个奏效。

“我们出不去了。”周旭文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露出白痴般吃惊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意思?”王雪用力摇晃着他。她觉得这太冤了,自己来也来了,跑也跑了个半死,还有可能出不去了,可是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朝下走走看。”周旭文站了起来,脚底下有些发软。王雪又追问了两句,他再也不肯说话,只管拉着她朝下慢慢地走。王雪也没力气再问了,只好跟着他走下去。

“我们刚才爬到第几层了?”周旭文问。

“18 。”王雪没好气地道。

“17楼了。”下了一层后,周旭文小声道。

除了每下一层楼报一次楼层号之外,他没说别的话。王雪也没再说什么,她累得只想躺下,没有力气多说什么。走到第7层的时候,两个人都坐下来休息了一下,喝了一点水——王雪这算是明白周旭文带这么多吃的是为什么了。

“3层。”他们继续朝下走。

2层。

1层。

-1层。

-2层。

……

楼梯并未在1楼打止,仍旧无穷无尽地向下延伸,他们用电筒从楼梯扶手间的空洞照下去,螺旋形的楼梯黑洞洞地一直往下,不知道通到多深的地方。王雪怀疑这么一直走下去,会不会走到地球的对面。

“你数错了吧?”她乐观地问。

“没有。”周旭文说。他原地坐了下来,低声道:“我们真的出不去了。”

“怎么回事?”王雪再次问道。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周旭文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内疚地垂下眼帘,“我一个人不敢来,所以才拉上你……我不是还劝你别来嘛。”

“你早知道楼梯会变成这样?”王雪瞪大眼睛问。

“嗯。”

“楼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王雪凑到他面前问。

周旭文眼珠急速转动着,犹豫了很久,终于摇头道:“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告诉我?”王雪咆哮道,“你告诉我的话,我说不定可以想办法出去。”

“没用的,”周旭文没精打采地站起来,“都是我自己的错,我们肯定出不去了。”

周旭文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落在王雪眼里,让她更加生气了,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周旭文刚刚从地上站起来,脚不知道怎么放的,没站稳,被她这一推,身子朝后一倒,沿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手里的电筒一路晃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影子。王雪吃了一惊,连忙朝着滚动的灯光追了上去,追到楼梯拐弯的地方时,电通光和周旭文的身影忽然消失了,甚至连滚动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她猛然听到另外两种声音。

一种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仿佛什么人正光着脚丫子在自己的楼上跑动着。

一种是穿球鞋的脚步声,就在自己眼前,似乎正从下面朝自己跑过来。

她下意识地拐过了楼梯的弯,眼前闪现出荧荧的手机光芒,一个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个人就是杜仲。

5

王雪说完自己的遭遇之后,充满期待地看着杜仲和霍晨光。他们两人沉默一阵之后,不约而同地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王雪大声道,又狐疑地看了看两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等她继续发问,杜仲连忙把自己这边跟踪她的经过说了出来。

“这么说,你们一直都没看到周旭文出来?”王雪问。

“嗯。”

“他一定被关在楼梯里了。”王雪望着黑沉沉的图书馆大楼,忽然打了个寒噤:“如果楼梯真的是无穷无尽的,你们说,周旭文现在是不是还在朝下滚?”

虽然对王雪说的话并不相信,但听到她这么问,杜仲他们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一想到有个人会这么一直无穷无尽地朝地底下滚去,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了。王雪的话虽然匪夷所思,但他们的确没见到周旭文出来,看王雪的表情,也不像是装的。

“我们再进去找找看。”想了半天,杜仲提议道。

王雪和霍晨光都没有意见。三个人严密地在图书馆大楼上下搜索了n遍,一次又一次地爬到顶楼,确定图书馆是扎扎实实的6层,既不多也不少,始终没找到周旭文的影子。最后王雪实在走不动了,她在一楼的地上瘫坐下来:“累死了,今天爬了多少层楼啊!”

“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杜仲最后一次问,“你们不会是偷到了哪个房间的钥匙吧?”如果周旭文和王雪偷到了图书馆任一个房间的钥匙,只要躲进那些挂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就谁也发现不了。

“你搜!”王雪站直了身体让他们搜。图书馆的房间挂的都是老式的挂锁,只能从门外锁上,如果周旭文躲在某间房间里,锁门的就只能是王雪,钥匙也一定在她身上。杜仲和霍晨光觉得搜一个女孩的身有点不好意思,但想想也没别的办法,就掏了掏她的口袋,仔细拍了拍她的衣服和裤子,又严密地检查了她的大背包,除了一大袋零食之外,没有发现什么。

“你们要是还不信,跟我去看样东西。”王雪见他们半信半疑的样子,不耐烦地道。她打算把小树林里的石头说出来。

杜仲和霍晨光跟着王雪到了小树林里,还没走到地方,就听到了呻吟声。两人紧张地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王雪在旁边得意洋洋地解释着。这两个人起初不相信,等到看到了那块大石头,并且亲耳听到石头上发出来的呻吟声,两人还是不敢完全相信。杜仲让霍晨光把王雪带出小树林,自己独自在石头边,学着王雪的样子,用块小石头敲打着大石头,敲一下,大石头就哼一声。过了一会,霍晨光带着王雪走进来说:“王雪没发出什么声音。”

杜仲又敲了一下石头,石头凄惨地呻吟着。

“它真的会怕疼。”杜仲说。

这下他们完全相信王雪的话了。

三个人围着石头研究了好一阵,王雪不断提出各种设想,最后杜仲不得不请她安静一下。

“周旭文肯定和这块石头有联系?”杜仲想了一会之后问道。

“对。”王雪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旭文被困在楼梯里了?”他又问。

王雪又点了点头,她和霍晨光同时明白了杜仲的意思——既然周旭文和石头关系密切,并且似乎被困在了楼梯内,由此似乎可以推出,在这块石头里,也困着某个人!

“不会吧?这又不是楼梯?”王雪敲打着石头,在石头的呻吟声中喃喃道。

“假如楼梯可以把一个人困起来,石头为什么不能?”霍晨光道,“我们可以问问它。”他朝石头努了努嘴。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然石头会发出呻吟,也许也能说话呢?只是向一块石头问话,这种行为实在非常荒谬,杜仲和霍晨光朝后站了站,恰好王雪自己也跃跃欲试,这个任务也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喂,石头,你是人吗?”王雪问话相当直接,霍晨光和杜仲听到她这么问,感觉荒谬更加提升了一个层次:这一切仿佛都不是真实发生,而仅仅是王雪排演的一出儿童魔幻剧。

石头没有回答。

“看来它不是人。”王雪断然道。

杜仲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在石头边蹲下,从王雪手里拿走用来敲打的小石头,对着大石头道:“如果你能说话,就说出来,不能,就哼一声。”

没有敲打,石头哼了一声。这个反应让三个人惊喜不已,杜仲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是人,就哼两声;不是人就哼一声。”

石头哼了两声。

“它是人!”王雪惊呼道,继而压低了嗓门,将杜仲和霍晨光的耳朵拉到一块,低声道:“它会不会撒谎?”

“这个先别管。”杜仲转身面对石头,“接下来我会问一些问题,如果我说得对,你就哼一声,错了就哼两声,行吗?”

石头哼了一声。

通过这种手法,杜仲他们大致了解了石头的一些情况。

石头是个高中男生,但并非本校的学生。他是在昨天晚上偷偷跑进小树林的,和周旭文一样,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并且认为那是一种魔法,来了之后,他就被困进了石头里。他不知道如何将自己放出去,但是感觉很难受,在里面无法动弹,肚子饿极了,很口渴,而且没法上厕所,幸运的是还能呼吸到氧气。他不认识周旭文是谁,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以上就是杜仲他们艰难地问出的情况,无法再得到更多情况了,杜仲又问了一会,总算弄清楚了对方是城南高中高二的学生,知道了这个,弄清他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难事了。但更详细的内容却无法知道,关于魔法的来历,王雪和霍晨光发挥想象力,问了上百个问题,始终没找到正确的答案,最后石头里的人似乎太累了,连接哼了好几声,便再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来。

面对这块石头,再想想图书馆那条楼梯,三个人都异常兴奋——多年来期待奇迹发生,如今总算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还能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吗?假如这些古怪的事情里不牵涉到周旭文和石头人的安全,那就更好了。杜仲和霍晨光惊互相使了个眼色,霍晨光咳嗽了一声,把自己和杜仲组成的小组告诉了王雪,王雪一听有这么个好玩的组织,没等他们发出邀请,立即主动要求加入。

这下,小组就有三名成员了。

“你既然加入了我们的小组,以后就不能像巫婆一样老是使魔法了,”霍晨光告诫道,“必须运用逻辑分析能力来解决问题。”

“魔法是我的爱好,我也没说你不能踢足球啊。”王雪不服气地道。这话倒让霍晨光他们无话可说。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阵,确定了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首先是要调查周旭文和石头人出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其次是要考虑如何把两个人解救出来——这个看起来难度不小奇 -書∧ 網,但又是最紧急的任务。还有个任务就是调查图书馆的恐怖传说,以及校园内其他地方有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

“我表哥在地质研究所工作,明天可以找他来研究这块石头。”霍晨光说。

听到这话,石头突然有力地呻吟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王雪望着杜仲问。

“高兴吧,”杜仲对着石头大声喊,“是不是很高兴?”

石头哼了一声表示肯定。

几个人离开之前,又单方面和石头聊了一会,最后石头似乎睡着了,王雪不放心地把它敲醒,叮嘱它一定要活到出来那天,这句话让石头连续呻吟了一阵,看来似乎是被吓住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刚过熄灯的时间,很快就要查房了。宿舍的大门已经紧闭,三个人先绕到女生宿舍的后面,找到厕所的窗口,在地上找了些碎椅子破桌子之类的搭起来,杜仲站上去,叉住王雪的腋下,将她直接从窗口塞了进去。窗口那边没有椅子桌子做垫脚,王雪直接从将近两米的窗口摔了下去,啪嗒一声闷响,刚惨叫了一声,查房的老师就从厕所门口探出头来:“怎么回事?”

“上厕所,摔了一跤。”王雪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顺势将自己的背包踢到一边。

杜仲和霍晨光就没有她这么幸运了,爬厕所的窗口时正好被查房的老师迎面逮住,被带到一边问了半天,两个人说是在小树林里练武功,被扣了3分后,放了回去。

霍晨光一回到寝室就给表哥打了电话,表哥听说有这样一块石头,很感兴趣,说好第二天早晨就派车过来运石头。办完这件事,他心满意足,倒头要睡时,猛然想起作业还没作,连忙重新爬起来,将手电筒固定在桌上,借着微弱的电筒光,抓过作业本来,数学、物理的作业,自己列出公式,然后直接从同寝室的安河的作业本上抄了答案,语文、历史、地理等就完全是抄了,抄到后来,满纸的字都飞了起来,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笔迹。

“今天的作业怎么这么多。”他嘀咕着,看看历史和地理的答案,都是长长一段,要抄的话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想了想,飞速浏览了下答案,运用高度的概括能力,将答案浓缩成一句话写了上去,几分钟便完成了。虽然还没洗澡,也顾不上这么多,爬上床,看了看周旭文空荡荡的床位,心头刚刚涌起恐惧和担忧,就睡着了。

6

霍晨光的表哥来得比想象的更早,天还没亮,手机便响了,霍晨光正梦到自己在数小石头,忽然石头轰然一声爆炸,醒来一听,手机的声音正在爆响。寝室里其他人都被惊醒了,随手抓过手边的袜子、枕头之类地就朝霍晨光扔过来,说他扰人清梦。霍晨光眼皮都睁不开,懒洋洋地将耳朵放在手机上:“喂?”

“石头在哪?”霍奇光在电话另一头对着表弟大声问。

霍晨光立刻清醒过来,大声道:“你在小树林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到了小树林,霍奇光把石头运上车就走了。

这么耽误了一会,已经到6点钟了,再过半个小时就是早操的时间了,霍晨光本来想抓紧时间回去睡一觉,但肚子却咕咕叫起来,连忙跑到食堂里去。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没起来,只有一些高三的学生在边吃早餐边背英语单词。霍晨光眼光在餐厅里扫了一遍,扫到了王雪和几个女同学,连忙买了馒头和牛奶凑了过去。

王雪和几个女同学的早餐都摆在一边没吃,每个人手里拿着个作业本在狂抄。

“干什么呢?”他问。

“我的作业。”王雪头也不抬地说,“昨天太晚了,作业都没做,今天再不做完,肯定会挨骂。”

“能不能帮我也抄一份?”看到这种壮观的集体劳动场面,霍晨光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的挑灯夜战太冤了,而且作业的答案被高度浓缩,估计还是逃不过一顿骂。“不行,你又不是魔法军团的人。”苏洋甩了甩额头上的刘海说。

一听“魔法军团”这个名字,就知道肯定是王雪捣的鬼,霍晨光斜眼看了看她,仔细权衡了一番,在挨老师批评和加入魔法军团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早操的时侯,王雪和霍晨光都被班主任欧阳老师点名批评了。两个人昨晚都没上晚自习,让班上扣了分,这周的流动红旗肯定泡汤了,霍晨光还没按时回寝室,给班上扣的分更多,两个人被罚打扫两天的卫生,霍晨光还要负责给班上的水桶加水。

利用给水桶加水的机会,霍晨光偷偷溜回了寝室。这个时候,正是上早自习的时间,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趁机翻开周旭文的抽屉和柜子检查起来。他记得周旭文有记日记的习惯,然而哪里也找不到日记本,他几乎把周旭文的床翻了过来,还是没找到有用的线索。最后他盯上了寝室里的那台公用电脑。周旭文喜欢用电脑写些东西,也许这里面藏着些什么。他看了看时间,自己已经出来得太久了,现在检查电脑显然不是时候,匆忙将周旭文的东西恢复了原样,便准备悄悄退出去。

刚走到寝室门口,便看见欧阳老师和教务处的江老师从走廊里急匆匆走了过来,他慌忙把头缩了回来,准备等他们走过去之后再出门,却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停在了自己寝室门口。他慌了手脚,耳听着钥匙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情急之下钻到了床底下。寝室里的床又窄又小,床底下几乎藏不住人,幸运的是大家都比较懒,各式各样的鞋子和来不及扔掉的垃圾都堆在床底下,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他捏着鼻子刚刚趴好,欧阳老师和江老师就走进来了。

“咦,不在。”欧阳老师走进来看了看说。

霍晨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老师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他昨晚回来没有?”江老师问。

“没有,昨天也没上晚自习。”欧阳老师说,“今天早操也没参加,到现在都没看见人影。”

听到这里霍晨光放心了:他们说的是周旭文。估计现在世界上谁也找不到周旭文了。

“给他家里打个电话吧,可能回家了。”两个老师边说话边走了出去。

他们刚一出门,霍晨光便迫不及待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和蜘蛛网,连忙脱下衣服把自己打扫干净,又换了一件衣服,将脏衣服照样朝床底下一塞,便离开寝室了。

欧阳老师和江老师还在宿舍门口和宿舍管理员说着什么,霍晨光毫无办法,只好又跑到厕所里,将厕所隔间的小木门打开靠在墙上,脚蹬着木门朝上爬,爬到木门顶端时,手刚好可以够到窗口,两手抓住窗口边沿一使劲,将身子提了起来,钻了过去。

早自习已经过去一半了,他飞快地沿着栽满冬青和樟树的小径朝教学楼跑去,经过池塘时,他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池塘方向传来,全身的温度骤然又升高了几度,汗水如同溪流般涌了下来。他往池塘方向看了看,没看到什么能发出热量的东西,池塘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有一些死鱼浮在水面上,水里不时冒出细小的气泡。

快到教学楼时,他转了个弯,提起事先藏在办公楼底下的空水瓶,飞奔上二楼教务处办公室,换了一瓶新鲜的水,吃力地拖着水瓶下来,觉得自己累坏了,看看四面无人,便将水桶横放在地上,用脚滚着朝前走。

正滚得兴致勃勃,眼角一闪,忽然从侧面走过来一个人,霍晨光连忙刹脚,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那个的确撞到了他身上,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撞到了人。这种感觉很怪,他的眼睛看到自己撞了一个人,他还看到那个人的衣服被自己撞得凹陷了一大块,身体甚至因为这一撞而朝内收缩了许多,几乎弯成两截——照这么看,这应该是相当有力的一撞,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感觉到对方的反作用力,除了衣料拂在皮肤上柔软的体验之外,他丝毫没感觉到另一个身体的热度和质量,具体地说,他觉得自己撞到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飘在空中的衣服。

相撞的过程非常短暂,那个人几乎是在一瞬间之后便立即跳开了,因此霍晨光无法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正常。对方有手有脚,在地面上能自由行走,这当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也许自己的感觉错了……但他心里还是产生了强烈的疑惑,不由多看了那个人几眼。

那个人看上去很古怪,这么热的天,穿着长衣长裤不算,头上还裹着顶帽子,一把花口罩将大半张脸遮得密不透风,剩下的小半张脸,又架着一副深色的太阳眼镜。往下看,衣袖遮住了手腕,手掌则戴着白手套,双脚也被旅游鞋包裹在里头,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丝身体的部位,要不是身材显露出的曲线,霍晨光甚至看不出对方是男是女。看到对方这副打扮,他心头一动,想起了杜仲昨晚说过的话,不由脱口而出:“你是高一2班的于慧慈吧?”

对方点了点头,快步从他身边闪过。

“你热不热啊?”霍晨光在她身后问。

于慧慈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近乎于跑地冲进了高中部的教学楼。

7

于慧慈跑进高一2班的教室,这身打扮顿时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同学们指着她窃窃私语,王老师走上来问她为什么迟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病假条递了过去,王老师匆匆浏览之后,挥挥手让她回到座位上去。

“于慧慈同学因为生病,必须穿长袖衣服,有时候会迟到,大家要多帮助她,不要指指点点的。”王老师说。

下面的声音小了一点。

从于慧慈一进门,萧雪晴和林国柱就盯紧了她。林国柱凝视着她墨镜后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来,但墨镜的颜色太深了,他什么也看不到,甚至连于慧慈的眼睛形状都看不清楚。

萧雪晴咳嗽了一下,想和杜仲讨论讨论,杜仲却没回答。他正拿着手机在桌子底下发短信。

“你得的是什么病啊?”林国柱和于慧慈搭讪道。旁边好几个同学关注地转过脸来,但于慧慈理也没理。

“喂,我跟你说话呢。”林国柱伸出手来想要推于慧慈,她猛然一头站了起来,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全班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

“怎么回事?”王老师走了下来。林国柱小声解释道:“我问她得了什么病……”

“你坐下。”王老师先朝于慧慈挥挥手,于慧慈坐下后,他对林国柱说:“上课时间别说话,于慧慈的病也不要打听,她想说自然会说。”他提高声音,对全班同学道:“大家听清楚了,以后不要打扰于慧慈同学,等她的病好了,自然就会和大家玩到一起了,是不是啊于慧慈?”

于慧慈点了点头。

什么病这么神秘啊?当着老师的面,大家不好讨论,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杜仲一直低头发着短信。昨天回到寝室,他立即给自己初中的校友魏翔宇打了个电话。魏翔宇初中毕业后没考上英才中学,现在在城南高中读高二。杜仲向他打听他们学校高二有没有失踪的学生,他立即说班上有个同学失踪一天了,刚说到这里,魏翔宇就在电话里紧急说了声:“查房了。”电话便断了。杜仲后来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了。早自习的时候,魏翔宇忽然发来了短信,介绍了失踪学生的情况:“王建是我们班的同学,前天失踪,到现在还没找到。”没等杜仲回答,他又发了一条短信道:“他失踪前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曾经跟我们提到过教主,具体是什么教主就不清楚了。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们查了查他留下的东西,还有电脑,什么都没发现,东西也没少,但他说过他可能回不来了。”杜仲翻来覆去地发短信打听有没有更多的情况,魏翔宇都说没有了。

他想了想,又给霍晨光发了条短信,向他打听调查周旭文的情况,但是对方没回。他想起还需要调查的其他事情,顿时觉得时间不够用了,一个上午有4节课,课间只有15分钟,能够调查的时间实在不多,再说,他能从什么地方着手调查呢?这点让他很是犯愁。关于图书馆的传闻,他一进学校就听说了,但是从来没听到过完整的版本,具体的内容也丝毫不知,他向很多人打听过,谁也不清楚这其中的内幕。既然调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现在来调查,多半仍旧会是同样的结果。另外,关于校园里最近是否发生过其他古怪的事情,这件事就更不好调查了,这种事只能是通过口头流传,而从目前听到的传言来看,校园里似乎还没有这方面的传闻。

难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觉得着实不甘心,但一时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眼看着下了早自习,大家乱哄哄地开始交作业,第一节课就快要开始上了。他只好先将此事放下,到各个小组收集作业本,收齐之后飞快地送到王老师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正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收到杜仲短信的时候,霍晨光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欧阳老师和周旭文家里联系之后,家长和学校都开始寻找他的下落,最后报了警。欧阳老师在班上说了周旭文的事,问有谁知道周旭文去哪里了。王雪紧张地低下头,偷偷用眼睛瞄着霍晨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来。霍晨光就坐在她旁边,紧张得浑身冒汗。

“说吗?”王雪小声问。

“说了他们也不信,”霍晨光说,“要是你没看见,你会相信这种事吗?”

“会。”王雪说。

霍晨光拿她没有办法:“你是特例,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

王雪大怒,伸出手来狠狠地抓了他一下,他的胳膊上立即划了几道鲜红的指甲印,霍晨光也不甘示弱,捏着她的胳膊让她求饶。两人正打得不亦乐乎,欧阳老师走了下来:“上课不要打架!”两人这才罢手。

霍晨光把手机打开,这才看到了杜仲的短信。看到“教主”两个字,他愣住了。

他仿佛听到过这个词。

他歪着头楞了半天神,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词。

“你听说过‘教主’吗?”他转头问王雪。

“什么教主?”王雪问。

霍晨光正要将这事告诉她,旁边有个魔法军团的女孩神秘地朝王雪招手,手上拿着一张稀奇古怪的画让她看,王雪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了。霍晨光无可奈何,又找了几个人打听,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王雪的身子缩了回来,手里藏着什么东西,捅了捅他:“你刚才不是问什么‘教主’吗?我手上倒有一个。”不等霍晨光发问,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手里的纸条。这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拙劣地画着一个木乃伊,旁边是两个歪斜的大字:教主。

“你搞什么鬼?”霍晨光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王雪临时画出来唬弄他的。

“这是周旭文抽屉里发现的。”王雪敲着他的脑袋,“你不是没发现线索吗?”

“周旭文?”霍晨光蓦然大叫了一声,惹得不少同学朝他看过来,王雪用卷起来的作业本又敲了他一下:“小点声!”霍晨光愣愣地望着她没出声。王雪一提到周旭文,他顿时想起来了,“教主”这个词他以前的确见过,但并非是耳朵听到,而是直接看到的。前两天晚自习结束后,寝室里的人都去洗澡了,他拿着盆往外走时,看到周旭文正坐在电脑前敲着自己的文章,当时他扫了一眼,看到了“教主”之类的话,也没特别留意就走出去了。

莫非那个“教主”,就是杜仲在短信中提到的“教主”?

想到这里,他第一时间就想给杜仲发个短信,没想到手机恰好在这个时候没电了,气得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手机外壳。王雪在旁边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把这事一说,王雪比他激动百倍,身子立即窜高了,没等霍晨光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了门外,正好一头撞在进门的代数老师身上。蔡老师虽然头发花白,身手却着实敏捷,见到王雪撞过来,他把手中厚厚的一叠试卷朝左手一搁,右手抓住王雪的胳膊,把她轻轻扔回教室里,同时淡淡地宣布:“今天进行小测验。”

小测验给王雪和霍晨光创造了条件,他们飞快地做完交卷,便赶紧朝寝室跑过去。两人冲过小路,经过池塘的时候,那种逼人的灼热再次袭来,让他们加快了脚步,绕过女生宿舍,赶到男生宿舍时,果然没有一个人。管理宿舍的高老师见他们回来,拦住了他们。

“上课时间怎么跑出来了?”高老师问。

“我们考试,刚考完。”霍晨光解释说。

高老师又盘问了几句,登记了他们的班级和姓名,还把他们的校牌收下做为抵押,这才放他们进去。

打开电脑,两个人迅速找到了周旭文的文件夹,点开一看,都是他平时写的文章。打开文章,看了无数的流水帐,最后王雪不耐烦了,在桌上找到一个空白的练习本,撕了几张纸折小船和飞机。霍晨光耐着性子一篇篇看完,最后,总算在一个文件名为“礼物”的文档中发现了“教主”这个词,连忙招呼王雪来看。

这篇文章的内容如下:

“今天,我总算抢到了沙发,我把自己要的礼物写上去,教主答应了。云间一朵朵的礼物应该收到了,但是他没回帖,我明天要去看看,要是他真的收到了礼物,那我也能收到。”

文章的后半部又是流水帐。

王雪和霍晨光研究了半天,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看起来似乎和魔法没关系,好像是网络上的某种游戏,所谓沙发,无非是在论坛发帖人发帖后第一个回帖的人的别称,至于“云间一朵朵”,一看就是网名。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霍晨光不甘心地又看了几遍之后,只好把文件关上了。

关上之后,电脑屏幕上又回到了先前的文件夹下,“礼物”这个文档的名称显示在最下方,霍晨光正要继续把文件夹也关上,被王雪挡住了。她凑近屏幕看了看,眼珠子飞快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霍晨光等了一阵,推了她一把,她将食指和拇指做成一把枪的形状放在下巴上,深沉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霍晨光问。

“看这个日期。”王雪指着“礼物”文档的创建日期,日期显示为9月15日。

“怎么了?”霍晨光还是不明白。

“9月15日就是大前天,”王雪说,“你还记得那个石头人吗?”

“石头人怎么了?他叫王建。”

“王建?哦,对,杜仲查到他的名字了,”王雪点了点头,“王建是在9月16日被封到石头里的,周旭文在9月17日,也就是昨天的晚上,被封到了楼梯里。王建和周旭文两个人,在被封进去之前,都知道自己将要被封起来,但是他们都不是特别相信,对吧?”

“对。”霍晨光很想说她又在玩巫婆的游戏了,但这次他隐约觉得,王雪的话虽然有点巫婆倾向,却又似乎很有道理。

王雪点开“礼物”文档:“你看,周旭文在9月15日这天,写了这么几句话,好像是说,他和一个叫做‘云间一朵朵’的家伙,都会收到什么礼物,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礼物,但是他不确定真的能收到这份礼物,最重要的是,这份礼物是由教主发出来的……”

“嗯。”

“你还记得吗?王建说过,他认为这是一种魔法——我现在基本上都可以确定了,王建就是那个‘云间一朵朵’,教主的礼物就是魔法。”王雪很有把握地道。

“什么魔法?”霍晨光不知道该如何表情才好,王雪的思路似乎没错,但是涉及到魔法,他又觉得很荒谬。

“我认为是这样的,”王雪说,“教主是个有魔法的人,他答应送给云间一朵朵和周旭文一份魔法礼物,9月16日,周旭文跑到小树林里,看到了变成石头的云间一朵朵,相信了魔法的存在,于是在9月17日,就带着我跑到图书馆的楼梯上收礼物去了。”她忽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要是当时没出来就好了,我也能收到魔法礼物了,现在周旭文不知道练到第几层了呢!”她满脸羡慕嫉妒加后悔的神情,让霍晨光有想打她的冲动。

“别羡慕他了,”霍晨光没好气地说,“你看看王建有多惨就知道魔法的威力了。”

这话提醒了王雪,她呆呆地站在一边寻思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去了。霍晨光又浏览了一遍电脑,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必须要上网查一查才能知道其他的情况——假如王雪的推断是正确的话,那么王建和周旭文都是通过网络和教主联系的,也许查找“云间一朵朵”这个网名,的确能找到点什么。但是上网是个非常麻烦的事情,寝室和教室的电脑虽然能上网,但只能上教育网,如果教主不在教育网上,那就根本没法查到它的下落。学校里唯一能真正上网的地方,只有老师的专用电脑,那些电脑他们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那就只剩下去网吧上网这条路了。校园外就有好几个网吧,但是学校里经常有老师在那里抓人,每抓一个人就要扣班上好几分,还要把家长叫到学校里来,风险不小,这让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去找杜仲商量看看。毕竟杜仲已经读高中了,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9

把王雪从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拉出来,两人匆匆关好寝室的门,到高老师那里领了自己的校牌,离开宿舍时,第二节课已经快上完了。两人商量着去找杜仲,王雪先用手机给杜仲发了条短信,说有重要情况要汇报,杜仲半天才回了一句:“课间操时见面。”

下课铃声响了,紧跟着响起了课间操的音乐声。学生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老师们也纷纷走出了办公楼和教学楼,人流朝足球场涌去。王雪和霍晨光站在高中教学楼的楼道前,一人守着一条楼梯,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王雪总算在人群中看到了杜仲,连忙跳了起来。杜仲从人群中挤出来,三个人会合在一起,随着人流朝足球场走去。

杜仲一直想找机会调查调查校园内还发生过别的类似的事情没有,尤其是关于图书馆的古怪传说,让他坐立不安。然而,无论他在楼上楼下各个教室怎么样找人打听,都没听说过校园内还发生过这种事情,至于图书馆的传说,大家都有耳闻,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具体的内容。霍晨光他们的调查让他眼前一亮,听王雪抢着说完事情的经过后,他立即给魏翔宇打了个电话。

“王建失踪前是不是上网了?”他问。

魏翔宇愣了一下才回答:“当然了,他是个网虫,差不多天天中午都泡在网吧里。”

“教主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说清楚点吗?”

“你都问了很多遍了,说了我不知道啊。”魏翔宇的电话里传来同样的课间操的声音,人声嘈杂,杜仲又盘问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你和周

“你都问了很多遍了,说了我不知道啊。”魏翔宇的电话里传来同样的课间操的声音,人声嘈杂,杜仲又盘问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你和周旭文一个寝室,他平时喜欢上网吗?”杜仲问霍晨光。

霍晨光点了点头:“他也是每天中午都泡在网吧里。”

“你知道他的网名吗?”

“不知道。”

“说不定你的想法是对的。”杜仲对王雪道。

“那当然。”王雪得意非凡。

大家正乱纷纷地朝足球场方向走去,背后忽然冲过来一群人,将人群冲得稀散。被挤到两边的学生不满地骂了起来,然而再一看,骂声便停了。

好几个校工抬着一个受伤的人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受伤的人大家都认识,是学校里的老校工,专门负责管理池塘,平时学生们经常看见他穿着水裤在水里捞鱼,顺便打捞人们扔进去的塑料瓶什么的,集成一堆就拿去卖了换钱。很多学生都在他的指点下钓过鱼和虾。现在,他被几个人抬着,一条腿伸得笔直,从脚踝到膝盖上方被烫得稀烂,不住地哼着。

“怎么搞的?”学生们站住了,有几个学生跑到老校工身边问:“朱伯伯,你怎么烫成这样了?”

“水塘,水塘里的水烫的。”朱伯伯龇着牙道。

“水塘?”霍晨光一听,立即挤了过去,“学校里的水塘?”

“对,邪门,”朱伯伯说,“滚烫的水!”说完他大声催促抬他的人快点走,那些人匆匆从学生们中间穿过,很快离开了。一个女校工落在后面,绘声绘色地给好奇的学生们讲解着:“真邪门,水塘里的水变得滚烫了,老朱看到死了一塘的鱼,拿着网子就去捞,刚伸进去一条腿就跳了出来,说被烫了。我们还不信,有个人伸手去摸了摸,那水真的滚烫。”刚说到这里,前面的人大声招呼,她连忙答应一声赶了上去。

学生们的好奇心已经被钓了起来,大家改变方向,飞快地朝池塘边跑过去。

“刚才经过池塘的时候,我就觉得很热,”霍晨光边跑边大声说,“但我没想到是水变热了,还以为天气本来就这么热呢。”

“别说了,先过去看看!”杜仲说。

等他们跑到池塘边时,池塘边已经围满了人。杜仲人们从人缝里挤进去,越往里,越感觉到一股灼人的气息扑过来,到了最里边,靠里一圈的人们都小心地避免碰到池塘边的铁栏杆上,杜仲伸手摸了摸,滚烫,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池塘上空的空气被蒸得有些扭曲,水面上漂着厚厚一层死鱼,发出浓厚的腥味。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们小心地从楼梯走了下去,有人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抬起头来大声道:“烫!”旁边的学生们发出惊讶的呼声,不知是谁递了支温度计过去,下面的学生接过温度计,直接插进水里,过了一小会拿出来一看,大声宣布:“80度!”

“怎么会这么烫?”王雪突然出现在水塘边的阶梯上,蹲下身子去够塘里的水。杜仲和霍晨光吃了一惊,正要招呼她,她已经被下面高年级的同学拉了回来:“小心,掉进去就死定了!”

“让我摸摸看!”王雪央求道,“摸一下就好。”

高年级的学生们还算有理智,没有答应这个要求,但他们对王雪的好奇心表示理解,从地上捡了个破饭盒,小心地装了满满一盒塘水,递到王雪的手里,王雪摸了摸,满脸惊奇的表情:“真的呢!”后面的同学也要求摸一摸,王雪将饭盒递了过去,滚烫的饭盒在人群中传递着,每个人都摸了摸饭盒。

杜仲和霍晨光挤到王雪身边,将她拉了上来。几个高年级的同学站在通往池塘下的唯一阶梯上,自动维持秩序,不让其他同学再下去了。有人主动跑去找老师去了。学生们闹虽然闹,但是也都知道这事情很危险,也没有人特意往里面挤。

“这个是不是也是魔法?”王雪小声问。

“不知道。”杜仲紧盯着塘水,擦了擦淌下来的汗水。

“这个也要调查吗?”霍晨光问。

“当然要,”杜仲说,“只要是异常的事情就要调查。”话虽这么说,但具体如何调查,他心里却毫无把握。

校长他们很快就赶来了,走到水塘边试了试水,都吃了一惊。几个人低头不停地商量着,学生们还想看看他们商量的结果,上课铃响了起来,老师们挥手命令大家回去上课,学生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中午我去一趟网吧,”杜仲飞快地说,“你们最好去找朱伯伯问问,看这水塘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霍晨光他们点了点头,便和杜仲分手了。

上课的时候,每个老师都叮嘱学生们不要靠近水塘。学生们好奇地问水塘里的水是怎么回事,老师也说不出答案。

“可能要发生地震了。”王雪对霍晨光耳语,“一般要发生地震的时候,水就会变得滚烫。”

关于地震的传言在教学楼里迅速传递着,老师也简要地介绍了地震来临时的避险常识。王雪将苏洋的桌子拉到自己这边,和自己的桌子紧靠在一起,其他同学纷纷效仿。

“你们这是干什么?”欧阳老师板书之后转过身来,发现教室里的课桌都连到了一起。

“老师,我们这是为防地震作准备。”王雪站起来说道。

“胡闹什么?”欧阳老师敲了敲讲台,“马上恢复原状。”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乱想,好不容易恢复了原状,王雪仍旧十分兴奋,她觉得自己应该为防震作点贡献,想了想便趴在桌上画起学校的地图来。

霍晨光推了推她,她说:“别打扰我。”

“打扰一下好吗?”欧阳老师有礼貌地问。

王雪蓦然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将地图朝课本下塞,被欧阳老师按住了:“你这是画的什么?”

“地图,”王雪诚恳地说,“万一发生了地震,凭借这张地图,大家就可以找到被掩埋的人。”

霍晨光听得直想笑,连忙低下了头。其他的同学有的笑了起来,有的连忙转身也画起地图来。

欧阳老师哭笑不得:“你别搞怪了行不行?认真上课!我们这里是丘陵地区,不会发生地震。”

“那水为什么突然变热了?”王雪追问道。

“不知道,地质研究所的人已经来了,很快会有结果,不用你们担心。”欧阳老师说。

哦?

霍晨光和王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地质研究所?那不就是霍奇光的单位吗?这下调查就方便多了。

10

中午,杜仲悄悄溜出了校园。

出门朝左转,就有三家网吧,但杜仲没在那里进门。这地方离学校太近了, 不安全。他继续朝前走,依照班上习惯泡网吧的同学的指点,从一条小巷穿过学校所在的街道,在另一条街上找了家网吧。

网吧里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有的人在吸烟,还有些人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在找女孩子说话。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学生,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来。烟味呛得他有点难受,但也只好忍了。

他打开google搜索引擎,输入“云间一朵朵”+“教主”,很快显示出好几万条相关的信息。连接点开了好几条,都不是他要找的信息。

又看了许多条信息,他终于眼前一亮。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论坛的帖子,杜仲还没留意看主帖的内容,就先看到了跟帖中的一连串回复:

“教主又发帖了,顶!”

“教主万岁,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支持教主,将恐怖进行到底!”

“教主!教主!教主!”

……

这些回帖中,“教主”两个字出现频率极高,这引起了杜仲的注意。他将帖子拉到最上端,显示出主帖的内容:“从今天开始,我将赠送沙发。每个坐到沙发的朋友,都能收到一份恐怖的礼物。你想见鬼,或者撞邪,或者与僵尸共舞,或者……只要你能想到的恐怖事件,我都能让它实现在你身上;如果你想要意想不到的惊喜,我会选择最富有创意的方式让你享受极度惊魂!谁也不要怀疑我的力量,我说到做到!”

这一段话让杜仲心中又是一动,他留意看了看发帖的时间:7月15日,距离现在差不多两个月。他想了想,将帖子拉到底端,发现最后一个回帖的日期为9月18日,也就是今天。

会不会有云间一朵朵的回帖呢?

他又朝上拉了拉帖子,9月15日和16日的回帖一大片,快速浏览下来,“云间一朵朵”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杜仲的肌肉陡然绷紧了,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屏幕,一字一句地阅读着云间一朵朵的留言——“沙发!教主,我申请如下礼物:我将在明天下午3点钟赶往英才学园的小树林,我希望能被封印进入石头,有人经过时,我就发出呻吟声吓唬他们!”——发帖的时间是9月15日,帖子中所说的“明天”,也就是9月16日,正好是石头人王建被封进石头的日子。

看来王雪的分析没错,王建就是云间一朵朵,而这个教主赠送的礼物,的确是类似魔法的东西——但那并不是魔法,而是纯粹的恐怖。

天气还是很热,网吧里的空调温度很高,每个人都是一身的汗水,杜仲抹了抹额头,发现自己的汗水变得冰凉,他忽然感觉这里光线过于幽暗,连忙将窗帘拉开点,让暴烈的阳光射进来,心里才算舒服里点。

“热死人了,把窗帘拉好!”后座一个女孩粗着嗓子道。

他只好又把窗帘拉上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对着教主的帖子,一动也不敢动——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王建是千真万确地被封进了石头里,按照王雪的推断,周旭文应该也是如此……他迟疑地握着鼠标,朝下慢慢滑动着。9月15日的跟帖渐渐看完了,接下来是9月16日的跟帖,他睁大眼睛一条一条往下看。大多数的帖子都是在捧这个教主,也有少数人在骂,这些都没什么,看到9月16日中午1点时,一条跟帖引起了他的注意:“教主,我是英才学园的,我刚才去看了,云间一朵朵已经得到了你的礼物,他的确被封进了石头——你什么时候来?我要沙发!我要礼物!”这是一个网名“流泪狼”的人的跟帖。

再往下,是一个名叫“亡灵花”的人的跟帖:“我来了。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谁要礼物,快抢沙发!”

原来亡灵花就是教主!

杜仲飞快地看到了流泪狼紧跟在亡灵花之后的回复:“沙发!教主,我希望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楼梯变得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到尽头!”

毫无疑问,流泪狼就是周旭文。

杜仲觉得心中一片冰凉,将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手掌放在颈窝里暖和了下,撩起衣襟擦了擦满脸的冷汗,走到网吧角落里倒了杯热水,一口气喝了下去,站在原地发了半天愣,这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面对屏幕,他只觉得发怵。

他并不具体知道自己害怕什么。是亡灵花吗?是的,是亡灵花,他应该害怕它,也的确害怕它,正是这个网络上被称作“教主”的人,是它让王建和周旭文被封锁起来,这种力量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而你不知道它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是不是只有坐沙发的人才会被它的力量影响——也就是得到它的礼物呢?

是不是只要回帖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是不是只要看帖就会得到礼物呢?

他打了一个寒噤,将屏幕上的帖子最小化,只剩下一片蓝莹莹的空白屏幕——是不是只要想到它,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甚至,是不是只要知道它的存在,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杜仲越想越觉得恐怖,他用力抓住电脑桌的边缘,抓得指关节发白了,才勉强让自己的颤抖不显露出来。

亡灵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它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它散发这样的帖子,是想干什么?无数的问题滚雷般在脑海里轰隆而过,而心头一次又一次的颤栗——这种颤栗并不仅仅来自于亡灵花——明知道是恐怖的礼物,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王建倒还罢了,他似乎并不真的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周旭文呢?他明明见到了王建,他明明知道,亡灵花的礼物的确会实现,他为什么还要索取那样一份礼物?杜仲想了又想,无法揣测周旭文的心态,他觉得这种心态背后,有某种令人发寒的东西存在,这种冰冷的存在虽然不如亡灵花那般张扬,但却是更加真切和迫近的,甚至,杜仲感觉它就在自己背后——他蓦然回首,身后那个粗嗓门的女孩正和网友大声视频,整个网吧里的人都被自己面前的屏幕所吸引,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却如芒在背。

他用了很长时间稳定自己的心跳,深深呼吸了几口,将帖子滚到最上端。发帖人亡灵花的资料就显示在它的名字下面,照片一栏里显示的是一具木乃伊——说是木乃伊,似乎又不太恰当。他脑海里掠过霍晨光递给他的那张纸条,那是在周旭文抽屉里发现的,上头画的也是一具木乃伊。起先没想到发帖的人有什么特别,连这么明显的地方也没发现,现在用心看了看,发现亡灵花的照片和一般的木乃伊不一样。一般的木乃伊都是人死后包裹而成,但亡灵花的照片不同,从这木乃伊玲珑的体态来看,这分明是个活着的人,而且是个女人。他仔细凑近看了看——照片太小,实在看不清楚。

其他的信息都不足为信,可以确定的是,亡灵花的注册日期是6月3日。他看了看帖子顶端显示的信息,这个帖子来自一个名叫“沼泽八卦”的论坛。沼泽八卦是著名的网络社区“丛林”的一个主要版块,自从创建以来,炒红过不少网络上的明星。杜仲进入丛林社区的沼泽八卦版块之后,立即发现了无数关于亡灵花的帖子,其中被斑竹置顶的一个帖子叫作“亡灵教的前世今生”,杜仲点开看了看,对亡灵教总算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11亡灵教的前世今生

一、背景

熟悉网络的人可以不看本背景,本部分纯粹是给不熟悉网络的人准备的阅读手册。

最近一个月来,混沼泽八卦的人,没有谁不知道亡灵教。这是天沼泽八卦版块迅速崛起的一个教派。要说清楚亡灵教的来由,首先得从娱乐八卦版块说起。

天涯社区的娱乐版块,在搞怪和娱乐方面堪称网络第一,几年以来,无数的教派在这个版块自动成立,譬如红燥一时的菊花教、红衣教、冷艳教、芙蓉教等等,每个教派的教主,当初都是如同你我一般的俗人,通过网络这片自由的天地,这些人将其大雅或大俗发挥到极致——任何事一旦做到极致,便成为一种经典,无论是恶心的还是有趣的,网友们统统以娱乐的心情包容并享受着,当真是海纳百川。虽说网络有容乃大,却未必人人都能无欲则刚,各路教主和教徒们通过网络出名之后,难免有了些身价,于是虾兵蟹将们纷纷重起炉灶,卖丑卖疯之举频频现世,无数角色登场亮相,无非是为了在人山人海的网络之中冒一个顶,引来商家的注意,换取点经济上的利益。众人熙熙皆为利来,众人攘攘皆为利往,当初单纯恶搞的娱乐活动,也变成了怪味胡豆——水还是那汪水,只是下水的人多了,再好的水也难免变浑浊,这个道理是一定要懂的。

有了这一干人等,网络永不寂寞,永不平静,如同乱世的江湖,人人争立山头。单纯的网民倒也罢了,倒是一些商家,看中了网络这种一夜窜红的特点,纷纷包装些网络新人,什么招式最怪异,什么招式最能吸引眼球,管他下辈子生孩子有没有屁眼,总之先出了名再说,流芳百世的事情,实在是难为了这些没什么特点的人们,博得个遗臭万年,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知道了这个大形势,也就不难理解亡灵教的产生了。

在网络上,任何一个教派的产生,首先必须要有一个能吸引人目光的教主。当初,亡灵教还没成立的时候,亡灵教的教主也还不是教主,只是如你我一样的普通网民。偶尔有一天,该网民忽然灵机一动,开了个窍,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名字“亡灵花”。这名字听起来古怪恐怖,但在网络上,这种名字如桓河沙数,譬如“粉红木乃伊”、“活跳尸”之类令人心惊肉跳的网名,比比皆是,区区一个亡灵花,实在算不了什么。要出名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是。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什么?出名之道,历来就有两宗,套用武侠小说的说法,就有正道和邪道之分。所谓正道,按照传统的理解,当然是特殊的才艺,这种才艺必须经年累月地练习,还需要有一定的天赋,一夜成名的背后,是相当长一段磨砺的功夫。我等普通网友都是繁忙的俗人,且身娇肉贵,未曾在某项才艺上用心打磨过,真有能震慑天下才艺的,寥若晨星。就算真有什么绝活,也没那个耐心等待时机,岂不闻张爱玲女士的狂呼:“出名要趁早啊。”。亡灵花显然也是属于普通网友一类,又比普通网友多了点极致的虚荣心,被网上各路诸侯的炒作烽烟刺激得蠢蠢欲动。既然如此,传统的出名方式自然是行不通了,只好摒弃正道,转走邪路。幸好有了网络,如前所述,网络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出名,只要舍得炒作,不但可以出卖文字、身体、尊严,甚至连良心和性命也可以出卖,卖得越是惊世骇俗,就越是有人关注——关注是王道,还是那句话,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出名的人,不能考虑下辈子或者这辈子的屁眼问题,只能削尖了脑袋朝前钻。出名速度保证快,经济效应保证强,丢脸程度保证高——一句话,只要舍得这张脸,就不要怕出不了名。

问题在于,这年头,丢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愿意丢,也还必须有人愿意接,否则平白把脸丢得精光,又没捞到什么好处,用经济学的头脑一计算,着实地亏了。亡灵花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它在现实中的身分至今不明,但在网络上,它自称是名女性。女性中有很多伟大的人物,也有很多不够伟大、但的确优秀的人物,这些人出名或者不出名,都是某个领域的一种力量。还有一种女性,有没有足够的实力不知道,但的确没打算用自己真正的实力来获得什么,譬如著名的女性***(为避免官司,姑且做回真事隐),原本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不拿文章说事,朝网上一站,三句话没到就脱了——此女的文章虽然好,但在如山如海的好文章里,料难瞬间冒头;身材样貌虽然也不差,但在同样如山如海的美女群中,料来也同样难以迅速窜红——***女性和我等俗人一样,有些急功近利的思想,一时着急,灵机一动,想到老祖宗曾经说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于是此女乃和真正写文章的才女比身材,和真正的美女比文章,和这两类女性一起比脸皮厚,和真正脸皮厚的女性,又返回去比文章和身材,总而言之,不管她怎么比,这么一脱,果然一夜成名了。她一脱之后,无数志同道合的女性和男性都表现出光滑到无摩擦的肌肤,全身的衣服都挂不住了,一路下滑,白白便宜了多少人的眼睛。

(插播一句,以上话题虽然说的是女性,其实对于男性也同样适用,只不过亡灵花网友恰好是女性,就事论事。)

所以,“脱”字诀已经被人用滥,亡灵花再用,估计也是无法起到其创始人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了。

另外还有“丑”字诀、“疯”字诀、“弱”字诀、“残”字诀、“骂”字诀,等等各种套路,各种字诀一入江湖,便掀起一番波澜,随后引起一番修行此诀的浪潮,被后来者一用再用乃至N用,终于用得再也提不起人的兴趣了。网络上的娱乐和恶搞,实际上和吸毒差不多,第一尝飘飘欲仙,令人如痴如狂,第二口尝就要加大点剂量,越到后来剂量越大,而快感越小,到最后就只能被新的毒品所替代了。

各种字诀被用光了之后,可以想象得到,亡灵花网友面对电脑屏幕,不知道损断了多少根头发(此话纯属猜测,因为不知亡灵花其人有没有头发,姑妄言之),终于让它想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招。

这个高招,乃是从“丑”字诀和“骂”字诀中得到的灵感。人们不是喜欢美吗?“丑”字诀的创始人反其道而行之,怎么丑陋怎么来,让人恶心欲吐之余,成功地把自己炒火了;人们不是喜欢和平吗?“骂”字诀的创始人同样反其道而行之,逮谁骂谁,不用讲道理,不用看对象,连对自己的粉丝也是张口就来,不骂死你不甘休——这里必须提醒广大心脏病患者注意,遇到修“骂”字诀的网友,还是绕道而行比较好,犯不着为此陪上性命——骂人必然招来对骂,没关系,“骂”字诀的修行者不怕不骂,就怕没人骂,骂就是他们的动力,平常人想被人骂还不上呢,最好全世界人民一起来骂它……依此类推,其他各路字诀的产生也是出于这个道理。亡灵花网友玲珑剔透,一窍通乃至百窍通,终于让它打通了任督二脉,得窥迅速成名的无上秘诀,那就是——和人的正常感情过不去!

想通了这点,只剩找个具体的点了。联想到目前国内恐怖悬疑小说遍地开花,亡灵花也打算搭这条船(恐怖悬疑小说是个非常可怜的类型,刚出生,就被这个搭船那个搭船,色情暴力变态等等通缉犯纷纷上爬,弄得这船几次差点沉了,现在又来了亡灵花,我为恐怖悬疑一叹息)。写恐怖小说这回事,亡灵花没打算干,那太费力气。

亡灵花走的是什么路线?下一节就交待。

二、源起

亡灵花最早注册,并不是在天涯娱乐八卦版块。自从天涯娱乐八卦版块红了以后,网络上类似的版块嗖嗖嗖地冒了出来,其中有个地方叫做“沼泽八卦”,亡灵花就在这里注册了它的网名。这个网名的出现,和其他网名一样,如同海水里冒的一点泡沫,瞬间便淹没在滚滚大潮之中。

然而亡灵花不是甘于寂寞之人。

本年度6月3日,亡灵花在网络上发了它的处女贴,宣称自己是网络恐怖主义第一人。

这个帖子沉没了。

紧接着,亡灵花又发了个帖子,说明自己作为网络恐怖主义第一人,是实至名归。

这个帖子理论上应当沉没,但却被无数马甲顶起,由此可知,亡灵花在网络上的炒作行为,并非单兵作战,而是集团化行为。

再紧接着,亡灵花猛吹自己做过多少恐怖的事情,跟贴的马甲也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到云云。

这种明显的炒作行为,很快便招来了飞砖,西红柿臭鸡蛋之类纷纷砸了过来,亡灵花辛辛苦苦在沼泽八卦上积累的分数被砸了个精光,变成了负数。

但它的目的也达到了。

有人开始骂亡灵花了——网络上的炒作,关键一点是要有人骂,骂,就是红的先兆,就好比江湖卖艺,一个人耍大刀,总不如两个人对打那般有趣。

对骂发展成混骂,甚至见红,亡灵花的粉丝团迅速组织成为花粉,亡灵教就此成立——这都是网络上一般的套路,不必细说大家也都清楚。

亡灵教成立一个月后,除了猛夸猛吹之外,没什么新鲜的东西出来,眼看有沉寂的危险。亡灵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抛出了最新的一个帖子——恐怖大赠送。

冲着这个标题,这个帖子的点击率暴涨,而内容更是让大家如蝇逐血,一时亡灵花的帖子及相关新闻成为网络上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各大网站纷纷转载,许多地方邀请亡灵花及其粉丝们驻站,其中,天涯的娱乐八卦版块更是专门设置了亡灵教分舵,传统媒体也开始关注这个风头最劲的网络新教派。

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帖子里,只有这样几句话——

“从今天开始,我将赠送沙发。每个坐到沙发的朋友,都能收到一份恐怖的礼物。你想见鬼,或者撞邪,或者与僵尸共舞,或者……只要你能想到的恐怖事件,我都能让它实现在你身上;如果你想要意想不到的惊喜,我会选择最富有创意的方式让你享受极度惊魂!谁也不要怀疑我的力量,我说到做到!”(沙发,是网络上一个特有的名词。一般,在某人的主帖或者跟贴后第一个回帖的人,就算是坐上了沙发,实际上也就是跟贴排行第一的意思)

这句话后,亡灵花自己又跟了一帖:“第一个恐怖沙发现在悬空,有意者请上坐。”

它就是不这么说,也会有很多人跟贴,或者骂或者赞,或者好奇观望。

它这么说了,没到两秒钟,沙发就被一个网名“夏春阳”的网友占据了。

夏春阳占据沙发只用了一个字,据统计这也是网络上被用得最多的一个字——顶!

亡灵花很快回了夏春阳:“沙发上的朋友,明天早晨请收礼物。”

夏春阳在网上又发帖子,表明自己会等候礼物。

在夏春阳之前,亡灵花的一切恐怖行为都只是它自己的口头叙述,以及一干粉丝的吹捧,实际情况如何,并没有人知晓,这也是网络上人们骂它的焦点,虽然还没劳动司马南方舟子这样的专业打假人士,但也招来不少人的嗤之以鼻,说相信这些事的人都是脑子进水了。还有人说亡灵花根本不敢现身,因为它所谓的恐怖灵异行为,并不能实现。还有气功大师和特异功能大师声称要遥感灭了亡灵花。甚至连亡灵花本人的粉丝,也有一部分声称并不相信它的话,只是作为一种娱乐活动来参与。

因此,夏春阳能否收到礼物,对于整个亡灵教来说,都有着重大的意义。

三、恐怖礼物

据说夏春阳真的收到了恐怖礼物。

夏春阳网友将他接收礼物的经历帖到网上之后,许多网友跟帖要求礼物,亡灵教从此成为沼泽八卦第一大教,有关亡灵教的帖子在论坛高悬不下,是为网络炒作成功又一典范。

12

《亡灵花的前世今生》一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杜仲觉得似乎还有许多未竞之言,看了看后面的跟帖,拥护者和反对者战斗得非常激烈的,倒是发帖的作者“反恐精英”本人,淡淡地说了句“忽然不想再说”,就真的再没发过一句言。这个帖子总算让杜仲大致了解了亡灵花和所谓亡灵教产生的来龙去脉,照帖子上的说法,亡灵花所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炒作自己而作的噱头,然而,王建和周旭文的事件已经证实,亡灵花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也许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真的是网络恐怖第一人。帖子里提到,有个叫夏春阳的网友也曾经获得恐怖礼物,杜仲连忙点击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想弄明白夏春阳到底获得了什么样的恐怖礼物。

他很快找到了夏春阳的回帖。在亡灵花提出恐怖大赠送之后,夏春阳是第一个回帖的,并且很快就贴出了自己收到礼物的过程:

“我是夏春阳,真名也叫夏春阳,现在在英才学园高三2班。今天早晨,是亡灵花教主约定要送我礼物的日子,我早晨一起床就在想:教主会送我什么礼物呢?我边想这个问题边漱口,墙上的镜子里显示出我的影子,我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忽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而实际上我并没有为任何事情感到吃惊。我的手僵住了,而镜子里的人还在继续漱口,并且慢慢地转过身去,最后用一个后脑勺对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后脑勺。我吓得连漱口杯都掉了,过了一会,镜子里的我又慢慢地转过身来,满脸惊恐地望着我。望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那正是我现在的表情,我摸了摸脸,镜子里的我也摸了摸脸;我捏了捏鼻子,镜子里的我也捏了捏鼻子——我终于明白,这是亡灵花教主送给我的礼物。于是我不再害怕了。感谢亡灵花教主让我见到这样奇特的事情,遗憾的只是,过程太短暂了。”

看到这里,杜仲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镜子里见到自己后脑勺的情形……想了一阵之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就算那只是亡灵花开的玩笑,也够可怕的。然而,网上的人仿佛并没有被这种可怕的事情吓退,相反,这反而吸引了他们。随后长长的跟帖中,有许多人也申请到了恐怖礼物,并且写出了自己的经历,霍晨光看看时间,无法一一浏览,便将这个帖子拷到U盘里存了下来。他在脑子里念了一遍夏春阳的名字和班级,打算一回学校就去找他问问。

趁着还有点时间,杜仲又点开了另一个帖子。

《亡灵花的前世今生》发表于7月20日,大致概括了7月20日之前亡灵花活动的情况,7月20日之后,亡灵花除了继续出现在《恐怖大赠送》那个帖子之外,只发了一个新贴,标题是《亡灵花的真面目》。这个帖子发表于9月1日,点击率达到了200多万,回帖人数超过5万,打开的速度很慢,杜仲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屏幕上才慢慢显出帖子的内容。

主帖中除了少量的说明文字外,只有几张照片。当先一张大照片上,正是亡灵花资料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身材极为曼妙的女子,全身被白色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双手上举,双腿并拢微屈,腰身扭成“S”型,看上去既漂亮又古怪。身体上紧缠的绷带并未束缚她的美丽,虽然每一寸肌肤都被白色的绷带所掩盖,但五官的轮廓和身体的线条却清晰地显露出来,一眼望去,充满了动态之美。这张照片的说明是——“亡灵花,从死亡地带开出的美丽花朵”。

随后的几张照片,看身形和轮廓,仍旧是亡灵花本人,却更加古怪。第一张照片上,亡灵花侧面站着,身体向前,但脑袋却完全朝后——正常人的脑袋不可能朝后扭那么大的角度,看上去就好像是她的脑袋装反了似的;第二张照片上,她坐在地上,腿部从膝盖部分向上弯曲,从人的生理结构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除非将她的腿敲断;第三张照片上,她的下半身朝前做出奔跑的姿势,上半身却完全朝后,同样是奔跑的姿势,两种奔跑的方向完全相反,使人一望之下,就觉得亡灵花正在活活将自己撕裂成两半,仿佛画面只要再前进一秒——或者说亡灵花的奔跑如果没有定格的话,接下来看到的,一定是她身体的两部分因为不同方向的奔跑而断裂的情景。此后的好几张照片都是类似的画面,亡灵花的身体扭曲到正常人不可思议的角度,给人一种异常古怪和反常的感觉,就像活活吞下一枚铁钉,在心里碦得难受。

杜仲将这个帖子,以及亡灵花发的几个重要的帖子都拷了下来,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亡灵花扭曲的照片,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好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件事。

亡灵花的恐怖行为,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仅仅是一种炒作?

如果说是炒作,周旭文却又的确是在图书馆的楼梯上失踪了,王建更是的确在石头中呻吟着。

但,如果说是真实的,又似乎不太可信——夏春阳的恐怖礼物似乎只是一种短暂的存在,看其他人的经历,收到礼物之后,都是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为什么只有周旭文和王建两人没有恢复呢? 如果亡灵花真有所谓的魔法,能让这么多人获得一种怪异的改变,为什么没有引起更加广泛的关注呢?

亡灵花究竟是谁呢?

照片上的亡灵花,单独看来,只会让人以为这是电脑制作的搞笑图片,但是,假如这的确就是亡灵花本人的面目呢?如果她能够做到她自称做过的那些事情,那么,扭曲自己的身体,想必也不算什么难事。

杜仲脑海翻腾,千头万绪,一忽儿感到恐惧,一忽儿又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玩笑,一忽儿又怀疑自己被王雪和霍晨光联合欺骗了,最后看看时间实在不够了,便收起东西,到服务台结了帐,慢慢地走了出去。

街头火热的阳光猛然扑在身上,仿佛一件被烘烤了许久的外衣,杜仲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冷,不知是因为网吧里的空调太低了,还是因为亡灵花的故事?

刚走进校门,霍晨光就迎了上来:“怎么样?查到什么没有?”杜仲往他身后看了看:“王雪呢?”霍晨光耸了耸肩,摊了摊手。

刚下第四节课,顾不上吃饭,王雪和霍晨光便直奔池塘边,离栏杆还有段距离,便被守在那里的校工和老师们挡了回来。许多同学好奇地远远围着,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在池塘边走来走去,拿着些仪器在测量。霍晨光一眼看到了霍奇光,大声喊了声“表哥”,霍奇光便走了过来。

“石头人怎么样了?”霍晨光问。

“还没来得及研究呢,”霍奇光说,“放在那里了,估计要两三天,”他指了指池塘,“老弟,你们学校的怪事真多。”

“池塘是怎么回事?”霍晨光问。

“不知道,正在采样。”霍奇光耸了耸肩,“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会不会地震?”王雪期待地问——她从来没见过地震。

“不会。”霍奇光一句话毁灭了王雪经历灾难的希望。

问了半天,没问到什么,肚子饿了起来,王雪和霍晨光连忙赶到食堂吃饭。霍晨光没吃饱,便跑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一边吃一边看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忙碌,顺便等杜仲回来。

听霍晨光这么说,杜仲朝池塘边看了看——池塘里的热气用肉眼看不大出来,但从塘边人们的脸色上可见一斑。每个人都是赤红着一张脸,衣服湿得仿佛在水里洗过一般。

霍奇光说得没错,英才学园最近的怪事的确很多。杜仲简要地把自己调查到的情况告诉霍晨光,两人边走边讨论,走到教学楼下时,预备铃声正好响了起来。

13

下了第一节课,杜仲连忙跑到楼上高三班的教室,朝坐在门口的一个女生打听夏春阳,那女生回头指了指后排的一个高个男生。

“你是夏春阳?”杜仲问。

夏春阳正在和周围几个男生大声说笑着,听到杜仲这么问,从桌上跳下来,点了点头:“对。”

“我找你有点事,”杜仲说,“能出来一下吗?”

“什么事?”夏春阳没动,旁边的几个男生警惕地围过来。杜仲连忙解释:“我不是打架的,是为了点别的事,真的。”夏春阳这才走了出来。

“你找我什么事?”到了走廊上,两人面朝栏杆站着,夏春阳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亡灵花吧?”杜仲问。

夏春阳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事?”

“我在网上看见你的留言了,”杜仲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背影?”

夏春阳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道:“当然是真的。”

“你能不能再给我说说?”杜仲急切地问。

“我不是都贴在网上了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杜仲想了想,反正对方已经经历过这种事情了,便将周旭文和王建的事说了出来。在他说的过程中,夏春阳一直似笑非笑,最后抹了一下脸,咳嗽一声:“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我说的就是真的。”杜仲说,“你知道亡灵花是什么人吗?”

“我哪里知道啊?”夏春阳笑道。

“那,”杜仲迟疑了一下,“你知道有关她的什么事?”

“你可以上网去查啊,听说她有qq号。”夏春阳说,“不过我没跟她聊过——发生这种事,你不怕吗?”他好奇地看着杜仲,满眼是玩味的神色。杜仲注意到他的这种神色,心中暗自留意了,嘴上说道:“是有点怕,所以想弄清楚。”

“我帮不到你,你自己想办法吧,”夏春阳笑道,“查到什么告诉我一声。”说完在杜仲肩上拍了拍,就进教室了。

夏春阳的态度让杜仲觉得很迷惑,他站在高三2班前的走廊上,望着楼房在太阳下投下的长长短短的影子,感到周旭文和王建的故事似乎变得十分遥远,尽管那就发生在昨夜,却仿佛是远古的传说,和他现在所处身其中的真实生活没有丝毫关系。周旭文和王建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着急的只是两人的家长,学校方面负责报了警,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人关注此事。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了整个下午,放学后,匆匆打扫完卫生,他又独自跑到图书馆和小树林里去看了看。图书馆的楼梯静悄悄的,小树林里原来有块大石头的地方,现在剩下一大块湿漉漉的泥地,没有什么能够证明那两个人真的被亡灵花封进了石头和楼梯。

吃过晚饭,杜仲把王雪和霍晨光领到自己寝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将申请了恐怖礼物的人挑出来,数了数,一共有13个人,每个人都有不一般的恐怖经历,他们将这13个人的回帖集中在一个文档里打印出来,每个人拿了一份。

“就像看恐怖小说一样,”王雪津津有味地阅读着那些回帖,“亡灵花的想象力真丰富,能想到这么多恐怖的方法。”

“我看没什么丰富的,”霍晨光说,“大部分都是遇鬼,只不过遇到的鬼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两个人又争了起来,杜仲寝室里其他人进进出出,看着这两个低年级的同学在吵架,都觉得好笑。林国柱把杜仲拉到一边,低声道:“老大,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幼稚的小弟小妹了?”杜仲把他推开:“什么小弟小妹?我又不是黑社会!”林国柱探头过来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霍晨光和王雪立即停止了争吵,警惕地把纸条收了起来。

“你知道吗?”林国柱刮了一下霍晨光的鼻子,转而对杜仲道,“于慧慈今天也开始寄宿了。”

“哦?”杜仲问,“她也来住宿?”

“对,听说还是住萧雪晴她们寝室。”林国柱同情地说。

杜仲也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和于慧慈这样的人同寝室,萧雪晴真够可怜的。

霍晨光听到于慧慈的名字,也凑过来说自己和她相撞的事,几个人讨论了一会,便回各自寝室了。杜仲把他们送出门,在门口,霍晨光低声道:“想个办法和这些回帖的人联系一下看看?”

杜仲点了点头:“关键还是要能上网。”

14

听说于慧慈要住到自己的寝室,萧雪晴整个晚自习都打不起精神,手里的笔胡乱在作业本上涂抹着,时不时回头看上于慧慈一眼。于慧慈还是和白天一样,直挺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墨镜已经摘下来了,那双眼睛笔直地凝视着前排林洋的后脑勺。无论什么时候回头,萧雪晴看到的都是这副模样,一想到要和这么一个人共处一室,她叹了又叹。

杜仲一直在埋头猛写作业。昨天晚上出去得太久,作业没来得及做,被罚重做之外,又额外地加了任务,加上今天布置的作业,他怀疑自己能不能全部做完。林国柱很讲义气地要帮他抄,被他拒绝了——林国柱那笔字,特征太明显,老师一看就能看出来。

满脑子被各种公式和英文字母塞满了,亡灵花的事情只好暂时扔到脑后。偶尔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总能看到于慧慈雕刻般凝固的笑容。两天以来,除了走进教室的时候活动一下,于慧慈基本处于静止状态,不仅仅笑容凝固、眼神凝固,连身体的姿态也是凝固的——晚自习前,林国柱曾经恶作剧地在于慧慈身后偷偷粘了根黑线,黑线的另一头粘在于慧慈身后的桌子上,用的是普通胶水,于慧慈只要稍微一动,那线就会掉下来。现在大半个晚自习过去了,那线还是顽强地粘在于慧慈和桌子之间。林国柱和身后的几个同学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根线上,但它就是连一丝颤动也没有。他们毫不怀疑,假如把于慧慈放到商店的橱窗里,肯定比塑料模特更像假人。最后林国柱自己不耐烦了,他怀疑这根线上的胶水太强,伸手一拈,黑线便被拈走了,倒让他自己愣了半天,杜仲和其他几个人朝他做个鬼脸。林国柱没来由地觉得丢脸,伸手拿过于慧慈的书和作业本,说了声:“借来看看。”便胡乱翻了起来。于慧慈没有反对,只是迅速把脖子转过去,对着林国柱展示她的笑容,然后又将头转了回来。

于慧慈的书和作业本在后排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萧雪晴手里。她翻了翻,发现书本崭新,连一个笔印都没有,课本的前两页粘在一起的地方甚至没有裁开。看来于慧慈的确就如她所表现的那样,仅仅是坐在课堂上,既没听课也没记笔记,连作业也没做。

“你怎么不做作业?”萧雪晴把书本还给于慧慈。于慧慈直愣愣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说起来,于慧慈来了两天了,还真的没有人听到她说过什么话。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话呢,”萧雪晴说,“你怎么不说话呀?”这话让杜仲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到了于慧慈的身上。

刚说完这句话,灯光忽然暗了不少,似乎要灭的样子,但仍旧保持着光亮,只是那光亮变得异常暗淡,灯管里透出铁锈般的红色,满教室的人和桌椅都被镀上了一层暗红色,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容貌,只留下晃动的黑影。有人立即吹起了口哨,许多同学用力地拍着桌子,还有的女生开始唱歌。杜仲和萧雪晴下意识地朝灯管望了一眼,又立即回到了于慧慈身上。

于慧慈的容貌完全被暗淡的灯光所淹没了,即使杜仲就坐在她身边,也无法看清她的五官。然而,他的眼睛捕捉到她脸上某些东西在动,似乎是小虫子在爬。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看,于慧慈朝后闪了闪,就是这么一闪之间,她的脸有一个瞬间抬了起来,从灯光里漏下的残余光芒完全打在她脸上,萧雪晴和杜仲都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一片空白!

实际上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和嘴,除了脸蛋本身之外,五官似乎被橡皮擦擦掉了,雪白的脸仿佛一张没有写过的白纸一般,在锈红的灯光下淡淡地反光。

看到这张脸,萧雪晴叫了小半声,又立即捂住了嘴——她看到杜仲已经伸手朝于慧慈的脸摸过去。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我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他们忘记了。然而,就在吃过饭没多久,他们两人不知为何,突然对收拾房间来了兴趣,连饭桌也顾不得收拾,两个人就在屋子里忙碌开了。我也帮着他们一起收拾着,三个人收拾了好一阵,将所有不用的东西堆在客厅里,爸爸拿了个大口袋将它们一一放进去。妈妈随手拿起那一堆东西最上面的一个相框朝口袋里一扔:‘这也不知道是谁的照片,扔了吧。’我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照片--仿佛是有某种东西猛然刺了一下,我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那一堆东西,这才发现,那全都是我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照片,我踢过的足球,等等等等。

“‘那是我的照片。’我说。妈妈听了这话,将相框拿起来看了半天,笑了起来:‘你看我糊涂了。’便将相框放在一边。我勉强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诅咒已经发生了,我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爸爸和妈妈又用了好几个大口袋,将屋子里所有与我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那个相框最后也被扔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他们两人团团转着望了一圈,终于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我看着他们从屋子里众多的物品中挑出属于我的东西,每扔掉一样,我就感觉自己的某个部分被他们遗弃了。爸爸看了看我,愣了半天才笑着说:‘你看我一时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儿子,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收拾完屋子后,我们坐在一起闲聊。聊到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发现他们有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几乎完全忘记了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甚至连我在哪所大学读的书也不记得了,他们不断地跟我道歉,说人老了记忆力就不大好,可我知道那是为什么,那不是他们的原因,那是我自己的原因。幸好他们还记得我是他们的儿子,趁他们还没忘记我之前,我想起自己必须补办一个身份证,便找妈妈要家里的户口本。妈妈在家里找了很久之后告诉我,户口本不见了,估计是在刚才清理东西的时候一起扔了。我苦笑了一下--这很正常,因为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

“ 我们三个一起到了派出所,爸爸妈妈很快就申请到了新的户口本,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拿,但是户口本的样本我已经看到了,那上面只有两个人的名字--爸爸和妈妈的名字,我从他们的户口中消失了。我提出要加上我的名字,他们全都奇怪地看着我,爸爸和妈妈也奇怪地望着我。

“‘你是谁?’妈妈警惕地看着我说。我心里骤然一痛,无可奈何地转向爸爸,还没有问他什么,看到他那陌生的眼光,我就明白了--和妈妈一样,他也忘记了我是谁。我短暂的幸福就这么消失了,以后再也没有属于我的家了。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我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可是不行,我还是忍不住难受得蹲在了地上。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当我重新站起来时,爸爸妈妈已经走了。我要求民警给我办个身份证,却没有户口本,我报出原来的身份证号,民警在电脑里查了查,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然后,当着我的面,民警将这条记录从电脑里消除了,然后他就告诉我说,电脑里没有我的身份证号码。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存在着,可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这个社会没有给我一个基本的存在符号,我不再属于这个社会了,那么我算什么呢?一个真正的流浪汉,连工作也找不到。笑完之后,我又哭了很久,一个人沿着马路走着,边走边哭,反正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没有人会记得我哭过,我甚至嚎啕着在那个城市最繁华的路段中央打滚,周围的人们偶尔投来惊讶的目光,但是没有人长久地注视我--我总算理解了那个当街脱衣服的女孩的心情,那不是堕落,只不过是刻骨的孤独,只不过想要获得一点点关注而已。

“我在那座城市里东游西荡着,有些地方弥漫着熟悉的恶臭,我就知道,在那里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我渴望亲近他或者她,却无法克服这种恶臭。我和我的同伴们互相避让着 ,依靠那种恶臭,我们互不相干。

“后来,天黑了,我摸了摸口袋,发现家里的钥匙还在,便坐车回家了。打开门之后,爸爸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看见我,惊慌地站起来问我是谁--看他的表情,似乎认为我是破门而入的强盗。我什么也没说,不需要解释,我只是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房间,爸爸看不见我之后,也就忘了曾经有这么一个我走进他的家门。

“我就这样在家里住了几天,每天穿着爸爸的衣服,每天将自己用过的纸巾、牙刷什么的都扔掉,然后再去超市拿新的--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奢侈,可是我总有一种类似本能地冲动,想要毁掉属于自己的一切东西。因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爸爸妈妈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们照常过着平静的日子,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一个儿子,有时候他们会叫一些老朋友来家中玩,那些人都是我认识的,他们乍一见到我,都会热情地招呼我,让爸爸妈妈深感疑惑,然而,不过是一转身之后,他们就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存在过。我不断穿梭于我自己的家中,每次他们看到我,都会感到惊慌,问我是谁,每次他们也很快忘记房间里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我。

“一个星期之后,我离开了家里。那已经不是我的家,再继续住下去,只会让我更加伤心。更重要的是,我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思念在呼唤我离开,去别的城市,找别的人,继续新一轮的被忘记。

“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熟人,经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女人,不断给你打电话--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你放在最后,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忘记我的--在流浪的时候,我生活得很好。起初我不知道自己该住到什么地方去,幸运的是,在离开家之后的第一座城市里,我找到一个熟人的家中,他一打开门,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恶臭,我看到他身后的房间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们隔着我的那个熟人互相凝视着。那个熟人还认识我,招呼我进屋,我拒绝了。我问那个女人是谁,他说他家里就他一个,没什么女人。那女人在他身后回答说她并不认识他,只不过是寄居在他家里。看到我露出惊讶的神情,她耸了耸肩膀:‘这很正常,我们这样的人也得找个窝,是不是?’听到那女人的说话声,我的熟人感到十分惊讶,回过头来,对着那女人大声道:‘你是谁?’我趁机走了。反正他不会记得她,也不会记得我。

“那女人提醒了我:既然别人不会记得我,既然一转身就忘记了我,那么我无论住在谁的家里,都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就这样,在那天夜里,以及后来的每个夜晚,我都是那么做的--我随便找了一家人,敲开门,不说话直接挤了进去,随后就在那里住下来,有时候是住一夜,有时候住得久点,这根据我的心情和行程而定--的确,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知道我就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在寻找居住的房屋的过程中,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都是这么生存的,有很多次,我敲开一道门,闻到一股恶臭,我就知道,这户人家已经属于另一个我的同类,我便放弃了这家,去寻找另一家--反正这世界上的人很多,房子也很多。大家都这么寄生着,有的人穿着房子主人的衣服,有的人到超市拿衣服--总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有时候房子的主人会发现自己的某样东西找不到了,但是过不多久又自己回来了--每个人的生活中大概都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吧?假如不是我自己变成了这样,我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东西竟然是被居住在我们身边的人拿去了!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拥挤,我们和你们,咫尺天涯。

第一眼看到这张空白的脸,杜仲也是全身一麻,似乎被电击了一下,头发根都仿佛立了起来。然而,他立即想到,这很可能是于慧慈戴上了什么面具故意在吓唬人,这么一想,他的手便伸了过去。

他和于慧慈的距离很近,微弱的一点灯光只能照着人的上半截身体,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出来,旁边的萧雪晴虽然能看到一条手臂的剪影,但正面的于慧慈只能看到手掌的截面,由于目标太小,和黑暗中人们晃动的影子混合在一起,于慧慈没有发觉,直到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脸,她才蓦然朝后一闪。

虽然只是这么短短一个瞬间的接触,但杜仲已经分明地感觉到,那张白板般的脸上,并没有戴任何面具,触手是细腻润滑的皮肤,带着一种异样寒冷的感觉。

灯光在这个时候完全熄灭了,教室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杜仲用力抽了一口冷气,猛然缩回手来,全身的汗水如同溪流般涌了出来,右手掌里还残余着于慧慈脸上传来的冰冷寒气,冷不防左边一只冰冷的手又伸了过来,他低声吼了起来:“啊?”

“是我。”萧雪晴颤抖的声音传来。

其他同学没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在黑暗中发出各种怪叫,有人装出女人哭泣的声音,有些鬼灵精怪的女同学伸着冰凉的爪子到处挠人,嘴里还发出“还我命来”的阴森声音,到处都是真真假假的恐怖叫声,几个男同学在教室后部的空地上互相追打着,身边不时有人走过,却不知道是谁。

只有于慧慈坐的地方,安静如死,一点声音也没有。

“于慧慈呢?”萧雪晴几乎把嘴巴贴在了杜仲的耳朵上。

“不知道。”杜仲用喘气般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从于慧慈坐着的地方,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气,仿佛有谁打开了冷库的门。

“怎么这么冷?”后座一个男生大声喊。

“鬼来啦!”有人怪叫一声。

全班都炸了锅。

灯光蓦然一亮。

从灯光变暗,到灯光复明,只有短短几分钟时间,杜仲却觉得格外漫长。在他右手边的座位上,于慧慈全身沐浴着明亮的灯光,坐得笔直。杜仲用力擦干脸上的汗,朝前探了探身子,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于慧慈的脸。

她的五官又回来了。还是那张漂亮得有些怪异的脸,只是表情已经改变了,那种招牌式的露齿微笑,被淡淡的忧愁所替代。她朝萧雪晴递过一张纸条,萧雪晴有点不敢接,看了看杜仲,杜仲点了点头,她这才接了过来。

“我病,了不,能说,话。”纸条上写着这么一句话。如果这句话没有标点,萧雪晴觉得自己完全能看懂,但是加上了标点,意思似乎就不对头了,念起来也喘吁吁的,她将纸条递给杜仲,杜仲也觉得怪,转头问:“你病了,所以不能说话?”

于慧慈的头朝上一昂,仿佛被人强行抬起了下巴。杜仲和萧雪晴还没明白过来她这是干什么,她的头又用力往下一低,似乎被人猛然按了下去,随后才恢复原状。这个动作又让杜仲他们不理解了,他们也没敢再问,杜仲讪笑着道:“明白了。”

刚说完这话,他觉得眼前一花,于慧慈脸上的哀愁蓦然消失,又换上了那副招牌式的露齿微笑。从忧愁到微笑,这两种表情之间没有丝毫过渡,仿佛两副面具之间的替换,又像是一段连续播放的录影带,缺少了中间的几桢,只留下开头和结尾,造成一种“闪入”的效果,让人感觉突兀不已。杜仲从来没看过有谁换表情能换得这么快而彻底,对方雪白的牙齿让他眼前有点发花,他低下头,从桌肚里掏出自己的杯子,招呼萧雪晴:“萧雪晴,你去倒水吗?一起去吧。”说完起身朝教室后的饮水机走去,萧雪晴紧跟在后面。

和于慧慈拉开距离后,杜仲小声问萧雪晴:“刚才黑灯的时候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萧雪晴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发抖:“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杜仲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她,萧雪晴的眼神更加恐惧了,她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怎么办?她今晚就要住到我们寝室了,还是住我的下铺!”

“你多留意点,她确实太怪了。”杜仲同情地说,“万一碰到什么事,就给我发短信。”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萧雪晴说,“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所以才会那样?会不会传染啊?”

“不知道。”杜仲摇了摇头。

王老师走了进来,他们赶紧走回了座位,其他几个四处游荡的同学也连忙归位了。有同学报告了刚才的停电事件,王老师点头说知道了,便负着双手在教室里巡视。萧雪晴心头打鼓,有好几次想叫住从身边走过的王老师,把于慧慈的事说出来,但考虑到老师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便强行忍住了。

杜仲满脑子也在想着于慧慈的事,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女孩身上都透着古怪,甚至连她写的那张字条也很不对劲——他将字条展开在自己的课本里,看了又看——除了断句不对之外,于慧慈的字可以算很漂亮,甚至是漂亮过头了,就像她本人一样,每一笔划都异常公整,横的水平,竖的笔直,乍一看和印刷体差不多,方方正正的,没有丝毫出轨的地方。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他刻意朝于慧慈那边靠了靠身子,想再次确认那种寒冷的感觉,但却感觉不到了。再没有寒气从于慧慈那边传来,那种与季节不协调的寒冷,仿佛只是黑暗中的错觉,连同那张白板般的脸,似乎都只是错觉。

但那都是真的。

正常人绝对不会那样。

杜仲忽然心头一动:于慧慈,会不会也和周旭文他们一样,得到了亡灵花的礼物呢?

想到这里,他凝视了于慧慈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知道亡灵花吗?”

话音还没落,于慧慈就飞快地摇起了脑袋,她摇头的速度非常快,头发跟着飞了起来,在脑袋周围形成一圈黑色的晕,这让她的头看起来像个硕大的毽子,有点可笑,但又说不出的瘆人。

“真不知道?”杜仲咽了口唾沫又问。

于慧慈的脑袋摇得更快了,仿佛上了电机一般,疯狂地左右摆动着,似乎自己没办法停下来了。这么摆动着,谁也看不清她的脸,旁边的人都吃惊地望着她,林国柱抚着胸口道:“于慧慈,你别吓人了,脑袋都快摇掉了!”其他同学的目光集中过来,王老师也走了过来,见到于慧慈的动作,他也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怎么回事?你哪里不舒服了?”

于慧慈猛然停了下来。

她说停就停,头发和脑袋迅速恢复正常,脸上还是那副漂亮的微笑,王老师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小心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于慧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很正常,没出现刚才那种上发条般的动作。王老师不放心地站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这才慢慢地走开,想了想,又回头叫上萧雪晴和欧阳珊等人,走出教室门外,低声叮嘱道:“于慧慈的病有些怪,她的家长给我打过招呼了,你们不要刺激她,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就找老师。我已经跟孙老师说好了,她会特别留意的。”

“老师,能不能别让她到我们寝室啊?”萧雪晴小声哀求着。

“那把她放到哪里呢?”王老师看着她问。

她没话可说了,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正要说出刚才停电时发生的事,王老师又道:“进去上晚自习吧。”

她们只好走进来了。

晚自习的后半部分,谁也没去招惹于慧慈,大家都有些害怕她了。杜仲也没再问她关于亡灵花的事,但看她对那个问题的反应,多半是和亡灵花有关,这让他有些兴奋。

15

晚自习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一窝蜂地走下楼梯,走到空地上时,基本上便以寝室为单位分好了群。萧雪晴她们寝室的6个女孩中,有5个都聚到了一堆,剩下一个于慧慈,谁也没主动理她,她也没往这边靠,一个人留在最后面慢慢地走着。

从两栋教学楼里仿佛漏沙子一般倾泻出的学生们,在几分钟内走的干干净净,教学楼的灯光很快熄灭了。萧雪晴她们这一拨人站在楼下的空地上商量了一会,都觉得于慧慈太怪了,各种猜测冒了出来,说着说着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四面一看,只剩下她们自己了,连忙快步朝前赶。

快走到池塘边上时,方鹤羽回头看了看,忽然发现身后有一个人影跟着,连忙推了推其他人,嘘了两声,大家纷纷回头,果然都看到了那人影。黑暗中看不清是谁,寝室长钟鸣大声问了句:“后面的是谁啊?”

后面那人没有说话,快步走了上来,在水塘边明亮的灯光下,大家都看清了那张微笑的脸。

是于慧慈。

忽然看到她从黑暗中走出来,大家心里都有些怪异的感觉,互相看了看,不再多说什么,转头继续朝前走。[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经过池塘边时,热气让大家汗水直冒。池塘边已经围上了一圈粗麻绳,四面都插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几盏雪亮的大灯将池塘照得明镜一般,四面的景物影影绰绰地映在水里,塘水沉静安详,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大家热得受不了,不等守在池塘边的校工驱赶,都加快了脚步。

于慧慈的脚步声却突然消失了。

萧雪晴一直在留意着于慧慈,听到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连忙回头望去。于慧慈面朝池塘怔怔地站着,水波穿越灯光映在她脸上,闪动着深浅不一的阴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这个时候的于慧慈,看起来和平常大不一样,尽管仍旧是不变的笑容,眼神中却多了些炽烈的东西。寝室中的几个女孩静悄悄地看着她,她浑然不觉,似乎被那池塘里的水深深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靠近麻绳围城的防护圈时,一个校工走了过来:“学生不准靠近池塘,快回去睡觉!”

那校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匆匆离开,去另一边驱赶两个用绳子提着水桶从池塘里提水的淘气男生。他没看到于慧慈的表情,但萧雪晴和303寝室的全体女生却都看到了。假如不是萧雪晴早跟她们说过停电时发生的事情,看到这种表情,她们一定会惊叫起来。饶是如此,于慧慈那一霎那面部的变化还是让她们捂住了嘴,互相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在那一霎那,于慧慈面部所有的五官忽然都聚拢到了一起,然而她的肌肉没有丝毫变化,仍旧是微笑时的肌肉动作——她的五官并非依靠肌肉的运动朝中心挤压,而是实打实地靠拢,是五官自己在面部滑行到了一起。

人的五官怎么能在面部自由滑行呢?

这些五官聚拢在一堆,形成一个异常尖锐的恶狠狠的表情,没等萧雪晴她们看仔细,那张脸又迅速恢复了正常,看着那张笑得无比亲切的脸,谁都没法想到前一秒钟它曾经做出那样古怪而凶狠的表情。

萧雪晴听到耳边方鹤羽牙齿疙瘩疙瘩打架的声音,她自己也觉得异常可怕,手里紧紧握着不知道是谁的手,牢牢地攥出了汗水。

于慧慈又朝她们走了过来,她们连忙转身,飞快地朝寝室走去。

“老大,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跟她住一个寝室,我的心脏病非吓出来不可。”欧阳珊对寝室长钟鸣哀号着。

钟鸣自己也很害怕,连声道:“提高警惕,提高警惕!”

回到寝室,几乎不用开灯,从池塘那边打过来的灯光将寝室照得透亮。谭俊把灯打开,看了看时间,已经9点45了,还差45分钟就要熄灯,连忙招呼大家去洗澡。

这个时候洗澡是人最多的时候,谭俊和方鹤羽拿着盆冲去浴室先洗,其他人靠在自己的床上,准备等人少点再去。于慧慈愣愣地站在寝室中央,钟鸣指了指萧雪晴的下铺:“你睡那张床。”于慧慈点了点头,走过去,把手里的包往床底下一塞,就直挺挺地睡在了床上。那张床以前没人睡,只铺着几块木板,连席子也没有,一直以来就是303寝室堆放杂物的地方,她们虽然把杂物清理开了,但床上还积满了灰尘。于慧慈既没有打扫一下,也没有给自己铺个垫底的东西,就这样直接倒在光木板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铺的床底,窗外照进来的灯光正好聚焦在她身上,照得她脸上的笑容异常惨白,加上眼睛一眨不眨,简直就是一具尸体。她自己似乎对这种状况颇为满意,其他几个人却都受不了了。大家静悄悄地看了一会,欧阳珊和萧雪晴可怜巴巴地望着钟鸣,钟鸣咳嗽一声,站起来道:“于慧慈,你的床上不要铺张席子吗?”

于慧慈翻身坐了起来,愣愣地看了钟鸣一会,走下床来,摸了摸上铺萧雪晴的席子,又摸了摸其他人的席子,然后打开自己的包一通乱翻,翻出一张折得快断了的席子来,胡乱铺在自己床上,又倒了下去。

钟鸣咽了口唾沫,又道:“你睡觉怎么不脱鞋?”

啪啪两声,于慧慈直接在床上把鞋子蹬掉了。

方鹤羽头发湿漉漉地跑了进来,大声招呼其他人快去洗澡,说有人洗完了,她刚刚占领了四个水龙头。萧雪晴她们赶紧行动起来,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火速赶往浴室。

冲了个凉水澡后,体温总算降了下来,寝室里的风扇呼啦呼拉转动着,大家挤在风扇前打闹着吹头发。看看时间,快到熄灯的时候了,于慧慈还是直挺挺地躺着,没有起身的意思。萧雪晴对她说:“于慧慈,你不去洗澡吗?”

于慧慈又坐了起来,从包里翻了一阵,拿了洗澡的东西,慢腾腾地朝浴室走去。

熄灯的时间到了,灯光骤然一黑,但这并不影响众人的视线。大家目送于慧慈走出寝室,方鹤羽冲到寝室门口,眼看着她走进浴室,这才冲了回来,小声道:“她走了。”

“今晚怎么办?”欧阳珊问。

“不知道,”钟鸣犹豫着看了看大家,“你们说,她的身体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也是大家一致想问的。看到了那样的脸,总会让人好奇,有那样一张脸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身体?但这话谁都不好意思先说,现在钟鸣说了出来,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设想,最后,大家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一起朝浴室走去。

偷看别人洗澡无疑是极不光明的行为,即使是女生偷看女生,也总让人觉得龌龊,几个人在恐惧心理的驱使下,虽然非要弄明白于慧慈的状况不可,但到了浴室门前,却都脸红起来,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方羽鹤的头按到了浴室门口的缝隙上。方鹤羽起先还有些扭捏,朝里面瞟了一眼之后,便将一只眼睛紧紧贴在了门缝上,闭上另一只眼,在浴室里看了好几圈,所有的水龙头都看了个遍,却没看到于慧慈。

“没人。”她小声说。

“不是有水声吗?”萧雪晴道,“亲眼看到她进去的!”

方鹤羽又仔细看了看,的确有个莲蓬头在朝下喷水,但水柱下并没有人影。其他人不信,一个一个轮流看了,果然没看到于慧慈。空荡荡的浴室里,只有水龙头在白白地流着水,旁边一个挂钩上挂着于慧慈的衣服。

“衣服在这,人哪去了?”直起腰来,几个人疑惑万分,心里都有些打鼓。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里面的水声骤然一停,大家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的表情,萧雪晴舔了舔嘴唇,弯下腰去朝里面一看,却看到于慧慈已经穿好了衣服,朝门口走来,她慌忙朝其他人做个手势,大家飞奔回寝室,气还没有喘匀,于慧慈已经走了进来。

大家都不敢跟她说话,眼看着她把湿答答的头发擦了擦,又直接躺在了床上,这次总算记住了要脱鞋。

她还是没闭上眼睛,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其他几个人睡不着了,躺在自己的床上,互相交换着眼神。

每个人心头都有重重的疑问:

她们亲眼看到于慧慈走进浴室,但在水声响起的过程中,整个浴室的确没看到任何人。

水声一停,于慧慈的衣服就立即穿好了,她穿衣服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跑回寝室后,她们亲眼看到于慧慈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不是表示,在于慧慈那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衣服里,其实并没有身体?或者说她的身体是透明的?

这个想法越想越觉得可能,大家不敢出声,悄悄传递着小纸条,最后都决定测试一下。

小纸条传到萧雪晴手中时,她认出了钟鸣的笔迹:“把你的新华字典扔到她身上。”

萧雪晴把头稍微探出床沿,看了看钟鸣,指着小纸条露出一个骇异的表情。钟鸣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都对她伸出两个手指鼓励她。

她朝下铺望了望,于慧慈直愣愣的目光仍旧在盯着自己的床底,也就是她的床顶。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自言自语地道:“忽然有个字不会写了……查查字典看。”她朝外探出身子,将字典举起来,装作借光的样子,朝着窗户边倾斜,“一不留神”便将字典掉了下去,字典正好掉在于慧慈的身体上。

噗的一声闷响,听声音,倒的确是落在人的身体上。

但每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字典落在于慧慈的肚子上,下落之势并未就此打止,仍旧继续朝下,直到将于慧慈的肚皮压成薄薄一片,这才罢休。

于慧慈的肚皮薄到了何种程度?基本上就是一件衣服的厚度,假如去掉她穿的那件衣服,那就不剩下什么了。不用经过精确的测量,用肉眼就可以看出来,任何人肚皮如果薄到那种程度,那就可以说是没有腹部了。

这么说,于慧慈的衣服里果然没有身体?

这个发现让大家紧张得快要绷断了,对面的钟鸣和欧阳珊不约而同地将薄薄的毛巾展开了,不顾高温的天气,把自己严实包裹起来,仿佛这点稀薄的毛巾能化作铠甲阻挡什么伤害。萧雪晴旁边铺位上的方鹤羽将头换到了另一边,身子缩成了一团,她下铺的谭俊犹豫了半天,索性走下了床,跑到钟鸣床边,推了推她,两个人挤在一块睡了。萧雪晴自己也吓得半死,一时定格在半空中,半个身子仍旧探出床外,眼睁睁看着于慧慈把字典拿开,肚皮又迅速鼓了起来。她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于慧慈把字典递到她面前,她才猛然回国神来,接过字典,倏地缩回床上,学着钟鸣的样子,用毛巾把自己密封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谁也不敢再说话。

这个夜晚相当难熬,大家翻来覆去,一会儿面朝于慧慈,看了看那尸体般的影子,觉得害怕,便转过身去;一会儿背朝于慧慈时,又总觉得身后阴风阵阵,似乎听到于慧慈的脚步声正靠近自己的床,于是又翻转过来。翻来覆去得多了,床架子咯吱作响,又害怕惊扰了于慧慈会发生更可怕的事,只好仰面躺着,但这样一来毛巾的长度又不够了,双脚露了出来,似乎总有只冰凉的手准备摸自己的脚……萧雪晴尤其可怜,她感到自己床板的每一个缝隙都可能成为于慧慈攻击自己的漏洞,翻来覆去一阵后,半夜爬了起来,把冬天用的棉被铺在床板上,床和墙壁之间宽大的缝隙也用被子塞严实了,自己紧贴在靠墙的一边,衣服汗得透湿,一夜没睡。

16

一夜没睡的并不止303寝室的女孩们。杜仲回到寝室后,琢磨了半天于慧慈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她也是亡灵花事件的被害者之一。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似乎有了13个受害者,然而,怎么联系这13个人,着实是件头疼的事情。现在能联系上的只有于慧慈和夏春阳,于慧慈那种状态,看来是问不出什么的,他也不敢再问,夏春阳么……想到夏春阳,他心里头别扭的感觉又出来了,总觉得他说的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躺在床上,他拧亮电筒,掏出打印出来的《恐怖大赠送》帖子看了又看,把夏春阳的话琢磨了很久,最后跳下床,对着墙上挂的一面方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电筒光照中看起来十分陌生,但毫无疑问那是自己,他想象着,假如这个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转过身去,用一个背影对着自己……刚想到这,镜子里忽然又出现了一张脸,吓得他几乎扔掉手里的电筒。幸好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人是林国柱。

“你梦游了?”林国柱打着呵欠站在他背后问。

“你才梦游。”他擦着被吓出来的汗水,没好气地道。

“没梦游,怎么半夜不睡觉,突然跑起来照镜子?”林国柱狐疑地看着他,“你变态了吧?”

“我被蚊子咬了,下来看看不行?”杜仲随口找了个借口。

“我去厕所,你去不去?”林国柱转移了话题。

杜仲并不想上厕所,但感觉噢热难当,决定去洗把脸。两个人肩并肩到了厕所,林国柱走了进去,杜仲在外面的水房里用凉水冲脸,将头从手心里捧着的那一捧水中抬起来,透过睫毛上模糊的水滴望着水房里的墙壁时,他的脑海里蓦然掠过一个念头。

“啊?”他张嘴抽了口气,转身就往寝室里跑。

跑回寝室,掏出《恐怖大赠送》匆匆看了看——夏春阳跟贴表明自己收到礼物,是在7月10日,那天早晨他收到了亡灵花的礼物。然而——杜仲掏出自己的手机查了查,7月10日是星期三,在星期三前一天晚上,夏春阳应该在学校住宿,因此第二天早晨起床,也肯定是在学校的寝室。学校的寝室里是没有水房的,只有一个公共水房在厕所外间,漱口洗脸都在那里,在那里漱口,眼前看到的,只能是和杜仲刚才洗脸时看到的一样——墙壁。

水房里没有镜子。

既然水房里没有镜子,夏春阳又如何能在漱口时从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背影呢?

刚刚想到这里,肩膀上被人猛拍了一下,林国柱不满地狠狠捶了捶他:“怎么不打招呼就跑了?”杜仲这才想起,林国柱还在厕所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笑了。

刚躺下没一会,林国柱就打起了呼噜,杜仲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手机忽然响了两声。他竭力睁开眼睛看了看,是霍晨光发来的短信。

霍晨光自己也是被短信闹醒的,睡得正香的时候,霍奇光的短信响了起来。头两声响他没听见,但他的短信设置是闹钟式的,只要这条短信没被人阅读,手机每过两分钟就会响一次。这么连续响了几次,霍晨光还是没醒,睡他旁边的安河醒了,推了推他,咕哝着道:“求求你把手机关了把。”把霍晨光摇醒后,他自己又沉重地倒了下去。霍晨光费力地睁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睑,瞄了瞄屏幕上的字,似乎被冷水浇了一下,蓦然醒了。

霍奇光在手机信息上说,那块石头里的东西已经显示出来了,如果要看,就要今晚去看看,否则明天就要转交给老资格的专家,他们也没办法随便接近了。霍晨光看了看时间,已经12点多了,学校里戒备森严,要逃出去没那么容易,便发了条短信过去:“能不能明天早晨?”

“不行,要来就今天晚上,否则你们什么也别想看到了。”霍奇光回信说,“我开车过来,在学校外等你们。”

霍晨光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发现石头的时候,他觉得有这么一个不拘一格的表兄实在是三生有幸,但现在他的感觉变了:这位兄台也未免太不考虑中学生的实际情况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立即就给杜仲发了条信息,杜仲回信说马上就来,两人约好在一楼厕所会面。

想到就要看到石头里的人,霍晨光觉得很兴奋,他悄悄下了床,穿好衣服,将鞋子提在手上,光着脚走到门口,为了不弄出声音,开门的时候十二分小心,出了一身汗,这才把门锁打开,推开门走出去。为了回来的时候方便,门只是轻轻靠上,并没有锁。寝室里的人睡得好像死了一般,没有人发现他的动作。

到了走廊里,他把鞋穿上,刚好看到杜仲提着鞋子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相对偷偷一笑,又互相“嘘”了一身,穿好鞋便进了厕所。

努力从厕所的窗口爬了出去,到外面,两人先蹲了一会,看了看周围,没发现什么人,这才沿着墙根迅速朝前移动。

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从宿舍背后出来了,忽然出现了光亮。池塘边那几盏大灯的光远远投射过来,虽然被前面的女生宿舍挡住了不少,但对于这两个夜行者来说,还是太明亮了,毕竟做贼心虚,万一被人发现了,麻烦可就大了。两人赶紧又退了回来。在墙底下商量了一阵,觉得不能再朝前走了,就算走出了灯光的范围,到了校门口也出不去,不如反向而行。于是沿着墙,弯着腰,快步走到校园另一侧。这里是两个巨大的垃圾堆,苍蝇和蚊子在臭气熏天的垃圾上盘旋飞舞。平时,学生们很讨厌到这一块来,但现在,对他们来说,这堆得高高的垃圾堆,正是天然的楼梯。他们顾不上肮脏,爬到垃圾堆顶部,杜仲踮脚把墙外一棵大树的树枝拉了下来,霍晨光抓住树枝,沿着树枝爬到了墙外的树上,杜仲如法炮制,两人从树上下来,就到了校门外,一颗心这才落地。

霍晨光给表哥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位置,没过两分钟,一辆小车从街道拐角的地方开了过来,霍奇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他们招了招手。杜仲和霍晨光都很有做间谍的感觉,兴冲冲上了车。

“你们在石头里看到什么了?”一上车,两人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们自己去看吧。”霍奇光笑道,又耸起鼻子闻了闻,“你们怎么这么臭啊?”

“爬垃圾堆爬出来的。”杜仲说。

三个人笑成一团,杜仲和霍晨光想尽办法,也没从霍奇光嘴里问出石头的情况,只好老老实实地盼望车子快点开到地质研究所。

地质研究所离英才学园不远,20多分钟后就到了。已经是12点多,四面无灯,研究所浸润在如水的黑暗中,在车灯的光照下露出一团深色的轮廓。霍奇光将车停在院子里,带着杜仲和霍晨光穿过门前的回廊,转了几个弯,进入一间实验室。走进去才知道,实验室从外面看虽然漆黑一团,内部却亮着灯,只是因为没有窗,所以从外头无法看出来。实验室内许多人正在忙碌着,看到霍奇光,有人抬起头问了句:“来了?”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石头就放在屋中央的桌子上。杜仲和霍晨光走过去看来看,石头还是老样子,从表面上看,和一般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他们敲了敲,没有呻吟声发出来。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就再也没听到它发出声音了,”见两人望着自己,霍奇光解释道。

“他死了?”杜仲心头一紧。

“那倒没有。”霍奇光带着他们走到实验室另一边的监控室里,对着操作台摆弄了几下,从天花板上垂下一些奇形怪状的机械触手,触手前端有个柔软的圆形物体,慢慢地附着在了石头上。据霍奇光说,那些圆形的物体是种吸盘,果然,没多久,石头便被吸得慢慢离开了桌子,悬吊在半空中。更多柔软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前端针尖般的金属物轻轻接触在石头表面上。

“这是什么怪物?”霍晨光和杜仲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哈哈,这哪是什么怪物?”霍奇光大笑起来,“这是一种探测装置,它们通过针状探头朝石头的某个部位发出不同的波,在另一端相对应位置的探头收集波通过石头的信息,这么多探头,大致能扫描出石头内部的情况了。”他按下某个按钮,密布石头全身的探头们都轻轻颤动起来,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他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渐渐显示出石头内部的情况。起初是一个长条形的黑影,随着那些触手的不断颤动,黑影逐渐清晰起来,慢慢地看得出是个人形。人形蜷曲在石头中,一只手高高举起,似乎想推开石头,当影像变得更加清晰时,人形的脸完全显露出来了。

这是一张高中生的脸,染成金黄色的头发玉米穗般垂在耳侧。这是杜仲和霍晨光第一次看到王建。王建的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表情,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惊恐和痛苦,甚至连眼神也充满了好奇。在他身体周围,石头内部的物质紧紧挤压着他,一丝缝隙也没留下。

“石头和他结合得很紧密,”霍奇光说,“我们探测的结果显示,他连眼珠都没法转动一下。”

“他变成了石头人?”霍晨光咽了口唾沫问。

“不是,他和我们一样,还是个人,但是,”霍奇光道,“石头把他夹住了,不光是夹住了身体,包括眼睛和头发,都夹得紧紧的,他没办法动弹。”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杜仲紧张地问。

霍奇光引导他们看另一处屏幕,这里显示出王建呼吸和心跳的情况。

“他的呼吸和心跳频率都很低,但还没有消失,我们不明白的是,石头将他压得这么紧,照道理他是没办法进行呼吸的,”霍奇光说,“再说,氧气从何而来也是个问题。”

“有办法把他救出来吗?”杜仲问。

“我不知道,”霍奇光摊了摊手,“人命关天的事,领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来没见过这种怪事,明天会有几个专家过来帮忙解决。对了,我们已经把他的照片发给公安局,看他们能不能查到这人是谁。”

“这还用查吗?这个人是城南高中二年级的王建。”杜仲说。

“你认识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走过来急切地问。

杜仲点了点头。霍奇光在一边介绍说这是他们所长邱恩,霍晨光很想问他是不是姓白,但看他那严肃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这样才能救他。”邱恩说。杜仲犹豫了很久,和霍晨光两人到一边商量了半天,最后终于决定把事情说出来。

邱恩和他身后的那些人起初听得很认真,听到楼梯的事情之后,邱恩甚至还朝前倾下身子,然而,当他说到亡灵花时,他们的表情变了。邱恩有些心不在焉地听他说完,说了声谢谢之后,便让霍奇光送他们回学校。在他们转身离开时,杜仲和霍晨光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小孩子乱扯。”

“呵呵,这年头的小孩子都想像力丰富,看多了恐怖电影,没事就瞎想。”

“不过这石头真奇怪,赶紧找到王建的家里人,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吧。”

“……”

这些话让杜仲和霍晨光有了很受伤的感觉,他们阴沉着脸,互相看了一眼,霍晨光身子朝前冲了冲,想要去跟他们说自己说的是真的,但被杜仲拉了回来。

“别理他们,”杜仲低声道,“他们不会相信这种事的。以后再也不要告诉别人了,反正没人会相信。”

“嗯,”霍晨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人长大了,怎么脑袋里就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呢?”

“希望我们长大以后不会变成这样。”杜仲说着又加了一句,“我们肯定不会变成这样。”

霍奇光走进来,注意到两个人的表情有些古怪,过来问是怎么回事,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你们也真能够瞎扯的,”霍奇光笑道,“连网络上的幽灵都扯上了,还好这话是你们直接跟邱所长说的,要是由我转达,只怕他会把我骂死!”

杜仲他们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一直保持沉默,霍奇光故意逗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身子靠在后座的靠椅上,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这让霍奇光觉得很奇怪,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是怎么了,他一心想找个办法让他们高兴点,想了想便说:“你们学校的池塘,我们已经查过了。”

“哦?”这一招果然奏效,杜仲和霍晨光连忙把身子探了过来。

“池塘里的水没什么特别,”霍奇光笑道,“水底下也没什么特殊的地质构造,更不会发生地震。你们学校池塘里的水是从长河里引来的,我们到入水口和出水口测了测,进入池塘和流出池塘的水都是正常温度,只有停留在池塘里的水才具有高温。”

“那是怎么回事?”霍晨光问。

“不知道,明天要把池塘里的水放光来查查。”霍奇光说,“你们学校怪事真多,羡慕啊。”

杜仲和霍晨光没再说话。

杜仲觉得自己今晚白来了一趟,除了看到石头里的王建之外,没有什么收获,调查方面也没什么进展,还平白被这些成年人羞辱了一下——虽然他们认为这不算羞辱,但他的自尊心却被挫伤了。他郁闷地叹了口气。

车前慢慢地出了校园里的围墙,霍奇光把车子停在他们翻墙而出的地方,自己先下车,准备帮助他们再爬过去。杜仲推开车门准备钻出去时,眼光无意中朝车内扫了一眼,瞄到一样东西,便停下了动作。

“怎么不走?”霍晨光在他身后推了推他,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在霍奇光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望了望杜仲,杜仲也望了望他,朝他眨了眨眼。两人默契地重新坐到了后座上。

“下来吧,时候不早了。”霍奇光敲了敲车窗道。

“表哥,跟你商量一件事。”霍晨光说,“笔记本电脑,能不能借我们用两天?”

霍奇光断然说不行。

霍晨光和杜仲便赖在车里不走了,两人人闭起了眼睛作熟睡状,霍奇光喊了半天他们也不理,最后只好答应了。两人连忙提起笔记本电脑就走。

霍奇光先把霍晨光举到围墙上,他刚一上去,就从杜仲受里接过笔记本电脑,转身朝下面垃圾堆一跳,软绵棉的垃圾迅速淹没了他的腰,百忙之中他始终高举着笔记本,大声回答着墙外的询问:“我跳下来了,人和笔记本都没事!”没两分钟,杜仲也跳下来了。霍奇光在墙外问了两声,便开着车走了。杜仲他们在垃圾堆里滚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自己拔了出来,全身散发出的恶臭熏得几乎吐了出来。

“有电脑就好办了,”霍晨光从头上拈去一条蔬菜,“现在就可以查查。”

“查什么?”杜仲捋下墙角边灌木的宽大树叶,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污迹道。

霍晨光愣住了。

“不管查什么,先回去洗个澡再说,”杜仲道,“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那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死法,可能就是被自己身上的臭气熏死。”霍晨光笑道。

如前炮制回到寝室,并没有人发现他们出门了。两人溜回寝室,先到浴室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干净了之后,霍晨光又溜回去,把笔记本电脑拿到浴室里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除了厕所之外唯一有灯光的地方,万一有人发现了他们,可以说因为太热所以半夜来洗澡,笔记本用脏衣服一包就能藏起来。

杜仲登上“沼泽八卦”论坛,先给自己注册。杜仲用的是他常用的网名“风间刀”。登陆之后,看了看恐怖大赠送的帖子,在周旭文之后,亡灵花没有再发送新的沙发,不少人询问周旭文收到了礼物没有。杜仲发了个帖子,提到周旭文和王建的情况,并且警告说这些恐怖礼物真会出现,要大家不要再索要礼物了。他记得夏春阳说过亡灵花有qq号,搜了半天也没搜到,便放弃了。

正要再查那13个收到礼物的跟帖者的情况,浴室的门忽然一响。凑在笔记本边的两个人全身一震,霍晨光立即站起来挡在笔记本前,杜仲手忙脚乱地关上笔记本,用衣服包好。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却发现门口并没有走进任何人。两人走到门边,打开门瞧了瞧,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是风。”霍晨光说,“这门经常这么响。”

浴室的门是老旧的木门,和一切老旧的门一样,常常没事就怪叫两声,大家平时都习以为常了,只是在今晚,他们却被吓了一跳,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杜仲重新打开笔记本,想认真找找帖子中有什么线索,但眼前却有些模糊,头脑也不甚清醒,晃了晃头,转头看看,霍晨光靠在墙上,眼皮一搭一搭地打着瞌睡。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连忙关上笔记本,推醒霍晨光,两人打着哈欠回寝室睡觉去了。霍晨光睡意朦胧之中,还不忘用衣服包好笔记本藏在枕头底下,免得被老师发现了没收。

17

9月19日,星期三。

在今后的许多年里,关于这一天的所有报道都慢慢地湮没在更新的新闻中,这一天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长济市也发生了许多影响改革进程的大事,不少知名人士也在这一天做了某些动作,为他们的事业和名声锦上添花……以上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但恐惧却被文字所遗忘,在很多年后,当最后一个亲身经历过这一天的人们从世界上消失时,这一天所发生的那件事情,也就永远没人再提起了。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还没到8点,太阳就伸出了它的毒刺,刺得人全身火辣辣的,恨不得连皮都剥去才算凉快,人们走在路上,不少人打着阳伞;英才学园池塘里的入水孔被堵住了,水塘里的水位在慢慢降低,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坐在池塘边的树荫下等着水被放光;萧雪晴和她们寝室的女生警惕地望着于慧慈,不时窃窃私语;于慧慈仍旧穿着长袖衣服,呆坐了一会,慢慢地把帽子翻上来戴好,又从抽屉里取出墨镜和眼睛戴上了;杜仲从管理宿舍的高老师那里查到,在7月9日晚上,夏春阳并没有离开宿舍,这说明他在帖子上所说的恐怖礼物,纯粹是个谎言,他坐在教室里边打着瞌睡,边考虑呆会怎么找夏春阳问这件事;与此同时,霍晨光已经把他们昨夜的冒险告诉了王雪,王雪一听有这样的经历居然没叫上她,当场发飚,按住霍晨光打了一顿,被欧阳老师发现了,罚她站在窗前反省。

王雪站在窗前,余怒未消,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狠狠瞪着霍晨光。

身后的教室里,同学们和往常一样哇哩哇啦地念着课本,早自习时间里惯常的混乱和嘈杂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7点45分,人们听到了警报声。

警报声尖锐地响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仿佛一条金属的长蛇划过天际。在地面上行走的人们纷纷仰头朝上看,王雪站在窗前,看到底下的人们抬头看天,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天。

天上仍旧是金光灿烂,蓝色的天空上嵌着一丝一缕的白云,有些什么东西正从高空落下。

她将头从窗口伸出去,踮起脚尖朝上望。其他同学看到她的动作,立即涌了过来,趴在窗口,和她一样往上看去,欧阳老师在身后命令他们坐好,谁也没听她的。

“是不是空袭?”霍晨光问。

没有人回答。

天空中落下来的东西渐渐地靠近了,黑沉沉的一片雪花,轻盈地随风飘舞,慢慢地舞落下来,在它身后,无数同样的雪花正飞舞而下。

“下雪了!”同学们纷纷喊了起来。

欧阳老师也凑到了窗前——真的下雪了,黑色的雪花慢慢飘落到地上,落在人们的身体上。

在地面上行走的人们,看到黑色的雪花落下,都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笑道:“大热天的下黑雪,莫不是有冤情?”他伸出手掌去接一朵迎面而来的雪花。

他伸出白色的手掌去接一朵黑色的雪花。

黑色的雪花舒缓从容地落在他手上,如同天使降临人间,男老师正待露出一个微笑,仰面朝上的脸却忽然扭曲,他猛然缩回了莲花般伸展的手,甩动着手掌跳跃着。

他的手掌上窜出了金色的火光。

黑色的雪花仍旧如同天使般缓缓落到他的头上和身上,他全身金光漫漫,到处都是金色的火光在轻轻燃烧。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地面上的黑色雪花让他被金光包围得更甚,他没头苍蝇一样在地面上乱窜,口里发出的嚎叫声让每个听到的人们都忍不住颤抖。

所有在地上行走的人们,他们的身体都被这种金色的火光所笼罩,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校园里忽然变得异常混乱,到处都是金光四射的人在乱窜,人们互相撞击在一起,发出可怕的叫声。

雪花落在房屋上,房屋没有燃烧。

雪花落在植物上,植物没有燃烧。

雪花落在人身上,人就烧成了金色。

金色的人窜得飞快,渐渐地晃花了楼上观看的人们的眼睛,他们眼里只剩下这片金色的火焰,看不到人的具体形状。

只不过一瞬间,下面就看不到几个正常的人了。

王雪他们回过神来之后,教室里乱成了一团。大家都离开了窗口,有几点黑雪被风吹了进来,同学们慌忙闪开,苏洋闪得慢了点,一朵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上立即窜起金色的火焰,大家发出恐怖的惊叫声,王雪站在她旁边,看到苏洋尖叫着跺脚,她头脑里一片空白,想都没想,随手拿起旁边桌上不知谁的茶杯,将杯里滚烫的茶朝着苏洋的头泼了过去。

火焰熄灭了。

苏洋的额头被滚水烫得火红,头发烧得乱七八糟,发出焦臭味。欧阳老师赶紧接了点冷水敷在她头上,让大家坐下学习,她带着苏洋出门准备上医务室,被霍晨光叫住了。

你们怎么出去?”霍晨光指了指窗外飘摇的大雪问道。

欧阳老师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和学生们都被困在了楼内。苏洋大声嚎啕着,欧阳老师连忙安慰她,叫几个同学轮流用冷水把手绢弄湿给她敷上,她自己到教室外去打电话请示校领导去了。

王雪和霍晨光仍旧停留在窗边,透过窗玻璃朝外看去,那些燃烧的金色人形已经倒下了不少,在地面上兀自抽搐滚动着,剩下一些能够跑动的人还在跑动挣扎着。

“水!”霍晨光打开窗户朝下面大叫,“用水可以灭火!”王雪和其他同学在他旁边帮着大喊,同时用大作业本不停地扇风,将那些靠近窗口的雪花扇开。

然而,燃烧的人们烧得仿佛失去了理智,没有听他们的话去寻找水源,仍旧在底下乱跑着。有几个女老师撑着阳伞,阳伞为她们遮挡了大部分的雪花,有些雪花落在她们脚底下,溅到脚上,脚和小腿便燃烧了起来,她们仿佛跳舞般跳着脚,几乎把阳伞扔掉了。

“伞可以挡住雪花!”王雪发现了这点,立即大喊起来。她觉得这样不行,正要转身冲下去,却看见几个穿着连体水衣的校工们跑了过来,他们各自举着一把伞,手里拿着长长的水管,水管里朝外喷着水,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喷,火焰遇水即灭,灭了火的人们都被校工和其他穿着厚厚衣服的老师们用伞护卫着跑进了最近的建筑里。学生们也纷纷从窗口朝下扔着自己的伞和太阳帽,有人还扔下了自己的衣服,下面的人捡到什么都朝头上遮。他们渐渐发现,这些雪花落在什么上面都没关系,只要别沾上人的皮肤或者毛发,一沾上就肯定会烧起来。地面上堆积起了薄薄一层黑雪,仿佛是细小的煤屑,天上仍旧不断地飘下黑色的雪花来,警报声持续凄厉地怒号着。谁都没心思再上课了,大家都跑出了教室,几个机灵的同学用作业本的纸包裹在自己身体上,先出去的同学被从走廊上吹来到黑雪沾到身上,立即退回教室里,嗷嗷叫着用水朝身上浇。其他同学纷纷用作业本和报纸包住身体裸露的部分,慢慢地走出了教室。欧阳老师也没心思阻拦他们,打了两个电话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不要跑出去,不是闹着玩的。”她对学生们喊道。

“知道知道。”学生们说。

王雪和霍晨光把自己包裹严实后,也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一楼的一间教室被专门腾了出来放置被烧伤的人们,老师们站在门口拦着,不让学生们靠近,但从里面传来可怕的呻吟声,让学生们听了直起鸡皮疙瘩。不断有人从外面冲进来,高年级的男同学自发地跑到厕所里打水,朝每个金光闪耀的人身上泼去。火光熄灭之后,烧得焦黑的人们便被搀扶进临时的病房。学生们挤在其他教室里议论纷纷,从临时病房那里传来各种消息,最糟糕的两个消息传来,让大家都觉得有些发冷——这阵黑雪已经覆盖了整个城市,气象局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医院里人满为患,救护车已经不够用了,所有的出租车都被征用为临时的救护车。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每个家长都给自己的孩子打来了电话,焦急地叮嘱孩子们,让他们留在建筑物内。有个学生接到电话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旁边的人问是怎么回事,他低头抠着地板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我爸爸被烧死了!”

这话让大家肃静了一下。

忽然间,遥远的死亡就这么真切地来临了。

黑色的雪花不住从走廊里飘进来,高年级的学生们拿着各种工具朝外扇风,防止雪花飞到人身上。大家望着天上飘洒的黑色,心里都充满了难言的悲戚。

从花坛里突然窜出一只老鼠,不到两秒钟,它就变成了金老鼠,金火熊熊燃烧,老鼠笔直地朝走廊上窜过来,学生们发出尖叫声,慌乱地躲避着,有个学生用自己厚实的鞋底猛地一踩,老鼠被踩倒在地上,金火犹未熄灭,将老鼠烧得扭曲颤动,最后自己慢慢地黑了。地面上什么也没留下,老鼠变成一小撮灰黑,风一吹就没有了。大家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医务室的人赶来了,他们一趟一趟地穿梭在医务室和教学楼之间,用白大褂把自己蒙得紧紧的,将所有的药物都运到了临时病房,但还是不够。学校里的几辆车运走了第一批受伤最严重的人。

“雪什么时候会停啊?”苏洋按着自己的额头问。

大家望着天空,黑色的雪花噩梦般落下来,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

“这是不是世界末日?”王雪问。

大家默默地看着她,沮丧和忧郁的情绪阴云般笼罩了教学楼。

“别怕,”王雪看到大家情绪不高,立即兴致勃勃地道,“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解决的——只要不露出身体的任何部分就没事了,所以也没那么可怕。”

这话并没有给人多大的信心,霍晨光说:“外面的人会来救我们的。”

“外面的人受伤的肯定更多,”一个高个子男生幽幽地道,“我们头顶上有屋顶,已经算够幸运的了。”

这话让大家打了个寒噤。

那些在外面行走的人们会怎么样?

那些行走的人中间,有没有自己的亲人?

失去了父亲的男孩持续哭泣着,但没人再安慰他了,既然这种悲伤有可能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每个人都被忧虑所渗透,谁都知道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

18

围墙外响起了巡逻车的喇叭声,一个高亢的女声在大声提醒着人们:“请尽量不要出门,出门时请用长袖衣裤和鞋袜保护好自己,这种黑雪沾到人体的任何裸露部位都会引起燃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好几辆卡车缓缓开进校门,一些戴潜水眼镜的医生们在校园里到处搜索着受伤的人,一辆救火车停在池塘边,消防员们留在车上观望着,时刻留心着火灾的发生。

杜仲帮一群医生把一个眼睛被烧伤的女生抬出教室,在走廊的边缘,医生把他推了回来:“没把自己遮好就不要出去。”他默默地退了回来,望着金灿灿又黑沉沉的天空,感到自己的耳朵快要被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刺穿了。

黑雪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除了刚开始有人因为猝不及防而被烧伤之外,后来基本就没有人再沾上黑雪了。大家仿佛缩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崽一般缩在建筑物内,不断有小车开进来将学生们接走。那些被接走的学生们都会同时带上自己玩得好的朋友,有人央求自己的父母多来几趟帮帮其他人,有的父母答应了,车子来回跑着,有的没答应,一去无踪。

大部分同学的家长没有车,大家裸露着胳膊和腿,默默地扇风躲避着雪花。虽然满天飘起了雪,但温度并没有降低,太阳的威力依然存在,天气似乎更热了,人群中散发着浓重的汗水味。有个老师提议说让人回寝室取些长袖衣服来,这样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主意是好主意,但让谁去呢?每个人都是夏天的装扮,一走出去肯定浑身冒火。指望外界的救援也是不现实的,到处都是受伤的人,所有的人都忙着救助伤员,处在安全地带的人们暂时没人理会。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于慧慈身上。

于慧慈从头到脚都被衣服包住了,脸上戴着墨镜和口罩,真正地武装到了牙齿。这副装扮虽然怪异,在现在这个时候,却很让人羡慕。杜仲看到她,心中猛然一动,他想起早晨看到于慧慈时,她并没有戴帽子和墨镜口罩,莫非她时刻都将那些装备放在书包里备用?

“于慧慈,”王老师挤开人群走到她面前,“你回寝室一趟,把你们寝室其他人的衣服拿来。”

“拿多,少衣,服?”于慧慈开口问。

大家都吃了一惊。

在此之前,谁都没听于慧慈开口讲过话,大家都以为她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谁知道今天忽然开口,倒是出乎意料。于慧慈的声音很古怪,说不上是男声还是女声,前一个字尖利细弱,后一个字忽然又雄浑粗重,前一个字是高音,后一个字又降到了谷底,断句常在出人意料之处,音调忽悲忽喜,整个腔调怪异到了极点,完全违背人们日常说话的习惯,以至于她说完之后,其他人并没有立刻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回味了半天才知道她的意思。

“每个人都拿一套,”王老师说,“就像你这样,从头包到脚。”

于慧慈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进了黑雪之中。

她的身影刚刚进入雪中,无数的雪花便飞舞到她的身上,旁边的人看得揪起了心,生怕猛然蹿出一朵火花来。于慧慈自己倒是很镇定,轻盈地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转到池塘边,慢慢从人们视线中消失了。

听到于慧慈开口的那一霎那,303寝室的人都轻微颤抖了一下。

萧雪晴慢慢靠近杜仲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是觉得于慧慈古怪吗?”

“嗯,对,”杜仲说,“她昨晚住到你们寝室去了,有什么不对头的?”

萧雪晴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她小声道:“她好像没有身体。”

没有身体吗?

杜仲凝视着眼前飘舞的雪花,想起于慧慈入校以来的种种,想到她总是穿得密不透风,再看看满目黑色的雪花——只有把自己包装得如此严实,才不会受到伤害。

于慧慈的严密包装,和从天而降的黑雪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她真的没有身体吗?黑雪从何而来?躲避黑雪需要穿得严实,而她恰好就穿得那么严实——仅仅只是巧合吗?

假如她没有身体,她还算是人吗?

王建还算是人吗?

周旭文呢?

他的思维混乱起来,旁边一个人猛地伸过一张硬纸,把一朵快要落到他鼻子上的黑雪拍飞了:“注意点啊。”他回过神来,连忙道谢。

随着下雪时间的延长,大家慢慢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从寝室里拿来的衣服被人们穿到了身上,口罩、眼睛、帽子和手套都是稀缺之物,但是这很快就解决了,大家用衣服代替头巾包着头,眼睛用透明的塑胶缠上,手套则干脆用袜子直接代替。起初是几个大胆的男生在雪地里走了几步,发现的确没危险之后,更多的人进入了雪地之中。大家用戴着手套或者袜子的手好奇地拈着黑色的雪花仔细观察,那雪花和普通的雪花没什么区别,只是颜色不同,放在手上,没多久就化了。有个大胆的男生看着融化的雪水,迟疑了一下,尝试着脱下手套,怯生生地用手指尖碰了碰雪水,大家摒住呼吸望着他,连老师也忘了阻止他。

他的手指慢慢靠近了融化的雪水。

融化了的雪水变得无色透明,和普通的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上面飘着淡淡的白雾。

男生的指尖轻轻碰到了水面。

“啊!”他惊恐地叫了一声,骤然缩回了手,连连甩着自己的手,过了好半天才发现它并没有燃烧起来,见大家都盯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低下了头。

同学们哄笑起来——搞了半天是自己吓唬自己啊。

杜仲小心地把手指探向一汪雪水之中,指尖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他大惊之下几乎缩回手,但很快发现,虽然温度很高,但这雪水并没有燃出金色的火焰。

它们只不过是温度很高的水而已。

他透过口罩喘了几口粗气。

严实的衣服和口罩拘束得他透不过气来,由于没有眼镜,他只能用一块透明的塑胶包装纸裹在眼睛上,天气的温度高得骇人,他感到自己全身都被热乎乎的汗水湿透了。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热天包装得太严实所致,现在他慢慢明白过来,这并不完全是太阳的缘故。这些黑色的雪花,本身就带着极高的温度,堆积在人的身体上,就像一副滚烫的凯甲,让人的体温迅速升高。

其他人也发现这点了,大家都感到热得难受,纷纷跑回教学楼,抖动全身,将黑雪从身上抖落下来,将雪花踩成水之后,连忙脱下衣服和帽子,几个男生索性脱成了光膀子。

“这不是要活活烤死我们?”林国柱拧着脱下来的长袖衣服上的汗水道。

“天地一洪炉啊。”王老师摘下口罩和眼睛,用手掌扇着风,忧虑地道。

天地一洪炉,中间炼的是什么?

望着雪花不断落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人群肃静,除了围墙外警告的大喇叭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雪花落地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不能变成灿烂的金火,就融成了沸腾的水。

望着地面上不断升腾起来的水蒸气,大家都想到了池塘里的水。

池塘里的水,和这从天而降的雪,都异乎寻常地变得滚烫,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19

池塘里的水已经完全排光了,霍奇光和几个地质研究所的年轻人穿着连体衣裤,戴上帽子和眼睛,小心地下到池塘底部。底部的淤泥温度很低,完全不像是能产生高温的泥土。但是,当霍奇光将随身携带的一小桶水倒入池塘内时,积聚起来的水慢慢地升温,渐渐渗入淤泥内部。渗透了热水的淤泥,无论是摸上去,还是用温度计测量,都是正常温度。

“见鬼了。”霍奇光吐了口口水,“除了水,其他东西都不会升温。”他仰头望着迎面而来的黑色雪花,“这又是什么东西?”

坐在池塘边的邱恩等人,对收集到的雪花进行了各种化验,结论是水,分子式H2O,和普通的水没任何区别。

“天降开水啊。”霍奇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了上来。

“是啊。”邱恩紧皱着眉头,不明白天上地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雪不像雪,水不像水。

另一边池塘边传来了喧哗声。

几名地质研究所的年轻人跑了过来,大声道:“那边的池塘水忽然变热了。”

“啊?”邱恩蓦地站了起来,“多少度?”

“50度,”一个年轻人道,“这边刚刚把水排光,那边就升温了。”

邱恩想了想道:“这边再放水。”

第一个池塘里渐渐地又放入了水,水温50度,随着这边池塘的水渐渐加满,另一边池塘里的水温也逐渐恢复了正常。落在水面上的黑色雪花让水温比平常温度稍微高一点,大约40度左右。

“神了,”霍奇光道,“这两个池塘里的水必须有且只有一塘水会变热。”这句话说得相当拗口,说完之后,他自己回味了半天,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说错了。

邱恩烦躁地抓着所剩不多的头发,簌簌掉了些白发下来。一朵黑色雪花朝他面部飘过去,带着一星灼热的气息,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怒气,将雪花吹开了。

“查!”他声音不高但坚决地道,“这是对我们的挑战!”

“王建怎么样了?”冷不防一个声音在耳边传来,霍奇光凭声音认出了霍晨光。霍晨光全身都被一套运动服包得紧紧的,头上套了个透明的塑胶袋,遮住了脑袋的上半截,下半截用医务室发的口罩遮住了。这种古怪的模样让霍奇光大笑起来,但没笑两下他就停了下来,把霍晨光扯到树荫下:“你没被烧伤吧?”

“没有。”霍晨光摇了摇头,“王建呢?”

“王建现在还在石头里,还有呼吸和心跳,好几个专家正在解救他,他父母也在旁边守着。”霍奇光说。听他这么说,霍晨光放下了心,转而问起池塘里的水和黑雪来。霍奇光把他知道的都说了,霍晨光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干什么去?”霍奇光问。

“回寝室。”霍晨光说,“老师让我们到寝室里等消息。”

学生们正陆续走出教学楼,办公楼里也走出了些老师,每个人都从头到脚包住了,一个又一个看不见面目的人在黑雪的缝隙里行走着,尽管阳光依旧利剑般地射下来,人世间却充满了阴暗的色彩。突然而来的灾难让大家都很沉默,响彻天空的警报声刺得人神经一跳一跳的,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行走着,时刻提防自己的衣物皱缩起来露出皮肤。

杜仲在人群中缓慢行走着,不知道身边走的是谁,一拨又一拨的人沉默地走向寝室。经过刚才的一番惊吓和与黑雪的搏斗,大家都精疲力尽了,谁也不想多说什么。他眯起眼睛望了望前方——右手边的池塘干了一半,显出几分萧索意味,前方的寝室浑身被黑雪覆盖,看上去有些阴森,涌向寝室的人流,在此时看来,竟仿佛走向黄泉的亡魂。

他忽然感觉到刻骨的孤独。

他从来没发觉,能够看到别人的容貌,原来是如此重要的事情——看不到对方的容貌,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成为一大群人中的异类。杜仲长这么大头次体会这种感觉,还没来得及被郁闷填满,便听到了王雪冰棱折断般清脆的声音:“霍晨光,快走,我们用你的笔记本看看网上的新闻!”杜仲心头一动,转头望去,人群中看不出谁是霍晨光和王雪,但从缓慢行走的人群中急匆匆冲过来的两个矮小的人影,让他确定那一定就是他们两个——虽然同样包得很紧密,但这两个人的身体中透出的鲜活气息,让他感到灼热的空气中似乎注入了一丝清凉,他甚至可以肯定,在前头拽着后面那个行走的人一定就是王雪,这完全符合她猴急的个性。他们两人的快速活动带动了其他人,同学们仿佛都活过来了,人群中开始发出交谈的声音,大家的脚步声变快了许多。

王雪拉着霍晨光急匆匆朝前赶,完全没认出杜仲。杜仲伸手拉住她,她大声道:“谁?干什么?”

“我!”杜仲说。

三个人拢作一堆,连跑带跳地跑进男生宿舍楼,在原地跳了半天,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摘下帽子和其他防护用品,每个人脸上都汗湿了,头发好像洗过一般贴在耳边,帽子一掀就冒出一股湿漉漉的热气,汗水味扑鼻而来。霍晨光和杜仲像其他男生一样,当场就脱下上衣,光着膀子扇风。王雪朝里推着他们两个:“快走快走!”

霍晨光寝室里已经有了几个同学,见到王雪和杜仲进来,其他人望了一眼,又继续趴在窗口看窗外的雪花。霍晨光扑到自己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笔记本塞进书包里,又转身离开了。

原本打算去浴室偷偷地看新闻,然而,因为黑雪的缘故,大家都热得难受,浴室已经人满为患。霍晨光有些不知所措。

“跟我来。”杜仲说着,自己迈步朝楼上跑去。

“你们寝室也有人啊!”王雪说。

“不是去寝室。”杜仲说。

上到3楼,杜仲带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寝室,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进去,等霍晨光和王雪也走进来之后,他立即把门关上了。

这是一间空置的寝室,室内三张架子床上的木板放得乱七八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窗帘破破烂烂的,似乎很久没洗了,桌子上椅子上到处都是灰。

“这里怎么没住人?”霍晨光问。

“这间寝室有好几年没住人了。”杜仲说,“听说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学校从来不让学生进来。”

“发生过什么事?”王雪立即追问,“你为什么会有钥匙?”

“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我这钥匙是在这间寝室门口捡到的,偷偷试了试,能开门。”杜仲说,“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来——快看新闻吧。”

三个人吹了吹床上的木板,并排坐下,霍晨光坐在中间,打开笔记本。

网上都是关于黑雪的新闻,各种报道都有,被烧得乌黑的人们的照片多不胜数,但没有来自官方的报道,也没有其他能说明黑雪来历的内容。查了半天,看到的情况和他们已经掌握的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有用的内容么,”王雪说,“要不,我们自己去查查这事?”

“周旭文他们的事还没查出结果来呢,”霍晨光说,“又来查这件事?”

两个人又争论起来,杜仲打断他们道:“别吵了。”他心里又掠过于慧慈的影子,随口将她的事情说了出来。不等王雪发表议论,他又说道:“黑雪这事,我们用不着查,肯定会有专业部门来调查的;周旭文他们的事,我们已经查了不少内容,当然要继续下去;于慧慈也是个怪人,王雪,你住在女生寝室,就负责查查她的事吧!”王雪正嫌这两天的调查淡而无味,一听到于慧慈的事情就已经打起了十足的精神,让她去查这件事,正是求之不得,半点没迟疑便答应了,起身就要走,霍晨光说:“你不看看亡灵花的论坛?”于是她又坐了下来。

霍晨光把笔记本让给杜仲,他输入沼泽八卦的地址,进去一看,满眼都是与亡灵花有关的帖子,点开看了看,都是刚刚发的贴,居然有不少人说黑雪是亡灵花的杰作。其中一个叫做“乱须飘舞”的网友发帖强调说,这黑雪的确是亡灵花的贴子没错,是他通过论坛的内部消息方式向亡灵花请求了礼物,这才引发了这场黑雪。杜仲连忙点开《恐怖大赠送》的帖子,拉到下边一看,乱须飘舞在这里发表了同样的言论。

“亡灵花到底是谁啊?”王雪惊叹道,“她真的这么厉害?这场雪也是她弄出来的?”

“这不一定吧?”霍晨光说,“你看这帖子,刚刚发上去没多久,黑雪都出来了才说这种话,我也会说!”

的确,所有关于黑雪与亡灵花之间关系的帖子,从时间上看,都发表于乱须飘舞的帖子之后,而乱须飘舞的帖子,发表的时间也不过是在20分钟之前,在此之前,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帖子里,并没有出现乱须飘舞索要礼物的跟贴,乱须飘舞所谓的站内消息也无法查证,也许他纯粹就是在胡说。杜仲他们分析了半天,最后认定乱须飘舞无非是哗众取宠罢了,他的这番言论的直接后果就是,亡灵花的帖子在论坛的点击率再次上升,但也仅限于论坛本身罢了,估计那些疯狂追捧亡灵花的人,他们自己也不相信亡灵花的所谓神秘力量,多半只是为了好玩罢了。亡灵花自己又放出了一个新帖子,说是她的歌声,打开一听,乱七八糟不成节奏的声音传出来,杜仲听了两句便关上了。

“黑雪的事先放到一边,我要赶紧去找夏春阳问问清楚,”杜仲说,“他的跟贴明显是在撒谎,我怀疑他知道亡灵花是谁。”

“我跟你一起去!”霍晨光说。王雪没这么说,她觉得夏春阳是个正常人,调查正常人没多大意思,要查就要查于慧慈这样的怪人。三人分工停当,正要离开寝室的时候,忽然听到学校里的喇叭声穿透半空的警报响起:“所有的同学和老师请到食堂集合!”喇叭里反复喊着这句话,校外的喇叭反复提醒市民注意黑雪,高空中警报反复提示大家黑雪仍在继续,乱糟糟的声音在半空中交错,隐约有种战争时期的气氛。

走廊里乱哄哄的,谁也没留意到他们三个是从那间空置的寝室里走出来。杜仲和霍晨光边走边穿好衣服,走到楼下时,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包好了。大家沿着池塘边的路朝食堂走去,池塘里的水温度似乎升高了不少,咕嘟嘟地朝外冒着小气泡,地质研究所的人又忙碌起来了。同学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走过池塘时也不再多关心这件事,大家议论的核心是漫天飘洒的黑雪。

走进食堂,立即就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几乎全校的人都集中在食堂里了,还有人不断朝里面涌入,食堂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站着或者坐着的人,室内的温度高得如同蒸笼,几乎刚走进来,男生们就立即脱下了上衣,女生也捋起了袖子和裤管,拼命地朝自己脸上扇风。除了刚进来的这一拨人发出点响动之外,整个食堂里没有一个人作声。每个人的姿势仿佛都凝固了,或坐或立的人们,一律转头朝向一个方向,神情专注地看着食堂正面的大屏幕电视机。电视机的音量开到了极限,但在各种警报和警告声中,听起来仍旧十分费劲,新进来的人自觉地闭上了嘴,竖起耳朵留意着电视中播报的新闻。

新闻中播报的是关于黑雪的消息,市政府的发言人站在本地电视台的演播厅里讲话,直到他说完,大家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每个人都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好消息,或者至少知道这阵黑雪是怎么回事。然而,他说了半天,没有说出什么新的东西,只是再次提醒大家要注意避免皮肤和雪花接触等等,至于黑雪产生的原因,据说是仍旧在调查研究。这番话很让人不满意,等他说完,食堂里立即炸了锅一样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

屏幕切换到户外。电视台那个著名的女主持人LiLi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屏幕上,身后是慌乱的人群和飘洒的黑雪,她闪电般地摘下脸上的潜水眼镜,让大家看了看她的脸,旁边好几个人用伞遮着她,防止她被黑雪沾上。重新戴好潜水眼镜后,她透过口罩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我们已经找到‘乱须飘舞’网友,他就住在我身后这栋房子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乱须飘舞”这几个字引起了杜仲他们的注意,他们朝前挤去,一直挤到电视屏幕下方,仰头看着屏幕。

LiLi蹦蹦跳跳地跑进楼房,进去之前,还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捧黑雪捧在手里,对观众笑道:“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新型的能源呢?如果能够合理利用,对人类也许是福不是祸呢。”她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进了楼房的大门。LiLi一向以幽默可爱著称,但这次她玩幽默显然玩得不是地方,食堂里不少人对这句话发出了嘘声。有人认为LiLi面对灾难的态度太不庄重,缺乏对受害者们的尊敬。杜仲心头也闪过了同样的念头,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画面上新出现的内容吸引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部特写,LiLi的声音在旁边介绍说这就是网友乱须飘舞,真名曾弘扬。曾弘扬绑着一个油腻腻的小辫子,腮帮子刮得铁青,在镜头前显示出他面部粗大的毛孔,面对镜头他歪着嘴笑了一下,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似乎不知道望哪儿才好。LiLi引导他说出自己和亡灵花之间的故事,他又歪着嘴笑了一下:“这场黑雪是亡灵花为我下的!”

此话一出,食堂里充满了不屑的声音,王雪在旁边嗤了一声道:“好一个猥琐男!”霍晨光难得地和她保持了一致的意见。

曾弘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形象有多么猥琐,在LiLi又引导了两句之后,他彻底放开了,肢体语言多了起来,双手比划成枪形,说两句话便用这两把枪朝镜头前晃上一晃,冲镜头抛出一个耍酷的眼神。看到他这个动作,好几个女生夸张地发出了干呕声。

“我,曾弘扬,”曾弘扬点了点头,强调地指了指自己,“一个流浪歌手,对我来说,音乐就是我的全部。”他转头向画面外的LiLi解释道:“我玩的是真正的音乐!”不等LiLi招呼,他随手提起地上一把吉他拨弄了两下,哑着嗓子唱起了一首歌。歌唱得还算不错,至少没有跑调,但这首歌本身就不好听,加之他故意把嗓子扯破了去唱,听得人昏昏欲睡。LiLi不露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表演,将话题重新引到亡灵花身上来。

“现在的人们都很浮躁,没人听真正的音乐,”曾弘扬挥舞着“双枪”道,“我的音乐需要用心灵去倾听,我相信,只要给我个机会,大家就会被我的音乐所打动,所沉醉,甚至会上瘾!”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掌声,画面上出现了短暂的冷场,他又自己说了下去:“亡灵花给了我这个机会!昨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她的歌声特别,很特别,非常特别,十分特别——我们很有共同语言,她对我极其欣赏。是她主动提出要帮我的,我也不知道她有这种力量,她说的,像我这么有才华的人不该被埋没,只要我一天没红,天上的黑雪就一天不会停止。六月飞霜知道吗?奇冤!说的就是我!奇冤!”他的唾沫星子明显地飞到了镜头上,让画面有点模糊,LiLi在旁边几次想打断他,都被他挡了回去。

听到这里,谁都没兴趣听下去了——这家伙分明就是哗众取宠,看样子是憋了太久没人关注,找这个机会出名来了。有人换了个频道。杜仲和霍晨光他们听过亡灵花的歌声,的确如曾弘扬所言,那歌声“特被,很特别,非常特别,十分特别”,然而那能称为歌声吗?

“不是只要会发音就叫做唱歌。”王雪撇了撇嘴道,这话让杜仲和霍晨光感到惊讶,两人同时转头望着她,朝她竖了竖拇指。

校长出出现在一张桌子上,大家都安静下来。

20

学校宣布放假了,这是市政府的统一规定,所有的学校都暂时放假,等黑雪停止之后再重新开放。学生们在食堂接到通知,吃过午饭之后,便返回寝室收拾东西,大家都有些归心似箭。

杜仲顾不上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回寝室就直奔六楼的高三寝室。走道里来来往往尽是人,不时有人撞上他的肩膀。他随手拦住一个人问:“夏春阳住哪个寝室?”那人摇了摇头,不耐烦地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连接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夏春阳的寝室。

夏春阳的寝室们敞开着,5、6个男生在里面忙着换衣服。杜仲站在门口望了望,认出了夏春阳,他正坐在靠门口的下铺把两条腿朝裤子里塞。

“夏春阳。”杜仲走了进去。夏春阳头发湿漉漉的,头上散发出洗发水的香味,似乎刚洗过澡。他抬起头,看到杜仲,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你?”

“我想跟你谈谈。”杜仲指了指门外,示意夏春阳出去谈。夏春阳没理他,弯腰把脚塞到鞋子里,边系鞋带边道:“你还是为了亡灵花的事吧?”他抿着嘴角笑了笑:“这事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亡灵花的什么事?”旁边一个高大的男生问。

“他,”夏春阳指着杜仲笑道,“他说亲眼看到两个人收到了亡灵花的恐怖礼物,据说现在还没救过来。”听到这话,寝室里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杜仲没理会他们,转而对夏春阳道:“你说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背,这话是不是在撒谎?”

“怎么这么说?”夏春阳还是在笑。

杜仲把他自己的推断完整地说了出来,夏春阳和他的室友们又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个高个男生拍着他的肩膀道:“神探啊!你还真去调查这事了?其实……”他刚说到这里,夏春阳便用力地推了一把,他连忙住口了。

“其实什么?”杜仲追问着。

“明天你就知道了。”夏春阳说。

“你们是不是知道亡灵花是谁?”杜仲问。

夏春阳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回答这个问题。杜仲在寝室中央又站了一会,寝室里的人热火朝天地聊着,没人理他,他感到十分尴尬,便退了出来。

那个高个子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其实,其实后面他本来要说的是什么?听他的语气,似乎这件事情并不值得如此调查,其实——其实真相很简单——应当如此,从语气上推测,似乎就是这么个意思,但夏春阳为什么不让他说下去了?夏春阳并没有否认自己在撒谎——对,他没有否认,如果他不是撒谎,为什么不否认?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撒了谎?如果他真的撒了谎,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亡灵花的恐怖礼物,难道真的只是个谎言?但周旭文和王建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夏春阳和他的室友们似乎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他们不相信周旭文和王建真的出事了——这也就是说,他们不相信亡灵花的恐怖礼物真的会实现,要让人相信这样的事情,除了亲眼所见之外,除非对方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亲身经历过而又不相信,这不符合人的思维习惯——夏春阳亲身经历过,但他不相信,这说明他的确是在撒谎,他所谓的亲身经历只不过是个谎言。他说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从楼上到楼下这段短短的楼梯,杜仲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脑子里不停地思考着。回到寝室时,只剩下林国柱和康原两个人了。

“你还不走!”林国柱把包背在背上,“快点,一起!”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杜仲说。

“你还有什么事?”

“你别管。”

林国柱瞪了他两眼,和康原两个人转身出去了。等他们一出门,杜仲立即关上寝室门,从抽屉里掏出《恐怖大赠送》帖子的打印件来,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点数,但还不太确定,连忙给霍晨光发了条短信,让他带着笔记本上来一趟。

霍晨光正在池塘边和霍奇光讨论着黑雪的问题,霍奇光摇头说这雪没什么特别的。倒是池塘里的水,吸引了大部分经过池塘边的人们的注意力。池塘里的水温度又升高了不少,小气泡变成了大气泡,咕嘟嘟直往上冒,整个池塘都沸腾了,仿佛一口巨大的锅在煮着开水,耳朵里尽是咕嘟咕嘟的声音。池塘上空升腾起白色的水蒸气,蒸汽中散发出灼热的温度,靠近的人很容易被灼伤。地质研究所的人和校工们扩大了绳圈的范围,池塘边的小路也被划进了禁区之内,只剩下一条不足一尺的通道。

“你们放假是明智的,”霍奇光说,“就算没有黑雪,这里很快也不能住人了,这么高温的蒸汽,住在里面不是活活变成包子吗?”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吗?”霍晨光问。

“我们想过办法。”霍奇光指着被蒸汽遮得逐渐看不清的池塘道,“这两口池塘,总得有一口的水变热。现在水温已经达到了100度,纯粹是开水。我们下午准备把两口池塘里的水全部排光,看看能不能消除这种现象。”

霍晨光还想问些什么,手机响了,杜仲的信息发了过来,他连忙朝霍奇光挥了挥手,朝寝室跑了过去。

“收拾好东西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玩!”霍奇光在身后大声喊。

霍晨光胡乱应了两声,冲到寝室里,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背上包,掏出笔记本,直接上了三楼。杜仲站在自己寝室门口等着他,等他一来,立即把笔记本电脑拿了过去。

“你想到什么了?”霍晨光问。

杜仲匆匆打开沼泽八卦的论坛,点开一个又亡灵花的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嘘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果然没错!”

“什么没错?”霍晨光在旁边耐心等他看完,开口问道。

“你看这些帖子,”杜仲说,“周一至周五的时间,所有的帖子发帖时间都在中午12点到两点、以及夜里9点半到10点之间,周六和周日发帖的时间比较随意,从早晨到深夜都有,这说明什么?”

霍晨光想了想道:“这说明,亡灵花在周一到周五的时间里,只有中午和晚上9点半以后才能上网——这说明她是个上班族?”

“对。”杜仲点了点头,“但你再看看这些帖子,”他翻出另外一部分帖子来,“这些帖子里,从周一到周日,发帖的时间不再遵守这个规律,贴子的发表十分随意,任何时段都有,这又说明什么?”

霍晨光又想了想,这次没想明白。

“第一批帖子的发表日期,是在6月份、7月份和9月份,第二批帖子的发表日期,是在8月份——如果亡灵花是个上班族的话,为什么8月份她不用上班呢?”杜仲提示道。

“除非…..她是个老师?”霍晨光眼睛一亮,“7月份开始放暑假,但是在8月份之前,一般学校都要补课,所以她只有8月份到9月份这段时间才是全天自由的!”

“差不多对了,但还有个问题,”杜仲道,“如果她是老师,为什么只有在夜里9点半到10点之间才能上网呢?”

“为什么?”霍晨光又不明白了。

杜仲笑道:“老师当然是没有这种时间限制的,但学生有。”

霍晨光恍然大悟——学生需要上晚自习,晚自习在夜里9点半才结束……一定是这样。他兴奋地看着杜仲:“亡灵花是个学生?但她又会是哪里的学生呢?会不会是我们学校的?”

“她不但是我们学校的,而且,一定就是高三(2)班的。”杜仲说。他提示霍晨光留意6月8号到6月10号这三天,“你看,这三天既不是暑假,也不是法定的节假日,更不是双休日,但亡灵花在这三天内发帖同样不遵守规律,上午、下午和黄昏时候都有发帖。”

“嗯?这说明什么?”

“你该知道我们学校的一项传统:每个学期,每个班会有三天时间不上课,专门负责打扫全校的卫生,在那三天里,这个班级被称为劳动班。”

“对,我是听说过这么回事,但我们班还没做过劳动班,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

“我们班也没做过,但我听一些高年级的人说过,做劳动班的时候非常自由,一整天的时间,只要完成自己的打扫任务,就可以到处逛,即便走出校门也没人管——打扫任务都很轻松,基本上一个小时都可以完成,所以大家都盼着上劳动班。”杜仲说,“我刚才找负责分配劳动任务的高老师打听了一下,今年6月8号到6月10号这三天的劳动班,你猜是哪个班?”

“高三(2)班。”霍晨光已经明白了,“这不就是夏春阳那个班吗?”

杜仲点了点头,把自己刚才在夏春阳寝室发生的事情,已经自己对此事的猜想,慢慢地告诉了霍晨光。霍晨光听得连连点头:“照这么看,亡灵花就是夏春阳的同学,而且夏春阳他们知道她是谁?”

杜仲点了点头。

霍晨光想了想又道:“我明白夏春阳为什么撒谎了。”

“哦?”杜仲眼光灼灼地望着他。”

“既然亡灵花是他的同学,而且他们知道她具有这种能力,那么,”霍晨光迟疑了一下道,“如果你有这种能力的话,会不会要求我也和别人一样坐沙发?”

“开什么玩笑,当然不……..”杜仲话没说完便张大了嘴,指着霍晨光,霍晨光拍着大腿大笑着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经霍晨光这么一点醒,杜仲心头的疑问迎刃而解。他一直认为夏春阳的谎言和亡灵花实际具有的能力是一对矛盾,两者不该并存,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亡灵花是夏春阳的同学,夏春阳需要体验任何恐怖礼物,亡灵花自然不会不给,由此看来,他完全没必要去抢什么沙发,之所以抢沙发,恐怕仅仅只是为了给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帖子聚集人气——这个帖子的第一个沙发正是夏春阳坐的,以此类推,很可能后面的几个沙发也都是夏春阳的同学坐的,把亡灵花的人气提高之后,其他网友抢到沙发,便由亡灵花亲自出手,夏春阳他们的任务也就结束。

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亡灵花自己真正动手的呢?

两人迅速翻到《恐怖大赠送》的帖子,一一察看所有接收到礼物的人——在周旭文和望见之前,其他接收到礼物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接收到的礼物只是发生在一个短暂的瞬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第三者见证。直到王建开始,才出现了这种长时间的恐怖,这样看来,在王建之前的那些声称收到礼物的人,都只是亡灵花的托。

这么看来……他心头一颤,猛然想到一件事,头脑中嗡地一响,骤然转头望着霍晨光,这一下转得太快,几乎扭了脖子。

“什么事?”霍晨光见他神态迥异,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

“王建和周旭文!”杜仲惊喜地道。

“什么?”

“夏春阳他们听到王建和周旭文的事情,丝毫不感到惊讶,这说明他们是知道在这两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杜仲说,“既然他们那么多人做托,好不容易把亡灵花的帖子炒热,终于有了他们班级以外的人抢了沙发,你说,如果这些班级以外的人,在收到礼物之后却不发帖,是不是白白浪费他们的心血了?”

“嗯。”霍晨光迷惑地望着他。

“另外,夏春阳他们和周旭文、王建无冤无仇,不可能真的要害他们,对吧?”杜仲激动地问。

“嗯,啊?”霍晨光眼睛一亮,“你说说?”

“嗯。”杜仲连连点头。

两人忽然感到希望如同新鲜的空气一般充满了胸腔——夏春阳他们不可能真正要害人——周旭文和王建经历了恐怖事件之后的回帖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夏春阳听说这两个身上发生的事情时,态度异常轻松——结论是:亡灵花能够解除周旭文和王建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还有救!

也许,她只不过是想让那两个人多失踪几天,以造成更大的轰动效应。网络上的炒作历来如此,动静越大越好。

两人都感到轻松了不少,霍晨光问:“那么,池塘里的水和黑雪,到底是不是亡灵花的杰作呢?”

“不知道。”杜仲耸了耸肩,“如果真像《亡灵花的前世今生》里所说的,亡灵花的事件纯粹是网络炒作,黑雪和池塘里的水,应该也是亡灵花所为——动静越大,炒作效果越好——我怀疑于慧慈也是他的被害者。”

“这些人真是疯了,只要能成名,什么都肯干,”霍晨光笑道,“亡灵花自己有这种本事,做什么不能出名啊?非要用这种手段?”

“这是一个炒作的时代,”杜仲深沉地道,“不管什么事都要炒一炒,不一定是必须的,我看,只是一种习惯吧,嘿嘿。”

两个人想到了曾弘扬,王雪给他的“猥琐男”外号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这个人估计要红只能等下辈子了,但他自己却还不知道,还在朝外蹦着想要红起来。这回好歹利用黑雪的灾难在电视台露了回脸,鲤鱼跳龙门虽然没跳过去,但总算跃出了水面——虽然最终仍旧要落回水里,却也金光闪闪地在太阳底下闪了几秒钟。

“糟!”霍晨光想到一件事,霍地站起来,汗水如浆水般涌了出来。

“怎么了?”杜仲看他这种表情,也紧张起来。

“地质研究所的人正在研究怎么把王建剥出来呢!”霍晨光焦急地道,“不知道他们做的事情,会不会反而害了王建?”

“我们快去看看!”杜仲也觉得不妙。谁知道亡灵花让王建复原要经过哪些步骤?万一真被那些专家们打乱,那就真的糟了。

两人提起包就冲了出去。

21

王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苏洋肩并肩朝外走去。苏洋没有帽子,头上戴了一顶浴帽,要是往常一定会被人取笑,然而今天谁也没笑话她,比她狼狈的人太多了,有不少人只能望头上套个塑料袋,或者用衣服作头巾包在头上。

走到宿舍门口,苏洋跟王雪打了个招呼,便赶紧跑出去搭一个同学家的顺路车了。王雪站在门口,慢慢朝上翻起帽子,不情不愿地将帽子套在头上。旁边一个高年级的女生也正在戴着帽子,王雪发现她把帽子戴反了,提醒了一句,对方却仿佛没听到。王雪正要再次提醒,却发现她的眼睛正盯着另一名高年级的女生。

那女孩已经完全穿戴好了,帽子、手套、墨镜和口罩,一应俱全,像这样完整装备的学生在校园里非常少,其他的还好说,这么热的天,手套就是个稀罕的东西。这让她也和帽子戴反了的女生一样,盯着那女生看起来。

那装备齐全的女生,即使全身都被衣物包裹住了,也能看出她的身材很漂亮。她没跟周围的任何人说话,手里提着个小得可怜的包,笔直地走了出去。刚朝前走了没到两步,旁边两个夺门而出的女生不小心朝她身上一挤,她的身体就歪倒了一边,手腕处的袖子被门边的一颗钉子挂了一下,只听嗤的一声,袖子上被挂出两寸来长的口子,底下的皮肤裸露出来。

由于惯性,她的手已经伸到了门外,天上的黑雪灾难般朝她裸露的手腕上降落。宿舍里的女生走得差不多了,此时站在门口的只剩下王雪和这两个高年级女生,那个反戴帽子的女生尖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王雪腾地跳过去,拉着那女生的身体就往回拽。

但已经晚了。

两朵黑色的雪花落在了那女生裸露的手腕上,白皮肤衬着黑雪花,异常醒目。

王雪和那反戴帽子的女生都盯着那手腕呆住了,王雪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了。她只呆了不到一秒,立即转身准备冲进水房里弄水来灭火。

她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已经过去好几秒了,那女生的手腕并没有冒出火花来。

王雪亲眼看到过这种黑雪燃烧的速度,那几乎是刚一接触皮肤就会冒出金色的火花,快到不可想象,绝没有这么久的延迟。

难道,这黑色的雪花,已经失去了燃烧的特性?

一想到这个,她大喜过望,将手从充当手套的袜子里脱出来,直接朝外面递了出去。

雪花轻盈地飘落。

王雪期待地伸着手,甚至将手举高去迎接那朵离自己最近的黑雪。她想这雪花一定已经不再滚烫了。

她感觉到一星灼热随着雪花一同迫近了自己的手掌,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被人用力一扯,她整个身子栽进了屋内。定睛一看,扯自己的是那反戴帽子的女生。

“你干什么?”王雪气恼地道。

“你不要命了?”那女生比她更生气,说话却还是细声细气的,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两朵红晕,“你想烧死你自己呀?”

“雪花也落到她身上了,都没烧起来,大概不会再烧了。”王雪这才明白对方是一番好意。

反戴帽子的女生看了看那装备齐全的女生,后者正弯腰从自己的包里掏着什么。

“你不能和她比。”反戴帽子的女生犹豫了一下,将王雪拉到一边,低声道。

“为什么?”王雪问。

“你别管,她跟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要王雪不问问题,其难度大概等同于让黑雪不再燃烧。

那女生咬着嘴唇没作声,只是凝神望着那个装备齐全的女生。装备齐全的女生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副袖套,举起手来将手朝袖套里送。在她举手的这一瞬间,衣袖上被撕裂的口子豁得更大了,更多的皮肤露了出来。

那是雪白的皮肤。

那是白中透着青色的皮肤。

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带着雪花斑斑点点的阴影投射在那女生裸露的皮肤上时,那些皮肤忽然消失了——或者应该说,那截手臂忽然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奇 -書∧ 網兀自摆出人手的形状举在高空。

王雪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将这女生扯进来时,手头那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手中并没有握着真实的东西,当时自己还以为是种错觉,现在看来,当时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

这女生的衣服内,难道并没有包裹着身体?

王雪虽然胆大包天,在这种情况下,也禁不住吓得脸色发白,她惊慌地望着那反戴帽子的女生,发现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完全消失了,眼中是和自己同样的惊恐。

王雪下意识地靠近了那反戴帽子的女生,两个人靠在一起,朝后退了两步。

另一个女生完全没察觉这两个人的反应,将袖套套好之后,便走出门去了。

王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完全没有节奏,大口大口喘着气,望着反戴帽子的女生:“她不是人?”

“看起来好像不是。”那女孩微弱地道。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鬼?这个念头让王雪心惊肉跳,却又倍觉刺激。她犹豫着不知自己该不该去调查那个“女鬼”,想了几秒钟,忽然心头一动,猛抬起头来,恍然大悟:“她是不是于慧慈?”

“你怎么知道?”高年级的女孩惊讶地问。

“你,”王雪咬着嘴唇凑到她面前,眼睛笑得弯弯地问,“你是不是萧雪晴?”

“你怎么知道?”萧雪晴的声音总算提高了一点,她惊讶地望着王雪。

王雪松了一口气。知道那奇怪的女孩就是于慧慈,就没那么害怕了,毕竟已经多少了解了一些情况。顾不得多解释,她拉着萧雪晴就往雪里钻:“边走边说。”

“哎,等等!”萧雪晴手忙脚乱地戴好口罩和手套,这才跟着她钻进雪中,“你怎么认识我呀?”

王雪凝神望着前方,拉着萧雪晴急匆匆地朝前走,没顾上回答她的问题。满天的黑雪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加上池塘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外面基本上看不清什么东西,一米之外的人和景物都显得非常模糊。幸好于慧慈穿的是一件雪白的上衣,在黑色的雪花中显得非常醒目,王雪认准前方白色的人影跟了上去,看了看那人的左手,看到左手上的袖套时,她松了一口气——这的确是于慧慈没错。

跟在于慧慈后面出了校门,没有了白色蒸汽阻碍视线,她们和于慧慈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王雪飞快地把自己和杜仲、霍晨光的事情告诉萧雪晴,萧雪晴耐心听完后,停下脚步问:“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跟踪啊。”王雪理所当然地说,“我负责调查于慧慈。”

“啊?”萧雪晴胆怯地低下了头,“我,我还是不去了。”她转头就走,王雪跺了跺脚,原本打算让她就此走了也罢,但想想要一个人跟踪于慧慈,似乎又没这么大的勇气,只好追了上去。

“要是不弄明白,等黑雪一停,你又要和她住同一个寝室了。”她恐吓萧雪晴道。

“我可以转学。”萧雪晴说。

“哼,大人才不会相信你的话呢!”王雪说。

这话倒是真的,萧雪晴低头想了想,大人们的确不会相信自己这种话。

“会不会有危险?”她犹豫地问。

“不会啦,我会武功,可以保护你!”王雪拍了拍胸膛道。她这话不算撒谎,虽然她从生下来半天武功也没练过,但因为总幻想着自己是名侠士,加上单杠双杠的考试都能拿个不错的成绩,暗地里就认为自己真的有武功了。萧雪晴对此话有七成不信,还在犹豫,王雪已经拽着她的胳膊朝前走。于慧慈在前面上了一辆公交车,王雪拉着萧雪晴也上去了,到了这地步,萧雪晴犹豫也没用了,索性横下一条心来专心跟踪。

满车厢里都是遮住了面孔的人,这倒很好地掩护了她们,不用刻意躲藏也不会被于慧慈发觉。

于慧慈一上车就坐到了最后排靠窗的座位上,一路上都将身子挺得笔直,没有任何动作。不断有人上车下车,车厢里满是热腾腾的黑雪融水,大家透过口罩讨论着这种古怪的天气。萧雪晴和王雪小声讨论了一会于慧慈,王雪又听到了许多于慧慈的古怪之处,在口罩后悄悄吐吐舌头。

车子拐过几条街,在梨花苑停下时,于慧慈下车了。王雪她们赶紧跟了上去。

地面上积累的雪水汪得到处都是,沿着路面的斜坡横流着,将她们的鞋子和袜子都浸湿了。于慧慈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目的明确地朝前走着,一次也没回头。王雪和萧雪晴做贼心虚,躲躲闪闪地跟随着她,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于慧慈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后是一个草草搭建的市场,一些包装严密的人在卖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有人招呼于慧慈买几条金鱼,于慧慈生硬地说:“不。要。”这是王雪第一次听到于慧慈的声音,果然如萧雪晴所描述的那般古怪。

穿过市场,来到一片廉租房区,于慧慈在对街的一间平房前停下,敲了敲门,有人打开门,她闪了进去,门很快又关上了。王雪和萧雪晴绕着房子看了一周,发现了东边一扇窗,窗上没拉窗帘,她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屋里。屋子里摆着书桌和小床,床上放着几个布娃娃,看来是个女孩的房间。果然,没多久,于慧慈走进了这间房,坐在了书桌前。

“我们找个地方透透气吧,”萧雪晴说,“我实在热得受不了了。”

王雪也热得不行了,两个人退到一间门面的屋檐下,扯下裹着头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喘气。从这里仍旧可以看到于慧慈家的窗口,她安静地坐在窗前,一动也不动。门店里的老板娘看到这两个学生热成这样,连忙把自己的风扇朝前推了推,凉风吹过来,王雪和萧雪晴舒心地叹了口气,回头谢谢老板娘,顺便一人买了支冰淇淋。

随后,她们又吃了好几支冰淇淋,大约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于慧慈依然没改变姿势。

“你们在等人吗?”老板娘问。

“对。”王雪说。

于慧慈忽然动了起来,她站起身,把窗户推开,朝窗外伸出了一只手。这个动作老板娘没看到,她忙着整理自己店内的东西了,但王雪和萧雪晴看得很清楚,她伸出来的手上没戴手套。

她伸了会手,又缩了回去,仔细端详着自己手上的黑雪,忽然朝屋内转过头去,仿佛听到什么人的呼唤,急匆匆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过了十来分钟,三个人影从于慧慈家的屋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是于慧慈,王雪她们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漂亮的身材,但另两个人却不知道是谁,从身材来看,应该是一男一女两个成年人。他们慢慢朝王雪她们坐的这边走过来,这两个人连忙重新把自己包装好,以免于慧慈认出自己。

“她们去哪?”王雪小声问。

“跟上去看看。”萧雪晴说。

两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那三个人并没有走多远,直接走进了小市场里一家简陋的餐馆,那两个成年人把自己的包装迅速解除了,露出脸来,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没什么不同。于慧慈却始终没摘下口罩和墨镜。

王雪和萧雪晴闪进去,坐在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边上。服务员走过来问她们吃什么,她们摆了摆手,王雪粗声粗气地道:“等人。”服务员走开了,两个人四只眼睛两双耳朵全朝向于慧慈他们那一桌。

“慧慧,你也凉快凉快呀。”那女的柔声细语地道。

于慧慈摇了摇头:“不。”

“看来是她爸爸和妈妈,”王雪说,“她爸爸和妈妈看上去挺好的,有个这样的孩子,真是不幸啊。”她连连叹息,萧雪晴在身后独自苦笑了一下:谁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东西。

于慧慈的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丝畏惧的神情。这让偷看的两个女孩感到奇怪:他们在害怕什么呢?

难道他们也害怕于慧慈?

他们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的孩子呢?

但,这样的孩子,又有谁不会害怕呢?

做爸爸的咳嗽一声掩饰着自己的慌张,朝服务员招呼了一声,点了几个菜,三个人就坐在桌边等菜上来。

“慧慧,”她妈妈鼓了半天勇气后,小心翼翼地说,“你不吃点菜吗?”

于慧慈摇了摇头。

她爸爸又咳嗽一声:“孩子不想吃就不吃,你哪来那么多话?”

“我怕孩子饿着呀,我好不容易才…..”她妈妈刚说到这里,就被爸爸打断了:“闭嘴!”

做妈妈的不吭声了,爸爸也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不时叹上一口气。于慧慈当然更不会说话了。

“我们继续看雕塑?”王雪看了一阵,觉得无趣,又热,风扇并没有正对着头顶,几乎感觉不到风力,加上必须戴着面罩,只能眼睁睁看着冰柜里的冰淇淋,却不能吃,她感到不耐烦起来。

“要不回去吧?”萧雪晴说,“没看出什么来。”

王雪眼珠溜溜转了两圈,拉着萧雪晴朝于慧慈家方向走去。萧雪晴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王雪十分兴奋,故意什么也不说,拉着萧雪晴只管走,没多久就走到了于慧慈房间的窗前。

“到这里来干什么?”萧雪晴问。

“窗户没关。”王雪说。

从于慧慈房间的窗口透出空调凉沁沁的感觉,两个人感受着那一丝丝的清凉,萧雪晴好奇地打量着于慧慈的房间,没看出和普通人的房间有什么不同。王雪警惕地四处打量了一番:正对面的老板娘已经躺在躺椅上睡着了,其他门面的人在打牌,这会儿没有人路过,谁也没看到她们。

“是时候了,”王雪说,“快爬进去。”

“什么?”萧雪晴大吃一惊,“这我可不干!”

“好,那我进去,”王雪说着就爬了进去,咚地一声跳在地板上,回头看着萧雪晴,“里面很凉快呢,你来不来?”

萧雪晴连连摇头:“这是犯法的。”

“不会,我们又不偷东西,就是进来查探情报。”王雪等了两分钟,萧雪晴还是没改变主意,她只好叹了一口气,“那你给我望风,他们回来了你咳嗽一声。”

萧雪晴犹豫着道:“你还是出来吧,这样不好呢。”

“我也知道不好,但于慧慈到底是个什么,你不想知道吗?你没说过那句话吗?道可道,非常道——我们这就是非常道!”王雪煽动性地道,同时在心里暗暗地施加意念力:进来,进来,进来……萧雪晴果然进来了,这让她大喜过望,其一是不用独自作战,其二是觉得自己的意念力颇有功效,看来特异功能的练习总算有了点成果。

萧雪晴当然不会是因为王雪的意念力作用才进来的,她是被王雪那句“道可道,非常道”所打动了,这话的意思她不太明白,但她想,于慧慈的行为既然超越了常规,那么调查她的人,用一些超常规的手段也不算犯错吧?她不断用这个理由来安慰着自己,直到王雪拉开了于慧慈的房间门,才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来。

门外是个面积不大的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溜电视机组合柜,中央放着一张吃饭的桌子,上头盖着个纱罩。空调的凉风到此就打止了,原来只有于慧慈的房间里才装着台小空调,其他房间里就依靠吊在天花板上的吊扇吹风。王两人早就扯下了防护的东西,尽量多露出身体的部分,却不敢开风扇,只能用手朝自己扇着凉风。

“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萧雪晴忐忑不安地道。

王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进了另一个房间,萧雪晴只好跟了进去。

这是于慧慈父母的房间,房间里被各种杂物堆得满满的,几乎无处落脚。两人眼光团团一扫,同时将目光停在一个小衣柜的顶上。

小衣柜顶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一张巴掌大的照片,照片前燃着两支蜡烛和几柱香。

“是个死人。”王雪不知为何压低了声音道。萧雪晴看到这种东西本来就觉得害怕,再听王雪用这种声音说话,更加紧张了,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死人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去看看,说不定是于慧慈。”王雪心中也很害怕,表面上却装出无所谓的神态,昂首挺胸地朝那边走过去。萧雪晴听她这么说,心跳得厉害,想要不过去,又抑制不住好奇心,遂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

神龛里是个陌生的女孩,和萧雪晴差不多大,看到不是于慧慈,萧雪晴松了口气,没等这口气出完,便听到王雪说:“这里还有字。”顺着王雪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神龛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和神龛的底色一致,远看看不清楚,王雪个头小,跳起来看了几次也没看清,萧雪晴凑过去,在跳动的烛光中念了出来:“爱女于慧慈之灵位…..”

她脑子嗡地一想,身体骤然变得冰凉,下意识地朝王雪看过去,王雪正张大嘴,呆呆地望着她。

也许我看错了。她安慰着自己,一手按住胸口,再次凑近去看了看——“爱女于慧慈之灵位”——于——慧——慈——这三个字她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没错,就是那个于慧慈,没看错字。她觉得眼前模糊起来,汗水散发出的蒸汽模糊了眼睫。

“王雪,你来看看,我怀疑看错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竟然有几分吓人。王雪搬过一张椅子来,用手遮住那些摇曳的烛光,手指在字上点着,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念着:“爱——女——于——慧——慈——之——灵——位。”她咽了口口水,嘴里却干涩难当,什么也没有:“萧雪晴,你没看错,这的确是于慧慈的灵位。”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这是她的照片吗?”她问。

“不是,我刚才就告诉你了。”萧雪晴说。

“也许你看错了。”王雪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个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灿烂的幻想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仿佛都被恐惧填满了。萧雪晴比她更害怕,低头望着她道:“应该没看错。”

“要不你再看看?有时候拍照会走形的,我的很多照片都不像本人。”王雪讨好地笑着道。

萧雪晴鼓起勇气又朝照片望了两眼,烛光在照片上涂抹出深一道浅一道的阴影,落地的长窗帘虽然破旧,却很好地将大部分阳光阻挡在窗外,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光线里带着点点黑雪的阴影,这阴影晃动在照片上女孩的脸上,使得那张脸看起来忽远忽近。萧雪晴实在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了,退后一步道:“不是她。”

“那是怎么回事?”王雪下意识地问。

“不知道,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这里太阴森了。”萧雪晴拉着她的手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还没走出房间,便听到客厅里的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王雪惊慌地低声道。

门已经打开了,萧雪晴来不及多想,拉着王雪又退回了房间,匆匆看了看,房间里没有躲藏的地方,便拉着王雪朝床底下一钻。床底下黑咕隆咚的,许多双破鞋子和各种小破烂塞在底下,两个人滚进去,身下垫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东西,鼻子里吸进的是带着灰尘的空气,滋味极其难受,但已经没办法了,有人走了进来。透过几乎垂到地面的床单,只能看到那人的一双脚,但也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脚,随后一双男人的脚进来了,房门被关上了。

“我总是觉得很怕。”女人无可奈何地道。

“我也怕。”男人说。

王雪和萧雪晴大气不敢出,在底下用心听着,心头转着千百个疑问。

“你说,她到底是不是慧慧?”女人细声细气地问。

“说不是吧,有些事情只有慧慧和我们知道的,她都知道;”男人低声道,“要说是吧,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们慧慧可没这么怪。”

“怪倒是正常的,你别忘了,她现在又不是人。”女人说。

不是人那会是什么?王雪和萧雪晴同时抖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露出一个骇异的神情。让她们觉得安慰的时,从这对夫妻的对话来看,他们本身还是正常人,这略微减轻了她们的恐惧感。

“就是因为不是人,所以才怕。”男人说,“每天心里都毛毛的,看到她也怕,没看到她,光是想到她也觉得吓人。”

“但要赶她走,又舍不得,对吧?”女人似乎哭了,声音幽咽地问。

“嗯。”男人叹了好几口气,“不管怎么怪,怎么怕,心里总还是有个安慰。”

“是啊。”女人彻底哭了。

两人絮絮叨叨了好一会,这才打开房门,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忙些什么,间或招呼于慧慈吃水果,于慧慈用那种特殊怪异的声音说:“我不,吃。”王雪和萧雪晴在床底下趴得浑身大汗,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被人发现。一紧张便觉得想睡,不知不觉,两人都在床底下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萧雪晴蓦然醒来,一时没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伸了伸手,碰到旁边的王雪,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别人家的床底下。下午进来的,此时已经是晚上,具体的时间不清楚,眼前却是漆黑一片,太阳显然已经落山了,灯光却还没亮起来。她觉得有些害怕,连忙推醒了王雪,王雪睡意朦胧地道:“什么?”萧雪晴赶紧摸索着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们还在床底下呢。”这话让王雪清醒过来,她小声问:“我们怎么出去?”

“先听听他们的动静。”萧雪晴说。

两人屏息凝神,仔细听着房间里的动静。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听不到人说话和走路的声音,王雪将一只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抬起头道:“他们可能出去了,听不到一点声音。”说着便要钻出去,萧雪晴一把拉住她:“还是再听听吧。”

“我先出去看看。”王雪挣脱她的手爬了出去。萧雪晴在身后紧张地捏着她们两人的背包提手,一动也不敢动。

床底下虽然漆黑一团,房间里却还有些幽幽的亮光,神龛前的那对蜡烛依旧在燃烧着,成为房间里最明亮之处。王雪望了望神龛里的照片,心里阵阵发虚,双手合十朝照片拜拜,轻手轻脚地转身。

房间门已经被关上了,她先将自己的帽子口罩等物戴上,这才慢慢地挪开一道门缝,从门缝中望去,客厅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灯光。这表示客厅里没有人,她放心地将房间门打开,踮着脚尖走了出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没看到人,于慧慈的房间里也是漆黑一团,看来她也不在家。

“出来吧,家里没人!”她小声对萧雪晴喊道。萧雪晴立即爬了出去,又将两个人的包提上,在客厅里和王雪会合了,两人包裹完毕,将背包背好,便准备出门。

嗒。

从于慧慈的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什么声音?”王雪小声道。

“走吧,别管了。”萧雪晴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此时,两人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从窗外传来的微弱灯光,依稀可以看清一些东西的轮廓了。她们听到于慧慈的房间里传来了更多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拖动。王雪慢慢朝于慧慈的房间靠过去,萧雪晴使劲朝后拉她,她也不理。

走到于慧慈房间门口,从敞开的房门稍微探出一点头,望进去,什么也没有,王雪正要缩回脑袋,对面门面的灯光忽然大亮,将于慧慈的房间照亮了不少。借着这亮光,她看到地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缓缓朝自己这边蠕动。王雪顺着这黑影朝上望,正好看到那扇敞开的窗户,一个人正从窗口爬进来。看到那人,王雪的第一个反应是有贼,但接着便感觉到了怪异。灯光从那人背后射来,看不清他的容貌,模糊中只望见包得严严实实的身体,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的姿势。王雪记得于慧慈房间里的这扇窗并不高,她和萧雪晴爬过来都很容易,但那个人爬起来却显得异常艰难,他的双手伸进屋子里,抠着书桌的边缘,全身似乎软绵绵地毫无力气,全凭一双手将自己朝屋子里拉,她们听到的那种拖动东西的声音,正是这人的身体在窗台上摩擦所发出来的声音。这种怪异的姿势让萧雪晴和王雪都感到十分诡异,似乎对方并不是人,而是一条蛇,正蜿蜒着爬过窗台、爬下书桌……

萧雪晴拉了拉王雪,示意她赶紧离开,王雪摇了摇头,又将头伸出去看,这回没留神,伸出去多了点,那蛇一样爬行的人猛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这种非男非女、非问非叹的怪异腔调,王雪和萧雪晴第一时间听出来了,这人就是于慧慈。来不及多想她为什么要以如此怪异的姿势从自家的窗口爬进来,两人掉头就朝门口冲过去,顾不上回头看于慧慈追来了没有,打开门一路狂奔,直奔过那条乱糟糟的小市场,一直跑到汽车站,猛冲上一辆开往市中心的车,直到车门关闭,确定于慧慈没跟上来,两人这才放了心。这一阵狂奔,让她们几乎背过气去,胡乱扯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她那是干什么?”萧雪晴问。

“不知道,”王雪说,“我要查查她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她爸爸和妈妈的口气,她好像真的已经死了——古怪得很!”逃离了危险,王雪很快忘记了害怕,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和兴奋:她虽然听过不少恐怖故事,但还没见过真正的鬼呢。

“但她和照片上长得不一样。”萧雪晴说。

“所以要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雪说。

说到这里,她们发现车厢里其他的人都在盯着她们俩人,这才醒悟自己说的话太古怪了点,连忙住口了。

市中心灯光璀璨,尽管天上还在飘着黑雪,但人们仍旧在疯狂地享受着夜生活,到处都是人。王雪和萧雪晴在人堆里钻了一阵,留下了对方的电话号码,便各自告辞了。王雪独自朝车站走去,仰头便可以望见电广大厦辉煌的灯火,在灯火照耀下,无数飘落的雪花制造出一种闪烁的效果,看起来仿佛星星般的烟花在向上升腾。她观赏了一会这景象,慢慢走到了车站。

车站只有她和一个老人在等车,站台上的灯光照得地面雪亮。车子久久不来,王雪百般无聊,用脚踩着自己的影子玩。踩着踩着,发现脚边多了一个影子,她抬头朝旁边一看,身边并没有人,再低头,那影子还在。

“哪来的?”她嘀咕一声,抬脚便踩。

刚踩上去,便听到一声惨叫,是个男孩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她连忙抬头——身边空荡荡的,除了无声飘落的雪花,什么人也没有。离自己最近的老人正在车站另一边安静地站着——是谁在发出惨叫?

她感到脚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被自己踩住的人形黑影,正在脚下挣扎着。当它的手推到自己的脚尖时,脚尖处分明传来一种微弱的力量——它碰到自己脚部的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便产生了感觉——然而这不对头,这只是个影子,影子怎么可能会让人产生触觉呢?

影子挣扎了一会,上半身忽然顺着她的脚爬了上来,一直爬到她的腿上,她感到自己腿上似乎被一条蛇缠住了,连忙跳着闪开,甩了甩腿脚。

影子被甩开后,在半空中淡烟般地飘了不到半秒,又落到地面上,成为平面的一块黑影。没等王雪看清楚,它已经飞速地朝前爬去,四肢在地面上迅速移动着,仿佛蜥蜴一般,很快就从王雪的视线中消失了。

“这又是什么魔法?”王雪赶紧追了上去,但人海茫茫,到处都是人的影子,要找到那个仿佛具有自己生命的黑影,无异于大海捞针。发现这个任务的艰巨之后,她便放弃了。

22

杜仲和霍晨光冲下寝室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夏春阳他们一伙。那一伙人站在门口把自己包装好之后,便说笑着走入了雪中。杜仲注意到他们没提任何东西。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匆匆戴好帽子跟了上去,身后霍晨光大喊:“你去哪?”

“你赶紧去找你表哥,”杜仲回头大声道,“我跟着他们去看看。”

夏春阳他们几个一路高声谈笑,出了校门之后,沿着人行道继续朝前走,在满街一模一样的人流中,谁也没发现跟在身后的杜仲。没多久他们就走进了一个网吧,一人占了一台电脑坐了下来,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脱下了上衣,光溜溜的脊背上全是汗珠。网吧里的男生差不多都光着膀子,女生们也尽量往凉快的方向解除自己的武装。杜仲怕被夏春阳他们发现,不敢脱下衣服,连口罩也没取下,在夏春阳旁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下了。幸好网吧内开着空调,温度比外面低多了,乍一走进来,还觉得有些凉快。

杜仲随便点开一个网站,弄出一个电影,装作看电影的样子,身子朝后靠在椅子上,眼睛瞄着夏春阳的电脑屏幕。

夏春阳打开了一个网站,虽然距离远看不清那网站上的小字,但这个网站杜仲实在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是沼泽八卦论坛。

他点开这个论坛干什么?

杜仲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脑子里回想起夏春阳说过的一句话——“明天你就知道了。”——既然今天不知道,明天又怎么会知道呢?除非今天或者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使得真相浮出水面。

今天会发生什么呢?

杜仲靠近屏幕,也打开了沼泽八卦论坛,一眼望去,便看到《恐怖大赠送》的帖子悬在第一位,最后一名跟贴时间是下午1点35分,而现在正是1点35分,看来刚刚有人跟贴了。

夏春阳刚打开沼泽八卦,就有人跟贴了——莫非跟贴的就是夏春阳?他想做什么?杜仲迫不及待地点开《恐怖大赠送》,迅速拉到页面最下端——出乎他的意料,最后一个回帖者并不是夏春阳,而是网名“鹰”的网友。

鹰说:“沙发!今晚8点,我希望自己变成离不开光,却又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这是我想要的礼物。”

在“沙发”的上面,是亡灵花的帖子:“今日赠送沙发一座。”发帖时间是下午1点34分。

现在,杜仲已经确信无疑,亡灵花就是夏春阳的同班同学,而且一定就在这几个和夏春阳一起进入网吧的男生中间。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夏春阳他们刚刚坐下来,亡灵花就开始发帖。

难道夏春阳就是亡灵花?

这个念头让杜仲有一种颠覆的感觉,他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他侧头看了看夏春阳,夏春阳正满面得色地望着屏幕,他稍微朝后靠了靠,夏春阳的屏幕尽收眼底,满屏都是与亡灵花相关的新闻。杜仲不明白夏春阳搜索亡灵花的新闻干什么,更不明白与亡灵花相关的新闻条目怎么会这么多。他调出google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输入“亡灵花”三个字,自己的屏幕上也显示出一大片相关条目,新浪、搜狐、滕讯、天涯等大型知名网站都有亡灵花的名字,杜仲随手点开一条一看,开头就是耸人听闻的标题:“落魄歌手称天降黑雪是亡灵花所为”,曾弘扬的照片醒目地打在当头,底下长段文字都是描述记者对曾弘扬采访的经过,亡灵花只是被稍微提了一下。大部分新闻都是以曾弘扬为主角,这个人梦寐以求的“红”,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实现了。网友的评论十分火爆,曾弘扬可能这辈子从来没被这么多人骂过,不少人专门在自己的博客发文讨论这件事,几乎是一面倒地鄙视曾弘扬这种借灾难扬名的行为,网络传播的速度之外,覆盖面之广,于此可见一斑。

相比于曾弘扬的一夜成名,亡灵花虽然在沼泽论坛红得发紫,毕竟是囿于一隅,没能冲出这个论坛,即使点击率达到了好几百万,也还算不得真正的红。杜仲记得当初芙蓉教主窜红的时候,打开网络必见“芙蓉”二字,传统媒体也争相报道,人们谈论的话题也是“芙蓉”,那才算真正的红。亡灵花没有玩出那么多花样,既没露脸,也没惹出太大的动静,即使她的恐怖礼物变成真的,别人也还是认为是假的,要红只怕还不太容易。依照常规,网络点击率达到几百万的网友,一定会有网络推手出来进行炒作赚取商业上的利益,如果亡灵花不是在沼泽八卦,而是在天涯的娱乐八卦发帖,说不定早就被埋伏在那里无数的推手相中了,然而沼泽八卦刚刚起步,在炒作方面稚嫩得很,亡灵花没能跳出这里,也不算意外。

根据《亡灵花的前世今生》所说,亡灵花的存在纯粹就是炒作,依照杜仲对夏春阳等人行为的观察,似乎验证了这种说法。既然是炒作,其目的当然是要炒火,否则岂不是白费力气?现在既然还没火,而借“亡灵花”之名发言的曾弘扬竟然火了,夏春阳等人必然不甘心,一定会有所动作。

想到这里,杜仲恍然大悟——怪不得亡灵花在这个时候来赠送沙发,原来这就是她采取的动作!

这个动作会产生什么结果呢?或者说,夏春阳他们想要什么结果呢?

杜仲再次想起夏春阳的那句话——“明天你就知道了”

照这么看,亡灵花这次赠送的沙发,必然会让真相被揭示出来。真相是什么?真想有两个,其一是亡灵花的神秘力量,其二是亡灵花的身份,夏春阳所说的真相,是前者还是后者?他摸着键盘上“J”字上的凸起部分慢慢想着——如果是后者,他只需要向媒体打声招呼,在这个时候,有了曾弘扬的宣传在先,再出来一个人自称是亡灵花,必然会引起媒体的关注,不必再上网送沙发这么麻烦——送沙发的目的,无疑是为了向公众显示其特殊的力量,这有一个前提:接收礼物的人所说的话被大众相信,夏春阳他们如何能保证这一点呢?依照这个思路,杜仲渐渐地想明白了,渐而笑了起来,他甚至已经猜到夏春阳他们下一步将会怎么做。

要让鹰说的话被大众所接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鹰在大庭广众之下收到亡灵花的恐怖礼物,而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这一幕,电视台是最适合的场所——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让鹰跑到电视台去公开接收礼物?联系到亡灵花和鹰发帖时间的间隔如此之短,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个鹰,仍旧是夏春阳他们的一个托,他本身也是夏春阳他们一伙的。想明白了这点,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鹰只要给电视台打个电话,对方必然会主动邀请他现场接收礼物,万众目睹了亡灵花神秘力量的实现之后,亡灵花本人的真身再露面,想不红都不可能。夏春阳说得没错,如果真照这么发展下去,不到明天,真相就会一清二楚。杜仲不太相信这场黑雪也是亡灵花的功劳,但毫无疑问,既然曾弘扬这么说了,夏春阳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顺水推舟地将此事揽到亡灵花身上——甚至,连曾弘扬本身,也有可能参与了亡灵花的炒作计划!

想到这里,杜仲不由暗暗佩服亡灵花这一伙人,从起初的自己作托,到后来真的发威,再到曾弘扬借用黑雪之势提出亡灵花的名字,最后,今晚8点,鹰的接收礼物过程完全证实了亡灵花的实力,亡灵花在一片惊叹声中隆重现身——一环扣一环地推进,这分明是网络推手的伎俩,杜仲怀疑夏春阳他们这几个高三学生是否能设计出这样的计划来,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参与了计划,背后还有高人在操纵着这一切。

但不管怎么说,亡灵花的存在,是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否则周旭文和王建不会出事,夏春阳他们今天也不会特意跑来送沙发,然后再自己人坐沙发。

亡灵花究竟是谁呢?

虽然知道晚上就能知道真相,杜仲还是忍不住打量起夏春阳和他的几个同学来。这几个人都一派悠闲得意的神情,杜仲站起来在他们身边走了一遭,每个人屏幕上都是沼泽八卦论坛。转了一圈后回到座位上,再看沼泽八卦,《恐怖大赠送》后已经跟了十多贴,亡灵花的粉丝们热情洋溢地吹捧这她的神秘力量。他转到论坛首页,整个论坛几乎都被亡灵花和黑雪有关的帖子占据了,许多人专门发帖询问此事是否与亡灵花有关,论坛里呈现出一派闹哄哄的景象。过了两分钟,再看《恐怖大赠送》的帖子,又多了几十条跟贴,其中一条跟贴赫然写道:“鹰:我是长济电视台的LiLi,已经给你发了站内消息,请与我联系。”

LiLi主动和他们联系,意味着亡灵花终于引起了传统媒体的关注,夏春阳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没到两分钟,夏春阳那个高个同学的手机响了,他走到外面接听了一会,回来后兴奋地跟夏春阳他们说了些什么,这几个人兴奋得坐不住,立即起身朝外走去。

杜仲跟着他们走到外面,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不是要去见LiLi?”他翻开自己的面罩问。

夏春阳认出是他,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亡灵花是你们的同学对不对?”他转向那个高个的同学,“刚才你接的就是LiLi的电话吧?你是通过站内消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他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那高个同学笑道。这几个人看起来心情都很好,笑嘻嘻地看着他。杜仲把自己对亡灵花的分析说了出来,那几个人露出惊奇的神色,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道:“你还有点头脑嘛。说得有点道理,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你叫什么名字?”夏春阳问。

“杜仲。”

“这是易凌云,”夏春阳指着大个子道,“他刚刚在论坛坐亡灵花的沙发,这就要到电视台现场直播接收礼物的过程了,你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吗?一起来?”

“好啊。”杜仲喜出望外。

夏春阳他们几个笑了笑,又依次介绍了其他人:戴眼镜的小个子是江平,另外两个人是于东和谭克勤。几个人边走边说,杜仲好几次想从他们嘴里掏出亡灵花的真相来,都被他们避开了。

反正今晚8点就什么都清楚了,他这么安慰自己,强行按捺住好奇心。

没多久LiLi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来了,先在英才学园门口采访了几个学生,接着便采访到了易凌云,易凌云面对镜头十分激动,详细地叙述了亡灵花出现的经过,最后说明自己今晚8点会收到恐怖礼物,LiLi煽动性地道:“继曾弘扬之后,这已经是第二个宣称亡灵花具有神秘力量的人了,这种力量是真是假,亡灵花的恐怖礼物能否实现,今晚7点30分,长济电视台特别节目之“网络亡灵”将为您揭晓答案,敬请关注!”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一行人这才上了车。学生们和LiLi很快就聊到了一起,每个人都索取了LiLi的签名,杜仲要了签名之后,还和 LiLi合了个影,感到十分兴奋,心想这次就算没得到答案,也不算白来。LiLi本人比电视上漂亮多了,有她在,车厢里就不寂寞。吵吵闹闹到了电视台,各就各位地忙碌着,策划编导围上来,没多久就出了节目方案。夏春阳和杜仲他们暂时无事,在一间休息室里看电视,LiLi和编导他们时不时进来和他们讨论下节目方案,他们有时候胡乱给点意见,居然也被接受了,又是一番得意。

就这么挨了几个小时,6点钟的时候,工作人员送来了晚餐,几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后,易凌云被叫出去对台词。

“你说老易会不会紧张?”夏春阳靠在沙发上问。

“会吧,我觉得他刚才出去的姿势就有点僵硬。”谭克勤笑道。

几个人哄笑起来。

“他真的会收到礼物吗?”杜仲问——这是他第n遍问这个问题。夏春阳第n遍耐心地回答:“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亡灵花。”他们对杜仲的问题并不反感,杜仲问得越多,他们就越得意,但从来不告诉他答案,这让杜仲感觉非常郁闷。

随后,几个人陆续出去对台词,杜仲也被叫了出去,编导问了他的身份,得知他调查的事情之后,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立即把他的经历写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让他去背。杜仲觉得奇怪:“我到时候自己说就是了,干嘛要背?”

“这是怕你到时候紧张,万一漏了什么环节,我们后面的内容不好展开,今天是直播,没办法,”编导解释道,“你大致背下来就行了,我们有人提词。”

杜仲只好拿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稿纸背了起来——自己背诵自己说过的话,其难度并不比背课文更低。

正背得起劲,手机忽然响了,霍晨光在那头问:“你在哪。”

“电视台。”杜仲有几分得意地道。

“啊? 你去那里干什么?”霍晨光叫了起来。杜仲把下午的事情一说,霍晨光立即表示自己也要过来。杜仲问了问编导,编导听说还有个知情者,点头同意了。

“我坐电视台的车一起来。”霍晨光说。

“电视台没车子去接你。”杜仲说。

“知道,我在地质研究所呢,电视台的人刚在这里采访完。”霍晨光说。

“采访什么?”

“王建的妈妈。来了再跟你详细说。”

半个小时后,霍晨光和电视台的人一起回来了。

下午,霍晨光和杜仲分手里,马上在湖边找到了邱恩,费了半天口舌,加上黑雪和池塘的水作为例证,证明了许多怪事无法用常理解释,邱恩才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给地质研究所的人打了个电话,说暂时停止将王建从石头内部剥离的工作。地质研究所那边回话说,王建的父母强烈要求立即把儿子弄出来。邱恩让王建的父母接了电话,说他们的儿子有可能自动从石头里逃出来,人为剥离反而有可能会伤害到他,对方听了这话,便质问王建会怎么样从石头里逃出来,邱恩一时语塞,把目光投向霍晨光,但霍晨光也不知道最后会如何,只好耸了耸肩。没得到满意的答案,王建的父母不同意暂停剥离程序,他们的理由也让人无法拒绝:王建的心跳和呼吸已经极其微弱,再不剥离出来,只怕真的会死在石头里。邱恩也没办法,放下电话说这件事他管不了,万一最后王建没有被亡灵花放出来,他的责任就太大了。霍晨光急得团团转,霍奇光看了不忍心,向邱恩请了个假,带着霍晨光赶到了地质研究所。

他们赶到时,王建的父亲因为单位有紧急任务离开了,只剩下他母亲蔡淑芬在场。霍晨光他们进入实验室,首先没留意到王建的母亲,目光第一时间被实验室中央的大石头吸引住了。剥离工作正在进行,一些古怪的仪器团团围住包着王建的大石头,十多个显示器分别显示出王建的外形和各项生命指标,以及石头内部的细微变化。一只前端旋转的机械手在石头表面磨擦着,石粉簌簌下落,被磨掉一层又一层。旁边的几个专家说,因为怕伤及王建,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慢慢将达石块磨掉,即便如此,也仍旧无法避免对他的伤害,只不过伤害程度比较小罢了。

“我们已经快接近他的手部了。”指挥剥离的专家高辛指着屏幕让霍晨光看。屏幕上,王建的左手离不断转动的机械手还剩几厘米的距离。如果没有和杜仲先前的推测,霍晨光会为这个进展而欢呼,然而,假如亡灵花真的有办法让王建复原,完全没必要冒伤害他的危险来解救他。

“能不能暂时停止?”霍晨光问。

“你问她。”高辛朝蔡淑芬指了指,蔡淑芬走了过来:“什么事?”她个头不高,但相貌威严,似乎是做惯了领导,一言一行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让霍晨光有点不舒服。

“能不能停下来?”霍晨光又说了一遍。

“什么?”蔡淑芬俯视着他,“小孩子懂什么?”这话让霍晨光很不高兴,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少年,不能算是“小孩子”,但现在没时间纠正她的话。他咬了咬牙,激烈地斗争了一小会,便把王建进入石头的原因,以及他最终有可能获救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蔡淑芬起初听得漫不经心,等到听到“亡灵花”三个字的时候,她才显得留心了一点,最后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模样:“你是说,王建是被亡灵花弄进石头里的?”

霍晨光点了点头。

“你今天中午看电视了吗?”蔡淑芬问。

霍晨光又点了点头,他不明白蔡淑芬问这个干什么。

“黑雪也是亡灵花弄的,王建也是她弄的?”蔡淑芬嘲笑道,“你这小孩真不老实,看了个电视就学坏样,那姓曾的流浪汉胡说,你也跟着胡说!”她提高了嗓门:“谁让这小孩进来的?”

“我。”霍奇光说,“这是我弟弟。”

蔡淑芬看了他一眼,森然道:“我要我儿子尽快出来,谁也别给我捣乱!”说完走到石头边,不再理他们。霍晨光气得眼泪水直打转,忍了半天才忍住没掉下来。霍奇光在一边也很生气,但对方是女性,又比自己年长,他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人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机械手慢慢地磨去一层又一层的石头。霍晨光急得不停地叹气,好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说的话也的确让人难以相信。”霍奇光安慰霍晨光道。

“你也不信?”霍晨光有些沮丧。

“我当然不信,”霍奇光说,“再说,就算你说的真的,王建能不能被亡灵花放出来也不一定,这都只是你们的猜测。”他这么一说,霍晨光这才考虑到这个问题,这让他冷静了下来——的确,关于亡灵花能够恢复王建和周旭文的正常状态这件事,纯粹只是他和杜仲的推测,并没有得到证实。王建现在的情况,没办法再拖下去,万一停止剥离,而他们的猜测又是错误的话,王建就只有活活等死了,倒不如现在冒险一试,好歹也算是有个希望。这么一想,他焦躁不安的心才安定下来,索性靠近手术台,仔细观看剥离的全过程。蔡淑芬见他靠近,皱了一下眉头,他假装没看见,只管盯着大石头看。

“慢点,再慢点。”高辛对操纵机械手的技术员说。从屏幕上看,机械手的旋转头距离王建的左手已经非常近了,又转了两下,机械手几乎贴着王建的手了,中间只剩下1毫米厚的石料。高辛命令机械手停下来,他和几个助手拿着小尖嘴镐轻轻地在王建头部凿着,很快便凿下一些碎裂的石皮,露出类似人类皮肤的东西来。这个发现让人们十分振奋,旁边的生物学专家万古流连忙深处探测器的探头来,贴在这露出来的一寸见方左右的皮肤上测了测,点头道:“还活着。”这句话一出来,蔡淑芬已经泪流满面,连声说谢谢。高辛和助手们手下没停,在薄下来的部位继续凿着,机械手转向王建的颈项和胸部旋转起来。

又凿了几下,一只完整的手露了出来,摸上去比人体正常温度略低,但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高辛他们甚至连铁镐都不敢再用,只用把小锉子慢慢地将石皮从王建的手上锉去。现在,那手上还残余着好几处石皮没有除掉,但蔡淑芬已经按捺不住,扑上去紧紧地握住了这只手:“建建,建建!妈妈在这里!”

让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只手微微抖动了两下,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握住了蔡淑芬的手。

“建建!”蔡淑芬泣不成声,“他抓住我了!他还活着!”

在蔡淑芬握住王建的手的全过程中,高辛他们始终没有停下来,一直在不停地凿着手上的石皮。王建的手还能动,这个事实让每个人都受到了鼓舞,大家手底下加快了速度,希望能快点把王建从石头中解救出来。

凿了好一阵之后,高辛停了下来,疑惑地望着这只手:“怪了。”

“怎么了?”蔡淑芬连忙问。

高辛指着那手,皱紧眉头道:“怎么这石皮老凿不干净?”

“是啊,高老师,”一个助手道,“我也发现了,诺,”他指着王建的食指,“这根手指我都剥了三次了,每次剥得干干净净,一转眼又冒出石皮来了。”

“你把手放开。”高辛对蔡淑芬道,又命令其他人暂时停下工作。蔡淑芬不情愿地放开了儿子的手。高辛仔细看了看那只手,用手摸了摸,叹了一口气。在他的指点下,霍晨光和其他人这才看出来,这只手和刚从石头中被凿出来时已经完全不同,手的表面仿佛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厚茧,摸上去很硬,敲起来有响声。假如蔡淑芬不是太激动,应该早发现这只手的异常了。

“这是怎么回事?”蔡淑芬焦急地问。

高辛没说话。那只手上满布着这种灰白色的硬茧,他用锉子搓去小指上的硬茧,露出来的小指头不再是肉色,反而是黄白相间,中间还夹杂着些红色,看起来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他用棉签在小指表面蘸了蘸,棉签立即被鲜血浸透了。蔡淑芬心痛不已,张皇失措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颤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这里,在场的每个人都心中一沉,谁都没再说话,有一个极其不妙的想法在人们心头蔓延,但谁也没说出来。高辛举着棉签弯腰在王建的手边等了一小会,只见那小指头上又慢慢地冒出一层灰白色的硬茧,起初很薄,还能透过硬茧看到底下的红色,到后来,小指就完全被硬茧所覆盖,看不见内部是什么了。

“不能再剥离了。”高辛站起来,在实验室内转了几圈之后,终于这么说了。

这回蔡淑芬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再问为什么。

谁都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王建的手虽然暂时从石头中剥离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它表面的皮肤仍旧会不断的石化,这就像是某些容易氧化的金属,只要暴露在空气中就会被氧化而生出一层氧化膜,王建的手暴露在空气中,仿佛也被氧化了,所不同的是,这手上生出来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氧化膜,而是石皮。由于这层石皮是王建自身的组织转化而成,所以,每一次凿去那种刚刚石化的“硬茧”,实际上就是凿去王建手上最表面的一层,凿的次数多了,皮肤便被完全凿去,露出了里头的血管和肌肉组织。奇怪的是这血管虽然被凿破了,血却并不流出来,如果不是用棉签去蘸,甚至不容易看出手上那些红色的部分是血液。对于这个,高辛的解释是,血液刚刚流出来,血液的表面在一霎那间便被石化了,阻挡了它继续外流,但这层石化的膜暂时还很薄,用棉签轻轻一碰便破碎了,所以棉签上会留下血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当然没办法继续从石头中把王建剥离出来了。照这么剥离下去,王建会被一层层凿下来,再一层层石化,如此恶行循环,最后王建就会完全变成石头粉末。顾不上安慰绝望哭泣的蔡淑芬,高辛他们又开始忙碌地研究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了,但霍晨光却觉得自己知道原因。

这当然还是因为亡灵花的诅咒。

亡灵花所赠送的恐怖礼物,是将王建封锁在石头里,这个恐怖已经送出了,却还没收回,这意味着,亡灵花把王建封锁在石头中这个诅咒会一直继续下去,所以,即使王建被剥离出来了,亡灵花的力量仍旧在继续运行,在被剥离出来的手四周没有石料可以封锁它,因此那种力量便作用于王建自身,让王建自己的表层组织变成石头,彻底封锁住他,以使礼物持续发生作用。

虽然早知道亡灵花具有可怕的力量,但亲眼见到王建的惨状,霍晨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很怀疑,即使亡灵花最后收回她礼物,王建被凿去了一层皮肤的手还能否恢复正常?

这边还没理出个头绪来,门口忽然传来人声的喧哗,一个年轻研究员迅速闪进来,把门关上,对高辛道:“高老师,电视台的人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高辛问。

“不知道谁告诉他们的,说是来采访关于石头人事。”

“别理他们。”高辛说。

那研究员出去了没多久又回来了:“他们要求采访王建的妈妈。”

“采访我?”蔡淑芬有些惊愕。

研究员点了点头。

“你让他们等一下。”蔡淑芬说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搽了点粉,抹了点唇膏,又理了理头发,仔细地掩盖住脸上哭泣的痕迹,最后在高辛面前站直了问:“我这样子还可以吗?”

“可以。”高辛看也没看地道。

蔡淑芬出去的时候,霍晨光也跟了出去。他觉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便打算给杜仲打个电话,看他发现了什么没有。刚掏出手机,眼睛就被蔡淑芬吸引住了。和在实验室里焦心忧虑的样子完全不同,面对镜头的蔡淑芬显得十分大方得体,适当地表示着作母亲的悲痛,没有丝毫失态,侃侃而谈,将王建出事前后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还说了两句信任专家、感谢社会之类的话,当然她没提亡灵花——这在她看来或许完全是无稽之谈。霍晨光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的儿子遭遇了这样悲惨的事情,她却还能保持这种风度,不知道该说她有风度呢,还是该说她冷血。很多年以后,当霍晨光长大成人,回忆起这一幕,他才恍然大悟:蔡淑芬既不是有风度,也不是冷血,只是对于在镜头前露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连悲伤也无法抵挡这种欲望——很多年以后,他也逐渐明白,不少人不惜遗臭万年也要让大众知道自己的名字,其心态和蔡淑芬当时完全是一样的。这并不是蔡淑芬的错,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社会病,蔡淑芬是社会的一分子,当然没法免俗。

但那些都是多年以后他才明白的事情,在当时,他怀有几分轻蔑地转过身去,给杜仲打了个电话,杜仲说的话立即吸引了他,正好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也完了,霍晨光跑过去要求搭便车,记者一听说是这么回事,打电话回台里一问,马上就把霍晨光带了过来。他一过来就被编导拉过去问话,问完之后同样发给一份台词,剩余的时间,他便和大家一样在猛背着台词,没有时间考虑别的事情了。

还差半个钟头就是8点钟了,大家在演播室里坐好,都把手机关上了。导播喊了声开播,LiLi和学生们面对镜头坐好,易凌云坐在LiLi对面的主要位置。面对镜头,LiLi首先介绍了今天的节目内容,接着便让易凌云说话,之后是LiLi和易凌云问答式的对话,中间穿插夏春阳等人的简短发言。学生们首次在电视台亮相,都有些紧张,好几个人说话都结巴起来。杜仲利用分配给他的一分半钟时间,迅速说出来自己的台词,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演播室里有空调,倒是不觉得热。他默默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又想自己不知道是否上镜,今天穿的衣服似乎不够帅,这让他很后悔,早知道要上电视,就该打扮一下,看夏春阳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一个个都光彩照人,他心里不免有些沮丧。幸好于东比他更紧张,三句台词忘了两句,要不是霍晨光机灵地补上去,事先对台词的痕迹就会在他翻着白眼的回忆中彻底暴露了。霍晨光似乎没太怯场,表现得很不错,导播在底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他为此感到十分得意,也就越发地挥洒自如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靠近8点,杜仲和霍晨光渐渐从初次上电视的兴奋和虚荣中醒悟过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恐怖礼物的期盼和恐惧。

易凌云索要的礼物是“我希望自己变成离不开光,却又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这是我想要的礼物”,这是一种什么生物?他们在第一次30秒的广告时间里紧急讨论了一下,谁也不知道答案,准备问易凌云时,广告时间已经过去了。易凌云和夏春阳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节目中,完全忘记了亡灵花的礼物是多么恐怖——当然,依照杜仲他们的分析,亡灵花的礼物无论多么恐怖,对他们来说都构不成威胁。

7点55分,第二次广告时间到了。在这1分钟的时间里,一名现场工作人员匆匆领进来一个女孩。那女孩汗水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服上有着水渍一般的大片汗迹。工作人员喊了声“易凌云”,大家全都朝那女孩的方向望过去。她神色慌张,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全身颤抖着站在那里朝易凌云招手。易凌云和夏春阳他们露出诧异的神色,全都跑了过去,霍晨光和杜仲也准备跟过去,被于东拦住了:“私人对话,严禁旁听!”他们只好站住了。

远远地看着那女孩急切地对几个男孩说着什么,他们似乎大吃一惊,互相看了看,几个人围成一团,看不见他们的脸。一分钟的广告时间很快就到了,导播招呼他们各就各位,他们仿佛没听见,还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最后时间实在来不及了,现场的工作人员把他们拖到了镜头前,那女孩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别人也没多理会她。一看夏春阳他们的神色,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不过是短短的一分钟,夏春阳他们已经和之前判若两人,每个人脸上都好像刷了层石灰似的惨白,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显得异常慌张,汗水仿佛开了闸一般淋漓而下,已经开播了,谁都没调整过状态来,失魂落魄地坐着只是发呆。他们这种表现,让杜仲和霍晨光满腹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两人心里都掠过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LiLi不愧是明星主持,面对这几个人的异常表现,她临时调整了节目内容。依照原定计划,最后4分钟内,主要是由易凌云讲述他选择这种恐怖礼物的原因、以及收到礼物之后该怎么办,最后30秒倒计时。现在,易凌云的状态显然是没法进行前期的讲述了,LiLi索性跳过这一节,直接询问易凌云:“大家看到了,离接收礼物只剩下不到4分钟了,大家都显得非常紧张。”她转向易凌云,笑道:“能告诉我们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易凌云有一个短暂的瞬间没说话,之后才缓缓地道:“我很害怕。”

“你是害怕自己亲自索要的礼物吗?”

“是的。”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索取呢?我记得你在几分钟前还说自己满怀期待,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害怕呢?”

“因为,”易凌云舔了舔嘴唇,颤抖着道:“我没想到这会是真的。”

“哦?你本来以为这礼物只是个玩笑?”

“嗯。”

“但你之前曾经说过,你坚信这礼物必然会实现?”

“我那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你现在忽然相信这会变成真的呢?”

“我,因为我有个朋友告诉我,这场黑雪的确是亡灵花所为。”

这话让大家都感到惊讶。LiLi问:“也许你的朋友是在开玩笑呢?”

“不,我知道那是真的。”易凌云慌张地转动着眼珠,“还有多久?”

“还有1分钟。”LiLi说。

“我想见我爸爸妈妈。”易凌云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镜头,LiLi连忙拉住了他:“我们可以把你爸爸妈妈找来。”

“来不及了,”易凌云绝望地说,“还有多久?”

“40多秒。”

易凌云颓然坐下,将头埋在双掌间,LiLi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但他始终不肯抬起头来,最后LiL低下头去,回过头来,充满同情地小声道:“他哭了。”

还剩20秒。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夏春阳等人都哭了起来,眼泪和汗水一起往下流着,LiLi顾不上安慰他们,对着镜头肃穆地道:“最后10秒钟,让我们来倒计时——10 ,9,8,7……”她每数一下,易凌云和夏春阳等人便哆嗦一下,杜仲和霍晨光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却也莫名地感染了这种恐惧的气息,一颗心绷得紧紧的,目光凝聚在易凌云身上,一刻也不敢离开。

倒数3秒时,全场的灯都熄灭了,一个巨大的光圈笼罩在易凌云身上,他脚底下的影子漆黑地静默着。

3秒。

2秒。

1秒。

易凌云忽然动了起来,他整个人的身体似乎都在朝下滑去,但仔细一看,才会发现,他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动,造成这种他身体下滑错觉的原因,是他的影子——那漆黑的影子,正在沿着他的身体朝上攀爬。看到这种情形,大家起初并没有特别异样的感觉,LiLi还说了一句:“我们的灯光好像有点问题。”灯光师用力调整了一会,朝导播摇了摇头,表示灯光并没有任何问题。

那黑影还在继续攀爬,没多久便和易凌云的身体重叠了,除了脑袋之外,易凌云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变得漆黑一团。大家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夏春阳喊了一声:“易凌云,你怎么了?”

易凌云抬起头来,露出欣喜的神色:“时间过了,我没事!”

其他人呆呆地望着他,连LiLi也忘了说话。看到大家的表情,易凌云骤然慌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了?”他用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脸色变得几乎和死人一样:“我的身体呢?”他带着哭腔喊:“我的身体哪去了?”

他自己不知道,旁边的人却看得很清楚,那黑影爬到他的身体上,覆盖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就变得漆黑一团,似乎正在慢慢地瘪下去。在他说话的时候,黑影已经慢慢升到了他的下巴上。灯光围着他,将他周围的地面照得雪亮,他坐的椅子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但他自己却没有影子。

“开灯,快开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导播,在他的命令下,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所有的灯光,室内亮如白昼,但易凌云身上却半点亮光也没有。黑影已经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整个身体失去了立体感,如同一块人形的黑布,软绵绵地耷拉在椅子上,他偶尔朝前伸伸腿,这黑影般的腿便移动到了椅子扶手上——谁都看出来了,除了那小半个还没完全被阴影占据的头颅,他全部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影子——“我希望自己变成离不开光,却又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这是我想要的礼物”——如果这真是他想要的,那么他已经得到了。离不开光,却又只能生活在黑暗中,除了影子之外,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会有这样古怪的特性呢?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大家远远地离开了易凌云,摄像机仍旧在转动着,每个人都忘记了这台机器。易凌云摸了一阵,自己低头一看,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痛哭起来:“见鬼了,这怎么可能?”他剩下一只眼睛还在阴影之外,他就用那仅剩的眼睛望着夏春阳:“夏春阳,夏春阳!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夏春阳语不成声,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夏春阳,想想办法!”易凌云说着从椅子上走了下来——从影子的角度来看,那的确是“走”,但从人的视角来看,那只能称为“爬”,他的头颅前伸,影子般的身体在地面上迅速朝这边移动着,看起来就好像是残余的半个头颅自己在快速移动一般,这种情形令人惊悚无比,每个人都害怕这头颅爬到自己身边,再沿着自己的身体爬上来……大家纷纷朝演播室外逃去。

“别扔下我!”易凌云只剩下一方额头了,白色的额头上顶着乌黑的头发,汗水淋漓下落,在地面上滑行过来。大家慌不择路,在门口挤成一团,杜仲和霍晨被挤在后头,前头的人猛然一推,霍晨光身子轻,被从人堆里弹了出来,直接压在易凌云的黑影上。

“啊!”易凌云和霍晨光同时惨叫起来。霍晨光吓得腿脚发软,连忙坐了起来。杜仲冲过去便拉他,把他拉起来之后,抬脚就跑。易凌云在身后哭道:“我还是个人啊,别踩我!别踩我!”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黑影。没人理会他的哭声,所有的人都跑了出去,将房门紧锁,通过明亮的走廊朝电梯跑过去。

然而,没多久,易凌云便从门下极小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朝众人追了过去。他这次直接贴到了墙上,很快便追上了夏春阳,夏春阳不留神望墙上靠了靠,易凌云便立即从墙上爬到了他身上,夏春阳整个人立即变得阴暗了许多,虽然眉眼仍旧清晰,却仿佛处在灯光的阴影之下,散发出一种晦暗的色彩。

电梯还没来,前方无路可走,所有人拼命地按着电梯按钮,回过头来惊恐地望着夏春阳:“你别过来!”

夏春阳惊恐地回过头去,又立即回过头来:“他在哪?”

现场有片刻的死寂,江平嘴唇抖动了半天才道:“他在你身上!”

“啊?”夏春阳怪叫一声,原地跳了起来,“哪里?在哪里?”他低头在自己全身搜索着,仿佛在找什么虫子。

“全身上下,”杜仲说,“他好像和你重合了。”他注意到夏春阳并没有变成影子,他仍旧是个立体的人,脚下,他自己的影子也很正常,这让他觉得稍微放心了点。

“帮帮我啊。”易凌云的声音忽然从夏春阳脸上发出来,但他的嘴却并没有动。

“你要干什么啊?”夏春阳带着哭腔喊道。

“帮我恢复原形。”易凌云也带着哭腔,“你哭什么?你有我这么惨吗?”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女工作人员尖叫着问。

“是真的,亡灵花的事是真的。”霍晨光说。这话不用他说,大家也都相信了。LiLi花容失色到了极点,即使脸上抹着胭脂,也看不出什么红色来。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夏春阳:“怎么办?”

谁能知道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夏春阳说,他边说边在原地跳来跳去,想把易凌云甩开,但丝毫没效果。易凌云说:“我不知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夏春阳哭得完全不顾形象,“谁帮我把这个怪物弄走啊?我不想变成影子!”

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只是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依照易凌云刚才攀附到他身上的情形来看,这影子也很有可能通过地板攀附到在场任何一个人身上。当务之急是要消除这种隐患,然而电梯迟迟不来,让人急得眼睛冒火。

“关灯吧。”杜仲想了很久才说。

“你疯了?”导播说,“这么恐怖的时候,你还要关灯?”

“关灯后,易凌云就不存在了。”霍晨光明白了杜仲的意思。

易凌云现在只是个影子,没有光明,影子也就不存在了。经过霍晨光的提醒,大家都明白了这个道理,几个工作人员立即按动墙上的按钮,最靠近他们的一盏灯被关上了,所有的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大家一动也不敢动,静候着事态的发展。

“啊?”易凌云从夏春阳身上发出一声惨叫,“别,别关灯,好痛啊,老夏,我们是兄弟,你忍心杀死我吗?”他的哀嚎声异常凄厉,似乎正被人一刀又一刀地切割,其状虽然不可见,其声却是惨不忍闻。大家都听得心惊肉跳,易凌云的同学全都大哭起来:“老易,老易啊!”

杜仲忽然觉得自己提了一个非常残忍的建议,实际上,他的这个建议算得上是谋杀——易凌云很可能会因为失去光照而死,而他就是主谋。这个念头如烈火般烤炙着他,他正要扑过去开灯,却有几件事同时发生了——于东他们几个扑向夏春阳身上,准备把他推到另一盏灯光下;没等他们扑到,夏春阳已经自己跑到了另一盏灯下;与此同时,霍晨光和LiLi朝刚才按灭的开关冲过去,准备重新打开眼前的这盏灯;在他们按到开关之前,已经有好几根手指同时按到了按钮上——以上事件在一瞬间内同时完成,灯光大亮之后,夏春阳和他的同学们都已经站到了另一盏灯下。大家喘着粗气互相打量着,目光中仍旧充满恐惧,却也隐约有了欣慰的意思——谁都不想做凶手啊。

夏春阳静静地站了一会,没听见易凌云说话,不由心惊胆战地问:“我说,易凌云,你没死吧?”

“没。”易凌云说。

一个人形的黑影从易凌云身上滑了下来,顺着夏春阳的腿滑到了地上:“你们真够朋友。”

看到易凌云离开了夏春阳的身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霍晨光大着胆子问:“刚才关灯后你是什么感觉?”

“好像被火烧。”易凌云说。

“你能看到东西吗?”霍晨光继续问。

“能。”

霍晨光还要问,杜仲拉住了他。他飞快地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易凌云现在的境况如此悲惨,自己却还这么好奇地追问,的确不近人情。

“我还能恢复吗?”易凌云颤抖着问。

夏春阳他们几个脸色惨白,这个时候也忘记了害怕,都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易凌云,摸到一手的灰尘,触手没半点人体的感觉,完全是地板——易凌云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影子。

“亡灵花,”夏春阳喃喃道,“想不到真有亡灵花!”这话让杜仲吃了一惊,连忙问:“亡灵花不是你们的同学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亡灵花是我的同学?”夏春阳霍然起立,露出连自己也无法置信的神色,“亡灵花她其实是……”话刚说了半截,他忽然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度震撼的表情,僵在了原地。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站在他身边的于东伸手推了推他:“夏春阳,你……”他话没说完,立即发出了可怕的叫声——所有人和他一起尖叫起来,连易凌云也在尖叫,有两个女工作人员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只有夏春阳没有尖叫,他已经没法尖叫了。

刚才于东那么一推,正好推在夏春阳的肩膀上,随着他手伸出去,夏春阳的肩膀忽然从肩头掉了下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春阳的整个身体,仿佛由积木堆积而成一般,轰然倒塌,碎裂成几十块碎片,血从各个部位流了出来,只一瞬间,本来还在说话的夏春阳,就变成了一地的碎肉、鲜血和内脏。

“碎尸万段!”江平忽然大喝一声,又让其他人吓了一大跳,尖叫声反而停了下来。

“碎尸万段!果然是碎尸万段!”于东和谭克勤猛然醒悟过来,面无人色地喊了起来。

“是真的,都是真的!”易凌云在地面上迅速滑到没有鲜血和肉块的地方,大声喊道,“我们是自己害了自己!”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杜仲大声问。

江平翕动嘴唇正要解释什么,眼前蓦然一黑,灯光熄灭了。这一次黑得相当彻底,整栋楼房都陷入了黑暗之中,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听到易凌云惨叫连连,渐渐地声音远去,终于听不到了。在黑暗中,只觉得四处都是窥伺的眼神,墙壁上、地板上,仿佛随时都有些古怪的东西攀到自己身上来,地面上夏春阳零散的尸体,也不知道在黑暗中会发生些什么变化,一切都如此诡异,众人心惊胆寒,谁也不敢乱动。

“有打火机吗?”LiLi虚弱地问了一声。

好几个男人都是抽烟的,随身带着打火机,掏出来点亮了,虽然光不亮,好歹也能照清眼前一小片地方,多少驱赶了点黑暗带来的恐惧感。在摇曳的微弱火光中,地面上的夏春阳的碎片看上去更加可怖,于东他们几乎是跳跃着从那些碎片上跳到众人这一边。众人紧张地凝视着地面上那摊东西,总觉得它们随时会发生变化,留在这里只能坐以待毙,要紧地是赶紧离开。电梯因为停电已经不能用了,只能走楼梯下去。要走到楼梯边,首先就要经过夏春阳的碎片,大家都非常不情愿,但打火机的燃油有限,不能总这么耗下去,只好你推我我推你地慢慢前行,一步步靠近了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当前的一个男人咬了咬牙,一横心正要从上面跳过去,眼前忽然一亮——来电了。

“怎么回事?”LiLi颤声问。

“例行检查。”灯光师恍然大悟道,“我们早接到通知了,这几天广电大厦每晚都会突击停电,据说是要测验一种新安装的什么设备。”

众人松了口气,这个时候,杜仲才想起来:“易凌云呢?”

“好像是走了。”于东犹豫着道。他在黑暗中听见易凌云的惨叫声一路远去,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死在了半路上。想到这次来本来是高高兴兴,以为可以在电视台露脸,没想到一下子就死了两个同学,于东他们几个都止不住眼泪。其他人看到这里真的死了个人,顾不得许多,赶紧报了警。电梯总算上来了,一伙人连忙钻进电梯里。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杜仲再次深深嗅了嗅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有些事情,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是真的,如果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那就没办法记住真相了。

在一楼的大厅里,谁也没离开,坐着等警察的到来。喝了一杯热咖啡之后,大家都恢复了一点精神。电视台的那帮人立即进入职业状态,敏感地意识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具有重大新闻价值,编导问LiLi:“你现在还能主持吗?”LiLi早被这么多事情吓得浑身发软,但听编导这么一问,她还是强打着精神道:“行!”一听这话,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摄像机灯光话筒第一时间到位,LiLi迅速补妆之后,面对镜头,绽开她的招牌笑容:“各位观众你们好……”编导和策划在一边迅速商量出了结果:从已经发生的事情来看,亡灵花的事的确是真的,照这么看,曾弘扬的话也肯定是真的,杜仲和霍城光说的周旭文王建两人的事情,自然也是真的,手头忽然有了大量的工作要做,一些人负责上网专门查亡灵花的相关信息,全场的人还没从恐惧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又进入了忙碌状态,杜仲他们打算走,被编导拦住了:“等等,还要做节目呢!这期节目肯定能引起轰动!”他似乎认定杜仲他们很愿意做节目,指了指一间休息室让他们在里面等着,便没再搭理他们了。

没多久,一队警察进来了,旁边还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警察办案总是随身携带摄像人员,现在杜仲一看到摄像机就起反感,即使是警察也不例外。他看着这些忙碌的人群,心里掠过强烈的排斥感:两条人命没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事唯一的价值就是能提高收视率。就在这之前,他对上电视还很有兴趣,现在却觉得这事有点无聊。霍晨光和于东他们也是同样的感觉,几个人默默看了看那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悄悄离开了广电大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也许他们根本没想到他们会离开——有多少人渴望在电视上露个脸啊。

5个学生在黑雪中穿梭了一阵,走到一家超级市场内,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面面相觑。

“易凌云死了吗?”谭克勤忽然问。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夏春阳已经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你们该说出来了吧?”杜仲说。

于东、谭克勤和江平同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江平才慢慢道:“以后亡灵花不会再送沙发了。”说完起身就走,另两个人跟在他身后。

“到底怎么回事?”杜仲和霍晨光追上去问。

那三个人一言不发,眼睛中饱含着浓厚欲坠的恐惧,谭克勤轻轻地问了一句:“夏春阳已经碎尸万段了,你想要我们也死掉吗?”这话让杜仲他们一怔,转眼间那三个人便离开超市,汇入茫茫人海,不知所踪了。

杜仲把手机打开,看时间已经到了9点半,手机上有几十条短信,都是爸爸妈妈发来的,他头发根立即炸了起来:糟糕,自己没开手机,他们一定从电视里听说广电大厦出的事了,现在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霍晨光的情况跟他一样,两人火急火燎地给父母回电话,这才知道,两人的父母都已经赶到广电大厦找他们去了。得知他们在超市,四个大人下了一致的命令:原地等候。

不到5分钟,两人的父母大人就赶来了,先是察看身上有无伤口,接着便是要他们老实交待前因后果——在等待他们来的这5分钟里,两人已经统一了口径,一致宣称自己是因为好奇才出现在演播室里的,其他的事情跟他们没关系。这个回答让大人们很满意。他们把两人重新带回了广电大厦,警察走过来要给他们做笔录——面对警察该怎么说,这个两人还没想好,杜仲想了想,觉得问题严重,决定直说,就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另一边的霍晨光却还是坚持对父母的那套说辞,双方一对口供对不上,又解释了好半天,好不容易弄完,电视台又过来拉他们做节目,他们刚要拒绝,四个大人却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好啊!”

“儿子,去吧,好歹也上回电视!”杜仲的妈妈说。

“加油儿子!”霍晨光的爸爸兴奋得脸上泛光。

杜仲和霍晨光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反抗,已经被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推着走进了一楼的演播室,门还没关上,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女孩,进门就直冲着杜仲他们跑过去。工作人员正在清场,顺便一把抓住她,准备把她一起清理出去。

“放开我,我可是重要证人!”这女孩张牙舞爪地道。

“那才是重要证人呢。”工作人员指着已经在镜头前坐好的杜仲和霍晨光道。

“杜仲!霍晨光!”女孩扯着嗓子朝他们两人大喊起来,工作人员连忙捂住了一边耳朵,心想现在的孩子营养就是好,叫起来中气十足。

杜仲和霍晨光听到叫声,朝这边一看,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王雪被那高大的工作人员捏着胳膊,脸涨得通红,全身都在猛力挣扎,两条辫子都翘了起来,那工作人员去抓她另一条胳膊,被她拳打脚踢地闪开了,一时也无法靠近。

“我朋友来了。”杜仲对LiLi说了声,便和霍晨光跑了过来。LiLi在身后叮嘱着:“快点回来,再过几分钟就开播了。”

“你怎么来了?”杜仲问王雪,那工作人员见王雪真是他们的熟人,便放开了王雪的胳膊。

“你们还好意思说?”王雪对着他们咆哮,“都上电视了,怎么不叫上我?为什么?没把我当自己人?”她火气十足,胸脯一鼓一鼓的,看来是憋了不少脾气在里头。杜仲和霍晨光连忙安慰她,说来电视台纯属偶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王雪还是生气:“那也该给我打个电话吧?”

“对不起,真没想到,”杜仲他们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换了话题,“你是从电视上看到我们的吧?”

“嗯。”王雪郁闷地点了点头。

“我在电视上看起来怎么样?”霍晨光连忙问。

“一点也不好看。”王雪还在生气,嘟着嘴道,“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到什么地方了?”杜仲记得易凌云在演播室里变成影子后,他们便逃了出来,至于摄像机是否还在转动,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看到易凌云变成了黑影子,然后你们都吓得屁滚尿流,再后来节目就结束了。”王雪说,“那个人变成黑影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杜仲把后来的事情告诉她,她彻底忘记了生气,眼睛越睁越大,等杜仲说完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道:“易凌云没死!我看见他了!”

“哦?”杜仲和霍晨光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王雪见他们两人有这么神奇的经历,自己也要爆点猛料出来震上一震才有面子,便慢条斯理地从跟踪于慧慈说起。起初杜仲他们听得不耐烦,老催促她加快速度,等听到她和萧雪晴在于慧慈家里的遭遇后,两人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完。听到王雪遇到那个奇怪的黑影子时,他和霍晨光同时松了一口气:“那肯定是易凌云,广电大厦停电的时候,他总算逃了出去。”

“我还没说完。”王雪说,“后来,我回到家里,刚好爸爸妈妈在看你们那个节目,我一看就气死了,马上打你们的手机,又关机了。电视里刚看了几分钟,就出事了,你们和LiLi逃跑的样子十分狼狈,”王雪有些幸灾乐祸地斜了他们一眼,“后来就出来另外一个人,对着屏幕说这次节目因为意外结束了。我妈妈他们还说这节目做得很巧妙,尤其是那个黑影子,还有你们逃跑的样子,做得跟真的一样。我就猜可能是真的……”

“你为什么认为是真的?”霍晨光忍不住插了一句。

“因为你们演技没那么好!”王雪摇头晃脑地道,“我跟爸爸说我也知道些情况,爸爸向电视台打了个电话,我们就来了,嘿嘿。”

“你主要是为了上电视吧?”杜仲问。

“你们不也上了电视了吗?”王雪承认了她的动机。杜仲和霍晨光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现在越来越觉得上电视是件无聊的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坐到镜头前,还是很激动。

“等下别说于慧慈的事,这事还不清楚,随便说出来不太好。”杜仲叮嘱霍晨光和王雪道。

“那其他的事呢?”王雪问。

“其他的事都说出来吧,”杜仲说,“让大家都知道亡灵花有多可怕,这样就没人去坐她的沙发了。”

“好。”王雪和霍晨光觉得很有道理。

接下来的节目中,杜仲和霍晨光发言很少,王雪是第一次面对镜头,十分激动,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有两次差点漏出于慧慈的事,被杜仲和霍晨光连连咳嗽提醒了。

节目做完,杜仲他们几个已经觉得困倦不堪,互相商量好第二天上午在公园里见面,说了声再见便上了各自家长的车,几乎都是一上车就睡着了。

23

第二天上午一直睡到11点才醒来,家里其他人都上班去了。杜仲睁开眼睛,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用了好几分钟才明白自己是在家里,又用了好几分钟才回想起昨晚的事,从床上探出身子掀开窗帘,黑沉沉的雪花仍旧无边无际地撒落着,阳光斑斑点点地射了进来,这下他彻底清醒了,猛然想起和霍晨光他们约好见面的事,拍了一下额头,连忙给霍晨光打了个电话。

“喂?”霍晨光似乎在吃东西,含糊不清地问了句。

“你到公园了没有?”杜仲问。

霍晨光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忘了——你等了很久了吧?”

杜仲松了一口气:“我也刚起床,干脆下午再去吧。”霍晨光很爽快地答应了。

又打了个电话给王雪,响了很久的铃才接通,王雪梦呓般的声音传来:“喂?”

“我们在公园等了你一上午!”杜仲逗她道。王雪蓦然清醒过来,对着话筒大叫:“啊?我忘了!我这就起床,你们别走!”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杜仲哈哈笑道:“逗你呢,我们都刚刚起床,下午再去公园吧。”

“那你不会中午打电话啊?”王雪立即恢复到梦呓状态,电话挂了,估计她又倒回去睡觉去了。

杜仲本打算再睡一觉,被这么一闹,一点瞌睡也没有了,光着脚下地,到厨房里找到牛奶和面包吃了,脑子便开始转动起来。昨夜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尽管已经不在现场,却仍旧心有余悸。回放全程之后,他发现自己和霍晨光起初的推测并不完全正确。依照他们本来的推测,夏春阳他们几个,不但知道亡灵花是谁,而且知道亡灵花能够解除那种神秘力量造成的影响。然而,从昨天晚上他们的表现来看,显然并非如此。

昨天晚上,在那个女孩出现之前,易凌云和其他人的表现一直都很正常,除了面对镜头表现出来的紧张之外,似乎毫不担心恐怖礼物会造成什么后果。然而,自从那个女孩出现之后,情况就完全改变了,众人都显得异常慌张,甚至是恐惧,易凌云甚至说他没想到亡灵花的事竟然是真的。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在此之前,他们都认为恐怖礼物并不会实现,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并不相信亡灵花的恐怖力量是真的。这点非常奇怪,根据他们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们显然是非常了解亡灵花的,甚至参与了对亡灵花的炒作,又如何会不知道亡灵花的力量是真的呢?除非,他们本身也受到了亡灵花的利用,亡灵花并没有告诉他们真相——蓦然想到这点,他心头猛然一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为了不让思路被打断,暂时强行将那件事放在一边,仍旧依照原来的思路往下想。

易凌云他们前后截然两般的态度,还说明了另一件事——那个女孩让他们相信了亡灵花的事情。这点是显而易见的,一切都是在那个女孩出现之后改变的。问题是,假如夏春阳他们并不知道亡灵花的力量是真的,那个女孩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就算那个女孩知道了这个,又如何在短短的一分钟时间里就让夏春阳他们相信呢?除非那女孩拿出了让他们信服的证据,或者他们和那女孩之间有某种关系,使得他们绝对不会怀疑那女孩的话。

他刚才想到的另一件事情是,在夏春阳“碎尸万段”之前,他曾经说过“想不到真的有亡灵花”,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他以前并不知道世界上有亡灵花这个人——或者说他认为亡灵花只是网络上的一个形象。但是,假如他们是被亡灵花利用,至少有一点是必须具备的,那就是,亡灵花这个网络形象,一定在现实中对应一个具体的人,如果真是这样,夏春阳这句话就非常不合道理,照这个推断,他问的应该是“想不到亡灵花真有这样的力量”,这样才符合常理。更加矛盾的是,在前一句话中,他刚刚质疑了亡灵花的存在,后一句话又立即说“亡灵花其实是……”这句话他没说完,就已经死了。但从这没说完的半句话中,可以看出,他本来要说的是亡灵花的真实身份。

这就形成了一个怪圈:夏春阳他们知道亡灵花是谁,但却又认为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炒作了她的力量,但又不认为她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

假如是这样,那么,昨天晚上,他们找电视台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个真实的亡灵花,并且他们炒作的那种力量也不存在,他们找电视台有什么好处呢?

另外,夏春阳的碎尸万段也十分蹊跷。他在即将说出亡灵花的一霎那,忽然毫无来由地碎裂成几十块,在场的人都感到极度震惊,而他的同学们却似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并且同时喊出了“碎尸万段”这四个字。夏春阳当时的情形,的确很符合这四个字,然而,他们说的是“果然是碎尸万段”,可见对此早就知道路。而在这之后,易凌云一直喊着说这一切都是真的,还说是他们自己害了自己,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有一点可以确定:夏春阳的碎尸万段,一定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不仅仅从他刚要说出亡灵花的秘密就遭难这点可以看出,分手之前于东他们说的话也表明了这点。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从他们的话里,不难猜到,他们知道真相,但不能说出来,一说出来,就会和夏春阳一样碎尸万段。

杜仲觉得这情形十分复杂,想到这里再也想不下去了。他望着窗外茫茫的黑雪,不知道亡灵花的力量要散播到什么时候、眼前的黑雪要多久才能消。一念及此,他忽然想起江平最后说的一句话:“以后亡灵花不会再送沙发了。”这句话包含着多重含义。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指明了这些恐怖事件和亡灵花之间的关系,江平这么说,显然是已经认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亡灵花的恐怖赠送,因此才会说出这句话,它的潜台词是:亡灵花不送沙发,恐怖的事件也就不会发生了——杜仲咬了咬嘴唇,如果事情真能如此简单地结束,那倒是好事。然而,既然江平他们对亡灵花的力量已经估计错了一次,会不会这次也估计错了?也许亡灵花的恐怖赠送,并不需要沙发。他匆匆在纸上记下这点,准备过会查一查亡灵花的恐怖赠送和沙发之间的关系。就目前来看,已知的恐怖事件中,除了黑雪和于慧慈之外,其他的事情都是在《恐怖大增送》中网友索要的礼物,而黑雪这件事,曾弘扬说是给亡灵花发了站内消息——假如这是真的,那么亡灵花施行恐怖手段,至少有两个途径:其一是《恐怖大赠送》内的沙发,其二是站内消息,也许还有其他途径是江平他们所不知道的,于慧慈就是一个例子,想到于慧慈,他脑子停顿了一下——也许这个女孩和亡灵花完全没关系,至少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们之间有关系。他发现自己还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学校池塘里的水,那些水怪异地变热了,这件事究竟和亡灵花有没有联系,暂时也无法确定。

江平最后说的那句话,还说明了另一件事:他能够控制亡灵花以让她不再发送沙发。然而这又是矛盾的,假如他真能控制亡灵花,易凌云和夏春阳就不会出事,他也不至于不知道黑雪就是亡灵花所为——杜仲又想到了那个闯进演播室的女孩,他记不清她的模样,实际上当时自己完全沉浸在上电视的喜悦中,没有太多心思去理会别人。但就是这个女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黑雪就是亡灵花所为时,她就已经知道了。在当时,知道这点的也许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曾弘扬,另一个就是亡灵花。

难道她就是亡灵花?

杜仲心头狂跳,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摇了摇头:如果她就是亡灵花,为何当初的表情会那么惊慌呢?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具有那种力量?

除非……

杜仲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除非她不知道自己具有那种力量。

那种力量,王雪曾经称之为魔法。

他眼前忽然疾闪过一道电光,脑子涨了涨——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

在这些事件之中,除了其他不相干的网友之外,一共有三组人。第一组人是夏春阳他们几个人,这几个人的特点是:知道亡灵花是谁,但却又认为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炒作了她的力量,但又不认为她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他们具有控制亡灵花的能力。

第二组人,就是那个女孩。可以肯定她就是高三(2)班的学生,自己和霍城光之前的时间分析应该是不错的。她的特点是:不相信亡灵花的恐怖力量,但却是第一个知道亡灵花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人。

第三组人,就是亡灵花——暂且将她设定为“人”。她的特点是:能够施加各种神秘力量,但却必须通过网络上的信息才能施加这种力量——至少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是这样。

这三组人,从力量上来说,亡灵花是神秘力量的源泉,而那女孩是最接近亡灵花的人,夏春阳他们几个,则是利用这种力量的人。

杜仲想到了两个问题:亡灵花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控制自己的力量呢?夏春阳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控制亡灵花、中间还需要加入一个看起来毫无作用的女生呢?

这个女生起的是什么作用?无论是从力量本身,还是从控制的角度,她都是一个多余的人。她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并且是作为一个中间角色出现,只能认为,双方都需要她。

他们需要她做什么呢?

到这一步,杜仲的思路已经很清晰了。

亡灵花施加恐怖力量,和夏春阳他们控制亡灵花,都需要通过这个女生作为媒介——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再次想起夏春阳他们那一组人的特点:知道亡灵花是谁,但却又认为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炒作了她的力量,但又不认为她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他们具有控制亡灵花的能力。

是什么人能够让人产生这样矛盾的看法呢?

答案是:没有人能够同时存在而又不存在。

进而,第二个答案是:亡灵花不是人。

杜仲舒展眉头笑了起来——只要亡灵花不是人,事情就变得多么简单;也只有亡灵花不是人,才能解释所有的问题。

亡灵花如果不是人,那会是什么呢?

王雪曾经说过,这一切古怪的事情是种魔法——如果,亡灵花仅仅是一种魔法呢?

仿佛挑出了一团乱麻中的线头,杜仲顺着这条线走下去,思路畅通无阻——亡灵花是一种魔法,这种魔法也许只是个传说,也许是来自某张谣言的纸片——就像电视里经常演的那样。夏春阳他们几个和那女孩一起发现了这种魔法的存在,和正常人一样,谁都不相信这魔法是真的。出于好奇,他们尝试着使用这种魔法,但,考虑到那女孩的特殊地位,这种魔法也许只有女孩才能使用。或许在最初使用的时候,魔法并没有成功,这事给了他们灵感,他们根据魔法的内容,在网络上开始赠送恐怖礼物,“亡灵花”的原型,就是那个女孩——但实际上,她不过是魔法的附着物。起初,他们以为魔法不灵,便用各种手段来炒作,后来,魔法在周旭文和王建身上实现了,但他们以为这是别的网友在开玩笑,并没有当真。再后来,曾弘扬利用亡灵花和黑雪炒作自己,夏春阳他们受到启发,这才走到公众面前,也许他们打算在电视台展示出亡灵花失灵的魔法,然后再说出亡灵花的真相。然而,就在那个时候,那女孩忽然发现自己施加的“亡灵花”魔法竟然真的变成了现实……不,不对。

杜仲蓦然停下来。

黑雪是昨天上午开始下来的,那女孩应该早就发现“亡灵花”魔法具有的力量了,为什么直到晚上才说呢?

为什么要等到易凌云坐了亡灵花的沙发之后,她才说出真相呢?

她显然是不愿意易凌云死的,否则那天晚上就不会说出来了;在此之前,她显然也是知道易凌云要坐沙发的,因为网络上的“亡灵花”这个ID,应该就是由她掌握着密码,只有通过她才能发送沙发——她之所以等到那个时候才说,只能有一个解释——她也是到那个时候才知道!

既然魔法必须通过她才能施行,为什么她自己会不知道呢?

难道那种魔法已经强大到超越了她本身的意志?

杜仲想到这种可能,发现真相的兴奋心情顿时化为乌有。

的确有这种可能。

如果不是魔法超出了他们的控制,夏春阳和易凌云也不会遭遇那种惨状了——早该知道这点。也许魔法超出控制的后果,在他们接触这种魔法之初就已经知道了,甚至可以推测出,为这种魔法保守秘密,是活命的必要条件,一旦泄密就会死,否则,江平不会对自己说那样一番话。

魔法超出控制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杜仲不知不觉间已经满头大汗,他拼命回想着,想看看自己遗漏了什么,又探头望了望纸上自己写下的亡灵花的特点:能够施加各种神秘力量,但却必须通过网络上的信息才能施加这种力量。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没错,这点自己几乎忘记了,亡灵花目前必须通过网络才能施加它的力量,而能够让它和网络联系的,无疑就是那女孩在网上注册的“亡灵花”这个ID,如果真像江平所说的,亡灵花以后再也不会赠送沙发了,是不是表示,作为魔法的亡灵花,也从此再无法施展了呢?

但愿,真的是这样。杜仲心里仍旧觉得隐隐不安,却再也想不出什么地方让他不安。

他想了又想,最后坐到了电脑前,上网,直接点开沼泽八卦论坛,《恐怖大赠送》的帖子正在首页,点开一看,果然和江平说的一样,亡灵花昨晚发了个帖子,宣布自己再也不会赠送沙发了。这个帖子引起了大家的强烈的反对,无数“花粉”(亡灵花粉丝的外号)跟贴要求亡灵花继续赠送沙发,但亡灵花再也没有发言。

他关上这个帖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留神点开了另一个帖子。这个帖子是前天晚上发出来的,昨天上午他曾经点开过一次,当时听了没留意,这次再点开,留神看了看。

这张帖子上,集中了亡灵花所有的照片,各种古怪的姿势摆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怪异。

而更为怪异的,是伴随这张帖子的打开而出现的音乐声。

起初,音乐声并没有响起,看帖子看到一半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让杜仲吓了一跳。依照常规,尖叫声会有一段时间的延迟,然而杜仲刚刚听到这声尖叫发出一个苗头,声音便蓦然消失,毫无预兆地转换为一声叹息——和尖叫声一样,叹息声刚刚萌发出一点味道,便又立即消失了,猛地转换成笑声……如此忽高忽低,忽喜忽悲,各种古怪的声音骤然而来,又骤然而去,杜仲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声音在高低起落,恰如平地行走,蓦然发现自己在高峰顶端,正欲朝下望望,又蓦然发觉自己到了谷底,蓦然蓦然蓦然,各种高低起伏的声音之间没有过渡,没有上下承接,却又偏偏严密地接合,前后之间没有丝毫缝隙,完全违背常人发声的规律——甚至违背平常任何一种声音的规律,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一颗心脏在半空中颠来倒去地颠簸着,连呼吸的节奏似乎也无法掌握了。

然而,这还不是那声音最令人烦闷之处。

几声声音过后,音乐声缓缓而起,和声音的不合常理一样,音乐声完全是违背乐理地流淌着,即使是最没有音乐天赋的人,也无法将乐理打破到如此地步,每一步都出人意料,朝向一个扭曲的方向,扭曲的音乐加上扭曲的声音,眼前晃动的是扭曲的照片,不到两分钟,杜仲就已经觉得头晕恶心,连忙关上这个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才觉得舒服了点,但脚下仍旧觉得摇晃,似乎刚刚从惊涛骇浪之中登陆,眩晕的感觉并未完全消退。

休息了两分钟之后,他忍不住又重新点开刚才那个帖子——他也说不出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明明极度厌恶刚才的所见所闻,却又忍不住想再次接触。

照片和音乐声又出现了,仿佛一根古怪弯曲的针,在他的脑海里肆意地穿刺着,他头疼欲裂,却又欲罢不能,一种怪异的快感在心里萌生出来。他知道自己应当要甩掉耳机,但却无法抗拒心里那种继续下去的欲望。依照帖子的提示,他飞速滚动着鼠标,速度越来越快,照片也就越来越快地移动,渐渐连成了一幅流动的画面:亡灵花在屏幕上翩然起舞,不可思议地扭曲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在扭曲的音乐声中,仿佛随时都会将自己的身体撕裂——照片如同动画片一般动态播放着,杜仲上下滑动着鼠标,越来越快,亡灵花的动作也就越来越流利,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动作中透露出莫名的诡异,杜仲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从屏幕上袭来,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巨响,眼前一片迷乱,继而沉入黑暗之中。

24

12点钟,王雪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梳头洗脸之后,匆忙吃了点东西,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午饭时候,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吃的那片面包作为早餐刚好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作为午餐似乎薄了点,于是又吃了一片。这下开了胃,腹中感觉到强烈的饥饿,连吃了不少东西才停下来。

既然已经吃过午饭,那现在就该算是下午了。她匆忙打了个电话给霍晨光,叫他马上到公园里来。霍晨光还在看电视,听她这么说,不情愿地道:“不是说下午吗?”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王雪说,“黑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得赶紧破案啊。”她兴致勃勃地道。

霍晨光一想有道理,答应一声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又给杜仲打电话,半天没人接,打他家的座机也同样没人接,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便赶紧换衣服下楼。

到了公园里,王雪已经在那里等了几分钟了,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挖着小小的河道,让地面上消融的雪水顺着河道流到一个小坑里。霍晨光蹲下来帮忙,王雪问:“杜仲呢?”

“还在路上吧?”霍晨光觉得这个小型的水利工程很好玩,挖得十分起劲。

两人把四面八方的雪水引到小坑中,又在小坑侧面打通一个小洞,雪水满到小洞的位置时,便从洞中朝外倾斜,洞外恰好是一片斜坡,底下的泥土被他们掏空了,水流倾注而出时,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欣赏了一会瀑布,霍晨光看了看时间,已经一点钟了,杜仲竟然还没到,又打了个电话,很久才听到杜仲有气无力的声音:“你们上我家来吧。”

路面上腾腾地冒着白色的热气,让人有腾云驾雾之感。衣服和鞋子没多久就湿了,如同在洗桑拿,路边的大小店铺里人满为患,行人们每过一阵就要到店内敞开衣服吹吹空调。很多人因为中暑而晕倒了,救护车满街飞,王雪他们一路上吃了很多支冰淇淋,赶到杜仲家时,还是热得不行。

杜仲脸色苍白,眼皮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仿佛一夜没睡好似的。霍晨光看了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

“睡了,”杜仲苦笑道,“11点才起床,上了几分钟网,就变成这样了。”他把亡灵花唱歌的那个帖子点开,让霍晨光和王雪背朝电脑。那种声音再次响起时,杜仲捂住了耳朵,没到一分钟,那两个小的脸色都开始发白了,他连忙把音箱关上了。

“这是什么?”王雪喘了几口气问,“噪声武器?”

“这是亡灵花的歌声。”杜仲说。他听到这歌声,加上那些快速移动的画面,当场便晕倒了,要不是霍晨光后来打的那个电话,只怕现在还倒在地上。王雪说这是噪声武器,这倒真没说错——听的时间长了,肯定能要人的命。幸好他倒下的没多久那音乐便自动终止了,否则的话,说不定他已经被这声音活活害死了。

“这歌声真可怕。”霍晨光喃喃道,“但我记得,上次我们听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可怕。”

“没错,”杜仲若有所思,“这点我也觉得奇怪,昨天听的时候,它只是乱七八糟而已,没有这么大的威力,似乎也没这么连贯。”

王雪在一边默默发了会呆,张开嗓子忽然发出一串高低古怪的声音来,霍晨光和杜仲两人望着她,弄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在学亡灵花唱歌。唱了几句之后,她沮丧地停了下来:“这不是人类能唱出来的。”

“亡灵花本来就不是人类。”杜仲说。

“什么?”那两个人大吃一惊,“你又知道了什么?”

杜仲笑了笑,让他们做下来,自己拿着纸和笔,连比带划,将自己关于亡灵花的设想说了出来。说完之后,霍晨光连连赞叹,王雪却皱着眉头不作声。霍晨光推了推她,她回过神来,边想边说道:“如果你的想法是真的,那么说,这场黑雪爆发的时候,那种魔法的力量已经超越了那女生本身?”

“嗯。”杜仲点点头。

“在黑雪之后,那种魔法又继续作用在易凌云和夏春阳身上,这说明那个魔法已经可以利用那女生作任何事情了,”王雪说,“既然这样,网络上的沙发,又怎么可能停止呢?”

这话让杜仲吃了一惊。

这正是他心中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现在被王雪一说出来,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

既然那种魔法的力量已经强到让那女孩当时无法察觉,是否有可能,在同样无法察觉的情况下,那女孩回到网络上赠送一个沙发?

想到这点,三个人都觉得异常可怕。杜仲连忙点开《恐怖大赠送》的帖子又看了看——仍旧没有沙发,亡灵花一直保持着沉默。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找于东他们问个清楚?”霍晨光问。

杜仲摇了摇头。

找他们有什么用呢?无非是又多一个碎尸万段的人。

“那究竟是种什么魔法呢?”王雪感兴趣的还是魔法,她拧着眉头冥思苦想。

杜仲眼前一亮:“有了!”

“什么?”另两人同时问。

“我有办法可以问出真相,”杜仲说,“但又不会让于东他们碎尸万段。”

“什么办法?”王雪连忙问。但无论她怎么问,杜仲就是不说,他翻着自己的通讯录找高年级同学的号码,通过一条漫长的人物关系链,终于找到了江平的电话号码。接通电话后,江平一听杜仲要问详细情况,毫无商量余地地说:“我们不能说,你问也没用。”杜仲说自己有办法在不伤害他们的前提下问出来,他也不信,眼看就要挂电话了,杜仲大喊一声:“你不想知道易凌云现在怎么样了吗?”

江平在那头沉重地呼吸了几声才问:“他在哪?”

“见面谈,你让我们试一试好不好?”杜仲跟他商量道,“你听了我的方法,要是觉得不行,就不试。”

江平犹豫了一会,终于同意了,他报了一个地址,杜仲赶紧拿笔记下来,对江平道:“我们马上到。”

江平家离杜仲家不远,坐车10分钟就到了。10分钟后,江平打开房门,看到杜仲他们,无可奈何地道:“进来吧。”

三个人进门后,江平马上问起了易凌云的下落。王雪又重述了一遍自己遇到那个黑影的经过,江平听完之后松了口气:“这一定是易凌云——他总算没死!”

“虽然没死,但估计也不太好受。”杜仲说。江平闻言没有搭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们不能说出亡灵花的真实身份,”杜仲说,“不然你们都会碎尸万段,对不对?”他说这话时,充满了自信,认为对方一定会点头。出乎意料的是,江平摇了摇头。

“不会?”他大惑不解,“那你们为什么不说出来?”

江平说:“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这句话说得很拗口,但三个人都听明白了,杜仲试探着问:“如果你说出来,也会遭到某种灾难?”

江平没作声。

杜仲又问了几个关于亡灵花的问题,江平都没再回答,最后打断了杜仲的问话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嗯。”杜仲点了点头。

“你说的好办法,就是你来问问题,我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江平并没有嘲笑他,但却带着一丝苦笑,“你凭什么认为这就是安全的?”

杜仲怔了怔道:“我记得夏春阳和易凌云都曾经透露过关于亡灵花的一些情况,虽然不是很重要,但是……”

“别乱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江平说,“我也不会说‘是’或者‘不是’,你大概是香港律师片看多了吧?”

杜仲还想劝他,王雪拉着他的胳膊道;“我也觉得这个做法不安全,还是别冒险了。”霍晨光和杜仲都诧异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么有理智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两人的目光让王雪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霍晨光夸张地道:“你还会脸红?”王雪扑过去就打,被杜仲拉开了。

“你不愿意回答,听我说说总可以吧?”杜仲没有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他本来认为,易凌云和夏春阳都曾经无意中透露过亡灵花的信息,正是这些信息让他推出了真相,照这么看,只要不是直接说出亡灵花的核心内幕,或许不会遭受碎尸万段或者其他的灾难。然而,江平的态度让他明白,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雪也让他别问了,仔细一想,这才发现自己起初的想法的确太冒险,在自己这边不过是动动嘴唇问个问题,在江平那边,却是动辄性命攸关,拿人命冒险,未免也太残忍了。他心里暗暗愧疚,脸皮直发烫,幸好没人看出来。

“你要说什么?”江平问。

“真相,我要说的是我们猜到的真相。”杜仲说。

“哦?”江平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把眼镜朝上推了推,“你们猜到什么了?”

杜仲把自己关于亡灵花的猜测说了一遍,其间,江平不时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说出些什么来,被霍晨光和王雪及时拦住了。说完后,杜仲期待地望着他,他满头冒汗,擦了擦额头道;“你的推理能力很强,虽然还不能作警察,但是可以作私人侦探了——但我不能告诉你这猜想对还是不对。”

“明白了。”杜仲点了点头。

其实,不用他说对或者不对,江平已经暗暗地将答案告诉他了。他说自己的推理能力很强,这就是对自己推理的肯定;但是他又说自己还不能作警察,只能做私人侦探,这显然就是说,自己的推理虽然看起来入情入理,但还有一部分是不符合实际的。江平的这番话,既能让自己得到一个正确的评价,又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这番话无论怎么看,都丝毫没涉及亡灵花的秘密。杜仲不由暗自钦佩江平,到底比自己高两个年级,真会转着弯说话。他心中一动:是否能让江平以这种方式来告知自己真相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立即便否定了——长济有句俗话,叫做“术法子不可久玩”,意思是说,耍戏法不能重复耍太久,否则必然露馅。江平这办法虽好,但也不能多用,万一露馅了,陪上的可是条命。

“但我有一点可以保证。”江平说,“亡灵花决不会再送沙发了。”

“你怎么能保证?”霍晨光忍不住问。

“我可以保证。”江平说。

“但,那女孩不是被魔法超越了吗?”杜仲问。

“所以说你只能做私家侦探。”江平说。

说到这里,杜仲觉得自己的话问完了,便找江平要其他人的联系方式,江平犹豫了一下说:“你最好别去找于东和谭克勤,我怕他们会控制不住说出来。”他把那女孩的地址和电话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杜仲,杜仲一看那女孩的名字,抽了口冷气。

那女孩名叫王玲。

“这名字和亡灵花只差一个字啊,”王雪惊叹道,又立即解释,“我是说读音。”

不用她说,这点谁都看出来了。三双充满疑惑的眼睛望着江平,江平无奈地道:“我不能说。”他给王玲打了个电话,正要说杜仲他们的事,便听见王玲在那边大声说:“我现在没空,回头再说!”江平举着电话愣了愣,又把电话打了过去。

“我说了我没空!”王玲的声音很大,杜仲他们都听见了。

“你是不是在接受采访?”江平问。

“对。”王玲说,“我只是露个脸,不会说出来的,你放心好了。”

“你不要命了?你……”话没说完王玲就挂了,江平拿着话筒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才把话筒放回电话机座上。

“怎么了?”霍晨光问。

“她在接受采访。”江平说。

“接受采访怎么了?”杜仲不明所以。[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江平在那头沉重地呼吸了几声才问:“他在哪?”

“见面谈,你让我们试一试好不好?”杜仲跟他商量道,“你听了我的方法,要是觉得不行,就不试。”

江平犹豫了一会,终于同意了,他报了一个地址,杜仲赶紧拿笔记下来,对江平道:“我们马上到。”

江平家离杜仲家不远,坐车10分钟就到了。10分钟后,江平打开房门,看到杜仲他们,无可奈何地道:“进来吧。”

三个人进门后,江平马上问起了易凌云的下落。王雪又重述了一遍自己遇到那个黑影的经过,江平听完之后松了口气:“这一定是易凌云——他总算没死!”

“虽然没死,但估计也不太好受。”杜仲说。江平闻言没有搭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们不能说出亡灵花的真实身份,”杜仲说,“不然你们都会碎尸万段,对不对?”他说这话时,充满了自信,认为对方一定会点头。出乎意料的是,江平摇了摇头。

“不会?”他大惑不解,“那你们为什么不说出来?”

江平说:“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这句话说得很拗口,但三个人都听明白了,杜仲试探着问:“如果你说出来,也会遭到某种灾难?”

江平没作声。

杜仲又问了几个关于亡灵花的问题,江平都没再回答,最后打断了杜仲的问话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嗯。”杜仲点了点头。

“你说的好办法,就是你来问问题,我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江平并没有嘲笑他,但却带着一丝苦笑,“你凭什么认为这就是安全的?”

杜仲怔了怔道:“我记得夏春阳和易凌云都曾经透露过关于亡灵花的一些情况,虽然不是很重要,但是……”

“别乱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江平说,“我也不会说‘是’或者‘不是’,你大概是香港律师片看多了吧?”

杜仲还想劝他,王雪拉着他的胳膊道;“我也觉得这个做法不安全,还是别冒险了。”霍晨光和杜仲都诧异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么有理智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两人的目光让王雪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霍晨光夸张地道:“你还会脸红?”王雪扑过去就打,被杜仲拉开了。

“你不愿意回答,听我说说总可以吧?”杜仲没有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他本来认为,易凌云和夏春阳都曾经无意中透露过亡灵花的信息,正是这些信息让他推出了真相,照这么看,只要不是直接说出亡灵花的核心内幕,或许不会遭受碎尸万段或者其他的灾难。然而,江平的态度让他明白,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雪也让他别问了,仔细一想,这才发现自己起初的想法的确太冒险,在自己这边不过是动动嘴唇问个问题,在江平那边,却是动辄性命攸关,拿人命冒险,未免也太残忍了。他心里暗暗愧疚,脸皮直发烫,幸好没人看出来。

“你要说什么?”江平问。

“谁能拒绝出名的诱惑啊?”江平苦笑道,“我现在真的怀疑你说的那种情况会出现。”

“哪种情况?”

“亡灵花,”江平迟疑了一下,“我现在真的不确定她会不会继续送沙发。”

“啊?”

杜仲他们没想到江平会这么说,几分钟前他才刚刚说过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怎么突然又发生了这种变化呢?难道,接受采访和亡灵花赠送沙发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杜仲等人满腹狐疑,还想再问,江平已经打开房门:“你们走吧,我今天接待了不少人了——那些记者没完没了地来,我连房门都不敢轻易打开。”

从江平家出来,王雪无限羡慕地道:“要是也有人络绎不绝地来采访我该多好啊。”杜仲和霍晨光没搭腔,两个人都在想着江平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怎么也想不透。

“他为什么忽然认为亡灵花有可能继续赠送沙发呢?”杜仲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这还不简单!”王雪飞快地道,“有那么多记者采访王玲,她能被人这么关注,全是因为亡灵花。既然这样,她当然不会结束这种魔法了。”这话让杜仲和霍晨光恍然大悟:的确,就像江平说的,谁能拒绝出名的诱惑啊?倘若是我,能不能拒绝这种诱惑呢?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了下,竟然都没把握说自己能,不觉脸上都有些讪讪的。王雪搔了搔头皮道:“但江平为什么能拒绝这种诱惑呢?”

“江平,还有于东和谭克勤,”杜仲说,“甚至包括易凌云和夏春阳,我想他们当初就是受不了这种诱惑,才会送出一个沙发让易凌云坐了,以达到出名的目的。但是我想,”他没来由打了个寒噤,“任何人亲眼见到易凌云和夏春阳遭遇过的事情之后,都不会再想靠这个出名了。”

“没错。”霍晨光也打了个寒噤,当时的情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让他心中猛地一凉。

“也对。”王雪说,“王玲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不知道有多么可怕。”

说话间,已经到了王玲家的楼下。江平后来又给王玲打了个电话,但她已经把手机关掉了,电话线也拔了——这倒是弄巧成拙,要不是她拔掉了电话线,杜仲他们还猜不到王玲就在自己家里接受采访呢。

到了王玲家门口,按了按门铃,里面传出问话声:“谁啊?”杜仲想她连江平的电话都挂,自己这伙人就更不会搭理了,索性提高声音道:“电视台的。”

“不是刚走吗?怎么又来了?”王玲在屋里嘀咕着,打开门一看,满面笑容转为惊愕:“你们是谁?”

杜仲一手撑着门,一边飞快地把来意说明了。

“你既然知道我不能说,还来问什么?”王玲有点不高兴。

“我只想问一件事,”杜仲说,“亡灵花还会不会再送沙发?”

“不会。”王玲干脆地说。

“这样就好。” 杜仲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吗?我要休息了,今天接受了太多采访,很累。”王玲有些得意地道。

杜仲他们说了声谢谢就告辞了。

“跑这么远就问了这么一句话。”王雪不满地嘀咕着,“我看她说得口不应心。”

“我也这么觉得。”霍晨光说。

“我也这么觉得,”杜仲说,“我本来想多问点,但看她那样子,肯定不会理我们,只好提醒提醒她,别再让亡灵花送沙发了。”

“这有用吗?”

“不知道。”

亡灵花这边似乎已经没办法调查,也没办法阻止,只能靠江平他们自己了。

“如果能够知道那种魔法的来源就好了。”王雪充满自信地道,“那我就可以找到解除魔法的办法!”

“那是,你是巫婆么。”霍晨光刚说完,耳朵就被王雪揪住了。

“但他们什么也不能说,”杜仲叹了口气道,“所有的线索都用上了,该推的都推了,他们不说,我们也没法找到魔法的源头。”

“他们也没说亡灵花是怎么回事,你不也是推出来大部分了?”王雪道,“我们照样可以推出魔法的源头是什么。”

“怎么推?一点线索也没有。”霍晨光道。

王雪抿嘴一笑,得意洋洋地用食指点了点霍晨光的额头:“说你笨就是真的笨!魔法是从亡灵花出现以后开始的对吧?”

“对。”霍晨光摸着额头道。

“亡灵花出现以前,夏春阳他们就找到那种魔法了对吧?”

“对。”

“夏春阳他们要找到魔法,当然不是直接从抽屉里拿出来,他们还得有点什么经历对吧?”

“对!”杜仲和霍晨光同时叫道,他们恍然大悟地指着王雪,半天没说话,王雪得意地晃着脑袋,冷不防那两人同时又惊又喜地把大巴掌拍到她头上:“你这小丫头脑子还不错嘛!”王雪甩开他们的手正要反击,看到他们惊喜的表情,咕哝了两句便作罢了。

王雪说得没错,既然从江平他们嘴里问不出魔法是什么,那就只能靠自己来寻求答案了。魔法的确不可能放在平常的地方等人去拿,只需要知道在亡灵花出现之前,江平他们做了些什么,也许就能推测出魔法的来历。江平虽然不能说关于亡灵花的事情,但要说出自己在找到这种魔法之前的行动,总该没有问题。杜仲想到便行动,兴冲冲地打电话给江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江平在那头听他说完,丝毫没感染他的兴奋,兜头一盆冷水泼了过来:“说你不够格当警察你还不听——你别找这些没用的了,这事你管不了!”

“你别管我能不能管得了,告诉我吧,反正又不会害了你。”杜仲厚着脸皮道。他这一招是从王雪处学来的,关键时刻,脸皮不厚不行了。

“行,”江平说,“6月3日之前,我们一直在学校上课,其余的时间就是上网,去的地方就是教室、食堂、寝室和网吧。你认为魔法会藏在什么地方?”

杜仲微感失望:“没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江平的语气很不耐烦,“我告诉你了,这条路走不通,越走越远了!”说完就挂了。

越走越远了?

难道我们又想错了?

但如果不这么查,还能怎么查呢?还剩下什么线索?

杜仲望着满天的飞雪,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原本确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现在却反而迷惘了许多,似乎有许多真相自己都没有看见,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甚至无从追寻,不光是没有线索,而且不敢去寻找线索。

“我觉得,还有个办法。”霍晨光咳嗽一声道。

杜仲和王雪立即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我们调查亡灵花案件的目的,本来纯粹是好奇,对不对?”霍晨光道。

“对。”王雪点点头。

“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现在,必须要阻止亡灵花的行动,否则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对不对?”

“当然,我们现在是甘冒奇险!”王雪慷慨激昂地道。

“阻止亡灵花的行动,一个办法是从源头上找出它的来历,想办法消灭它,对不对?”

“对,你快点说!”王雪不耐烦地道。

“要阻止它的行动,未必一定要找出它的来历。”霍晨光终于说到了重点,他见杜仲和王雪都在注意地听自己说话,觉得很满足,“要阻止它,可以从另一端下手,切断它行动的渠道!”

这话一说出来,王雪和杜仲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觉得他说的是废话。目前已知的亡灵花行动的渠道,只有网络上的信息这一条,这个渠道已经由江平他们在控制了,霍晨光再提到这个,丝毫含义也没有。

霍晨光等了一阵,没听到料想中的喝彩声,觉得有些诧异,问了句:“怎么了?”

王雪幸灾乐祸地跳着脚正要说,被杜仲拦住了。杜仲见霍晨光的眼神充满期待,有些不忍心打击他,慢慢把他们没喝彩的原因说了出来。霍晨光听完之后,先是恍然大悟,继而笑道:“你们忘记学校里的池塘了吗?还有于慧慈……”他的话没说完,那两个人已经“啊”地一声,王雪为了报复他先前的举动,如今如发炮制,伸手猛拍他的头顶:“这小子挺聪明啊!”

迄今为止,除了网络上那些网友和黑雪事件之外,发生的古怪事情还有两桩:其一是学校里池塘的水温莫名升高,其二则是于慧慈这个奇怪的女生。这两件事和网络一点关系也没有,表面上看来,也和亡灵花没有任何关系,但,假如这两件事和亡灵花有关系,而这种关系又没被他们发现的话,这就说明,亡灵花施行它的神秘力量,还有另外的途径。如果真是这样,通过调查这两件事的起因,也许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这另外的途径,从而找到办法堵塞这个途径,进而阻止亡灵花继续伤害别人。

“这样吧,霍晨光,你马上去一趟地质研究所,”杜仲说,“我和王雪去于慧慈家里看看。”

霍晨光点了点头:“你们小心点,于慧慈可是个死人!”

“知道!”王雪说,“你也小心点。”

“我要小心什么?”霍晨光不明白地问。

“小心查不到线索回来我让你变成死人!”王雪双手拢成圆形,对着他的胸口念了一长串咒语。杜仲哭笑不得,一把打开她的手:“你还没玩够魔法呀?”

25

去于慧慈家的路上,杜仲先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问了问于慧慈的情况。于慧慈并不是本地人,原来住在北隅市,暑假过后才转到英才学园。关于她的情况,王老师也知道得不多。

“你怎么忽然问起她的事情来了?”王老师诧异地道。

“偶尔谈起她,随便问问。”杜仲说,“她在北隅哪里读的初中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老师笑道,“你可以去问她自己。”

王雪领着杜仲下了车,在一片廉租屋中转了好几圈,最后叉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记得路了。”

“啊?”杜仲无法置信地望着她,“你不是来过吗?”

“我方向感不太好……”王雪讪讪地道,“要不把萧雪晴叫来吧,她可能认识路。”

杜仲心想幸亏还有萧雪晴,连忙给萧雪晴打了个电话,萧雪晴一听他们要去于慧慈家,吓得声音都变了,竭力阻止。杜仲安慰了她两句,她这才把于慧慈家的地址说了出来,当杜仲提到让她一起来时,她死活也不答应。

依照萧雪晴的指点,总算找到了当初那个小型的市场。穿过市场,远远地望见了于慧慈家的小屋。

“就是那里。”王雪压低声音,憋着嗓子道。

两人站在市场门口的店铺下,还没朝前迈步,便看到于慧慈的窗户打开了。于慧慈坐在窗口,望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发呆,远远地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问她?”王雪又小声问。杜仲没作声,这个问题他也没想好。照他们的估计,于慧慈应该也是亡灵花的受害者,一般受亡灵花伤害的人似乎都不避讳说出自己接收恐怖礼物的事实,但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好像是被亡灵花彻底害死了,但现在却又以另一副面目留在人间,也不知道她愿意不愿意说起这事。再说,无论如何她都是个幽灵之类的“东西”,和其他活生生的人不一样,要靠近她,心里总难免有些发毛。

一个3、4岁的孩子在身边拉了拉王雪的裤子,王雪低头一看,他和自己一样,全身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戴着手套的手掌上托着几朵黑色的雪花,奶声奶气地道:“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这雪花不能堆雪人。”王雪摸了摸他的脸道,“雪化得太快了,堆雪人不够用。”

“那我再去弄点雪来。”那孩子珍重地把自己手心里的几朵半融化的雪花放到王雪手里,让她收好。王雪苦着脸道:“你们家有冰箱没有?”杜仲在旁边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孩子没等王雪的话问完,便戴上口罩和眼睛跑出了店铺的屋檐,在路中央站得笔直,伸出手来接雪花。王雪手里的雪花已经融化了,她只好伸手又接了几朵,不然对这孩子没法交代。

“你认识他?”杜仲问。

“昨天监视于慧慈的时候,我在他家里坐了很久。”王雪说。这孩子的妈妈就是昨天那店铺的老板娘,现在老板娘家里开了一桌麻将,四个人摸得震天响,几乎可以媲美天上悠扬的警报声。

那孩子接了一手雪花之后,把雪花放到腰间的小兜里,忽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似乎是觉得太热了,抬手就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毛茸茸的圆脑袋,黑雪像一群蚂蚁,迅速朝他头顶飘去。王雪和杜仲惊叫一声冲了出去,但有个人比他们更快——于慧慈从窗口跳了出来。那小男孩差不多就站在她的窗户底下,于慧慈一跳出来,立即把小男孩抱到自己房间里。这让杜仲他们又吃了一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跑到窗前一看,于慧慈正在慢慢地帮小男孩把帽子戴好,同时用她那种怪异的腔调说:“要戴帽,子不,然,黑雪会烧,死你!”小男孩连连点头。于慧慈帮他戴好帽子,检查了一遍,见他全身都包得很好,就把他从窗口送出去了。

“她好像不坏。”王雪悄声对杜仲道。杜仲点了点头,见于慧慈正盯着自己两人看,索性把口罩摘下来,将头从窗口伸进去:“于慧慈!”

于慧慈朝后退了一步道;“杜,仲?”

“对,我们来找你玩。”杜仲说,他心里很紧张,前两天虽然和于慧慈同桌,但一直都没怎么交流过,现在要查亡灵花的事才找上了她,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态度。

“爸爸妈,妈说不,让和,别,人玩。”于慧慈低头道。

“你爸爸妈妈在家吗?”杜仲问。

于慧慈摇了摇头,又是那种疯狂的摇头动作,王雪虽然早就听杜仲描述过,还是看得目瞪口呆。杜仲赶紧说:“行了!”她这才停了下来。

“你爸爸妈妈不在,我们和你聊会天,他们不会知道的。”王雪说。

“好。”于慧慈同意了。

杜仲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后来想想,于慧慈和自己同桌那么久了,虽然怪异,但也没害过谁,似乎不用这么害怕,便抬脚爬进了窗口。王雪更是轻车熟路,半点犹豫也没有,跟在他身后进来了。一进屋,两人就把帽子和口罩摘下来,于慧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杜仲指着王雪说:“这是王雪。”

“这,是于,慧慈。”于慧慈指着自己对王雪道。这种介绍自己的方式倒是头一次见到,王雪惊奇地看着她。

“于慧慈,你也把口罩摘下来吧。”杜仲说。

于慧慈便把口罩摘下来,露出那张一成不变的笑脸。

“你为什么老带着帽子呀?”杜仲问。

于慧慈低头没作声。

“你为什么老是笑啊?”王雪问。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的。”于慧慈说。

“本来就是这样?你是说你一出生就是这副笑脸?”王雪问。

“对,啊。”

“真可怜啊。”王雪同情地说。

“谢,谢你。”于慧慈说。

杜仲在一边听着她们的的对话,脑子里使劲地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亡灵花身上去。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到王雪问:“你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大吃一惊,没想到王雪竟然问得这么鲁莽。于慧慈听到王雪这么问,又开始猛烈地摇头,杜仲连忙喊了声“停”。

“你怎么能这么问?”杜仲责备王雪道。王雪不服气地低着头不作声。

“我是,活的。”于慧慈说。

“这是当然了。”杜仲忽然觉得有些害怕,连忙笑着打圆场。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个鬼片,里面有一个女鬼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直到有人告诉她真相,她才忽然倒了下去。他很害怕刚才王雪那么一问,于慧慈也会在自己面前咚地一倒。幸好于慧慈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活人,也没追问王雪为什么这么问。

“你知道亡灵花吗?”杜仲问。他想亡灵花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么问应该没关系。

“当,然知,道。”于慧慈说,“她是,个好,人。”

“哦?”杜仲感觉她话里有别的含义,连忙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就,是……”于慧慈刚说到这里,王雪忽然大喊一声:“住口!”这声音就在杜仲耳边绽起,他觉地自己耳朵被震得嗡地一想,正想问王雪叫什么,王雪已经开口了:“你知道亡灵花真实身份?”

“对,啊她其,实就……”于慧慈这句话又被王雪用同样一句“住口”活生生堵在了半截。

杜仲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本来以为于慧慈所说的知道亡灵花是谁,无非是从新闻上听说过她的名字,或者自己曾经接受过她的恐怖礼物——就像周旭文和王建一样。没想到王雪这么一问,他才知道,于慧慈竟然知道亡灵花的真实身份。亡灵花的真实身份似乎是个禁忌,说出来便会发生灾难,夏春阳的遭遇,江平等人的态度,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这点。虽然于慧慈可能是鬼,但谁知道这种禁忌会不会也作用于鬼身上呢?要不是王雪制止了于慧慈,现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出亡灵花的秘密,”王雪郑重地对于慧慈道,“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啊我知,道了。”于慧慈说。

接下来,王雪和杜仲不敢再问什么了。他们来此之前,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进入于慧慈家中和她谈话,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好说话,问什么就答什么。她知道亡灵花是谁,这件事对他们是很大的诱惑,如果不是有那个禁忌阻拦着,依照王雪的脾气,哪怕是严刑逼供也要把真相逼出来,何况于慧慈还这么配合呢?于慧慈的这种态度,让他们的戒备降低了许多,但也多了许多担心:她似乎完全不知道亡灵花的秘密是禁止泄露的,照这样看,只要有人问她,她就会把秘密说出来。幸好目前没人知道她和亡灵花有什么关系,连他们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番问话,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她的确和亡灵花有关系。由于于慧慈自己不懂得避讳,而他们又无法预先知道哪个问题的答案会涉及到这些秘密,因此什么问题都不敢问,生怕又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原来是哪个学校的?”杜仲想了想问。他想这个问题应该没关系。

“北,隅九,中。”于慧慈说。

“你怎么突然转学到这边来了?”杜仲又问。

“因,为我突,然死,了那边的同,学不愿,意和死,人同班。”于慧慈直溜溜地说出这番话,王雪和杜仲虽然早知道她有极大地可能性已经死了,但听到她这么说,还是觉得全身汗毛一炸。好在她的态度毫无敌意,两个人炸了炸汗毛之后,心里更多的是激动而不是害怕。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活的吗?”王雪问。杜仲觉得她这个问题有可能涉及到亡灵花的秘密,立即凝神戒备,随时准备拦截于慧慈的话。

“对我,现,在又活,了。这,是因,为亡灵…….”那个“花”字还没出口,杜仲和王雪两个人已经同时喊道:“住口!”于慧慈马上停了下来。王雪和杜仲擦了擦那一霎那迸出来的汗水,互相看了看,心有余悸——于慧慈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完全是知无不言。虽然说以前周旭文等人也在网页上发表过关于亡灵花的话题,但毕竟没有涉及到它的秘密。现在,照于慧慈知无不言的态度来看,很难说她下一句会不会就泄露了那些秘密。就算面前这人已经是个死人——当然,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又复活了,不过看起来还是很怪,明显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即便如此,经过刚才她救护那小男孩,以及双方的一番对话,两人对于慧慈已经毫无敌意,就算有敌意,也没打算让她遭受什么可怕的灾难。投鼠忌器,看来是任何问题都不能问了。

“你千万要记住,”王雪临走前又警告于慧慈,“千万不能说出亡灵花的秘密,连‘亡灵花’这三个字也不能说,不然你又会死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于慧慈连连点头,杜仲又喊了声停她才停下来。

跳出窗外,杜仲望着天空飘扬的黑雪,想到这一切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伸手接了一朵雪花,不由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他指的并不是这场雪,而是与亡灵花相关的一切。但于慧慈在旁边听见了,以为他是问黑雪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便接口回答道:“只,要曾,弘扬红,了就可以了。”

“啊?”杜仲觉得奇怪,虽然觉得不能再问下去了,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不是已经很红了吗?”

“要他亲,口承,认才,算。”于慧慈说。

她说完这句话,杜仲和王雪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如何解除亡灵花的恐怖礼物,现在于慧慈突然说了出来,他们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发生些恐怖的事情。

但什么也没发生。

杜仲长嘘了一口气,本来还打算问问周旭文和王建怎么恢复,但又不知道说出拯救这两人的办法算不算触犯了禁忌,犹豫了半天不敢开口。

“那周旭文和王建怎么办?”没想到王雪已经开口问了出来。他吃惊地看着他,王雪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既然黑雪的解决方法说出来没事,周旭文他们的解决方法应该也可以说——都是同一类型的东西。”这么说虽然有道理,但杜仲还是觉得担心,夏春阳的惨状时刻浮现在眼前,他再次集中注意力,随时防备于慧慈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没办,法。他,们本,来就没留,余地。”于慧慈疯狂地摇着头说。杜仲和王雪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这么说,周旭文永远也没法走出楼梯、而王建一辈子就只能做石头人了?

“周旭文带的食物不够吃一辈子啊。”王雪担忧地说。

“你再也不要说和亡灵花有关的任何事情了。”杜仲临走时又严重警告了于慧慈一次,于慧慈照样爽快地答应了,但看她之前的行为,很可能还是会不留神说出来,这让杜仲和王雪十分担心,但也没什么办法。万幸的是记者还没找上于慧慈,她自己大概也不会主动联系记者,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她看起来不坏。”走在路上,王雪对杜仲说。杜仲点了点头,脑子里浮现出她在黑雪刚下来没多久时从寝室里帮同学们运衣服的情景:说起来,于慧慈为人的确不坏,只不过不太喜欢和人接触。这点也可以理解,毕竟她不能算个正常的人,他记起那次停电时于慧慈的变化——和别人保持距离,大概也是怕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吧。他想于慧慈也算是可怜,这么热的天还必须穿长袖衣裤,或许也是为了掩盖她衣服下空洞无物的身体吧。尽管知道她是鬼,但从她的表现来看,似乎是个很善良的鬼。他又想起,在周旭文出事后的早晨,以及黑雪快要出现的时候,她的包装比平时更加严密——也许,在她和亡灵花之间有些神秘的联系,让她能够预测到要发生什么事情,那种严密的包装,既是对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其他人的警告吧?可惜当初读不懂她的意思,不然说不定可以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他胡思乱想了半天,耳边忽然听到王雪得意地说:“我总算有一个古怪的朋友了!”听到这话,杜仲在心里暗自说道:“你自己也够古怪的了。”

“怎么才能让曾弘扬承认他很红啊?”王雪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先回家看看电视再说。”杜仲说。

还没到家,霍晨光就来了个电话,他刚开口,还没听他说什么,杜仲就知道他肯定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查到。”霍晨光沮丧地道,“表哥他们把两个池塘里的水都排干了你猜怎么样?学校里的水管流出来的都是开水了。他们没办法,只好又把那两个池塘注进了水,不过水都没注满,把入水口弄小了点,现在两个池塘都只剩下底下一层水了,宿舍前那个池塘还是继续冒蒸汽。我们把所有的检测资料和亡灵花发帖子的内容比较了半天,没找到什么联系——你们怎么样?”

杜仲安慰了他两句,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他这才高兴了点,说他马上就到。

26

打开电视,杜仲他们几个被满屏幕关于亡灵花的报道惊呆了。

从国家台到地方台,每个电视台都在播报长济的黑雪,除了救灾救人的场面和受害者的报道之外,曾弘扬的脸就像一张大饼,不停地在屏幕上晃动,让人看得都腻了。除了他之外,其余10多名号称接受过恐怖礼物的网友也都在媒体前露面了,每个人都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收到礼物的过程,连缺席的周旭文和王建,也由他们的父母作为代表接受了采访。霍晨光再次看到了蔡淑芬,她仍旧保持着外交式的微笑,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这悲伤如同她精心布置过的面部妆容一般,既不多也不少,既能让人感觉到她慈母的情怀,又能让人感受她非同一般的女性魅力。网络上对她的评价很高,称她是最富有魅力的母亲——照这么下去,除了曾弘扬之外,估计下一个迅速窜红的旧该是她了。

沼泽八卦的版主们也安排了采访,各个电视台提前预告着这次采访,在沼泽八卦的版面,以及沼泽八卦所在的丛林社区,这次采访的预告都用大红字体挂在头条,许多网友纷纷跟贴,表示到时候一定去看。

外围人员尚且如此走红,亡灵花本身就更不用说了。她的粉丝团体迅速壮大,各个网站都向她抛出橄榄枝,说欢迎她前去驻站。无数的网络推手和媒体将目光聚焦在亡灵花身上,不少人在打听她是谁……

总而言之,只不过短短一天,亡灵花已经成为一个知名的ID,她的神秘更加吸引了众人的兴趣,目光迅速聚焦,寡淡了一两个月的娱乐市场终于迎来了又一次高潮(这是网络新闻上的原话)。所有的人都在分析她魔力的真假,所有的人都争相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杜仲他们看出来了,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魔法——甚至连亲眼看到王建的人也不相信,他们还是认为亡灵花的恐怖礼物只是个玩笑,但这个玩笑很有商业价值,如此而已。

这些报道让杜仲他们看得眼花缭乱兼热血沸腾,不时交换一个蠢蠢欲动的目光,要不是曾经亲眼见过夏春阳的惨状,杜仲和霍晨光只怕很难抗拒这种出名的诱惑——几乎所有与亡灵花有关的人都出名了,还有人要找曾弘扬出唱片以及出书。

让人奇怪的是,一向热衷于做个名人的王雪,这次却表现得很冷静。杜仲忍不住问她是为什么,她冷笑一声道;“谁知道这些人的出名是不是亡灵花魔法的一部分啊?”

不得不承认,王雪经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的思维也不能以正常论处,别人想不到不敢做的,她偏偏要尝试。但这一次,她所说的话却如同醍醐灌顶,让杜仲和霍晨光骤然清醒过来——也只有王雪这样坚信魔法和超自然事物的人才敢这么想——也许一切都是亡灵花的魔法在起作用? 这些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人们,获得利益的人们,满足了虚荣心的人们,谁知道他们背后和亡灵花做了什么交易呢?这种设想让杜仲他们打了个寒颤,而王雪接着又说:“说不定,他们出名都要付出代价,只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这又让他们打了个寒颤。霍晨光问:“你怎么知道?”王雪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头也没回地道:“看漫画得来的经验!”

尽管她的经验来得荒唐,这话却实在有理,否则如何解释这种普遍的痴迷和狂热?叫人如何相信,那些在生活中端庄严谨的人们,为了出名会做出那样一些举动?杜仲感觉异常迷惑,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总算及时清醒了过来。

“曾弘扬还不满足。”王雪不满地道。

频道转到了本地电视台,屏幕上, LiLi正在现场采访曾弘扬。曾弘扬已经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但人看起来还是油腻腻的。他面泛红光,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歌唱事业,说有多少家唱片公司抢着和他签约,还有多少家出版商要他写个人传记,还有多少广告找他代言(杜仲等人听到这话,发誓不买他代言的产品),还有多少导演找他拍戏,等等等等,让人怀疑天降大雪砸坏了不少人的脑袋,否则那些唱片商出版商广告商导演什么的怎么会想到找上他这么个人呢?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已经算红了吗?”LiLI问。

“不算吧,”曾弘扬假装谦虚地道,“毕竟我的事业刚刚起步,离真正的红还很远。”这话说出来,杜仲他们都忍不住骂了起来。让一头驴被人捧红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这头驴还梦想变成龙,就算真变成了龙,只怕他还是会不满足,还会有更多的要求,人的欲望怎么会有穷尽的时候?只怕这场黑雪永远不会停了。

“那么什么时候黑雪才会停止呢?”LiLi问,“你不是说你红了黑雪就会停吗?”

“等我真正红的时候吧,”曾弘扬露出假得透光的谦虚笑容道,“我还是个新人!”

“新个屁!你陈旧得可以了!”王雪怒骂道。这话让杜仲和霍晨光鼓了好一阵子的掌。

“不行,得让他承认自己已经红了。”杜仲说,“不然这雪一直下下去,真会热死人。”

几个人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王雪想出了个主意——不得不承认,在出损主意方面,王雪还是很有天赋的。她把这个主意一说出来,杜仲他们都拍手叫好,霍晨光大笑着揉着王雪的头:“坏家伙,太坏了!”王雪猛闪开他的手:“别弄乱我的发型。”她爱惜地抚摸着自己那根从来就没编整齐过的麻花辫——好一个乱七八糟的发型!

商量已毕,杜仲马上找出LiLi昨天留给自己的名片,拨通了演播室的电话之后,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编导,编导显得很兴奋,夸奖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的效果很快在电视直播上显示出来了。

LiLi和曾弘扬走到了户外,两个人都没戴帽子和防护的用具,头顶一把巨大的太阳伞遮住了飘落的雪花。

“观众朋友们,黑雪还在徐徐降落,这场雪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停呢?曾弘扬究竟红了没有?让我们来问一问曾弘扬。”LiLi 转向曾弘扬,“这场黑雪给大家的生活造成了很多不方便,你是否觉得内疚呢?”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曾弘扬毫无愧色地道,“我的答案还是那样:既然人们不能认识我这样一个天才的价值,那么这场黑雪就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除非他们认识到我的价值,惩罚才会停止。”

“据官方统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一共有500多人被烧伤,100多人死亡,你一点也不觉得内疚吗?”

“我觉得很遗憾,但艺术需要牺牲。”曾弘扬说。

“你有没有想过降低自己对于名利的要求,现在就让黑雪停止?”LiLi问,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我不能降低对艺术的追求。”曾弘扬道,“我从来不是追逐名利,我一直在艺术的路上跋涉,名利只是艺术带给我的东西。”

这番厚颜无耻的回答让LiLi冷笑了一下:“实际上,在娱乐圈,形容一个人受欢迎,会说他很‘红’,而说一个人红到极点,就会说他‘火’了,你希望自己是‘红’还是‘火’呢?”这话一出,杜仲他们立即坐直了身子——好戏要上演了。霍晨光飞奔过去把窗帘拉开,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空的杯子。

显然,曾弘扬没想过“红”和“火”的区别,他愣了一下,笑道:“那我当然是希望自己很‘火’了。”

“那么你现在实际上已经是‘红’了,但还没‘火’,是不是这样?”LiLi依照杜仲在电话里出的主意问了下去。杜仲他们紧张地把身子往前凑着,王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飘飞的大雪,黑色的雪花舞蹈般旋落,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雪花了。

“对。”不出所料,曾弘扬点了点头。

他刚刚说完这个字,世界骤然一静,响彻长空的警报声蓦然停止了,窗外金色的阳光倾泻般流淌下来,没有任何遮碍。霍晨光他们扑到窗口一看,天空蔚蓝,阳光灿烂,黑色的雪花消失得无影无踪,LiLi兴奋的声音从电视机中传来:“观众朋友们,黑雪停止了!”

黑雪的确停止了,除了地上仍旧在冒着热气的雪水,再也没有其他痕迹表明这座城市曾经下过这么一场雪。霍晨光将窗台上的杯子取下来,里头积着薄薄一层黑色的雪花,很快便化掉了。

城市终于从阴影中复苏过来,街头行走的人们在愣了一会之后,立即扯掉了身上包裹的东西,把它们舞动得如同旗帜,欢呼声随处可闻,邻居们从阳台上和窗口里探出头来,激动地道:“停雪了!停雪了!”

不到两天的黑雪,已经漫长得仿佛下了一季。

电视上,LiLi迅速换上了短装,和其他解除了武装的人们在街头又笑又跳,曾弘扬目瞪口呆的脸成为一个特写,他不甘心地对着天空大喊:“不对!不对!我还没有红,还没有!”但黑雪再也不会飘下来了,LiLi运用了王雪想出的计策,用“火”替换了“红”,这种概念上的偷换终于诱使曾弘扬承认自己已经红了。于慧慈说得没错,只要他承认自己红了,黑雪就停止了。

“不对!不对!”曾弘扬突然疯了似的用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衣服,“黑雪还在下,它还在下!”他口吐白沫,伸展手臂转着圈,仿佛在迎接从天而降的雪花,奇 -書∧ 網“亡灵花会帮助我红!她答应过我的,我会成为国际巨星的——亡灵花!”救护车迅速赶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按住了他,他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亡灵花,我要红!”

我要红!

这声嘶力竭的呐喊,以及曾弘扬绝望而亢奋的神情,让杜仲他们感到一阵疯狂的恐惧——究竟是什么让人疯狂?是魔法吗?这就是和亡灵花作交易的代价吗?

这世界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交易?还有多少人已经或者将要疯狂?

27

黑雪一停,下午就复课了。听到这个消息,王雪感到十分后悔:“早知道就让它再多下两天。”

学校里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唯一变化的就是那两口池塘,满满一池水被放得只剩一层底了,宿舍门前那口塘里那点浅浅的水咕嘟嘟冒着大气泡,热气腾腾上升,从池塘边走过的人脚底生云,如在仙境,倒是好玩得很。

下午还是没有上课,各个班级都在打扫卫生,教室的卫生很快就打扫完了,回到寝室,随便扫了扫地擦了擦窗户,就算弄完了。林国柱提出要美化一下寝室,杜仲他们正不知道怎么美化,就看他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一卷卷好的海报,展开一看,是著名的大眼美女汪月如的海报。汪月如长发长腿,最重要的是一双眼睛,大而清澈,黑白分明,被网络上评论为娱乐圈第一眼。

贴好汪月如的海报,林国柱他们几个坐在床上打牌,杜仲没心思,跑出去找到霍晨光,两个人都觉得该做点什么来阻止亡灵花继续行动,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站在走廊里商量着,身边不时有人走来走去,偶尔还会碰见于东他们几个,那几个人跟他们点点头,杜仲想叫住他们,但又想不出叫住他们能干什么,便打住了。

“不知道王雪在干什么?”霍晨光说着便给王雪发了条短信,王雪马上回了个电话过来:“快来,我们在玩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霍晨光连忙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到池塘边来。”王雪周围似乎有不少人,吵吵闹闹的,她很快就挂了电话。

霍晨光和杜仲跑到池塘边,远远地就看见池塘边上围了一圈同学,大家都探头朝池塘里看着,大声议论着什么,不时爆发出大笑声。跑近了一看,杜仲他们也笑了起来。王雪和几个女生蹲在池塘边靠近水面的台阶上,在她们脚边,就是咕嘟嘟冒着大气泡和水蒸气的塘水,几个金属饭盒漂在水面上,敞开的饭盒内内放着小半盒水,里头浸着鹌鹑蛋。

“煮鹌鹑蛋啦!”王雪大声喊着,“还有煮小鱼,这边是香干!”苏洋在旁边蹲着,不时推一推饭盒。霍晨光和杜仲看得有趣,想要跑下去,又看到那里都是女孩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勾着头望着。

没多久,这些东西都煮熟了,王雪从身边掏出一个小佐料瓶,撒上香料和辣椒粉,和魔法兵团的女孩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旁边的人看得大吞口水,不少人赶紧跑出去买鹌鹑蛋和调料去了,有人甚至买来了金属饭盒。男孩们也顾不得矜持,从池塘的四个角落里靠近水面,有人甚至从栏杆上用长绳将饭盒吊下来煮东西吃。王雪发现了杜仲他们两个,朝他们直挥手,喊了好几次,两个人才笑着走过去,王雪给了他们一人一条鱼,两人尝了尝,味道很鲜,便大嚼起来。

“你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霍晨光边吃边问。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不过以前蒸气太强,不敢靠近,”王雪塞了一嘴的鸡蛋,含糊不清地道,“现在水只剩下这么点,不怕烫了,厉害吧?”

“厉害厉害!”杜仲由衷地道。

校长和几个老师走到池塘转了一圈,发现学生们居然利用池塘煮东西吃,吃了一惊,继而笑了,叮嘱他们注意安全,也没多管就走开了。这下学生们更加大胆,想出各种花招来。有个高年级的学生紧急做了一盏小孔明灯,利用蒸气灌满灯肚。所有的人都充满期待地望着那小孔明灯摇晃着上升,刚上升了一米左右,它便迅速下落,那高年级学生连忙伸出竹竿想把它抢救回来,却没来得及,直接落到了水面上,引起好大一阵哄笑。

诸如此类的花招不一而足,萧雪晴她们寝室的女孩没那么离谱,只是学着王雪的样子用饭盒煮点吃的。她们出来得比较早,占据了靠近水面的一处位置。五个女生团团围在地上,钟鸣还掏出几张报纸,一人一张垫着坐了下来。

正吃得津津有味,萧雪晴一低头看到水里一个人正盯着自己,抬头一看,是于慧慈。于慧慈站在离自己很近的栏杆边,身子倾出栏杆之外望着水里的饭盒。虽然杜仲已经跟她说过于慧慈不是坏鬼,但她毕竟还是个鬼呀——萧雪晴想到这个就觉得害怕,有心想叫于慧慈一起来玩,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还是别惹她吧,她想。

闷着头又吃了点东西,忽然觉得不那么好吃了,水里于慧慈的身影显得很孤单,让她觉得于心不忍,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

“看什么?”钟鸣捅了捅她道。

“于慧慈在看呢。”萧雪晴低声道。

“我知道。”钟鸣点了点头。

“我们也早看见了。”其她三个人也凑了过来。

“她也是我们寝室的,你们说该不该让她一起来玩?”钟鸣问。大家犹豫地互相看着,方鹤羽小声道:“但她不是个鬼吗?”

“但杜仲不是说她是个好鬼吗?”谭俊也小声道。

几个人商量来去,最后钟鸣大声对于慧慈喊道:“于慧慈,一起来玩吧!”这声音让于慧慈浑身震了一震,她又探出了点身子:“是叫,我吗!”

“对,”欧阳珊说,“来吧!”

于慧慈飞一般地跑了下来,在她们身边蹲下,招牌微笑对着她们。她们正把煮好的东西递给她,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都怔住了。

萧雪晴再次看到了她曾经看到过的一幕:于慧慈的五官在脸上滑行起来,最后形成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虽然早知道她是鬼,看到这表情,303寝室的女孩们还是忍不住惊叫起来,方鹤羽朝后躲了躲,一脚悬空,差点掉了下去,于慧慈连忙抓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四周沸腾的人声掩盖了她们的惊叫,她们回过神来后,立即捂住了嘴。

“于慧慈,你原来也会变表情啊?”欧阳珊壮着胆子问。

“嗯我,很感激你,们。”于慧慈的五官又滑行了一次,恢复了往日的招牌笑容 ,“但我不,能持久。”看到她五官的动作,每个人心里都想:你还是别用这种方式感激我们吧。但于慧慈救了方鹤羽这事,让她们对她产生了点好感,听她这么说,不由有些惭愧:自己根本没做什么,哪里值得她如此感激?

“于慧慈,你,”钟鸣咳嗽了几声,犹豫着道,“你在别人面前别这样变表情了……”

“知,道啊,”于慧慈说,“我和,你们不,一样。等我和你,们一样了就,不停地变,各种笑,给你,们看好,不好啊?”这话让她们都觉得有点感动,又有点心酸:于慧慈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好,来煮东西吃吧!”萧雪晴故意兴致勃勃地道,把一个装满小鱼的饭盒递给于慧慈,于慧慈学着她的样子将饭盒浸在水里,将手也泡到了水里。萧雪晴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的手捞出来:“别把手泡到水里,不然别人会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的。”

“知,道了你,们真,好杜仲说,过你,们会替,我保,密。”于慧慈说。

杜仲是这么对她说过,303寝室的人也的确这么保证过。以前是没和于慧慈认真接触过,现在这么一接触,才觉得她性格挺好,也很可怜,虽然还有些害怕,但保密这件事已经不用人提醒,人人都下决心要做到了。

“你喜欢吃什么?”方鹤羽感激她刚才救了自己,用饭盒盖装了好几样煮好的东西递过来。于慧慈指点着说:“我喜,欢吃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喜,欢吃,都没吃,过。”见她这么说,大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她面前的报纸上,她拈起来刚要吃,又放下了,叹一口气。

“怎么了?”谭俊问。

“我忘,记了我,不能吃东,西。”她的表情还是微笑,她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这话听得大家都觉得很难过。萧雪晴同情地说:“那你就闻闻香气吧。”

“嗯。”于慧慈把鼻子凑到报纸上用力地闻着。

萧雪晴她们忽然觉得,就算于慧慈是个鬼,也该好好对待她。真希望她以后能够吃东西,能够正常地变换表情。她们同情地摸着于慧慈的脊背和胳膊,有人摸到了毫无温度的僵硬躯体,有人摸到空如无物,手感虽然吓人,但因为心里的感觉不同,也就不在意了。

第二天就正式上课了,学校里的日子还是如往常一般过着,只有在中午和晚自习前看新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亡灵花的影响仍旧存在。不知不觉半个月就过去了,这半个月里,萧雪晴她们和于慧慈已经玩得很熟了,对于她怪异的腔调也习惯了,于慧慈常常会情不自禁地说出自己和亡灵花的关系,每到关键时刻,她们中总会有一个人命令她闭嘴,这样亡灵花的秘密依旧是秘密,而于慧慈也没有因为泄露秘密而受到伤害。

亡灵花在网络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沙发冷落已久,狂热的花粉们呼唤沙发,但亡灵花似乎真的消失了,什么地方都看不到她的影子,恐怖的事件也没有再发生,似乎一切就真的这样过去了。

半个月后,王建死了,变成了石头里的尸体。曾弘扬从精神病院被放回了家,他主动找到电视台,但电视台只给了他十几秒的报道,他不甘心,在网上发言说他正策划裸奔以抗议这种不公正待遇。没等他开始行动,在某个夜晚,黑暗中的一把匕首要了他的命。杀他的凶手当场被捉,据凶手交代,曾弘扬召唤的那场黑雪烧伤了他的女友,女友前两天死了,他就考虑了要报仇。至于为什么在杀人后不离去,他说无所谓,留在现场还可以上电视,说完还对着镜头招了招手说“Hi”。

其他那些因为亡灵花而引起关注的人也慢慢从人们视线中退出,只有亡灵花本人被人持续关注着,街头有人在卖一种木雕的亡灵花娃娃,女性的身体,全身缠满绷带,拙劣的手工,但价格不菲,买者趋之若鹜。每天都有关于亡灵花的报道,主要是关于她的那些花粉们,这戏粉丝异常狂热,组成团体进行了好几次示威游行,强烈要求亡灵花复出。

但亡灵花仍旧保持沉默。

街头巷尾到处都可以听到亡灵花的歌声,这已经成为本年度最热门的歌曲,虽然每个听了这歌声的人都头疼欲裂甚至但场晕倒,但这并不妨碍人们飞蛾扑火地去听这首歌。在路上行走,随时都会有人跌跌撞撞地从路边冲出来呕吐,在公交车上,那些耳朵里插着耳机听mp3的年轻人或者非年轻人们,经常会突然痉挛起来,旁边的人也见怪不怪,将他们的耳机扯掉,过一阵子就自动恢复过来了。已经有好几十例心脏病患者因为听亡灵花的歌声而发病身亡的报道,但这无法阻止更多的人去听她的歌,这歌声就像海洛因一样,让人无法抗拒。网络上关于亡灵花的歌声和照片下载,在各大网站都是排名第一,人气之高前所未见。

然而这一切都与亡灵花无关。别人要听她的歌,或者做她的粉丝,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亡灵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校园里严禁听亡灵花的歌,但这种规定经常被打破,亡灵花的粉丝在校园里也有自己的势力,甚至每晚定时到小树林举行招魂、降灵等仪式,王雪出于好奇也参加过一两次,但发现这些人并没有真正的法术,聚在一起无非就是传递关于亡灵花的八卦消息而以,也就没去了。

起初,记者们经常来找王玲,江平他们的缄默让王玲成为采访的热点,王玲也乐此不疲,每天都换一套最时尚的衣服,时刻准备着接受采访。但随着亡灵花的沉默,记者们也渐渐来得少了,后来就不来了。王玲还是每天换一套最时尚的衣服,和坐在窗边的人换了个座位,每隔1分钟就朝窗下望一眼,希望看到记者的影子,但总是失望。于东说就算是最痴狂的恋人也没有王玲这么执著。

后来,国庆节过去了,9月结束,10月来临,经过黄金周的狂欢,更加有趣的事情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亡灵花渐渐不再被人提起,连她的粉丝们都渐渐移情别恋了,街头巷尾的歌声已经换成了那个最新出现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的花样美男,铺天盖地的八卦围绕着其他人展开,娱乐圈依旧热闹,粉丝依旧狂热,但这都不再属于亡灵花,她似乎是一朵开得太快的花,过早地迎来了自己怒放的季节,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凋零了。在沼泽八卦论坛上,她的帖子也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人跟贴——这个世界,要成就一个人很快,要遗忘一个人更快,即使亡灵花拥有奇特的力量,这么长久地低调,也终于被人遗忘了,这也就难怪那些娱乐圈的男女们,即使是制造恶闻也要保持自己在媒体的出境率,也是出于对这种遗忘的恐惧吧。

杜仲他们起初还想找办法来制止亡灵花为恶,后来看亡灵花再没有行动,也就放心了,安心地在池塘里煮东西,或者研究如何让于慧慈变成真正的活人。

只是,那池水也渐渐地冷了。

28

10月13日这天,池塘里的水重新注满了。经过一个星期来的持续降温,池水重新恢复了正常温度。湖水满上来后,学生们都觉得很失望,尤其是王雪,她觉得世界上有无数口池塘,但能用来煮鸡蛋吃的却不多,不由深感遗憾。

另一件让她郁闷的事情是,于慧慈近来似乎身体欠佳,走上两步路就说自己累了,这两天连续请假,已经不大出寝室门了,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她吃过午饭之后,便急匆匆地上了三楼。

303寝室的门敞开着,王雪走进去和大家打了声招呼,谁也没理她,大家都盯着于慧慈床上看。王雪朝那边一望便觉得不对劲。于慧慈躺在床上,从俯视的角度望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王雪看出来了,她的身体失去了立体感——她的头,以及包裹在长袖衣裤内的身体,都变得仿佛薄薄的一层,紧紧贴在床上,要是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套衣服加一张美女头像的照片。

“怎么会这样?”王雪摸了摸于慧慈的身体,什么也没摸到,仿佛她的身体已经消失了。

“这几天她一直都很虚弱,今天一早起来就越来越薄,现在就变成这样了。”萧雪晴低着头说。这一阵子的相处,虽然明知道于慧慈是鬼,还是和她成了好朋友。她脾气好,对谁都不发脾气,什么事都喜欢凑个热闹,只要别人对她有一点好,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这么一个鬼,现在眼看就要死了,想想都觉得难过。

“有什么办法吗?”王雪问于慧慈。

于慧慈什么也没说,旁边钟鸣说:“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估计是说不出来了。”

“总得想想办法啊!”王雪想了想,连忙给杜仲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都没人接,她又给霍晨光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气得她把手机一扔:“我找他们去。”

刚跑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惊叫声:“于慧慈!”她觉得不妙,跑回来一看,正好看到于慧慈最后的影像——她的身体和头部已经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双凝滞的眼睛,这双眼睛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转动过一次,看来是永远也没机会转动了,因为它很快就和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消失了,床上只剩下一套衣服。其她人哭了起来,王雪还不信,拎起那套衣服抖了抖,连个鬼影子都没抖出来。

“她真的死了?”王雪呆呆地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萧雪晴在旁边抓着那套衣服,想起于慧慈平时小心翼翼的神态,以及她那么希望自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拥有表情,这么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她现在非常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在于慧慈刚来到学校的时候,自己就该和她多多交往——只是,在那个时候,于慧慈那么古怪,谁又会想到鬼也有不害人的呢?谁又能想到,鬼的寿命竟然比人还短?

“要不要通知她家里啊?”欧阳珊眼泪汪汪地道。

“先告诉老师吧。”钟鸣说。她是寝室长,这个责任落到了她身上。她掏出手机就准备打电话,王雪擦了把眼泪说:“你怎么跟老师说?”

钟鸣愣住了。

她们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于慧慈死了,但是没有尸体,这话该怎么说?

“要不还是通知她家里吧?”萧雪晴吸了下鼻子道,“她爸爸妈妈好像知道她是个鬼。”

既然如此,似乎也只有通知她的家人了。但谁都不知道于慧慈家的电话,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欧阳珊忽然惊觉一声:“看!”

于慧慈的床上,慢慢地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像,就像是水墨画似的人头,一点一点地变浓,最后眉眼出来了,俨然正是于慧慈。

“她,”王雪小声道,“又回来了?”

“嘘!”其他人让她别说话。

于慧慈的面部慢慢清晰起来,那套被乱扔在床上的衣服,仿佛充了气般鼓起来,渐渐显出人体的形状来。她慢慢地显形,慢慢地坐起来,但始终一言不发。这情形让其他人又是高兴又是害怕,萧雪晴觉得脊背上仿佛有小虫子爬过,在心里留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颤抖着问:“于慧慈,是你吗?”

“是,我。”于慧慈说。她终于完全坐了起来,虽然脸上的五官还有些飘忽,但已经确定是于慧慈无疑。大家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亡灵花……”她刚说到这里,其她人异口同声地道:“闭嘴!”

王雪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亡灵花,还是亡灵花,即使已经在媒体上沉寂,但她的魔力还在。一定是于慧慈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泄露了亡灵花的什么秘密,这才遭遇了这样的事情,至于她为何又恢复了原状,王雪暗自分析,这多半是因为于慧慈是鬼,鬼本身也是有一定法术的——虽然从未见于慧慈显示法术,但因为熟悉,王雪在考虑“鬼”这个概念时,并没有以于慧慈作为参照物——鬼的法术或许对亡灵花的魔法有抵抗力,所以于慧慈才能复活吧。王雪胡思乱想着,不管怎么说,于慧慈回来了,这都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大家商量着要给于慧慈庆祝一下,纷纷问于慧慈最喜欢什么味道。于慧慈还没来得及说,突然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就朝外走。

“你去哪?”王雪问。

“有急事!”于慧慈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急事啊?”萧雪晴问。于慧慈刚刚才恢复过来又出去,这让她很担心,不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

“是为,了给亡灵……”她刚说到这里,钟鸣赶紧说“闭嘴”,她没再说就走出去了。

“我跟上去看看。”王雪说。萧雪晴连忙说她也去,其她人嘱咐两个人小心点,她们匆匆答应了,便赶紧跟上了于慧慈。

和上次一样,于慧慈还是没回过一次头,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王雪她们这次跟踪的目的完全不同,这次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于慧慈,另一方面,王雪的考虑是,既然于慧慈明显知道亡灵花的秘密,但她又不能说出来,那跟上去看看总没错吧?看她刚才漏出的口风,这次出去显然是因为亡灵花,说不定可以找出亡灵花的真相呢。虽然想想有点害怕,但有王雪这么一个大胆的人在旁边怂恿,再加上这一阵和鬼同屋,觉得鬼都不怕还怕什么呢,萧雪晴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坚定地跟着王雪走到了底。

所谓走到底,的确算是到底。于慧慈出了宿舍之后,并没有朝校外走,反而转身朝宿舍尽头的垃圾堆那边走去。那里是学校里的死角,平时很少有人来,于慧慈到了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王雪她们正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冷不防她一回头,两人反应还算快,连忙朝旁边一跳,跳到了宿舍围墙的拐角处,等了一会没听见动静,悄悄探出头来一看:于慧慈已经不见了。两人赶紧跑到垃圾堆前看了看,四面张望一番,哪里都没看到于慧慈。

“鬼比人难跟踪多了。”王雪无可奈何地下了结论,转身就要走,被萧雪晴拉住了。

“再等等,看她什么时候再回来。”萧雪晴说,她见于慧慈刚恢复过来,现在忽然从眼皮底下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很是担心。王雪听她这么说,便就地蹲下,拿了根树枝掏地上的虫子洞,后来又发现一个老鼠洞,连忙用树枝去捅,只听树枝发出一声大响,一只肥硕肮脏的老鼠从洞里窜了出来,两人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等了一个中午,眼看快要上课了,还不见于慧慈回来,只好先离开。

回到寝室,萧雪晴一眼就看到了于慧慈,她戴着帽子和眼镜在收拾着下午上课的书本。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萧雪晴问。

“很,久了。”于慧慈说。

“你们刚出去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欧阳珊拿着物理和化学课本走过来,“快走吧,快迟到了!”

几个人急匆匆地走出寝室,正是上课的高峰期,走廊里的人挤来挤去,跟着她们一起走的于慧慈没留神,被一个大个子女生挤到墙上,当场就被压瘪了。还好走廊里光线昏暗,没人注意到这点,萧雪晴她们赶紧把她拉回寝室,等她慢慢地复原了才出去。

这么耽搁了两分钟,预备铃响了。宿舍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剩下几个人也在预备铃声响起的同时狂奔了出去,303寝室的人拽着于慧慈就跑,方鹤羽边跑边问:“于慧慈,你怎么又戴上墨镜了?我记得你很久没戴墨镜了。”于慧慈听她这么问,没说话,摘下墨镜让她们看了看——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像水中的倒影一般扭动着,似乎没有固定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萧雪晴吃了一惊。

“等,下子就,好了。”于慧慈说。

“别说话了,快跑!”钟鸣推了她们一把,几个人奋力狂奔,刚刚跑到教室门口,便听到铃声响了起来。

29

下午还是照旧的平静,课间的时候,萧雪晴她们跑去打乒乓球,于慧慈的手还是软的,不太能握住球拍,就站在一边看着,为她们鼓劲。乒乓球台就在教学楼后头的空地上,杜仲从楼上俯视着她们,想起刚才上课时萧雪晴小声告诉他的事情,心里有些疑惑——经过了这么久的沉寂,难道亡灵花又复活了?于慧慈这次幸运地躲过了亡灵花的魔法,下次还能这么幸运吗?让他感到不解的是,照这么多天的情况来看,亡灵花似乎已经被江平他们控制住了,似乎只要不在网络上赠送沙发,亡灵花就没办法施展魔法,如果是这样,于慧慈身上发生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呢?难道亡灵花可以跳过网络直接施展魔法?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个下午,直到晚自习前才有了答案。

晚自习前,6点半到7点半这段时间,老师打开教室里的电视机,让大家自由选择频道。杜仲对电视的兴趣不大,何况同学们一般都是看娱乐频道,那些花边和八卦让他觉得很烦,看了几分钟,索性抱着足球出去练习去了。在足球场上,自己寝室的几个男生和另外一批男生正在争夺球场,杜仲走过去一看,另外一伙人竟然是霍晨光他们。通常情况下,低年级的学生碰到高年级的学生,都会主动让出球场。然而霍晨光在就不一样了,他的足球技术在全市都是有名的,争夺球场时往往是靠一球决胜负来定下谁占领球场,在这种比试中,霍晨光输的次数很少。林国柱他们正摩拳擦掌地要和霍晨光他们比球,看到杜仲来了,喜出望外,双方都起哄说要让这两个人比试一下。杜仲和霍晨光也跃跃欲试,正摆开架势要射球的时候,霍晨光班上的安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喊:“快去看电视!亡灵花又送礼物了,这次的礼物真恐怖!”

“什么?”一听这话,球场上的人都停止了争吵。

“亡灵花又送礼物了?”霍晨光问。

“对,”安河说着又往回跑,“这次是一张脸!”

“什么一张脸?”霍晨光大声问,但安河已经跑远了。剩下的人也没有心思再玩足球,都朝教室里跑过去。

在教学楼外就能听到电视里传来的声音,每间教室里播放的都是同一个频道,杜仲和霍晨光打了声招呼,便和林国柱他们一起冲上高中教学楼。在走廊里就能听到一阵惊呼声,这让他们越发觉得好奇,冲进教室里一看,播放的并非本地频道,而是外省的卫星电视,屏幕正中央一个男记者正在滔滔不绝地评论此事,同学们都聚在电视机前仰头望着屏幕。杜仲随口问一边的林洋:“怎么回事?”林洋说:“亡灵花又送礼物了!”杜仲问什么礼物,林洋指了指屏幕。画面已经切换了,记者的脸变成一个中年妇女的面部特写。这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妇女的脸,看起来有些浮肿,双眼无神地耷拉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呆的表情。

“就是这张脸。”林洋说。

杜仲盯着这张脸看了几秒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但接下来看到和听到的事情,很快就解除了他的疑问。镜头逐渐远离那女人的脸,慢慢转向侧面,露出了那女人的后脑勺——杜仲眼睛蓦然瞪大了,林国柱叫了起来:“怪物!”

屏幕上的确出现了一个怪物。这是两个女人的侧面,两个侧面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背靠背地站着。但,与通常的背靠背不同的是,这两个女人头部接触在一起的地方,并没有后脑勺——在第一个女人的耳朵后面,是另一个女人的耳朵,随后便是那个女人的脸——两个女人都没有后脑勺,她们的头部从耳根部份开始紧密相连,就像是两个依照人体前后轴线劈成两半的人拼合在了一起。

镜头继续朝下走,现出了那女人的全身——这是一个正常女人身体的侧面,如果不是脖子以上有那样奇特的外貌,谁也不会感到这样一个身体有什么奇怪。

镜头在女人身前身后游走,身体前方的那张脸生动而紧张,紧张中掺杂着恐惧,恐惧中带着回味,而在五色的滋味中间,难以言喻的表现欲压制了其他一切欲望。在正面那张生动的中年妇女脸上,表现的欲望上升为一种流动的光华,这光华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使得她平凡黯淡的脸和眸子都焕发出勃勃生机,这张朝人海里一扔连个水漂也打不起来的普通面孔,在这种强烈欲望的照耀下,竟然具有了几分名人的风采。与此对照的是背后那张脸,那张脸始终保持着杜仲第一次见到时的平庸和无神,无论是线条还是神采,皆呈现出向下的姿态,包括眼神,包括从嘴角挂出来的涎水,全部向下,让人怀疑这张脸几乎要从脖子上滑到地面上去。镜头游走着,两张脸交替出现在镜头前,最后定格于正面那张脸前。中年妇女用菜市场经常可以听见的那种尖锐亢奋的声音急速地陈述着,记者不时在旁边将越扯越远的话题拉回主题上来。听了几分钟,杜仲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中年妇女名叫李红妹,在今天中午以前,她和一般人一样,只有一张脸,也就是正面那张脸——这点是李红妹再三强调的,显然她并不以背后那张面孔为荣。第二张脸也不是凭空出现的。自从黑雪降落以来,她便留心上了亡灵花,后来见这么多人都声称收到了亡灵花的礼物,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决定以身试法,看看亡灵花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李红妹原话),便以“红妹妹”为网名,向亡灵花发送了站内消息,说希望自己能长得更漂亮。对这个要求,亡灵花没有任何回应,直到昨天晚上,忽然通知她说第二天中午送礼物,她半信半疑地等到了中午,忽然觉得脑袋后发痒,便用手去挠,感觉脑袋后长了些疙瘩,痒得钻心,她丈夫和儿子都帮着她挠。那些疙瘩越挠越大,头发渐渐掉了,一家人吓坏了,不敢再挠,她儿子忙拿了皮炎霜来给她涂上,但不管用,没多久后脑勺上的头发完全掉光了,疙瘩连成一片,变成了一张脸,他们这才明白是亡灵花的礼物到了,连忙给电视台打了电话。

李红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况,说她唯一不明白的是,亡灵花给自己的礼物怎么和自己索要的不一样——这也是杜仲觉得奇怪的。记者问她是否后悔收到这样的礼物,她迟疑了一下说不知道,又说希望亡灵花能把礼物收回去——这点杜仲心里明白,她恐怕得一辈子带着后脑勺上那张脸过日子了。根据于慧慈的说法,要想让亡灵花把礼物收回去,必须在索要礼物的时候便为自己留下余地,李红妹没有为自己留下余地,也就没法收回礼物了。她丝毫不知道这个情况,大概还以为这张脸摆上一两天就会自动消除,仍旧兴致勃勃地在镜头前说着各种感觉。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儿子不时穿过镜头拿东西,看到镜头便笑一笑,最后她丈夫终于没忍住,把话题抢了过去,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没说两句,儿子也凑了进来,李红妹不甘示弱地将脸也挤了过来,屏幕上被他们一家三口的脸塞得满满的,看起来颇为滑稽。

杜仲觉得没必要再看下去,正要溜出教室,记者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刚刚从网上察看到一条最新消息,亡灵花即将出现惊人举动…….”听到这话,他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这条消息的确相当惊人——就在几分钟前,亡灵花在沼泽八卦论坛上又重新出现了,赠送了一个沙发之外,还发表了另一个声明。声明中提到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关于她新赠送的沙发,她说这个礼物将在明天晚上7点整、在长济大剧院的舞台上、由她本人现场赠送,届时她将首次出现在粉丝们面前。抢到这个沙发的是南安市的一位名叫姚华的高级程序员,据说他正在和南安市电视台取得联系,并且订购了明天上午的机票,以确保能在明天晚上7点以前准时赴约。

亡灵花的另一个声明是,从明晚7点开始,她将逐渐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条消息让全班人都发出了惊呼声,不少人欢呼雀跃地说要去看,大家议论纷纷地猜测着亡灵花的真面目。杜仲再也没心思看下去了,飞快地溜出教室,直接跑到楼上高三(2)班的教室里。

高三(2)班的教室同样处于沸腾状态,在教室前端集中着全班大部分的人,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只站着两三个人。这两三个人面色苍白,神情紧张,正在低声地商量着什么。杜仲一眼看到他们正是江平、于东和谭克勤。他直接从后门走进去,走到三个人面前。那三个人一看到他,没等他开口,都苦笑了一下,江平说:“送沙发的是王玲。”

“她被亡灵花控制了?”听到江平这么说,杜仲心中一沉:难道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没有。”江平摇了摇头,苦笑一下,“亡灵花没法控制她——她可能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亡灵花吧。”刚说到这里,谭克勤捅了他一下,他猛然醒悟过来,立即闭上了嘴。杜仲见他们不敢再说,自己也不敢再问,打了声招呼便告辞了。

经过二楼自己教室那一层时,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朝楼下走——必须去网吧看看。走了没几步,迎面正好撞到王老师走上来。

“杜仲,上晚自习了,你到哪去?”王老师问。

“我忘带课本了,回寝室去拿。”杜仲急中生智道。

“快去快回,别到处玩。”王老师说。

“嗯。”杜仲点点头,飞快地冲了下来。

刚落地,手机便响了,接通一听,耳朵里传来王雪周星星般得意的笑声,他笑着问:“你笑得这么贼做什么?”

“老大,”王雪压着嗓门,充满阴谋气氛地问,“你猜我现在在哪?”

“哪?”杜仲想她不知道又干什么古怪的事情去了。

“嘿嘿嘿,”王雪又贼笑了几声,“我在欧阳老师办公室上网呢。”

“啊?”杜仲心跳加快了,“你怎么进去的?”

“嘿嘿嘿,”王雪笑道,“我有魔法——我正在看亡灵花的东西,回头再联络。”说完就挂了。因为王雪是在老师办公室上网,杜仲不知道她是不是偷偷进去的,也不敢再打过去。既然王雪在查网上的消息,他就不用再去网吧了,但因为对王老师说过要回寝室,也不便马上就回教室,便跑到霍晨光他们教室里,把霍晨光叫到走廊里。霍晨光也不知道王雪怎么混进了欧阳老师的办公室,几分钟前她还在教室里晃悠,一转眼就不见了。

和杜仲一样,王雪在看到亡灵花即将现身的消息之后,当时就和霍晨光商量要找个地方上网看详细情况。霍晨光提议去网吧,但王雪不同意。

“网吧都是些坏人去的地方。”王雪说。

霍晨光听了这话差点朝后一栽——他虽然不经常泡网,但出于好奇,网吧也进去过几次,可没觉得自己是坏人。王雪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平时看到进出网吧的都是些染了头发、穿奇怪衣服的学生,有的学生嘴里还叼着烟,在王雪看来这就算坏人了。

不能去网吧,王雪开始琢磨其他的点子。恰好英语科代表收齐了大家写的英语作文准备送到欧阳老师办公室去,王雪连忙叫住了他:“马军,我帮你去送作文吧!”马军对亡灵花的新闻很感兴趣,人都走到门口了,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一听王雪这话,求之不得,将英语作文本朝王雪手上一放:“谢谢啦,明天请你吃冰淇淋!”王雪捧着作文本,心里暗自得意,脑子里暂时忘记了自己去老师办公室的目的,开始考虑明天该让马军请自己吃什么样的冰淇淋才不算吃亏。

一直走到了初中英语教研组,这个问题还没考虑好。她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回应。她又推了推门,门应手而开。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喊了几声,还是没人。

机会来了!

她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心脏砰砰跳动着,先把门关好,想了想又把门反锁上。锁好门后,她飞快地跑到欧阳老师的办公桌上,把手里的作文本往边上一放,飞快地打开了电脑。欧阳老师的电脑设有开机密码,但这难不倒她,以前有几次她看到过欧阳老师开机,当时出于一个“职业侦探”的习惯,她记下了密码,现在正好用上。

飞速登上沼泽八卦论坛,果然看到了亡灵花发的帖子,帖子内容和电视上说的一样,在那个宣布她即将献身的帖子里,有一幅亡灵花的全身照片。这幅照片中的亡灵花,全身仍旧包裹在绷带之中,身体摆出一个类似玛丽莲•梦露的经典造型。亡灵花对这幅照片做了注释,表示她将每天露出身体的一部分,直到完全显露,大家就能知道她究竟是谁了。这样的噱头果然招来了无数网友的回复,亡灵花所有的帖子重新成为论坛最新热门,其点击率之高、回复内容之狂热,让王雪看得心潮澎湃——要是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注意我就好了!她仰头梦想了一小会,又点开《恐怖大赠送》这个帖子看了看,除了今天抢到沙发的姚华之外,无数的网友提出要亡灵花多赠送点沙发,他们索要的礼物也千奇百怪,姚华本人索要的礼物也很怪,除了“沙发”两个字之外,在其后又跟了一帖,说是希望自己能够变成吸血鬼。这个要求让王雪觉得背上一寒,她不由想,如果姚华真地变成了吸血鬼,最后是他杀死亡灵花,还是亡灵花杀死他呢?她仿佛已经见到了电影中魔鬼互相斗法的场面,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忽然听到门上一响,吓得她一哆嗦,整个身体呆住了,再也不敢动弹。

“奇怪,门怎么打不开?”门口传来一个男老师的声音。

王雪擦了把汗,赶紧把电脑关上,摒住呼吸听着门口的动静。耳朵听到那男老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连忙窜到门口,刚打开反锁,还没来得及出门,又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过来。她头脑嗡地一响,眼睛在办公室一扫,来不及多想,飞快地窜到门背后。

刚窜过去,门就打开了。欧阳老师和一个男老师走了进来,将门一推,王雪顺势躲在了门后。她眼睛瞥到欧阳老师电脑的显示器还在闪着,不由急出了一身大汗。

“没反锁啊。”欧阳老师说。

“奇怪了,锁有问题吧?”那男老师眼看就要来门背后察看门锁了,王雪心里喊了一声“完了”,一咬牙,正准备出来自首,忽然听到欧阳老师快步朝自己办公桌跑去:“电脑怎么开了?”她这么说,那男老师连忙跟了过去。趁着两人都背朝门口,王雪哧溜从门背后钻出来,逃出了办公室。逃出来的时候声音响了点,欧阳老师和那男老师同时问:“谁?”

王雪没回答,甩开腿没命地狂奔起来,一直跑到教学楼上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到了这里,到处都是学生,欧阳老师他们就算追过来,也不能怀疑到自己头上了。她暗自庆幸,自己忘了关电脑显示器,本来以为是个差错,没想到反而救了自己,真是天意啊。她合掌朝天空拜了拜。

30

第二天早晨起来,气温骤然下降,即使穿着长袖衣服也觉得有点寒冷,有的同学已经穿了两件衣服。头顶上一片半黑不黑的乌云覆盖了大片天空,天色依旧明亮,但太阳隐藏在云层中,没透出半点红光来。秋天初次显出了征兆。

穿过池塘时,杜仲发现池塘里的水又开始冒出了小气泡,他走下池塘边的水泥台阶,小心地将一根手指伸进水中——水温很高,有点烫手。池塘里的水又开始变化了,于慧慈身上也发生了些变故,这些事情和亡灵花的再次活动恰好在同一个时间,这绝对不是巧合,但这其中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校工们发现了池塘的变化,开始奔跑着驱赶靠近池塘的学生们。杜仲被从池塘边推开了,他看看时间,快要上早自习了,于是加快了脚步。

昨天晚上,王雪把自己在网络上看到的事情告诉他之后,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江平说这次的亡灵花事件是王玲干的,但又不承认是亡灵花控制了她,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杜仲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可以肯定的是,亡灵花这种神秘力量,的确是需要通过网络才能实现。

江平他们昨天一直试图联系王玲,但她始终没接他们的电话,据他们的老师说,她已经请了两天病假,昨晚并没有住在宿舍里。看来这一切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还有点很奇怪的就是,这次亡灵花送的礼物,和李红妹自己所要求的礼物不一致,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这种改变又是因为什么呢?

不知道晚上会发生些什么事。杜仲望着风云骤变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整个上午,教室里的人们讨论的都是亡灵花的事情。中午,食堂里挤满了,人,都在等着看新闻。新闻上关于亡灵花的新闻再次成为热点,镜头晃过的地方,到处都是些狂热而兴奋的面孔。长济电视台已经和亡灵花取得了联系,对于晚上亡灵花的首次露面进行了完善的策划,据说亡灵花将在晚会上表演她的歌舞秀。这次晚会被命名为“恐怖之夜”,晚会门票从昨晚开始热售,票价高达500元,票贩子手里的票达到了2000元。屏幕上出现了售票现场的火爆情形,长济大剧院的售票窗口被黑压压的人群塞得满满的,剧院门前的空地上也排了好几溜长队,人们为了争夺一张票经常发生争吵,现场的保安跑来跑去地维持着秩序,黑色的制服汗得透湿。据说这些票在早晨9点就已经卖光了,许多连夜赶来排队的人空手而归,失望的人们将剧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最后来了几十辆警车才将人群慢慢驱散了。这些狂热的场面让大家都觉得很兴奋,杜仲兴奋了一阵之后,想起了夏春阳,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匆匆吃完饭,赶紧离开了食堂。他四处打量了一下,没发现霍晨光和王雪,正觉得奇怪,就看到王雪跑了过来:“老大,快到你的秘密寝室去。”

“秘密寝室?”杜仲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她所说的秘密寝室,就是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寝室。

两人赶到那里,霍晨光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他留意到霍晨光肚皮上的衣服明显地凸起一个方块,心中一动,笑了起来:“你又从你老哥那里弄到了笔记本?”

“没错。”霍晨光得意地道。

网上关于亡灵花的新闻虽然没有达到鼎盛时期,但也异常红火,杜仲懒得一一点开来看,直接进入了娱乐八卦。首先看了看亡灵花昨晚的声明,接着便点开了《恐怖大赠送》的帖子。

“你在看什么?”霍晨光问。

“不知道。”杜仲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到阻止亡灵花的办法,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他甚至都不了解亡灵花这个代号背后的真实意味。他只是匆匆浏览着,想找到一点线索,却一无所获,问题仍旧是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他有些沮丧,王雪在旁边问他想知道什么,他把自己早晨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王雪笑了起来:“这个很简单。”

“哦?”杜仲和霍晨光都望着她。

王雪点开一个帖子:“你们看,这个网友其实已经说出原因了。”

她点开的是一名名叫“超级花粉”的网友今天上午开的帖子,帖子里提出了和杜仲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李红妹收到的礼物和她希望的不一样?对此,超级花粉是如此解释的:“恐怖教主亡灵花,从一开始就立誓要将恐怖事业进行到底,并且一直遵守着这个誓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让她变得更加漂亮,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恐怖,所以亡灵花不会赠送这样的礼物,亡灵花只会赠送恐怖礼物,李红妹也只能收到恐怖礼物,这就是原因。”

看到这条解释,霍晨光笑了:“果然不愧为超级花粉,对他们教主还真是了解啊!”

杜仲心里仍就存着许多疑问,但一时无法找到答案,几个人在网上看了不少粉丝狂热的留言,觉得十分好笑。虽然亡灵花只送出一座沙发,但满网络的粉丝都在吵着要礼物,各种古怪的礼物层出不穷地提了出来,令人惊叹的想象力一一得到展现。这些人似乎并不相信亡灵花的魔法是真的,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娱乐事件,也是一个让自己出名的机会,谁能和亡灵花搭上关系,就能获得媒体的关注,那又何乐而不为呢?杜仲在网上发了几个帖子郑重声明亡灵花的事情是真的,但这个微弱的帖子很快被淹没了。

中午在网络上消磨殆尽,下午,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晚上7点的到来。因为变天,天黑得比往常早,6点半的时候就已经看不清远处的景色了。学生们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并没有离开,都留在大堂中等着看本地的亡灵花特别节目,不少花粉偷偷从学校溜了出去,直接跑到现场,希望能从票贩子手里买到一张票,或者找个机会混进去。

6点45分,晚会开始了。LiLi盛装华服出现在舞台上,她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穿牛仔裤的年轻人,LiLi介绍说这就是姚华。镜头在台下扫过,满眼都是荧光棒和跳跃的人头,粉丝们大声喊着亡灵花的名字,LiLi简单介绍了一下晚会的情况之后,将身子朝旁边一闪,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全场灯光骤然一黑,有人在黑暗中尖叫了几声,现场便安静下来。

音乐声响了起来。

这是亡灵花的音乐,即使是从电视上听到这音乐声,食堂里的学生们还是觉得受不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传染般弥漫开来,幸好这音乐很快便停了下来,现场变得异常安静。

一道亮光从台上闪过,天花板上垂下一条白色的绷带。

无数细小的亮光蛇一般从台上闪过,借着这一闪一闪的微光,人们看到一个全身白色的身影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那身影迅速落下,眼看头部就要碰到地板的时候,大家发出了惊呼声,而灯光也在这一瞬间明亮起来。

大家这下都看清楚了——舞台正中央,一个全身包裹着白色绷带的女人正头朝下悬在半空中。

现场立即沸腾了,人们狂喊尖叫,亡灵花的音乐再次响起,大家不受控制地随着那音乐乱舞,手脚仿佛抽搐般舞动着。几个身体瘦弱的人当场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如痴如醉的神情,全身仍就在抽搐着。几个抬担架的人迅速把他们抬了出去。LiLi和姚华似乎戴了耳塞之类的东西,没有受到这音乐的影响。杜仲用手捂住耳朵,竭力想看清楚亡灵花的脚上是否吊着钢丝,但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钢丝的痕迹,这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音乐声又停止了,杜仲这才听到王雪在自己耳边大叫:“她是不是吊了钢丝?”

“我不知道。”杜仲的耳朵还在嗡嗡响,虽然能听清楚王雪的声音,却反而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音乐声刚一停止,亡灵花便在空中一个翻身,由倒立改为正立,轻盈地落到了地面上。她和网络上一样,全身包裹得不露一丝缝隙。虽然知道她就是王玲,但看到这样一幅打扮,杜仲他们还是觉得心里生寒,几乎怀疑眼前这人并不是王玲,而是真正的亡灵花——毕竟,谁也没见过亡灵花,她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7点到了。”亡灵花说。她一说话,杜仲就听出来了,这的确是王玲没错。他顾不上想太多,眼睛紧盯着姚华,想看他如何变成吸血鬼。

亡灵花的双手平举,朝着姚华舞动了几下,灯光集中在姚华身上,大家重点盯着他牙齿,LiLi也在一边解释说吸血鬼的牙齿会长成獠牙。依照LiLi的指示,姚华有些紧张地张开了嘴,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我觉得他的牙齿好像变长了一点。”LiLi说着凑近看了看姚华的牙齿,镜头靠近一看,牙齿似乎的确长了一点,但也许它本来就这么长。

台下的观众发出了一声惊叹。

亡灵花扭了扭腰肢,继续朝姚华舞动着双手。仿佛是为了回报她这番辛苦,姚华的牙齿开始迅速变长,两颗獠牙从嘴里突出来。食堂里的学生们都“啊了一声,现场的观众也“啊”了一声,之后再没有任何人作声,连LiLi也忘了解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两颗獠牙。

獠牙越长越长,终于达到了大家印象中吸血鬼牙齿的长度。

但它还在长。

没多久它就长到了姚华的胸部,达到了野猪牙齿的长度。

但它还在长。

姚华被这两颗牙齿带得重心不稳,身子朝前栽了栽,LiLi赶紧扶住了他,他招了招手说了句什么,LiLi连忙把话筒递到他嘴边,从两颗大牙齿的中间塞了过去。

“这好像不是吸血鬼的牙齿。”姚华口齿不清地道。

“不用着急。”亡灵花说。

牙齿还在长着,很快,它长到了姚华的脚尖处,像刀子一样刺穿了舞台,一直朝下延伸着。LiLi俯身到牙齿刺出来的洞边张望了一阵,激动地说:“观众朋友们,牙齿还在长!”

全场都骚动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有人站起来朝台上张望,还有人在吹口哨。当这一切达到高潮的时候,姚华朝前倾的身子忽然猛然往上一弹,那两颗獠牙仿佛利剑回鞘般迅速缩了回来,LiLi将话筒靠近牙齿边,只听到一连串“嗖嗖”的声音,牙齿从地板上抽了回来,迅速缩近了姚华的嘴里,几秒钟后,姚华的牙齿就恢复了正常。

姚华咬了咬牙,摆了摆脑袋,长吁了一口气。

“我们看到,刚才姚华好像并没有变成吸血鬼…..”LiLi惊讶地说,“我们来听听亡灵花怎么说。”她把话筒凑到亡灵花嘴边,亡灵花过了几秒钟才开口:“他不能变成吸血鬼。”

“为什么?”LiLi问出了广大观众的心声。

“他在紧跟我的帖子后那一贴——也就是坐上沙发的那一贴中,只写了两个字——‘沙发’,这表示他放弃了自己选择礼物的权利。”亡灵花不慌不忙地道。

“但是我在随后的帖子中又说明了自己想要变成吸血鬼呀。”姚华疑惑地说。

“那个是无效的,”亡灵花说,“必须在坐沙发的同时写明自己需要什么礼物,否则就不能得到理想中的礼物,而只能由我随机赠送。”

姚华似乎有点尴尬,LiLi连忙打圆场:“姚华似乎有点失望,你为什么要变成吸血鬼呢?”

姚华叹了一口气,笑了起来:“我要先说明一下,我并没有感到失望,”他吸了口气,赞叹地摇了摇头:“我能亲眼体验亡灵花的神秘力量,感觉到非常荣幸——我能和您握握手吗?”他把手朝亡灵花伸了过去,亡灵花摇了摇头:“这不是礼物的一部分。”姚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搓了搓手指,缩了回来:“理解。”他面朝观众,继续回答LiLi的问题:“我想做吸血鬼,是因为吸血鬼神秘而美丽,可惜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希望我下次还能坐到沙发。”

“下次你还是要做吸血鬼吗?”LiLi问。

“是的!”姚华用力点了点头,挥了挥拳头,台上台下气氛异常热烈,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姚华和LiLi退下了舞台,音乐响起,全场的光都熄灭了,一道明亮的光柱笼罩在亡灵花身上,全场都安静下来。

亡灵花要开始跳舞了。

为了安心观赏亡灵花的舞蹈,所有的人都用手指或者纸巾塞住了耳朵,以保证自己头脑清醒。在噪声武器般的音乐声中,亡灵花摆出了第一个动作。

她的两只手如同木偶般前后抽出了一下。

这个动作平常人也可以做到,但因为是全身缠满绷带的亡灵花做出来的,看起来带着异常古怪的感觉。

“看她怎么跳出亡灵花那些舞蹈来。”王雪凑在杜仲耳边大喊道。

杜仲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觉得,王玲的身后,是那种被称为“亡灵花”的神秘力量,既然这种力量能够让姚华的牙齿变长,也说不定可以将王玲的身体扭曲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没多久,亡灵花的动作果然验证了他的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动作中,她将上半身完全扭向了身后,上半身和下半身截然相反的方向,就好像是两段反接在一起的身体——这正是亡灵花在网上经典的造型。这个动作博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无数人发出了惊叹,杜仲却在担心:这样的扭转,王玲的身体受得了吗?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亡灵花全身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寸寸节节蛇一般扭动,每一节都只有10厘米来长,完全不以人类的关节为分界点,这种怪异的关节随意扭动着,每一节都扭向不同的方向,亡灵花脚步虚浮,似乎头顶有着无形的绳索在吊着她的身体,即使在双脚悬空时,她也能保持屹立不倒——她就这样在刺耳的音乐声中痉挛般舞蹈,仿佛一个被外行操纵的木偶,所有的肢体都失去了秩序。这种怪异的舞蹈,引来粉丝们的阵阵狂叫,底下有人打出了横幅——“亡灵教主,威震舞林”。

这样扭动了十来分钟,LiLi突然惊慌失措地冲上了舞台,拉住亡灵花的胳膊,朝着后台大声喊着什么,但嘈杂的声音淹没了她的话语,亡灵花猛然甩开她,继续疯狂地扭动着。这扭动让杜仲看得非常不舒服,但又带有一种异样的快感,极度的厌恶,却也是极度的吸引人,他不由自主地紧紧凝视着亡灵花扭曲的身体,和身边所有的人一样,和舞台下所有的人一样,眼睛凝视得几乎快要突出来了。全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这惨白的、扭动的、变态的肢体,诱发着人们心底最强烈的欲望。

杜仲不由自主跟着扭动起来。

电视里和食堂里,所有的人都在蛇一般地扭动,有的人倒在地上,大汗淋漓地滚动着身体,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如果不是音乐声忽然停止,可能他们会一直扭动下去。

音乐声戛然而止,大家像失去了指挥的僵尸一般凝固了,茫然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过了差不多一分多钟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干了些什么,每个人都感到羞愧,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

杜仲喘着粗气,擦了擦满头满脑的虚汗,斜眼瞥了瞥王雪和霍晨光,那两个人满脸通红地低头坐着,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举动而感到不好意思。他脸上同样火辣辣的,但电视屏幕上一抹异样的颜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晃了晃头,仔细地看着屏幕。

屏幕中央,堆着一堆零碎不成形状的白色物体,LiLi正在拼命地摇晃着那堆物体。杜仲看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那白色物体竟然就是缠满绷带的亡灵花。

发生什么事了?

LiLi的表情如此惊慌,那堆白色的物体在她的摇晃下一动也不动,但杜仲分明看到,那堆白色之上,有些红色的东西,如同花朵一般,正在慢慢绽放。

他蓦地站了起来。

那是血。

那红色的不是花,是血。

是王玲的血。

他的心狂跳起来,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反应,身边已经多了几个人,扭头一看,江平他们站在自己身边,脸如白纸。

“王玲,”谭克勤颤抖了一下,“出事了。”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从扭动中清醒过来,发现了台上的异样,食堂里的人惊讶地靠近了电视屏幕,而电视上,长济大剧院内狂热的粉丝们,也慢慢地靠近了舞台。

“快叫救护车!”LiLi终于想起要用话筒,拿过来凑到嘴边就喊了起来。

“她死了?”王雪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地问。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许多人冲上台,有一个短暂的瞬间,亡灵花被人们遮住了。但现场的工作人员很快将人们驱赶开来,留下亡灵花一个安静地躺在舞台中央——她再次独自留在了舞台中央,成为一团耀眼的白色。一个剧院的医务人员跪在她面前,伸手慢慢揭开了她脸上的绷带,露出一张被鲜血染红的脸。

即使已经双目紧闭,即使大部分的面孔都浸泡在鲜血中,杜仲他们还是一眼就认出,这的确就是王玲。

她果然出事了。

杜仲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却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于慧慈,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上了墨镜,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楚。杜仲望着她黑漆漆的双眼,脑子里依稀想起,刚才,在所有的人都在疯狂扭动时,似乎只有于慧慈一个人没动。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慧慈是鬼,她和常人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他怔怔地又回过头去。人们正在一圈一圈解开王玲身上缠裹的绷带,绷带内部完全被鲜血染红了,有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的白骨,看起来似乎她的身体被什么力量活活折断了似的。在人们解绷带的时候,王玲忽然睁开了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地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最后吐了一口鲜血。

31

看完电视,已经到了上晚自习的时间。杜仲随着人流心不在焉地朝前走着,满脑子都是王玲被人抬走时满身鲜血的镜头。他觉得这事让他有点难以理解:王玲从头到尾都没有泄露亡灵花的秘密,怎么会突然有这种遭遇呢?

或许,夏春阳所遭遇到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泄露了亡灵花的秘密,而是另有隐情?如果是,那又会是什么隐情呢?

还有一点:即便是她真的触犯了江平他们所不敢触犯的那个禁忌,但,依照他之前的推断,亡灵花必须通过王玲才能施展它的神秘力量,并且这种力量的施展,必须依靠王玲本人的主动和自觉——既然如此,王玲又如何会允许它利用自己来伤害自己呢?难道连这个推断也是错误的?如果是这样,对于整件事情都必须重新判断。他感到头脑一片混乱,刚想好好整理整理,身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江平他们。

“我们要去医院看王玲,你们一起去吗?”江平看了看他身边的王雪和霍晨光,这两个人从离开食堂开始就没作声,估计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惨的场面,现在脸色都还没恢复正常。

“我去,”杜仲说,“他们就不去了。”

“我们也要去!”王雪说,霍晨光连连点头。杜仲本来觉得,看王玲的情形,去医院估计也只能看到她的尸体,这两个人太小,让他们看那种可怕的场面似乎残忍了点。但王雪倔起来没人能抵挡住,她说要去,那就是非去不可,霍晨光虽然好说话,但是倘若王雪要去,他肯定也是要一起去的。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几个人分头向老师请假,老师们听说是去看望自己学校受伤的学生,没有半点阻拦,亲自将他们送到学校的面包车前,校长和王玲的班主任已经在里面坐好了,几个孩子一进去,车子就开动了。

在车上,谁也没说话,很快就到了医院。医院走廊里到处都是记者和警察,谁都没办法靠近王玲所在的手术室。大家在外面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王玲的父母坐在椅子上哭得筋疲力尽,记者过来想采访他们,被警察拦住了。

半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亡灵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大家跟了过去。等了两分钟,医生走出来,让王玲的父母进去了。又过了十多分钟,王玲的父亲跑出来焦急地喊着:“谁是江平,她要见江平,好像还有几个名字,我听不清!”江平他们立即跑了过去,医生拦住他们说:“不能进去这么多人!”江平想了想,把杜仲推上前去:“你去!”杜仲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身不由己地朝前一窜,回头望望,江平和于东正朝他颇有深意地点着头。

王玲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白被单,被单上被血染得通红,一些古怪的管子从被单下伸出来,旁边一台监测仪发出嘟嘟的声音。见有人进来,王玲说了句什么,护士便走了出去,顺手把病房的门关上了。杜仲咽了口唾沫,心里觉得有些害怕,慢慢走过去,忽然觉得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低头一看,王雪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王玲,缩在自己背后。

“你怎么进来了?”杜仲吃惊地问。

“我从人缝里钻进来的。”王雪说。她个头小,刚才场面混乱,大家谁都没留意到她,居然就这么混进来了。不过看她的表情似乎很后悔混了进来。杜仲捏了捏她的手安慰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王雪露出害怕的神情,心想她毕竟还是太小,没见过这种事情。其实他自己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人进来心里有些发怵,现在有王雪在身边,虽然是个小不点,但不知为何胆壮起来。

两人慢慢靠近了王玲。王玲的身体在被单下是鼓鼓囊囊的一堆,杜仲不敢想象她被摧折成什么样子了,所幸那张脸虽然苍白,却还没有遭到什么破坏。

“王玲!”杜仲在床边坐下,小声喊着。

“怎么是你?”王玲气息微弱,见到是杜仲,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明白过来,“江平让你来的?”

杜仲点了点头。

“我知道,”王玲苦笑道,“他是想让我说出真相——反正我也活不了了,说出真相也不怕了,什么天打五雷劈,哼。”

杜仲默不作声。江平的确是这个意思,他一开始就知道,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这话从王玲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很残忍,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我是自己害了自己。”王玲又想笑一下,却呻吟起来,杜仲慌忙站起来:“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王玲呻吟着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亡灵花,其实只不过是……”

杜仲和王雪宁神屏息听她说着这句话,但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电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直接劈在王玲身上。这一切就在眨眼之间完成,他们只觉得眼前一闪,本能地朝后一跳,耳边霹雳一声,再一看时,床上的王玲已经成了一具人形的焦炭。王雪带着哭腔尖叫起来,杜仲也有尖叫的冲动,但他的第一个动作却是赶紧捂住了王雪的眼睛,不让她继续看下去。

病房门很快被人打开了,冲进来的人们看到眼前的一幕,全都惊呆了。有人摇晃着杜仲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喃喃地说:“一道闪电,劈了下来。”他两只手抱紧了王雪,王雪趴在他怀里一个劲地发抖,医生把他们带了出去,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王雪还在发抖,杜仲拍着她的脊背安慰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不止。

校长他们跑了过来,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声音,一个人把王雪从自己手上接了过去,王雪哭声渐渐停止了,有人握着自己的手,但杜仲不知道那是谁,他一直低着头,后来有人要他站起来走,他便跟着走了。

直到汽车开到学校,走在熟悉的路上时,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愣愣地问。

“你忘了?”霍晨光在旁边说,“你们刚从病房里出来,校长就让我们先回来了。”

“王雪呢?”杜仲问。

“她们班主任带她睡觉去了,她吓坏了,不停地哭。”江平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杜仲摇了摇头。他鼻子里吸到校园里熟悉的味道,耳畔是夏虫的鸣叫,不远处的宿舍楼里点点明亮的灯火,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安心,医院里发生的事情仿佛一场梦,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那一幕。

“你没被劈到,应该感到幸运。“霍晨光安慰他道。

“你们知道了?”杜仲问。

“你真没事吧?”于东注意地看了看他,“是你亲口告诉我们的,王玲快要说出真相的时候,被雷劈死了。”

“哦?我忘了。”杜仲一点也记不起自己说过这些话,大概是在那个混乱的时候说出来的,自己太慌张了。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一道明亮如刀的闪电,不由打了个寒噤,禁止自己再去回想。

接下来谁都没再提王玲的事,江平他们把杜仲送回寝室,就自己上楼睡觉去了。林国柱他们正准备睡觉,看到杜仲回来,连忙问他王玲怎么样了。

“死了。”杜仲说完便跳上床,澡也懒得洗,直接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透着鸡蛋清般的晨光。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将头转向朝内的一侧,揉了揉鼻梁,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王玲死了。虽然她的伤注定她会死,但最后却是那道闪电要了她的命。那道闪电来得离奇,显然是为了阻止她说出真相而降临的,这就像夏春阳的碎尸万段一样——说出真相就会死,但死法各有不同。怪不得当初他说江平他们说出真相就会碎尸万段时,江平否认了这点,因为碎尸万段只是死法的一种。王玲在说出真相前提到了“天打五雷劈”,看来她是知道自己泄露真相会有什么下场,只是她料想不到会这么快吧?他感觉到一阵心悸,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分析下去——夏春阳死的时候,江平他们喊出了“碎尸万段”这个词,看来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如果泄露真相会如何死法,这点倒是难以理解——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点呢?

他想到的另一件事是:亡灵花必须通过王玲才能施展力量,现在王玲死了,是不是表示它的力量就此消失了?如果是这样,王玲的死倒似乎算是结束了这种灾难——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冷酷,连忙翻身坐了起来。

刚跳下床,便听到林国柱的怪叫声从上铺传来。他叫得十分凄惨,杜仲昨晚刚刚经历过那件事,听到这种惨叫,脑子里条件反射地就往坏处想,脸立即发白了,连声问:“怎么了?”

“我的月如姐姐啊!”林国柱哀号起来。

杜仲还没反应过来月如姐姐是谁,对面的林洋已经将一只鞋子朝林国柱砸过去:“不就是贴了张海报吗?天天嚎,嚎什么?”他这才明白,林国柱所说的月如姐姐,是指贴在他床铺墙壁上的那行王月如的海报。

“月如姐姐怎么了?”知道是这么回事,他心头一松,调侃地问。

“她的眼睛,”林国柱带着哭腔喊,“谁干的?”

“什么眼睛?”已经下地的几个人不明白他的意思,手搭在他床沿上踮着脚朝海报望去。这一看大家都感到惊讶:汪月如的海报上,那对号称娱乐圈第一眼的美目不知哪去了,眼睛的部位留下一片空白。杜仲的第一个感觉是,有人把海报上印有眼睛的那层纸揭掉了,但当林国柱哭丧着脸把海报从墙上撕下来递给他看后,他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海报仍旧保持着完好,眼睛那个地方的纸张也光滑平整,绝对没有被人撕掉一层,也没有什么人涂上海报底色的油彩来遮盖住眼镜,看上去就好像是这海报印刷的时候本来就没把眼睛印上去似的。

“你从哪里弄了张废弃的海报来逗我们吧?”林洋怀疑地问。

林国柱跺脚发誓说他没干这种事。由于他有过类似的前科,他的这番誓言没人相信,对于此事,唯一的解释就是林洋的那种假设了,大家哄笑着嘲笑林国柱,乱哄哄地拿起毛巾和漱口杯挤到水房去洗漱。林国柱的表情很是郁闷,他一把拉住杜仲:“我真没那么干。”杜仲笑着说:“好了,快洗吧,不然早操该迟到了。”

水房里被人挤得满满的,大家透过漱口水和洗面奶大声谈论着昨天晚上的事,王玲的死被传得神乎其神,不少人向杜仲打听王玲临死的情形,杜仲含着漱口水没回答。他听着各种版本的猜测,心想这里都传成这样了,网络上不知道有些什么更离谱的说法。他想起霍晨光那台笔记本,匆匆洗漱完毕,脸还没完全擦干,把杯子毛巾往林国柱怀里一放,让他帮着带回寝室,自己便冲到一楼霍晨光他们寝室去了。

在霍晨光的寝室敲了半天都没人应门,从门缝往里一看,人都走光了。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耳边听着传来的早操铃声,便随着人流朝外走去。经过池塘边时,腾腾的白色蒸汽将路面遮得完全看不清,从池塘那边冲过来的热量让大家自觉地远离了池塘一侧。杜仲稍微靠近了点,想看清楚池塘里的情形,却只望见白茫茫的蒸汽不断上升,池塘表面的情形完全被蒸汽遮掩住了,耳边只有咕嘟咕嘟煮粥般的沸腾声。昨天晚上王玲表演完,今天池塘就开锅了,杜仲心里有了些隐约的想法,但还需要证实,这让他更迫切地想要找到霍晨光。

在初一的队列里,霍晨光正和几个同学大声议论着什么,杜仲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呆会把你的笔记本给我用一下!”

“我昨天忘了充电,现在正插在那里呢。”霍晨光搔了搔头说,“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杜仲刚开口问,便听到有人提到汪月如的名字。他留神一听,是女生寝室的几个女孩在议论汪月如,据说有个女生收集的汪月如的小剪贴画和新闻报道上,汪月如的眼睛都消失了。类似的事情到处都在传,杜仲和霍晨光在人群中随便走了走,便听到好几种版本的说法,似乎每个收藏着汪月如照片的人都发现她的眼睛消失了。本来对林国柱的海报事件,杜仲以为是他自己在捣鬼,但现在听到这么多人说,他才知道事情并不正常。这件事情就在亡灵花出事之后发生,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他想到了王雪,在初一班上看了半天没看到她,一问霍晨光,才知道她因为昨天晚上被吓坏了,今天老师特别批准她留在寝室休息,可以不用上课,也不用出操。杜仲一听,眼睛一亮:这么好的办法自己怎么没想到呢?他正想好好查一查亡灵花这件事,就是没时间,王雪这倒是个好办法,虽然用起来有点丢脸,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捂着肚子跑到王老师面前:“王老师,我想请半天假。”

“为什么?”王老师问。

“为什么?”王老师问。

“拉肚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拉。”他说。

“是不是昨天被吓坏了?”王老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我带你到医务室去看看。”

“不用不用,”他连忙摇手,“我昨天晚上回来,吃了支冰淇淋,可能吃坏肚子了。”

“那也得到医务室看看啊!”王老师不由分说,押着他就到了医务室,校医给他开了点止泻药,让他好好休息,别吃油腻的东西,这才放他走。

离开医务室,他刚松了一口气,便看见欧阳老师押着霍晨光朝医务室走过来,霍晨光愁眉苦脸地捂着肚子,低着头朝他挤了挤眼睛,他忍住没笑出来——这家伙,好的不学,学坏倒是很快!他站在楼下等着霍晨光,早操的音乐声乱糟糟地响着,但听过亡灵花的歌声之后,一切的噪音都变得动听了。

没过几分钟,霍晨光同样领了泻药下来,欧阳老师叮嘱他不要乱吃东西,便匆匆朝操场走去。杜仲从躲着的地方跑出来,两人互相取笑了一番,连忙朝寝室跑去。

先跑到女生寝室去看看王雪,敲了好半天门,才听到王雪睡意朦胧地吼道:“自己开门!”

“王雪,还没起床啊?”杜仲笑着问。

“还没呢,等会再来。”王雪咕哝着说。杜仲再敲门,她在里面再也不出声了。但听她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吓得多么厉害,之所以留在寝室里不去上课,多半是因为想偷睡懒觉吧。两人不再理她,回到霍晨光的寝室里,拿了笔记本电脑,跑到三楼的那间秘密寝室,将充电插头插上,边充电边上网。

上了网才知道,汪月如的眼睛不仅仅是在照片上丢失了,在所有的地方都已经不见踪影。她在网络上所有的照片,眼睛部位全都是一片空白,不仅如此,依照网络上的新闻,杜仲点开她演的电影和电视剧一看,在那些电影和电视剧中,她所饰演的每一个角色,都缺少了一双眼睛,其中有个著名的电影《有限》,是本年度投资两亿元拍的一部大片,正版电影还没上市,盗版的碟片就已经满世界都有卖了,是非常火爆的一部影片。杜仲在它刚刚上市的时候就已经去电影院看过了,汪月如在里面饰演的女神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让人看了觉得非常舒服。但现在,《有限》还是那个《有限》,女神还是那个女神,眼睛却不再是那双眼睛了。

“真可怕。”面对满屏幕没眼睛的汪月如,霍晨光喃喃地道。

这情形看起来的确很可怕,杜仲这才知道情况有多么严重。汪月如在所有的地方都失去了眼睛,那么她本人的脸上呢?他盯着霍晨光,想象一个人如果没有眼睛会是什么样子——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双目失明或者其他,而是在本应有眼睛的部位活生生地失去了一双眼睛——人的眼睛会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彻底丢失呢?除非有人把它们挖出来…..他脑海中浮现出血淋淋的一幕,连忙停止了想象,继续搜看汪月如的相关新闻。

所有关于汪月如的新闻中,都提到了这种怪异的现象,并且将这种现象与另一个名字联系起来。

亡灵花。

所有的新闻都提到了这个名字,不仅如此,在这个名字旁边,都附有亡灵花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亡灵花,和杜仲他们所熟悉的模样有所不同,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时,杜仲和霍晨光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亡灵花仍旧包裹在绷带中,但并不是全部,她露出了身体的某个部位。

她露出了眼睛。

那双神光灼灼的大眼睛,仿佛一双精美的宝石,在亡灵花木乃伊般的躯体上闪闪发光。

紧盯着那双眼睛,杜仲和霍晨光同时起了一个念头,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霍晨光迟疑地道:“这……会不会就是那双眼睛?”

“我不知道……”杜仲喃喃道。他竭力想回忆起汪月如的眼睛是什么模样,但脑子里想到的,却只是一个没有双眼的女人,尽管她的鼻子和嘴唇还是汪月如的模样,但没有了那双眼睛,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个样子,不仅不再像汪月如,甚至不再像任何一个人,倒仿佛是个诡异的妖魔——他发现自己完全记不起汪月如的眼睛本来是什么样子。凝视着亡灵花的双眸,他感到这双美丽的眼睛正散发出某种妖异的光,这让他几乎有点不敢再看下去。

汪月如失去了眼睛,亡灵花露出了眼睛,这仅仅是巧合吗?

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汪月如就是亡灵花?

或者,亡灵花夺走了汪月如的眼睛?

杜仲再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和霍晨光两人疯狂地搜寻相关的新闻来看,却只看到汪月如和亡灵花的粉丝在互相对骂,汪月如本人的采访录音表示,她的眼睛并没有丢失,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媒体上的眼睛都不见了。说完这段话,汪月如再也没有露面。有几个小报记者发来了图片,图片上显示的是汪月如在长济市的酒店内摸索行走的照片,记者说明这是今天早晨在酒店里偷拍到的汪月如照片,这些照片上同样没有眼睛,据那几个记者说,他们当时见到的汪月如本人,也和照片上一样,眼睛部位一片空白。但这番话遭到了网友的质疑,谁也没法确认这些照片的真假,即使汪月如本人的眼睛还在,依照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她的照片出现在媒体上,肯定就是没有眼睛的,所以仅凭照片无法判断汪月如本人的情况,除非亲眼见到。

“不知道她本人到底怎么样。”杜仲懊丧地道。

霍晨光却没有说话,他眼睛紧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杜仲推了推他,他才回过神来。

“你想什么?”杜仲问。

“我在想,”霍晨光忽然得意地一笑,“王雪的妈妈好像就是那家酒店的经理…..”

“哦?”杜仲眼睛一亮。

32

上课的时候,萧雪晴一直心神不宁。身后的两个座位都空着,听王老师说,杜仲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突然拉肚子,所以请了半天假。这倒还罢了,让她觉得担心的是于慧慈。从昨天晚上晚自习开始,于慧慈就表现得很不对劲。她没上晚自习,钟鸣她们到寝室去找她,也没看到她。后来下了晚自习,快熄灯了也没见她回来,萧雪晴便和欧阳珊一起在校园里找她,到处都走遍了,走到小树林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哭。那时候校园里大部分地方已经熄灯了,忽然听到女孩子的哭声,加上风声的呜咽,月亮忽隐忽现地投下一点惨白的光,萧雪晴莫名地感到恐惧,全身的汗毛都仿佛竖了起来。她和欧阳珊手拉着手,循着哭声慢慢走进树林,穿过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在一棵手臂粗的树下,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于慧慈?”萧雪晴喊了一声。

对方停止了哭泣,抬头朝她们望了望。月亮这个时候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直接照在于慧慈的脸上,照得她面孔一片雪白,什么也看不清楚,只依稀望到一对闪着泪光的眼睛。看到是于慧慈,两人松了一口气,萧雪晴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没用。

“你哭什么?”欧阳珊问。

于慧慈低头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落砸草地上,在宁静的树林里发出清晰的声音。两人再三追问,于慧慈什么也不说,当她抬起头时,已经戴上了墨镜。

“这么晚戴这个,你看得清路吗?”萧雪晴想帮她摘掉墨镜,不料她却抓着墨镜死活不松手,最后还是欧阳珊力气大,一把夺过她的墨镜,两人都被于慧慈脸上的情况吓得倒退了两步——于慧慈的眼睛里正在不断滴下亮晶晶的水来,而这水并不是什么泪水,竟然……她们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于慧慈的眼睛发生了奇怪的变形,并且在越变越小,椭圆形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拉得下坠——那淌下来的液体似乎有重量,拉得她整个眼睛朝下部吃力地弯了个不自然的弧形。看了几秒钟才看出来,她的眼睛随着这液体的流淌在不断缩小,就好像是眼睛本身融化成了水……这种情形让她们不敢靠近,站在几步开外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哭。”于慧慈说。

她的眼睛不断融化着,不断有粘稠明亮的液体从脸上滑落到草地上,这些液体落在草地上,在月光照耀下闪了闪就不见了。

萧雪晴强忍住心悸靠近她:“回寝室吧,别哭了。”她想起以前从来没见过于慧慈流泪,原来她一哭竟然这么凄惨,活生生把眼睛也哭掉了。但她想于慧慈毕竟不是人类,也许这眼睛还能长出来吧。她拉着于慧慈的手,感觉那手和往常一样的没有温度。于慧慈稍微挣扎了一下,便柔顺地跟着她们往回走了。眼睛的融化似乎并没有影响她的视力,她走起路来依旧很稳,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这让她们很放心。

回到寝室再看,于慧慈的眼睛已经融化得干干净净,连脸上的皮肤也开始融化起来。大家又害怕又着急,围着于慧慈问是怎么回事,于慧慈摇着脑袋什么也不肯说出来,只是不停地哭。

劝了很久,灯灭了,大家感到了疲倦,便都去睡了。整整一夜,无论是梦里还是醒着,她们都听到于慧慈细小的哭泣声。她们真想知道于慧慈为什么这么伤心,但谁也不敢多问。萧雪晴只是在想,照她这么哭下去,明天早晨还剩下些什么?会不会等她们起床后,在于慧慈的床上只能看到一摊融化的液体?这个想法让她全身发凉,忍不住探头望下去——于慧慈还好好地躺着,衣服下显出身体的形状,这又让她安心了点。入睡前她不断地探头望于慧慈,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睡着了。

早晨,刚醒过来,萧雪晴全身一激灵,探头朝于慧慈床上望去,却没看到于慧慈的影子。她目光在室内一扫,在门口的镜子前看到了于慧慈。

她松了一口气。

穿好衣服,大家陆续起床,于慧慈依旧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欧阳珊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眼睛又长出来了吗?”说完便探头朝镜子里望去,不料这个动作竟让于慧慈发出一声尖叫,她先是伸手捂住了镜子,接着便捂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了?”欧阳珊被她的尖叫吓得跳了起来。

于慧慈说:“没什,么。”捂着脸回到自己床上,脸朝里躺下了。大家觉得不对劲,围在她床边问是怎么回事,她一言不发,双手仿佛粘住了一般,扣着脸不肯放松。这么磨蹭了一会,时间来不及了,大家只好丢下她去洗漱,洗漱完毕,她忽然说:“帮我,请半,天假。”

“你不舒服吗?”萧雪晴问。

“高,兴。”于慧慈说。

这让大家更加奇怪了:昨天哭成那样,自己都快哭化了,难道那竟然是高兴的表现?钟鸣不放心,又问了一遍,她确定地说自己的确很高兴。

“可能鬼表达高兴的方法和人相反吧。”方鹤羽小声猜测道。这个想法虽然荒谬,但已经快要出操了,谁也没空再考虑这个,飞快地跑了出去。

关上门前的一瞬间,大家忽然听到室内传来于慧慈的狂笑声,这笑声低低的,不认真听几乎听不见,但的确是狂喜之极的笑声。看来,于慧慈说她高兴,这点确实不假。但不知为什么,这笑声听在其他人的耳朵里,总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几分恐惧。她们疑惑地停顿了一会,来不及细想,便被走廊里汹涌地人流挟裹出去了。

在操场上,听说了汪月如的事情,联系到于慧慈的眼睛,几个人更觉得于慧慈的表现怪异。萧雪晴望了望天空,天上飘着些云,她忽然想起“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话。

出完操再回到寝室,于慧慈已经不见了,到处都没看到人,也没来上早自习,好在她身体不好老师也知道,说了一声就过关了,同学们习惯了看她缺课,也没人来问她的情况。但萧雪晴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身后空出来的座位,仿佛两个黑洞,让她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会将自己吸进去,再也逃不出来。这种感觉来得奇怪,她脑海里不时浮现出于慧慈融化的双眼,而一切的想象最后都终结于于慧慈最后发出的笑声——她从来没听到于慧慈那样笑过,在此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有笑过——她在得意什么呢?或者是自己听错了?她打了个电话给杜仲,让他去看看于慧慈,杜仲听说了于慧慈的情况之后,“啊”了一声,说这很奇怪,但他现在没时间,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说完就挂了。

整整一节课都走神了,老师说的些什么完全没听进去,好在没叫她回答问题。好不容易等到下了课,她叫上钟鸣便要回寝室看看,钟鸣为难地说:“欧阳老师叫我到她办公室拿新的练习册!”其他人也都有事情,方鹤羽倒是闲着,但正在津津有味地听几个女生说汪月如的八卦,怎么也不肯动窝。没有办法,萧雪晴只好独自一个人回去了。

回寝室的路和往常一样,沸腾的池塘水也已经排得只剩下一层底,这让她想起以前和于慧慈一起在水边煮东西吃的情形——似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但她有种强烈的感觉,似乎于慧慈再也不是原来的于慧慈——她再也不是那个怯生生的无害的女鬼了,萧雪晴想到她,心中莫名地升起惧意,这种恐惧的感觉,在于慧慈刚搬到她们寝室时曾经非常强烈,后来随着对于慧慈的了解和亲近而渐渐消失了,但现在它又来了,这次来得不猛烈,似有若无的一丝,却比当初那种明显的恐惧更加具有渗透力,仿佛夜雾中飘荡的一丝游魂,让人闪避不开,也无法明确地捕捉。

一片树叶飘下来。天气凉了以后,秋天便迅速地占据了一切空间,而萧雪晴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却是阳光,哪怕是那种能晒得人脱皮的阳光也好。

回到寝室,站在寝室门前听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声音。她迟疑着打开了寝室门,叫了一声“于慧慈”,没有人回答,寝室里没有人,于慧慈不知道上哪去了。她在寝室中央站了一会,眼看第二节课的时间快到了,连忙走了出去。

刚走到宿舍门口,从身后炮弹般冲过来一个人,一头撞在她身上,把她冲了个趔趄,她一把扶住那个人,喊了声“小心”。那人踉跄了几步才站住,一站住就大声喊:“萧雪晴,你怎么没去上课?”

“啊?”萧雪晴发现眼前这人是王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雪已经拉着她的手急匆匆地朝外赶,“正好,跟我一起去吧!”

“去哪?”萧雪晴说,“我还要上课呢!”

“还有时间,走快点就行了。”王雪说。萧雪晴心里好奇,看了看时间,还有几分钟,便跟在她身后朝男生宿舍走去。

如果不是杜仲他们的电话,王雪现在还躺在床上。她早就醒了瞌睡,只是赖着不想起床,满脑子想着王玲的事情,正在想王玲会不会和于慧慈一样变成鬼回到学校时,手机铃声蓦然响起,吓得她哆嗦了一下。接通之后,杜仲他们在那边说有重要发现,让她马上赶过去。她立即将王玲的惨状抛到了脑后,翻身下床,匆匆洗漱完毕,便冲了出来。由于是上课时间,没料到楼道里会有人,这才一头撞在了萧雪晴身上,顺手就拉上了萧雪晴。

到了秘密寝室,萧雪晴惊奇不已。她早就听说男生宿舍有一间寝室从不住人,没想到杜仲他们居然有这间寝室的钥匙。杜仲和霍晨光看到萧雪晴来了,也楞了一下,杜仲第一句话就问:“你不去上课?”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王雪已经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叹,指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汪月如道:“这是怎么搞的?”

“等会再说,”杜仲又问了萧雪晴一遍,“你再不去上课就迟到了。”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留在这里?”萧雪晴有点生气了。

杜仲其实正是这个意思,但听萧雪晴这么问,反而不好意思承认了。他搔了搔头,转移了话题,把汪月如的事情匆匆对王雪说了一遍。王雪到现在才知道这事,还只听了一半,便用肯定的语气说:“这一定是亡灵花干的!”

“没错!我们也这么想。”杜仲继续说了下去。萧雪晴也听得入了神,直到上课铃声响了起来,她才大惊失色:“我迟到了!”转身便朝门口跑,刚跑到门口又停住了,慢慢地转了回来:“你们想干什么?”

“你不去上课?”杜仲第三次问。

“你们是不是想去长济酒店看汪月如?”萧雪晴问,“我也要去!”她听了杜仲刚才说的话,觉得又可怕又好奇,对于汪月如现在的状况,更是好奇得仿佛从心里生了一只手出来,恨不得马上抓住真相。算了,就旷一上午课吧,她狠狠地下了决心。以前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旷课,甚至在几分钟之前也没想到过,但这事让她想到了于慧慈,她觉得这事如果不弄明白,她坐在教室里也没心思听课。

“好吧。”杜仲无可奈何地道。他和霍晨光本来打算叫上王雪,利用王雪妈妈的酒店经理身份靠近汪月如,看能不能找机会看到她的脸。这种事人越多越不好办,所以他一直催促着萧雪晴离开,但现在她既然提出来了,不答应似乎也不合道理,何况王雪一听萧雪晴这么说就已经跳起来拍巴掌了,面对兴高采烈的两个女孩,他也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扫兴的话来。

几个人把东西收拾好正要出门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喊“杜仲”。

他们停了下来。

秘密寝室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一眼就能扫个底朝天。寝室里除了他们四个,没有其他人,甚至连动物也没有,但那声音却分明就在屋子里。

“谁?”杜仲问。

“上面。”那声音说。杜仲听出来了,那声音有点耳熟。几个人抬头往上一看——天花板上一团人形的黑影在蠕动着。

“那是什么?”萧雪晴失色道。她没听过这段故事,当然认不出这是什么,其他几个人却都明白了,王雪跳起来大叫道:“易凌云!”

“是我。”易凌云从天花板上滑到墙上,以站立的姿态面对着他们,“这两个女孩是谁?”

杜仲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易凌云——他站在墙上不动的时候,和一般的影子没什么区别,全身黑糊糊的,看不出五官,也分不出身体的正面和反面。他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易凌云的衣服也跟着他一起变成影子了吗?如果是,那么他需不需要换衣服?又能换怎样的衣服?如果不是,那么他现在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冷?这些问题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这么多天你到哪去了?”杜仲问。

“别提了,”易凌云听起来似乎并不为自己变成黑影而沮丧,他搔了搔头道,“我好不容易才回来,最近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这次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啊?”几个人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即这惊喜又转变成恐惧,王玲和夏春阳的事情至今记忆犹新,杜仲有些慌张地道:“别,你还是别说算了。”

“为什么?”易凌云有些疑惑,随即恍然大悟,“你们是怕我也和夏春阳一样?放心,我说出来没有任何问题。”

杜仲他们还是不放心,王雪脑子里又浮现出王玲被霹雳炸死的那一幕,索性捂住了耳朵:“不听,我不听——就算你变成了影子,好歹也是活人啊!”

“谢谢,这小丫头心地很好。”易凌云笑道,“不用担心,就算我泄露了亡灵花的秘密,最坏的后果也就是变成现在这样,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

“哦?”杜仲疑惑地道,“你不会死吗?”

“我看起来像是想死的样子吗?”易凌云摊了摊手,“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做影子的生活,还想多活些时候呢。亡灵花的秘密必须说出来了,再闹下去,不知道还会出些什么事。你们现在想听了吗?”

几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这事还要从上个学期说起。”易凌云说。

33

上个学期5月份的时候,网络上有一个人突然走红了。这人是个男人,他走红的理由非常奇怪,既不是靠才华也不是靠美貌,而是靠的两个字——恶心。这男人的网名是“妖姬”——一个大男人取这么个网名,总让人觉得心里有些不爽,但网上搞怪的事情多了,有些男人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好玩,倒也没有让人觉得多么恶心。

妖姬一上网,便立即驻扎在一个有名的八卦论坛,贴出了自己的照片——正是这些照片让人大倒胃口。这男人本身长得并不难看,眉清目秀的,穿得好一点就是个帅小伙,但他偏偏不往帅的方面发展,反而描眉画眼,敷粉涂脂,把自己的脸画得如同古代美女一般妖媚——如果这是一张京剧脸谱,那倒也罢了,但他化的只是普通的妆。柔媚的妆停留在粗犷的脸上,仅仅看这张脸已经让人食欲减退,加上他还做出了别的动作——他模仿某些性感女星的造型,裸露出上身,穿着红色的肚兜,下身穿超短裙,摆出各种所谓性感的造型。这所有的元素组合在一起,用夏春阳的话来说,就是“见一次吐一次”。这些照片刚一登出来,就立即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但,妖姬先生却因此而一炮走红,并且越来越红,凡网民所到之处,没有谁没听说过妖姬的大名的。这事让当时经常在网吧上网的夏春阳他们几个感到奇怪,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得出的结论,和《亡灵花的前世今生》那个帖子的说法一样。

夏春阳他们几个男生,上网只是为了玩电游,分析完妖姬成名的原因之后,也就没打算再理会这件事。但就在他们分析这事的时候,王玲恰好也在场,听他们这么一说,王玲便笑着说了一句:“照这么看,我们也可以随便把一个人捧红!”这话让江平听见了,他本来就喜欢做些古怪的事情,听到这么个说法,当场心思一动,提出一个建议,而这建议也被大家接受了。

江平提出的建议,就是王玲所说的那句话——在网上捧红一个人。捧红一个人这事,说起来很容易,但当真要做起来,落实到捧谁的时候,就谁也不愿意了。其实谁都想红,但在网络上要红,而且是迅速窜红,走正道似乎很难达到目的,更何况夏春阳他们几个也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本可以通过走正道窜红,但要真的靠玩一些极端的手法,类似妖姬这样的炒作来让自己走红,却也是谁都不愿意的。几个人又是期待又是担心,又是兴奋又是扭捏,推来推去,谁也没接下这个带刺的绣球。最后,易凌云说:“算了吧,我们炒人只是享受网络炒作的乐趣,不要把自己也炒糊了。”这么一说,大家就准备作鸟兽散,把这个话题就此撇过不谈。

鸟兽散之前,谭克勤随口说了句:“要不干脆随便注册个 ID来炒算了。”

“这话怎么讲?”于东问。

谭克勤本来也就是随口说说,说这句话时他一条腿都已经伸到了教室外,眼看就要离开教室了。于东这么问他,他反而愣住了,没想到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了!”江平的四个眼睛都开始放光(易凌云原话如此,据他解释,其中两个眼睛指的是江平的眼镜),招手让大家回到教室里,大家围坐一处(这种围坐的情形也只有在高三教室里可以看到,低年级的学生都被老师限制必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王雪听得很是羡慕,数了数自己还要5年后才能到高三,不由顿生路漫漫其修远兮之感慨。)江平说出了一句话,这话也为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埋下了祸根。

江平说:“我们就炒作一个虚拟的ID,这个ID由我们6个人共用,万一真炒红了,谁也不能泄露这个秘密。”(听到这里,杜仲已经猜出了真相,但他什么也没说,仍旧默默地听易凌云继续说下去。)

江平的这个建议获得全票通过,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半天,基本定下了炒作的思路,但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定,那就是这个ID的名字。又商量了半天,夏春阳从王玲的名字上获得了灵感,脱口而出:“干脆就叫亡灵花吧!”这个名字一出来,好几个人同时鼓掌——亡灵花,这个名字既符合他们对这个ID的恐怖定位,又恰好和王玲的名字谐音,就此确定下来了。(这下听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个个听得聚精会神,连王雪也忘了插嘴,瞪圆双眼只管听易凌云滔滔不绝地说)

这个计划虽然好玩,但有一个漏洞:亡灵花本身并不存在。炒作必须基于真实存在的人,否则永远没法引起人们的真正兴趣,虽然国外有虚拟人物成为明星的先例,但那种炒作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他们这几个中学生可以想象的。弥补这个漏洞的唯一方法就是要紧牙关,死也不说出这个秘密来。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大家都发了毒誓。因为是好玩,谁也没当真,发毒誓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好像天生就跟自己过不去似的。

“我若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天打五雷劈。”王玲说。

“我若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耳不能听、目不能视、鼻不能闻、舌不能吃!”谭克勤说,这个誓言一出,大家都觉得够狠够毒——人要真活得没一点感觉了,那真是生不如死啊。

“我若是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碎尸万段。”夏春阳说。

“我若是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变成影子,离开阳光就不能活,但自己却永远处在黑暗中。”易凌云说。这个誓言获得了掌声,被认为极有创意。

“我若是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肠子里长满1万条蛔虫,誓言一破,1万条蛔虫立刻从我身体的各个部位钻出来!”江平的誓言变态到了极点,尽管大家知道这只是开玩笑,还是觉得非常可怕。

“我若是泄露亡灵花的誓言,让我受任何伤都永远不能痊愈。”于东最后说到,他这个誓言看起来平淡,细想起来,却和谭克勤的誓言一样毒:人生在世,谁能不受伤啊,要是受的伤永远不能痊愈,那也是生不如死。

听完这几条誓言,杜仲他们总算明白江平他们为何什么也不敢说了——这么毒的事情,想想就够了,真的要发生,谁也受不了。

“你们对自己真狠啊。”王雪钦佩地道。

“那你现在算是应誓了。”杜仲看着易凌云道。易凌云苦笑一声:“是啊,所以我可以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夏春阳和王玲就没我这么幸运了。”感叹了两句,他继续往下说。

立完誓之后,他们规划了亡灵花的炒作路线,设定了亡灵花的形象。

6月3日,他们以亡灵花的名义发了第一帖。之后又发了不少帖子说明她是如何的恐怖,但回应者并不多。面对这种情况,他们紧急商量了一下,7月份的时候,贴出了《恐怖大赠送》这个帖子。起初,这个帖子的人气也不旺,但随着第一个沙发的出现,人气开始急剧上升。

亡灵花只是一个虚拟ID,它当然没办法赠送什么恐怖礼物。但这点并不是易凌云他们关心的,他们只要炒红这个ID,就算达到目的了。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在《恐怖大赠送》的头几次赠送中,都是由他们自己,或者他们找的朋友来抢占沙发,然后再在回帖中声明自己收到了礼物。这一招果然奏效,虽然网络上的人们并不相信这种魔法,但还是被这种事情吸引了,亡灵花的帖子在论坛火了起来。不久,夏春阳又送出一次沙发,按计划应该由于东抢占这次沙发,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次的沙发竟然被一名陌生的网友占领了。这个意外的情况让他们连连叹气,觉得这次游戏该结束了,那网友占了沙发之后,肯定会回帖说自己并没有收到什么礼物,亡灵花并不具备神秘力量这个事实也就暴露无遗了。大家觉得很遗憾,但转念一想,废了一个亡灵花,还可以申请新的ID,游戏总可以玩下去,也就没放在心上。

出乎意料的是,那名网友非但没有揭穿亡灵花的真相,反而在帖子后跟帖留言,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接收礼物的过程。这个情况让大家都懵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好在那网友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电话打过去一问,才发现这人竟然就是于东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两个人扯了半天,于东把话题扯到这件事上,那朋友在电话那头大笑道:“这当然是假的,你怎么还信这个?”

“那你怎么还跟帖说有这事?”于东问。

“好玩嘛,”那朋友说,“亡灵花自己也是好玩,你以为她真有魔法?不都是编故事找乐子吗?哈哈哈!”

大家这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了这次经验,此后的沙发,易凌云他们都放任不理,说来也有趣,尽管他们自己没去抢占沙发,却总有爱玩的网友抢占沙发,并且编出一套接收礼物的故事来,写的人自己高兴,看的人也高兴,这个帖子到此时已经演变成一个微型的恐怖故事帖,在论坛极为火爆。

如果事情到此位止,那也就罢了。但看到自己的炒作如此有成效,他们几个决心把事情做得更大。现在亡灵花虽然红了,毕竟还没红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从炒作角度来看不算成功。大家琢磨又琢磨,商量又商量,最后发现亡灵花之所以不能大红,是因为没贴出照片。网络上纯靠炒作起家的人,99%的少不了照片,这些照片的内容,《亡灵花的前世今生》一帖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夏春阳他们看了那个帖子,感觉很受启发,决定也把亡灵花的照片贴出来。但,由于亡灵花并非实体,真要贴出她的照片,还是颇为困难。王玲想了个主意,拿了各种明星的照片来,取各人身体最美的部位拼凑成一幅照片,准备就此放到网上。这个拼凑出来的人形,眼睛是汪月如的,鼻子是安华之的,嘴唇是童童的,身体是高雅兰的,这四位都是娱乐圈数一数二的大美女,四个人身体最美的部份凑在一起,拼凑出来的女孩虽然也很漂亮,但总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看起来并不舒服。几个人对着照片看来看去,总觉得有点拿不出手。最后江平想了个主意,在照片上加上绷带,玲珑曼妙的美女身体被绷带缠住,很容易让人想到木乃伊,但又和平常的木乃伊不一样,如此一来,自然就与众不同了。这个提议不仅获得了通过,而且得到了发展,夏春阳他们进而提出让亡灵花摆出各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造型。这件事情很有难度,但夏春阳在电脑绘图方面很有天赋,经过几番摆弄,弄出来的照片居然很难看出加工的痕迹,就好像是亡灵花本身就是这么扭曲似的。

果然,亡灵花的木乃伊装扮一放到网上,立即引来广大网友的关注,帖子的点击率迅速上升,大家纷纷抢占沙发,不断提出各种古怪的礼物要求,看得他们哈哈大笑,心里非常得意。

因为此前的网友明显都是捏造的事实,所以,当杜仲找到夏春阳时,夏春阳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当真,还跟其他几个人说杜仲想来骗自己,几个人又是一番大笑。那时候谁也没把池塘里的水变热这件事和亡灵花联系起来,谁也没想到,一个虚拟的网络ID,竟然会拥有真实的魔力。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他们甚至故意违反音乐的原理制作了些古怪的声音放到网上,说这是亡灵花的歌声——自然,这歌声也受到不少人的追捧。

直到那场黑雪降下来,曾弘扬说黑雪和亡灵花有关时,这才让他们想到这事可以和亡灵花联系在一起——易凌云说到这里,重点说明了一下:“是可以和亡灵花联系在一起,但并不是真正地和亡灵花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他们并不认为黑雪事件和亡灵花有关,但既然曾弘扬可以利用这事来炒作自己,他们作为亡灵花的创始人,为什么就不可以进行炒作呢?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当曾弘扬在电视上大出风头时,他们头一次意识到,即使亡灵花只是个虚拟的ID,也可以让制造她的人成为知名人士。到了这个时候,单纯的游戏有些变质了,每个人都渴望着在电视上露脸。几个人聚在一起,打算商量这事时,王玲却偏偏不在。她忽然请了病假,打她手机也关机。原本打算等她回来再商量,但曾弘扬的脸占据了每一个频道,这事让他们大受刺激,迫不及待地想出现在电视前。每个人都在想象着自己在电视上讲话时的风光场面。商量来去,最后决定再以亡灵花的名义送出沙发,由易凌云来坐沙发,再联系电视台,现场直播接收礼物的过程——由于亡灵花只是个虚拟ID,它的魔力也并不存在,所以易凌云丝毫没担心自己会真的接受礼物,抢占沙发时,他把自己当初立誓时想到的内容写了上去,还和夏春阳他们好一阵大笑。

“要是早知道这是真的,我……”易凌云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才继续下去。

按照他们的计划,在电视台露脸后,到了接收礼物的时间,礼物没收到,那时候他们再说出亡灵花的真相,预计可以引起强烈关注,这个设想让他们极为兴奋,立即就洗澡换衣服,打扮成最酷的模样,准备接受采访。

一切都照着预计中的进行,要不是最后几分钟时王玲赶到的话,他们很可能直到最后一秒钟才会知道真相。然而王玲赶到了,梦想在最接近终点的地方破灭——王玲说出来的话,让每个人都仿佛头上响了一个炸雷。

“是真的,”王玲边哭边说,“亡灵花的魔力是真的——那场黑雪就是亡灵花干的。”

“你胡说什么?”他们开始还笑话王玲,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们笑不出来了。

王玲说,就在黑雪降落的前一天晚上,她偶尔上网,出于好玩,打开了亡灵花在沼泽八卦的站内消息。发给亡灵花的消息很多,不少都是索要礼物的,那一条条的礼物看得她直笑,最后看到乱须飘舞——也就是曾弘扬的消息。曾弘扬的消息中诉说了他自己怀才不遇的苦状,并且提出要下一场黑雪以表明自己的冤情。王玲看帖子的时候就认为这人精神有毛病,但他关于黑雪的设想却很有意思,便回了个消息说第二天就会下黑色的雪。她以为这只不过是个玩笑,和以往一样,只是在网络上玩一个游戏而已。让她没想到的是,黑雪真的落下来了。这事让她目瞪口呆,黑雪的一切特征,都和曾弘扬所说的一模一样,她呆了很久,又想起夏春阳曾经告诉过她的杜仲所说的那些话,这才发现,原来这并不只是个玩笑。发现这点之后,她第一个想法是赶紧把这事告诉其他几个朋友,然而,当她走到于东身边时,正好听到于东对着手机大声说:“什么?奶奶烧伤了?这该死的黑雪……”听到这几句话,她顿时失去了坦白的勇气——这场黑雪已经造成了这么多人的伤亡,如果她把真相说出来,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心乱如麻,正好家里开车来接她,她便跟着车子回去了。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妈妈也被烧伤了,这让她越发内疚,一整天都在伺候母亲,也不敢开电视,怕看到电视上报道的死伤情况。

一直到晚上7点多钟的时候,母亲要求看电视,她才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停留在前一天晚上最后看的那个频道,也就是长济电视台。刚打开电视,她就看到了屏幕上的易凌云等人,听了几句他们说的话后,她脸都吓白了,连忙打他们的手机,但当时他们在演播室内,都把手机关上了。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她已经顾不得考虑责任之类的问题了,只想在8点之前赶到电视台。

8点之前,她果然赶到了电视台,当易凌云他们笑眯眯地围在自己身边时,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亡灵花把她的礼物赠送给易凌云。时间只剩下5分钟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们。

当时,听王玲说了这事之后,几个人还是不相信,但王玲的表情却又让他们不得不相信。正在震惊之中,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们又回到了台上。王玲绝望地看了他们一眼,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害怕极了,赶紧飞快地离开了广电大厦,躲在附近的超市里继续看现场直播。

易凌云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杜仲和霍晨光都亲眼见到了。在广电大厦停电的那一瞬间,由于没有了光源,易凌云感到全身像火烧般的剧痛,他在地面上挣扎惨叫,身体却几乎动弹不了,仿佛有枚钉子把自己钉在地面上。急切中从窗户缝隙里看到窗外漏来的一点光,使尽全身力气滑过去,那点微光洒在身上,感觉痛楚稍微减轻了点。几乎是在一种本能的驱使下,他从那道缝隙中溜了出去。

外面便是璀璨的城市夜空,黑色的雪花缓缓落下,这黑雪也无法遮掩城市的光华。雪和光一起落在易凌云身上,他忘记自己已经变成了影子,在第一朵雪接触到自己时,他颤栗了一下,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雪花不断落到他身上,除了温暖,没有别的感觉。那些五彩流转的光芒,让他身体的痛楚骤然消失,似乎为他的身体注入了某种能量——这让他记起了自己的遭遇。他挂在高墙上哭了起来,黑色的眼泪如同细小的阴影,沿着墙壁垂直滑落下去,消失在楼房巨大的阴影里。

最后他滑到了地面上,沿着有光照的地方朝前滑行。他本意是想滑回自己的家中去,但一路上不少人的脚都踩着他,踩得他发出尖叫,而他的尖叫只是让人们错愕地四处张望一下,谁也没留意到脚下这条有生命的黑影。为了逃避那些穿皮鞋和其他鞋子的脚,他慌不择路地逃跑着,最后发现自己迷路了。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似乎是条小巷,幽暗的路灯光照耀着他,耳边传来几个青年吹口哨的声音,有人把其余几盏路灯都打破了。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唯一一盏亮着的灯下,就这样蜷缩着等待天明。

此后他四处流浪,因为变成了影子,方向感完全消失了,世界在眼里呈现出一种平面的形状,他一直没法找到回家的路。在这些流浪的日子里,无数次被人踩,无数次感到饥饿,却什么也不能吃。无数次,当他面对电视屏幕时,总会回想起自己那天上电视的情景,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上电视,就为了这个,他就变成了影子。这事令他耿耿于怀了很久,但最后也习惯了。

“你这也能习惯?佩服佩服!”王雪真心诚意地道。

“只要不死,不管什么样的状况都会变成习惯的。”易凌云说。

他这样的流浪,一直找不到方向,后来他索性放弃了回家的念头,甚至不再去想自己曾经是一个人,这样就好过多了,因为,假如你没有抱着希望,也就不会再有失望。

黑影子易凌云从此过上了快乐的影子生活,他觉得这种生活其实也没想像中那么糟,甚至比做人更自由,因为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去哪就可以去哪,没有那么多探照灯般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做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样的日子直到昨天才结束。昨天,他从爬在一户人家的窗户上看电视时,正好看到了亡灵花要在晚上现身的消息,这消息让他感觉不妙。他虽然已经决心老实做个影子,但无论如何,从灵魂角度来说,他依旧是个人,依旧像人类一样拥有正常的感情。看到这条消息,他第一个反应是很激动,他并没有想到这个人就是王玲,他以为亡灵花真的从网络上走了下来。

也许,亡灵花会有什么办法让自己恢复正常呢?他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决心去找亡灵花。这次寻找非常顺利,虽然他没有方向感,但街上想去现场看亡灵花的人太多了,他随便爬到一个人的背上,就被带到了长济大剧院。

一进剧院,他便满地乱窜地寻找亡灵花的踪影,挨了不知道多少只脚的践踏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后台。

他缓缓滑行进去,在后台看到一个全身缠着绷带的女孩。他只看到这女孩的背影,但既然有绷带,那显然就是亡灵花了。

“亡灵花。”他激动地喊了一声。

那女孩蓦地回过头来,眼光在室内转悠着:“谁?”

看到这女孩的脸,他感到异常惊异,也异常愤怒——这就是王玲!在这一霎那,他以为自己明白了真相,他气愤得发抖地道:“你不认识我了?”他从墙壁上朝王玲滑了过去,王玲尖叫一声之后,立即捂住了嘴,小声道:“易凌云?”

“当然,我还没死!”易凌云愤怒地说。

“易凌云!”王玲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在原地蹦跳着,显得无比的高兴,“你居然还活着,太好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这期间易凌云一直怀疑地看着她,直到她流下了眼泪,他才隐约感到,事情也许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因为,就算她的笑容是装出来的,她的哭却的确像是真的。

“你不就是亡灵花吗?你把我害成这样,还哭什么?”他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什么?”王玲露出惊讶的神情,很快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地望着易凌云,扯着一条绷带道:“因为这个?你误会了!”

“什么误会?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易凌云说。

“我,”王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抬起头来望着易凌云:“亡灵花,它让我受到很多关注。你可能不知道,自从你出事之后,亡灵花真的红了起来,所有的媒体都在报道她的事情,记者每天都在采访我,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重要人物,这种感觉非常好……”她的眼光中隐约透出兴奋的神色,“当然,我知道亡灵花的力量是很可怕的,所以我一直没说出它的秘密来——但最近这一段时间,我们都不再让亡灵花上网了,你也知道,这种炒作出来的人物,是不能太长时间不露面的,亡灵花才消失了这么一段时间,媒体就不再关注它了。我……我实在受不了,我已经习惯每天都有记者来采访我……当然,很多媒体也说过要包装亡灵花,这个也很让我动心,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被那么多人关注,那种感觉太好了——我真的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那种感觉……”

“这不是名利是什么?”易凌云打断她的话冷笑道。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王玲说,“反正,我也没害人,我只是送了个沙发出去,不想被害的可以不坐沙发啊……我刚送了个沙发,就有很多媒体和我联系,现在,我已经和一家唱片公司签约了,还有几个电影的合同也在谈,我真的要出名了!”她眼中的光已经亮得让易凌云都觉得炫目了,见易凌云不作声,她又说:“你别笑话我,谁不想出名啊?要是你,你会不想吗?江平他们没这么做,只是因为怕那个誓言会变成真的,我不怕,只要能出名,死了也值了……人死了不就是要留个名吗?我已经发了帖子,亡灵花每天都会露出身体的一部分——当然那是我自己的一部份,最后我就是亡灵花……”王玲侃侃而谈,易凌云默默咀嚼她的话,觉得很不舒服,但不可否认的是,假如没有誓言的约束,也许每个人都会作出和她同样的选择,既然她可以为了出名连性命也不顾,那么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你多保重。”易凌云说,他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你能摆出亡灵花那样的造型吗?”

“我当然不会摆出那种造型了,”王玲笑道,“那种造型是人就摆不出来。”

“嗯。”易凌云说完便溜走了。后来他听说亡灵花在舞台上出事了,跑到有电视的地方一看,不由万分悲哀,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到一个能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的人,把这一切说出来。

这一切该结束了。他想。

他想到了杜仲。

找到回学校的路,费了相当大的周折,这其中的经过,他不愿意多说。

“不管怎样,我总算找到这里来了,”易凌云说完之后,仿佛松了一口气,“你现在知道这一切了,你没有发过毒誓,可以把这一切都告诉别人!”

杜仲点了点头。

王雪和霍晨光也跟着点了点头。

杜仲脑子里已经依稀有了事情的大致轮廓,但还有一件事他没想明白。

“我不知道。”易凌云摇了摇头。

“这一点是我现在最想不明白的。”杜仲说,“其他的事情,基本上都符合你所说的情况——亡灵花是你们创造出来的,虽然它的力量后来出乎你们的意料,但实际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依照你们的指挥,无论是周旭文还是王建,包括你和夏春阳、姚华,还有那场黑雪,所有这些事情,都符合你们对她的设定,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坐沙发,或者发送站内消息,她就会满足要求。汪月如的眼睛之所以消失,也是因为王玲发了帖子说亡灵花将会露出自己身体的部分,而这些身体的部分本来就是属于别人的,她只能从别人那里夺过来,所以,在汪月如的眼睛消失的同时,亡灵花就露出了眼睛——从这些来看,亡灵花其实是很好控制的,只要断绝她的网络上信息,她就不会伤害别人——前段时间,江平他们一直没有让亡灵花出现在网络上,不是再也没有人遇害了吗?我不明白的是王玲——她怎么会扭曲致死呢?她当然不会让亡灵花害自己,但假如是这样,亡灵花又如何能伤害到她?”

“这个我倒觉得很好理解,”王雪说,“她只要给亡灵花发送一条站内消息,说自己想要扭曲成那样不就行了?反正发送消息的也是她,代替亡灵花接收消息的也是她,方便得很。”

“这么说当然没错,”霍晨光迟疑着道,“但她怎么可能会发送这样一条消息让自己死呢?”

几个人议论了半天,没有结果。最后易凌云一拍脑门道:“对了,你们可以直接看亡灵花的站内消息啊!”他报出一串密码,霍晨光快速输入“亡灵花”的登录名www奇Qisuu書com网,随后输入密码,便进入了亡灵花的个人资料界面。他打开消息那一栏,翻了翻,抬头问道:“王玲的网名是什么?”

“万众瞩目。”易凌云说。这个网名让大家都耸了耸肩膀——如果王玲真的那么渴望万众瞩目,那么她的确做到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曾经后悔过这样的选择?

“找到了!”霍晨光说。

在发送给亡灵花的众多信息中,的确有一条信息来自“万众瞩目”这个网名:“今晚,当我以亡灵花的身份在台上跳舞时,请你保证我能够跳出亡灵花的舞蹈来。”这条帖子在两秒钟后得到了回复:“好的。”

“看,她果然发了消息。”王雪说,“其实想想就能明白,如果单靠王玲自己的力量,就算她想把自己扭死,也做不到那种程度。”

“但她怎么会死呢?”萧雪晴不解地道,“她并没有要求亡灵花杀死自己啊。”

“我想,这其实也很简单。”杜仲说,“她虽然没有要求亡灵花杀死自己,但也没有要求亡灵花不要杀死自己——遵照她的指示,亡灵花将她的身体扭曲到超出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正常人受到这样的扭曲,只有死路一条,亡灵花,也许并不考虑后果,她只是严格执行指令…….”这话让大家心头感到异常沉重:虽然说是亡灵花害死了王玲,但真正杀害她的,却还是她自己!

“她也没有要求亡灵花在揭开绷带之后露出的身体必须是她自己的。”萧雪晴注意到了这点,见大家都望着她,她脸红了红,解释道,“王玲不是说过吗?亡灵花露出的真面目,实际上会是她自己的脸,她想这样取代亡灵花,但是,她忘记了向亡灵花发送这样一条消息,所以,亡灵花露出的眼睛,还是当初你们设定时的那双眼睛,也就是汪月如的眼睛。”这个事实让大家叹息了好一阵。王玲如此豁出去地想要出名,但最后,她毕竟不是亡灵花,如果她知道这种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感到遗憾呢?人已经死了,她的心事无从揣测,但每个人都不由在揣测她活着时的心态,那么急切地想要出名,假如是我,我会不会这样做呢?这个问题,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敢肯定,在他们心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在说:说不定我也会那么做。

“照这么说,王玲已经死了,以后只要没人再用亡灵花的名字上网,她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沉默了一阵之后,霍晨光问。

“也许吧。”杜仲说,“但有件事肯定会继续发展下去。”

“什么事?”

“亡灵花还会继续露出身体的其他部分,这个指令还没有完成,”杜仲说,“下一个露出的部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指了指屏幕上汪月如空白的眼睛,“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下一个会轮到谁?这个问题让大家心头都是一惊:的确,汪月如在媒体上的眼睛已经被夺走了,下一个是谁?安华之?童童?这两人还好一点,假如是高雅兰的话……几个人对望一眼,高雅兰的身体被配给了亡灵花,那么她自己还剩下什么呢?也许只剩下一堆五官了吧?这种想象相当可怕。萧雪晴擦了擦汗,讪笑道:“幸亏只是在媒体上夺走了这些部分,要是真的从人身上夺走了…..”说到这里她忽然住口了,大家震惊地望着她,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个被大家忽略的问题——谁能保证这种夺取只是停留在媒体上呢?

如果这种夺取已经发生在现实中呢?亡灵花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现实,她只是在网络上接受指令,而她所施展的一切力量,都体现在现实中,这次又凭什么会例外呢?杜仲原本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被易凌云所说的话一岔,觉得亡灵花似乎很好控制,倒忘记了这事了。现在被萧雪晴重新提起,他和霍晨光看了看,又看了看王雪,王雪看了看萧雪晴,然后四个人同时看着易凌云。

“看着我干什么?”易凌云问。

大家嘿嘿地笑了两声,没回答。但易凌云已经明白了。

要靠近一个被保安严密保护的明星,除了易凌云这条影子之外,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不认识路!”易凌云无可奈何地道。

“我带你去!”王雪自告奋勇,萧雪晴也跟了上去。

34

易凌云溜进长济大酒店时,萧雪晴和王雪站在酒店的门外等着。这期间钟鸣打来一个电话,问她怎么没来上课。

“我不舒服,”萧雪晴说,“你不是在上课吗?怎么还能打电话?”

“老师出去拿东西了。”钟鸣说,“你也不舒服?你看到于慧慈了没有?她怎么样?”

“没有,我没看到她,她还没来上课吗?”萧雪晴问。

“没有。”

挂了电话后,王雪颇有深意地看着她:“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于慧慈的事情肯定和亡灵花有关对吗?”王雪说。

“对。”

“池塘里的水变热,也肯定是亡灵花干的?”

“对,杜仲是这么说的。”萧雪晴疑惑地望着王雪,不明白她要问什么。

“这就奇怪了,”王雪说,“其他一切亡灵花干的事情,在网上都有信息显示,怎么只有这两件事连提都没提呢?”她这么一说,萧雪晴也觉得奇怪,按理来说,亡灵花只是一个虚拟的网络人物,就算她的神秘力量能作用于现实,但每次施展这种力量之前,都必须从网络上得到指令,假如于慧慈以及池塘里的水真的和亡灵花有关,为什么却一点信息也看不到?两个人讨论了半天,没得到任何结果。

正讨论着,萧雪晴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杜仲。

“怎么样了?”杜仲问。

“易凌云还没出来呢。”萧雪晴说。

“你们快点回来,我们有一个新发现。”杜仲说。

“什么发现?”

“回来再说。”杜仲说着就要挂电话,萧雪晴忙叫住他,把自己和王雪刚才想到的问题告诉他,他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萧雪晴感到有些奇怪,杜仲的态度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他究竟有了什么新发现?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条黑影哧溜哧溜地从长济大酒店内溜了出来,窜过一个扫地的阿姨身边时,阿姨疑惑地直起腰望着那黑影。王雪和萧雪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赶紧跑了过去。易凌云察觉到这阿姨在看自己,老实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萧雪晴朝易凌云脚那边靠过去,让自己淡淡的影子和易凌云重合在一起,在王雪的掩护下讪笑着离开了阿姨身边。

“奇怪,这种天气,那女孩的影子怎么那么黑?”身后传来那阿姨自言自语的声音。王雪和萧雪晴忍住笑,一直走到那阿姨看不到的地方,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易凌云,你以前一个人到处流窜,没人注意过你吗?”王雪笑着问。

“注意过,但是只要我一动不动地趴着,基本上就没人多留意了。”易凌云说,“有一回碰到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的叔叔,走过来对着我踩了好几脚,我忍了半天忍不住了,当着他的面溜走了,他当时吓得坐到了地上。”这话让萧雪晴她们又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笑,萧雪晴问:“看到汪月如了吗?”

“看到了。”易凌云说,“她本人真的没眼睛。”他发出一声苦笑:“这下麻烦大了。”

的确是麻烦了,既然汪月如真的失去了眼睛,同理可知,安华之的鼻子、童童的嘴唇和高雅兰的身体,大概都保不住了——失去鼻子和嘴唇还好说,失去身体,高雅兰的命肯定也一起送掉了。

“真麻烦了。”王雪喃喃道,“亡灵花把她的眼睛弄到哪去了?”这话一出口,易凌云的影子在地面上剧烈颤抖起来。

“你抖什么?”王雪问。

“你们看过《科学怪人》没有?”易凌云没头没脑地问。

“当然看过……”王雪刚说到这里就住口了,抬头望着萧雪晴,萧雪晴用手捂着嘴,震惊地望着她。

她忽然明白易凌云为什么这么问了。

《科学怪人》是一部科幻小说,里面有个医生,从不同的尸体上割下最完美的部分组合成一个人,结果这个组合出来的人真的具有了生命,发生了许多恐怖的故事。

“你是说亡灵花会成为一个新的科学怪人?”王雪问。

“恐怕会是这样。”易凌云点了点头。

这下才是真的麻烦了,假如亡灵花收集齐身体的各个部分,组合成一个身体,那么她就从网络上走向了现实——网络上的她已经如此可怕,现实中的她又该如何恐怖呢?在网络上,还可以通过禁止上网来控制她,到了现实中,还有谁能控制她?想到这些,王雪她们感觉眼前一片昏暗。

匆匆赶回学校,赶到男生宿舍的秘密寝室,杜仲听他们说了汪月如的事情之后,点了点头:“我猜到是这样。”他指了指电脑屏幕让萧雪晴和王雪看。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眼睛的美女,但绝对不是汪月如。

“又有谁的眼睛被夺走了?”王雪惊讶地问。

“这不是谁被夺走了眼睛,”杜仲说,“这是我们把安华之、童童和高雅兰的身体各部分组合在一起形成的人,”他指了指眼睛部位,“本来打算拼凑出亡灵花的容貌,但汪月如的眼睛已经没有了,没办法拼出个完整的——你们能认出这是谁吗?”

“我们又没见过,怎么认得出?”王雪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这个拼凑起来的女孩看起来的确有几分面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萧雪晴也和她有同样的感觉,盯着这张照片看着,感觉熟悉无比,但就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一个人。

“你们再看看这个。”杜仲观察了她们两分钟,不动声色地把屏幕切换到一个网页。

这是亡灵花的私人资料网页,在这个网页上,写着亡灵花的真实姓名和其他资料。王雪和萧雪晴一看到亡灵花的名字,不约而同地经身子朝前倾过去,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不到1秒钟,两人又抬起了身子,有些发呆地互相看看,又看了看杜仲。

“怎么会是她?”萧雪晴喃喃道,“不过,也早该想到,应该就是她。”

“是啊,早该想到,”杜仲说,“世界上哪里会有鬼啊。”

“我们找她去!”王雪回过神来就要往外冲,被霍晨光拽了回来:“我们已经找过了,她不在。”

“啊?”王雪和萧雪晴都愣住了,只有易凌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过她?但她并不存在啊。”

“她存在。”杜仲说,“她是我们的同学。”

“啊?”易凌云也呆住了,“但这,这只是我们随手写的一个名字…..”

“是吗?”杜仲摇了摇头,“我刚才打电话去北隅九中问过了,他们学校的初中部原来的确有一个名叫于慧慈的女生,但那女生在上高中之前就死了——你们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死的吗?”

“什么时候?”王雪问。

“9月1日。”杜仲说,“据说她是在学校的楼梯上滚下来摔死的,我问过了,那是一楼的楼梯,总共11级阶梯。”

“这怎么能摔死人?”易凌云无法置信地道,“这个人不应该存在,于慧慈这个名字是我们几个人随便想出来的,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

但于慧慈的确存在。

于慧慈就是亡灵花。在看到这个名字后的第一眼,杜仲的脑子便自动将一切串联起来——9月1日之前,关于亡灵花的一切都是虚拟的,连亡灵花的力量也是虚拟的。9月1日这天,在亡灵花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她在网络上拥有了自己的照片。在此之前,她仅仅是个网络符号,拥有了照片之后,她便拥有了对应的形象,杜仲分析,就是这个对应的形象,让她具有了某种力量。由于她的行动必须服从网络上的指令,而指令中并没有要求她去杀人,为了在现实中获得一个身份,她必须在这种指令和现实需要的矛盾之间寻找一个平衡——从这点看,她就像是一段具有智能的程序——这种平衡很快就找到了。在亡灵花的资料内,她的名字被设定为“于慧慈”,年龄15岁,身份是高一学生,依照三点,她找到了符合这三点条件的学生,也就是真实的于慧慈。“于慧慈”这个名字和她的身份,在现实中只能对应一个人,所以亡灵花把真正的于慧慈杀了,自己顶替了她的身份。

亡灵花变成于慧慈之后,容貌和原来大不一样,所以她的父母虽然接受了这个女儿,心里却还是感到害怕;也因为她只是个网络幽灵,所以她的身体并不是实体,不得不穿这长袖的衣裤,杜仲估计,以她的能量,汇聚成人形已经很不容易,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别的动作了,所以她的面部表情才会一成不变,而当她想变换一下表情时,那种非人类的状态自己也曾经见识过。想到这里他嘲笑了一下自己:自己都相信她是鬼了,怎么就想不到她就是亡灵花呢?他想起周旭文出事的时候、黑雪飘下来的时候,还有李红妹和姚华接受礼物的时候,于慧慈都把自己包装得比往常更加严实,甚至连脸都不露出来,也许就是因为要赠送这些礼物需要消耗太多的能量,以至于她甚至无法维持自己外表的形状,这才需要遮掩吧?他觉得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唯一剩下的疑问是:是什么力量让她从一个网络上虚拟的ID变成真实的人类?但这个问题并不是目前最紧要的,要紧的是阻止她继续夺取其他人的身体。

如何阻止她呢?

她的力量虚无缥缈但又强大无比,既然已经接收了网络上的指令,必然会执行到底,唯一可以阻止她的方法就是杀了她——这个“杀”字让杜仲心里颤抖了一下,即使对方是个这样的幽灵,他仍旧觉得“杀”这个字带有太重的血腥味,更何况,她现在并没有收集齐全所有的身体,并不具备实际意义上的实体,恐怕刀子穿过她的身体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有什么力量可以杀她呢?

提到这个问题,大家各自出了主意,其中王雪的主意听起来最为可行,但其实又确实不可行。

“现在没法杀她,”王雪说,“不表示以后没办法杀她——等她有了真正的身体再杀她——或者干脆提前,在她把那些身体抢过来之前,就先毁了那些身体!”她说完还做出一个狠狠地“斩”的动作,夸张地狞笑起来。她这么说虽然很有道理,但显然是不可行的,不说他们不能等到她完成身体的组合再去阻止她,就算是要提前阻止,理论上可行,实际上,他们谁也不可能真的去毁掉那些身体——那并不是单独的身体零件,而是活生生的人体的一部分,毁掉它们,这种行为本身和亡灵花没什么两样。

“你真变态。”霍晨光由衷地道。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王雪沮丧地道。

“还有一个办法。”易凌云沉默良久之后,犹豫着说。

“什么?”大家都望着他。

“她不是从网络上诞生的吗?”易凌云说,“那就从网络上消灭——注销她的ID,这样亡灵花这个网络人物就不存在的——现实中的亡灵花只是网络上人物的一个投影,就像是镜子里的人一样,虽然网络上的她是虚拟的,现实中的她是真实的,但对于她来说,网络上的存在才是真实的,注销了她的ID,她应该就不存在了。”

“没错,没错。”在他说这番话的过程中,大家连连点头,他话音刚落,霍晨光便对着电脑要注销,却被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

这是萧雪晴的手,她按住霍晨光,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我再去看看她好吗?”

35

于慧慈依旧不在寝室里,几个人在附近找了找,没看到她的影子,易凌云几次建议趁早把她的ID从网络上注销,永除后患。这提议没有人附和。虽然现在已经确定于慧慈就是亡灵花,但除了易凌云之外,其他四个人都和她交往过,甚至算得上是朋友,平心而论,倘若撇开亡灵花这重身份,单从个人而言,于慧慈并不让人讨厌。要消灭她,这一点谁都没办法反对,但在消灭她之前,至少要再看看她,这一点也是大家的共识。

“去小树林看看吧。”萧雪晴说。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也许于慧慈现在也在那里吧?

于慧慈的确就在小树林里。

当他们走进小树林时,天上厚重的云层忽然露出了一个缺口,太阳从这个缺口中露出来,仿佛井底的明珠,向地面投射出万丈光芒。幽暗的树林被照得近乎透明,轻微的雾气在草叶上荡漾着。在这片轻烟般的雾气中,他们都听到了于慧慈的笑声——当然于慧慈的笑声和正常人不一样,倘若不是和她那么熟,也许有人会认为那是哭声——那是高低变换、毫无规律的声音,但你能听出她发出的是同一个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由于腔调的异常古怪,于慧慈的笑声一直都只是符号意义上的,只能用词汇本身的含义来解释她的声音,倘若你想从她的声音中推断出她的表情,那注定是要南辕北辙甚至混乱不堪。

听到这笑声,杜仲忽然明白她的声音为何如此古怪——这又是易凌云他们干的好事!易凌云他们给亡灵花设置的歌声就是那样一种古怪的腔调,完全违背正常的乐理,这和于慧慈的声音完全一致——从这点就该想到于慧慈就是亡灵花,自己当初怎么没留意到呢?于慧慈只是易凌云他们创造出来的一个人,她的一切特征都掌握在他们手里,从这个意义上说,于慧慈的古怪和恐怖之处,其责任并不在她自己,要怪也只能怪易凌云他们。然而,事已至此,追究责任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重要的是阻止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循着这笑声越过几棵树,他们看到了于慧慈。于慧慈站在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一面镜子。从云层缝隙中投射下的阳光,经过树叶的层层过滤,变得水一样柔和,这水一般荡漾的明媚阳光,从镜子上反射在于慧慈的脸上,他们发现这张脸变得异样的生动,似乎被注入了某种新鲜而喜悦的元素。这种前所未见的鲜嫩和生动,让萧雪晴和杜仲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跟在身后的王雪和霍晨光也停了下来。

于慧慈并没有发现他们。她完全被手中的镜子吸引住了,不断地变换角度欣赏着自己,发出哈哈的笑声。随着角度的变换,她脸上的光亮也在变换着,杜仲他们发现于慧慈面部的表情仿佛变得丰富多彩了,但仔细一看,仍旧是那张没有任何变化的笑脸,让这张笑脸显得富于变化的是那双眼睛。于慧慈的眼睛一直很大很漂亮,但因为眼珠从来不动,再美的眼睛看起来也仿佛死鱼珠子,不能产生任何美感。然而,现在,这双一贯凝然不动的眼睛忽然动了起来,它们在镜子前转来转去,仿佛澄澈秋水中孕育了两个精灵,如此灵活,生机勃勃地在眼眶中滚动,杜仲他们看得出神,于慧慈自己也看得出神,她低头、抬头、平视,从正面、侧面、上面、下面各个角度打量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珠转向各个方向,从中焕发出丰富的情感,忽而喜悦,忽而惊讶,忽而淘气,忽而温情,那眼神或明艳或温柔,眼睛的形状也随着眼神的变换而变换,她的身体也随着眼珠的转动而舞动。阳光在她全身流转,顾盼之间,双目神飞,这双丰富多彩的眼睛,让他们透过那副凝然不动的表情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于慧慈。常谓画龙点睛,原来点上一双多彩多姿的眼睛之后,竟然可以让人的外观和气韵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杜仲的眼睛和呼吸都被于慧慈身上跳跃的光彩吸引,面对这一幕,他不自觉地露出笑意,由衷地为于慧慈而高兴。但在这同时,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双眼睛不是于慧慈的,这是从汪月如身上偷来的,应该要还给汪月如。每个人在被于慧慈所吸引的同时都想到了这点,但大家的脚步仿佛钉在了地上,谁也没动。不光是于慧慈身上所焕发出来的美让他们不愿意动,更重要的是她眼神中散发出来的惊喜,那分明是为自己新生而感到的喜悦。有了这双眼睛,于慧慈才算是从网络幽灵朝人类靠近了第一步,从她的角度来说,这一切都没有错,谁不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呢?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为了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宁愿每天在刀尖上跳舞。成为人类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即使这引诱于慧慈犯了大错,看到眼前她这种惊喜,似乎也没人忍心多责怪她。

“她真漂亮。”易凌云是第一次看到于慧慈,看了半天之后,忍不住赞叹一声。

“是啊。”萧雪晴心情复杂地道。她的这话惊醒了沉醉中的于慧慈,她停止了旋转,回过头来,看到萧雪晴,那双眼睛更加明亮。她急忙跑过来,用那双似有若无的手拉着萧雪晴。萧雪晴想到她是亡灵花,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下,但看到她格外欢快的眼神,稍微犹豫了一下,便任由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雪,晴你看,我的眼,睛会,动,了。”于慧慈在她面前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

“恭喜你。”萧雪晴说。

“我很,高兴你,呢?”于慧慈眼睛笑得弯弯地问。

“高兴。”萧雪晴回头望了一眼杜仲。

“杜,仲你,们看我,的眼,睛会动,了。”于慧慈跑到他们每一个人身边,显示着她明亮的双眼。他们都默默地点了点头,朝她挤出一个笑容。

“易凌,云,你看到,了吗我,真的,有眼,睛了呢。”于慧慈忽然低头对着地面上的易凌云说。她这话一说出口,树林里忽然安静到极点,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

她认识易凌云。

她果然是亡灵花!

“你认识我?你是亡灵花?”易凌云沉默了一小会后开口道。

“对。”于慧慈说完这个字,便强行拉着萧雪晴朝前走,走到那团水一般的阳光下,摆出各种姿势让萧雪晴看自己的眼睛,萧雪晴苦笑着点头,眼睛不时瞟着杜仲他们这边。

她看到霍晨光打开了笔记本的盖,在键盘上输入文字。

她觉得自己的心里难受极了。

亡灵花——于慧慈还在她面前笨拙地诉说着她的欢乐,她完全没听进去,竭力竖起耳朵听着霍晨光那边的动静。

她听到键盘响了十来下便停了下来,王雪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让她多高兴一会不行吗?”王雪说。

“那就再等等。”霍晨光立即抬起了双手。

萧雪晴松了一口气。

他们全都默默地站着,看着万灵花在人间的阳光下,第一次这么灵动地炫耀她的眸子。他们想应该让她多高兴一会,再多高兴一会——这不是她的错,她有什么错呢?但就算不是她的错,除了消灭她,又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她杀了于慧慈。”杜仲小声说。

“嗯,她还杀了夏春阳。”霍晨光说。

“她还杀了王玲。”王雪说。

“她把汪月如的眼睛抢走了。”易凌云说。

“她还要继续抢走别人的眼睛。”

“她有了身体以后可能还会送更多的沙发。”

……

他们轮流数说着亡灵花干的那些事,仿佛是为了坚定消灭她的决心。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时让他们看她的眼睛。她每一次叫他们的名字,都让他们心里很难受——亡灵花就像是一把刀,有人用这把刀杀了人,但却找不到凶手,最后他们只好毁灭这把刀,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这把刀本身没有错,她并没有选择要成为一把刀,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选择,也许,她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做个普通的女孩吧。这种想法折磨着每一个人,最后萧雪晴实在受不了了,大声喊了出来:“算了好不好?”

她这么一喊,杜仲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再也没有人忍心下手了。他飞快地在霍晨光的笔记本上输入密码,点出注销申请,一连串操作之后,在最后的“确定”按钮上,他停顿了两秒。

所有的人都凝固成雕像望着他。

萧雪晴也呆呆地看着她。

只有于慧慈什么也没察觉,她见萧雪晴在发呆,连连推她:“快看我,的眼,睛…..”她这句话结结巴巴没有说完,每个人多听到一声轻微的“咔”的声音,那是杜仲选择“确定”键的声音。

每个人仿佛听到自己心里也“咔”了一声。

萧雪晴看到于慧慈目光中的欢喜仿佛湖水决堤,霎那间漏了个干干净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样变干了,仍旧是那双眼睛,仍旧是黑白分明的眸子,但再也没有欢喜和生机,仿佛土地骤然龟裂,一股浓郁的苍凉和悲伤慢慢弥漫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占据整个眼睛,这双眼睛便消失了——于慧慈整个人也消失了。萧雪晴感到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忽然变得如烟似雾,她伸手一捞,这点烟雾也就飘散了,于慧慈的衣服轰然倒地,阳光依旧明媚地铺在上面,却再也反射不出任何光彩。萧雪晴扑上去抓住那空荡荡的衣服,抖动着,在每一丝缝隙里寻找最后的残余,但于慧慈消失得非常彻底,什么也没留下。

“没了。”萧雪晴朝杜仲他们抖动着衣服,呆呆地道。

“你杀了她!”王雪指着杜仲脱口而出。

“别胡说!”易凌云断然道,“他也是没办法。”他顿了一顿道:“至少,以后就太平了。”

这话让大家都安静下来——是啊,至少以后就太平了。

只是,杜仲始终无法拂去心中那种杀人的感觉。

36

这个夜晚比往常要安静,寝室里虽然只少了一个人,却仿佛空出了一大块,下铺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让萧雪晴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她不愿意承认那是于慧慈,但她知道那就是于慧慈——这个寝室里缺少了于慧慈,而于慧慈已经成为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钟鸣她们问起于慧慈时,萧雪晴什么也没说,她朝内翻了个身,睁大眼睛对着墙壁。她发现墙壁湿了,继而发现是自己的眼睛湿了。到现在她都不确定杜仲的行为算不算杀人,但无论如何,这事也不能怪杜仲。

不能怪杜仲。

也不能怪于慧慈。

甚至也不能怪易凌云他们——谁知道亡灵花竟然会活过来呢?

那该怪谁呢?

萧雪晴忽然发现,他们的结论中还缺少了一个重要的环节——假如谁都没有责任,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呢?这一切总该有个始作俑者,那是谁呢?

是谁让易凌云他们的一个玩笑变成真实的?

她刚刚想到这个问题,心头闪过极其强烈的疑惑,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然而,强烈的倦意袭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晨醒来,她还没有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她打算仔细琢磨这是什么气氛时,忽然一激灵,翻身坐起来,探头朝床下望去。

于慧慈盘腿坐在床上望着她。两人双目相对,都怔住了。

“你没死?”半晌,她才小声问。

“嗯。”于慧慈说。

萧雪晴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惊喜还是惊慌,似乎暗暗松了口气,又似乎暗暗悬起了心。

于慧慈,真的是杀不死的吗?

“你为什么没死?”她仍旧压低嗓子,避免吵醒其她人。

“我不知,道。”于慧慈说。

她注意到了于慧慈的鼻子。

那么挺那么秀气的鼻子,和她平时的鼻子一个模样,但又似乎有所不同,似乎具有了生命。

“鼻子!”她叫了起来。

“什么?”钟鸣她们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什么鼻子?”

萧雪晴看着于慧慈,没再说话。她光着脚跳下地,拽着于慧慈走出寝室。

“你抢走了安华之的鼻子?”她压低嗓门问。

“对,啊。”于慧慈说,“漂,亮吗?”

萧雪晴没说话,她盯着于慧慈看了一会:“你为什么没死?”

“不知,道。”于慧慈还是这么回答。

萧雪晴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觉,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了想,又冲进寝室,把自己的抽屉连根拔出来朝地上倒。

“你疯了?”欧阳珊惊讶地问。

萧雪晴没理她,埋头在倒出来的一堆东西中翻找着。

“你找什么?”钟鸣摇晃着她问,“从昨天你就不对劲,怎么了?”

“找安华之的照片!”萧雪晴头也不抬地说。

“找她的照片干什么?”方鹤羽问,见萧雪晴不回答,她转而问门口的于慧慈,“你知道吗?”

“看她的鼻,子。”于慧慈说。

“鼻子?”其她人更加莫名其妙,但时间已经不多了,早操时间快到了,她们提醒了萧雪晴一句,便匆忙出门洗漱去了。

萧雪晴埋头找了几分钟,终于找出一本小杂志,翻开内中彩页,安华之的照片出现了——果然没有鼻子。

安华之失去了鼻子。

她颓然坐倒在地,呆呆地望着于慧慈。

这一切该如何结束啊?

“你怎,么了?”于慧慈问。

她仍旧呆呆地望着,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朝于慧慈招了招手,于慧慈便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你还要抢走童童的嘴唇和高雅兰的身体吗?”她问。

“对,啊。”于慧慈说。

“能不能不抢?”她说。

“我没,想要抢,啊。”于慧慈说。

“那你为什么还抢了?”

“因,为必,须这么做。”于慧慈说。

“为什么必须?”

“我不,知道。”于慧慈的眼神十分茫然。

萧雪晴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是朋友吗?”

“是。”于慧慈用力点着头,眼看着头要没完没了地点下去,萧雪晴喊了声“停”,接着道:“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于慧慈问。

“永远不要上网!”萧雪晴说完这话,大气也不敢出地望着于慧慈。

“好。”于慧慈没半点犹豫。

萧雪晴松了一口气。

夺取身体这件事,既然已经成为指令,依照于慧慈的特点,那似乎是非执行不可,萧雪晴一时想不到阻止这事的办法,但她却想到了阻止以后继续发生可怕事情的方法——一切都源于网络,只要于慧慈远离网络,那就无法赠送沙发——王玲已经死了,其他人也不会赠送沙发出去,只要于慧慈自己不做这件事,那么就永远也不会再有人对她下指令了。

只是,于慧慈真能遵守这个诺言吗?

那个创造她的神秘力量,会允许她遵守这个诺言吗?

对这点,萧雪晴一点把握也没有。她打算找杜仲他们好好商量商量,然而,还没来得及这么做,事情已经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她们听到有人敲门。

“进来。”萧雪晴说。

几个记者走了进来:“请问,于慧慈在吗?”

萧雪晴的心一沉,她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看到于慧慈那双前一秒钟还真诚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焕发出一种异样兴奋的神采,这种神采充满了惊人的力量,带着莫名的狂热,让萧雪晴感到隐隐的不安。

“我就,是!”于慧慈把那双神采灼人的眼睛转向记者们,同时昂起了头。

37

在杜仲他们看来,接下来的几天,与其说是恐怖,莫若说是疯狂,满眼所见都是疯狂的人,满耳所闻都是疯狂的事,纵使千人千口,也无法一一细说发生的一切。一切事情都从安华之的鼻子开始。安华之丢失鼻子的同时,守候在网上的无数网民第一时间发现了亡灵花的真面目——虽然嘴唇和脸的形状还没有显露出来,但看到眼睛和鼻子,熟悉的人已经一眼就认出了于慧慈。那些见过于慧慈的人们立即打电话给电视台,电视台的人很快查到了于慧慈的下落,清早便找了过来。电视台需要新闻,而于慧慈需要出名,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于慧慈从一个病恹恹名不见经传的女生一跃而成网络红人,英才学园霎时炸了锅,或者应该说全国都炸了锅。接下来的几天里,于慧慈一点点地露出了她的嘴唇、鼻子和身体,在这之前,她亲口向媒体承认:这些身体部件都是从那些明星身上夺来的。但没有人责怪她,他们如痴如狂,为于慧慈呐喊加油,而另一些人则通过批评于慧慈而获得了同样多的关注。

于慧慈什么也没隐瞒。

她说自己是个网络上的幽灵。

他们不在乎,照样如痴如狂。

她说自己杀了人。

他们不在乎,照样如痴如狂。

她说她就是想出名,面对镜头就兴奋。

他们还是不在乎,还是如痴如狂。

所有的人都如痴如狂,于慧慈早就没上课了,一天到晚面对着镜头,在镜头前解开她的绷带——依照电视台的指示,她缠上了绷带然后再解开,这样似乎更加充满了神秘感。

无数的人在网上给她留言,请求她再送出沙发来。她热情而结巴地承诺,在完成自己身体的组装后立即满足大家的要求——她早忘了答应过萧雪晴的事情了。

她每天都在表演。

她的父母也在表演。这对老实的夫妻,刚到电视台时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开了,两人甚至抢起了话筒。他们说自己第一次看到于慧慈就觉得奇怪,www奇Qisuu書com网因为她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女儿。

“虽然如此,但能有这样一个女儿,我深感自豪!”于爸爸激动地说。

“但你们的女儿就是于慧慈杀死的,你们不怪她吗?”主持人故意问。

两人震了一下,脸上露出短暂的悲伤和愤怒,继而,于妈妈很有风度地道:“我们应该学会宽容,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天才!”

沸腾!

现场的人们为这句堪称天才的回答沸腾了,于慧慈在旁边结巴着说些什么,但她的声音被怒潮般的欢呼声淹没了。

所有的人都作好了准备,只等于慧慈一出现就抢占沙发,网上流传了n种关于恐怖礼物的设想,其恐怖残忍的程度,超出了正常人能够想象的极限。

童童和高雅兰在电视面前频繁露面,表示自己对于慧慈行为的愤慨——她们在表达愤慨的同时不忘记宣传自己的新专辑。

后来童童的嘴唇没有了,戴上了口罩继续露面,只是再也不能说话了。

汪月如和安华之也露面了,她们也在宣传自己的新专辑。

后来,高雅兰露面了。

在众人面前,在某个时刻,大家屏息凝神,眼看着于慧慈走到高雅兰面前。她什么动作也没做,高雅兰就忽然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堆血淋淋的五官。人们还没来得及惊讶和叹息,又开始为于慧慈欢呼——于慧慈抖了抖身体,露出了绷带里完美的曲线。她穿着一套黑色紧身衣,载歌载舞,无数人在那种扭曲的舞蹈和歌声中倒了下去,医生们戴着耳罩把人抬出去,很快又有新的人从外面走进来。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进来,现场东倒西歪到处都是人。最后,主持人把于慧慈领到一台笔记本前,她在那里输入了她亲自赠送的第一个沙发。

第一个沙发被现场的观众抢到了,因为匆忙,他没有说明自己需要的礼物类型,于慧慈当场就送给他满脸的肉花。这些肉花开满了他的脸,他带着这些花朵,像戴着勋章一样在场内循环走动。

5分钟后,他脸上的肉花消失了。

于慧慈当晚一共送出20个沙发,其中19个人没来得及说明自己需要的礼物类型,这些人的身体都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但这种改变全在5分钟后就消失了。

第20个沙发,是由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坐的。他早就将自己渴望的礼物输入到了文档中复制好,在于慧慈刚刚赠送完沙发之后,他第一时间将这些内容复制在于慧慈的帖子后。

他所要的礼物是“粉身碎骨”。

当主持人报出这个礼物名称时,于慧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从电视上看,她的神色显得十分慌张,眼神也非常游移。但观众们如雷的欢呼让她重新焕发出坚定的光彩,她挺了挺身子,走到那男人身边,动了动手指。

粉身碎骨,果然是粉身碎骨——那男人的身体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只听噗的一声,一团血雨爆裂开来,血雨飘洒到了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上,过后,除了那团碎得如同粉末的红色,那面色苍白的男人什么也不剩下。

于慧慈又哆嗦了一下。

现场有人发出了惊叫,大家似乎都有些惊呆了。短暂的沉默后,有人试探着吹了声口哨,接着更多的人吹起了口哨,人们重新陷入痴狂状态,那苍白的男人被彻底遗忘了。

于慧慈又开始跳舞。

又有人倒下。

食堂里电视机前也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欢呼。

杜仲他们几个转身离开了食堂。

走出食堂,在那口沸腾的池塘边,几个人吐了一口长气,似乎从一种窒闷的空气回到了原野,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这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杜仲喃喃道。

“不知道,大家都疯了。”萧雪晴说。

霍晨光和王雪没有说话。

这真是个疯狂的世界,面对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说什么似乎都是多余的。

38

在梦中,萧雪晴忽然感到全身仿佛有电流通过,她浑身抖了抖,睁开了眼睛。

月光如水一般铺设在身上,她首先看到了深蓝色的天空,四面是井壁一般环抱的高楼大厦。接着她看到身边几个人正在慢慢站起来,她半睡半醒的头脑一一数着他们的名字:杜仲、王雪、霍晨光、钟鸣、欧阳珊……自己寝室的几个女孩全来了。

“我们怎么会在这?”王雪大声问。

这声音让几个人从睡眠中彻底清醒过来。他们留意看着四周——这里是市中心的繁华地带,然而,即使是这里,在如此夜晚,所有的灯光也已经熄灭了,只有月光淡淡地照着。

“看!”王雪指着一栋大厦的屋顶惊叫起来。

那是全市最高的建筑,从地面上望去,高耸的屋顶仿佛与天穹连接在一起。这么看上去,仿佛什么也看不到,假如不是那轮大的圆月恰好就在屋顶上,他们谁也看不到那个细小的影子。那似乎是个人影,漆黑地映在月光背景下。

“那是什么?”霍晨光疑惑地问。大家仰头朝上看着,却看不出来那究竟是人,还是只是一根木头。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有一个感觉,必须仰头看着它。

那影子终于动了。

它只是稍微动了动,便一头从楼上栽了下来。这下大家都看出来了,那是个人,是一个人从楼顶上掉下来了。有人在尖叫吗?从楼顶到地面经历了多久的时间?飞翔的过程是否感觉到冷风?这一切在杜仲脑海里同时浮现,他的耳畔飞过一个尖利的声音:“永,别了!”

他心头骤然雪亮,刚要喊出那个人的名字,砰的一声,人影落地,血花仿佛爆竹般散开,他站在众人面前,首当其中地被溅了满身。这温热的血迅速冷却了,地面上的人还在抽搐。他头脑里一片空白,身不由己地和其他人一起扑了过去。

“于慧慈,是于慧慈!”不知道是谁在这么叫,“快叫救护车!”

于慧慈从地面上抬起一只手,轻轻摇了摇:“别。”她躺在血泊里,浑身是血,身体扭曲得不成形状——她曾经让几个人的身体支离破碎,如今她自己也破碎了。

“于慧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萧雪晴跪在她身边,不知不觉地大声哭了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在看到今晚的电视时,她是如此痛恨于慧慈,希望她死,希望这一切都结束了。但当她真正要死了,她又感到难过,就像那次在小树林里一样。

“你,们都希,望我死对不对?”于慧慈气息奄奄,说话反而流利了许多,“你们上,次就是,从网络上把,我注销要,杀我,对不对?”

萧雪晴无话可说,她求援地望着其他人,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用手捂着于慧慈的伤口,徒劳地想要阻止血液的流失——她就像个漏水的口袋,全身到处都在流出血来。

于慧慈喘了一口气,笑了笑,忽然以前所未有的流利说道:“我不怪你们。我也想死——我真的想死。其实我很喜欢做人,但我不喜欢杀人,真的不喜欢,但有那样的指令,我没法不杀人——他们为什么这么希望我杀了他们呢?”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杀人一点也不高兴,如果不是他们自己这么要求,我顶多不过和他们开个玩笑罢了,但他们偏偏就是要让我杀人,要让我干坏事!”这话让每个人心中一动:的确,每个被她杀死或者伤害的人们,不都是自己提出的要求吗?这又能怪谁呢?对于那些指示抢占沙发,但没有提出特殊要求的人,于慧慈不是都让他们复原了吗?想到这里,杜仲忽然明白了于慧慈的苦心——她说得对,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人,从来就没有,都是那些人自己杀了自己。

“但你可以不送沙发,”萧雪晴说,“你不是答应我不再上网吗?你要是不送沙发,就没有人会再受到伤害!”

“我也不想这么做。”于慧慈说,“但我不能让他们不高兴,他们一不高兴,我就觉得很难受,身体好像要裂开似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那口池塘吧?每次他们不那么关注我的时候,池塘里的水温度就下降了,那池塘里的水,就是他们热情的温度计——池塘里的水温度越低,我的身体就越难受——你还记得那次吗?水温完全降低的时候,我就死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不敢让他们失去热情——我不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杜仲觉得脑子里一阵一阵地闪烁着什么。他想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对所有这一切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忽然开口问:“于慧慈是你杀的吗?”他脑海里猛然掠过今晚在电视上看到的她的表情——当主持人说于慧慈就是她杀死的时候,她那表情似乎是想否认。

“不是,我没有杀她!”亡灵花说。

这话让杜仲感到极为震惊,其他人也惊呆了。

“那是谁杀了她?”霍晨光问。

“我不知道!”亡灵花说,“不仅仅是她,夏春阳和王玲也不是我杀的!”

“那又是谁杀的?”杜仲觉得脊背上窜上了一股凉嗖嗖的寒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亡灵花哭着说,“反正我要死了,我死了就不用受人控制去害人了!”她忽然把头用力往地上一砸,他们清楚地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一股更加粘稠的血液流出来,她的头朝旁边一歪,眼睛、鼻子和嘴唇慢慢地从脸上滑落下来,那张脸又变成一片空白。这情形让人看了心惊胆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们都哭了。

“她抢了别人的身体和五官,死了以后还是得不到这些。”王雪说。

“我们该报警吗?”沉默了一阵后,萧雪晴问。

“走吧,我们不用管这个了。”杜仲说着转身就走。其他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看到他严肃的神情,也就跟在他身后走了,亡灵花的尸体静悄悄地躺在月光底下,一点光彩也没有。

走了一阵,杜仲忽然站住了。

“怎么不走了?”王雪推了推他,没推动。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忽然仰头望了望天,又团团转了一圈,眼神茫然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们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可怕,正要再问,他已经喃喃地道:“不,太可怕了!”

“什么?”霍晨光连忙问。

杜仲一直在想着亡灵花临死前说的话。

她说,池塘里的水,是那些粉丝们热情的温度计,水温越冷,她的身体越难受,温度完全降低后,她也就死了。这让杜仲回忆起她上一次死亡——的确,那个时候,正是全社会对亡灵花失去关注的时候,她就那么死了。

那么她又为什么复活呢?

那一次,她的复活,是因为王玲又送出了沙发——依照亡灵花自己的说法,有人关注她,水温便升高了,她的身体状况也就越好……

他还想到,亡灵花说,于慧慈、夏春阳和王玲都不是她杀的。

那么会是谁杀的呢?

于慧慈的死,是在9月1日,那个时候,亡灵花在网络上出现已经两个多月了,为什么知道9月1日,于慧慈才死呢?依照易凌云所说,于慧慈这个名字,在6月3日已经注册的时候已经出现了,照道理那个时候她就该死才对……9月1日发生了什么事?杜仲努力回忆着,9月1日—— 那个时候,正是亡灵花的木乃伊照片刚刚在网络上贴出来的时候,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亡灵花的帖子网络点击率骤增,而在那之后不久,亡灵花就以于慧慈的身份进入了英才学园。

从这点来看,亡灵花的生和死,与网络点击率有着莫大的关系。

而上次他们想要杀死亡灵花,明明已经注销了她的ID,她却依旧复活了,也是因为网络点击率仍旧那么高……

“她没死!”想到这里,杜仲毛骨悚然,脱口而出:“她还会复活!”

“什么?”萧雪晴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慢慢靠近,于慧慈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方鹤羽尖叫了一声。

于慧慈的脸和身体完好无损,连身上的血液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从高楼上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于慧慈说。他们注意到,刚才那一摔有个好处:她说话变得流利了。

“你死不了!”杜仲说。

“对,”于慧慈举起手臂,低头打量着自己,“血又从地上流到身体里了,伤口自己合拢了——但我为什么死不了?”

“因为有那么多人关注你!”杜仲同情地看着她,“你其实不是由夏春阳他们创造的,也不是由你自己创造的。”

“那是谁干的?”王雪问。

“是他们。”杜仲随手指了指遥远的广电大厦发光的图标,“是那些关注你的人们,是他们给了你生命。”

“为什么这么说?”霍晨光不解地问。

“夏春阳他们创造的,只是一个虚拟的网络ID,”杜仲说,“是网友们的关注,让你这个虚拟的ID获得了生命,也是因为网友们强大的力量,因为他们需要亡灵花活着,因此真正的于慧慈就死了——因为这种强大的力量,夏春阳和王玲的誓言也被实现了——你说得对,这都不是你干的,是那种力量干的!”

“你说什么?”谁也不明白他说的意思。

“你们不明白吗?是这种力量杀死了他们!也是这种力量让亡灵花一次又一次复活,只要这种力量还在,亡灵花就永远不会死——而亡灵花的存在本身又会加剧这种力量!”杜仲说。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力量?”王雪听得糊涂了。

杜仲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

那是种什么力量,他知道,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是什么力量让夏春阳他们创造了亡灵花,就是什么力量给了亡灵花生命。

是什么力量让王建的妈妈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就是什么力量让周旭文明知危险还要赴死。

是什么力量让易凌云明知亡灵花不存在也要在电视前露脸,就是什么力量让夏春阳丧命。

是什么力量让王玲甘冒生命危险成为名人,就是什么力量让她死去。

是那种力量,让所有的人如痴如狂,让人们面对一切都麻木、面对镜头却热情澎湃,是那种力量让曾弘扬他们疯狂地想要走红,也是那种力量,让一个又一个的所谓粉丝设计出各种奇异的方式让自己置身于众人的焦点……

就是那种力量。

“于慧慈,我想,你送出沙发,也不仅仅是因为怕死吧?”杜仲问。

于慧慈怔了怔道:“对,还有别的原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希望大家都注意到我……虽然每次都后悔,但还是忍不住……”

“就是那种力量让你一次又一次地送出沙发。”杜仲说。

“但那到底是什么力量?”王雪急不可耐地问。

“你还没明白吗?”霍晨光听明白了,“那种力量,我跟你身上都有——杜仲身上也有,每个人身上都有!”

王雪似乎明白了,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演播室里和杜仲他们抢镜头的情景,怔怔地道:“原来是那样…..”

“对,就是那样,”杜仲苦笑道,“所以,一切事情虽然都是通过亡灵花来做的,但一切事情都不是她做的。于慧慈,你看,如果他们不提出那样的要求,他们就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你不送出沙发,他们也不会受到伤害——这两个条件一个也不能缺少,但那种力量让这个两个条件就这么轻易实现了,那种力量控制了每个人心中相同的那股力量,就是这个让大家都疯狂了。”

“照这么看,只要那些人不提出要求,或者于慧慈不再送沙发,就不会再发生可怕的事了?”萧雪晴问。

杜仲点了点头:“但这两件事都很难做到。”

“我能做到!我再也不送沙发了!”于慧慈说,她甚至还跺了跺脚表示她的决心。

但愿,你真的可以做到。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