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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歌声魁影

《《边城刀声》》

夜风在林中穿梭,不时地吹动了那些浓密的树叶,在此时此地看来,就仿佛巨人们在挥

舞着双手,又仿佛有很多鬼魅在空中编织着一张巨大的天网。

傅红雪双目四游,脚步还是朝着歌声处走去,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较为广

阔的空地上,而且歌声也就在这时停了。

傅红雪举目四望,这片空地上,除了一座小山丘外,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

怎么可能?歌声明明发自这里,为什么看不见人呢?歌声是在傅红雪踏入这片空地后,

才停止的,他相信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从他的眼前躲起来。

难道唱歌的人就躲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是躲在树上?或是躲在黑暗的树后?还是……

躲在小山丘后?正当傅红雪在疑惑时,那消失的歌声又响起了。

这次傅红雪总算找着了他的发声处。

就在小山丘后头。

傅红雪冷冷地笑笑,人也慢慢地走向小山丘,走过了小山丘。

等他走到了小山丘的后头时,他吓了一跳,因为小山丘的后头根本就没有人,可是歌声

明明发自这里的。

傅红雪仔细地聆听之后,他这次才真正的吓了一跳,他发觉歌声竟然来自小山丘里。

一座小山丘竟然能发出仿佛来自地狱的歌声?难道这座小山丘就是地狱的入口?而这阵

歌声就是那些地狱里的鬼魂们的呼唤?“地狱”是什么样子,有谁去过?那里难道真的是人

死后,灵魂的归处吗?“地狱”中,真的有十八层地狱?真的有“牛头马面”?真的有“阎

罗王”在掌管着人的生死轮回?傅红雪从来也不信这些,可是最近他所碰到的事,又令他不

能不信。

死了十年的人,竟然一个个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山丘,竟然能发

出地狱中的歌声。

这些事若非亲眼看见,有谁相信?可是信了又怎么样?傅红雪注视着小山丘,他的右

手,不觉地伸向小山丘,他竞想去摸摸这座小山丘是真?是假?他的手指刚碰到小山丘,他

就知道这座小山丘是真的,可是这时小山丘竟然震动起来,紧跟着千百条光束从小山丘里迸

射了出来。

随着光束的出现,而发出了震耳的怒吼声。

这些光束在夜晚里看来,竟有如烟火般灿烂、耀眼,又如流星般的遥远不可及。

傅红雪惊讶地看着在林中穿梭的光束,那些震耳的怒吼声,就宛如万鬼齐鸣,令人感到

恐怖。

就在傅红雪目瞪口呆时,那千百条的光束忽然集合成一个人的形像。

起初只是朦朦胧胧的一个形像而已,渐渐地可以看清身上的衣裳、头发、手脚,最后连

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这千百条的光束,竟然合成了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看着这个由光束合成的人,傅红雪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由骨髓深处发出来,他双眼布满

了惊恐地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也在看着傅红雪,他不但脸在笑,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可是他的笑意并没有溶

化掉傅红雪的惊恐。

傅红雪那睁大的眼睛,从这个人的头看到脚,然后再盯着他左手上的那一把鲜红的剑。

鲜红如蔷薇,却比血更红。

蔷薇剑。

燕南飞的蔷薇剑。

这个由光束合成的人,赫然就是几年前死在傅红雪刀下的燕南飞。

“你好。”燕南飞的声音依然那么有磁性。

傅红雪听见他的声音,却不知如何回答。

“只不过才几年没见面而已,你难道忘了我是谁?”燕南飞的笑容更浓:“我是燕南

飞。”

“你究竟是——”傅红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着。

“是人?是鬼?”燕南飞说:“如果以你们人类来说,我现在应该算是鬼了。”

“人类?”傅红雪毕竟是傅红雪,很快地就恢复镇定:“你难道不是人?”

“活着是人,死后变鬼。”

“这么说你是鬼了?”傅红雪嘴角的冷笑又出现了。

“刚死时,我是当过一阵子的鬼。”燕南飞笑着说:“幸好我遇见了‘黑暗王子’。”

“黑暗王子?”傅红雪说:“黑暗王于是谁?”

“在人类与鬼魅之间,有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的世界存在。”燕南飞说:“这个世界就由

‘黑暗王子’掌管。”

“哦?”傅红雪说:“这个世界在哪里?”

“在天地间,在你我之间。”燕南飞说:“这个世界就在你的身旁,只是你无法看到而

已。”

“要怎么样才能看到?”

“要是这个世界的人。”燕南飞笑着说:“或是‘黑暗王子,点头。”

夜空无月,天空弥漫着阴覆的乌云,偶尔浮现出银黑色的薄光,就仿佛燕南飞身上发出

的蓝光般妖异,也给人一种疑惑的感觉。

傅红雪双目有神地盯着燕南飞——在人类与鬼魅之间真还有一个人无法想象的世界存在

吗?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呢?在里面的“人”,又该称为什么?人?鬼?或是神?傅红雪从

来也不信这世界上真有什么神?什么鬼?可是最近他所遇到的事和人,却又令他不能不信。

死去的人,一个个重新“活”在他面前。

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山丘,居然能射出千百条光束来。这些光束居然还能合塑成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是死去多年的人。

这些还并不是真正令傅红雪吃惊的事,真正令他感到惊讶、恐怖的是,在我们生活的空

间里,居然存在着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这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应该叫什么?天堂?地狱?或是武林中一直传说已久的“虚无世

界”?“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又叫什么?”傅红雪说:“而住在里面的人又该

称什么?”

“第四世界。”燕南飞说:“这个地方就叫第四世界,里面的人就叫‘虚无人’,所以

第四世界又叫虚无世界。”

“要什么条件才能进入第四世界?”傅红雪说。

“没有条件,任何条件都没有。”燕南飞笑着说:“只能看你的机缘。”

“机缘?”

“也就是缘份。”燕南飞说:“有缘者,我们必为他们而开。”“无缘的人?”

“无缘的人就只有活在这个可悲的世界。”燕南飞笑着说:“所以我要恭喜你。”

“恭喜我?”傅红雪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是有缘人。”燕南飞说:“所以你才能听到我的歌声,才能来到此地,才能见

到‘光束使者’。”

“光束使者?”

“就是你刚刚看到的光束,也就是指我。”燕南飞说:“光束使者就是我。”

“有缘的人就能见到光束使者?”傅红雪说:“就能由光束使者接引到第四世界?”

“是的。”

“到了第四世界又能怎么样呢?”傅红雪冷笑:“成仙?长生不死?”

“还有你想象不到的财富。”燕南飞说:“随便一样,都足以在江湖中掀起风波了。”

“这些东西虽然很诱惑人,可是这世上还是有不为所动的人。”傅红雪淡淡他说。

“我知道钱财打不动你的。”燕南飞笑着说:“永生呢?长生不死难道你也无动于衷

吗?”

“我只知道活要活得有意义。”傅红雪说:“与其傀儡式的长生不死,不如痛痛快快地

活几年。”

“好死不如歹活着。”燕南飞说。

“是吗?”傅红雪冷笑一下:“第四世界的人都长生不死吗?”“无生命,哪来的

死?”

“你不是死过一次了?”傅红雪冷冷地盯着他。

“凡是进入第四世界的人,都必须死一次。”燕南飞说。

“这么说,我如果要加入你们,也必须先死?”傅红雪说。

“是的。”燕南飞说:“脱离那无用的躯体,剩下干净的灵魂,方能进入无垢的虚无世

界。”

“看来你这位‘光束使者’今夜来引导我,不如说是来接引我上西天。”傅红雪说。

燕南飞浅浅一笑,缓缓地拔出那红如鲜血的剑。

剑一出鞘,虽然没有阳光,剑光却如阳光般辉煌灿烂,又如月光下的蔷薇般美丽。

剑气就在傅红雪的眉睫间。

杀气已浓。

傅红雪还是不动。左手还是紧握着那把漆黑的刀。

黑如死亡的刀。

鲜红岂非也是死亡的颜色?刀未出鞘,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他将视线凝注在燕南飞手

里的剑,他的脸上全无表情,瞳孔却已在收缩。

燕南飞也是凝视着他,发亮如夜星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那是种已

接近解脱时的欢愉?还是无可奈何的悲伤?傅红雪慢慢地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接触,就仿佛夜空的流星相击般发出一连串看不见的火花。

傅红雪忽然说:“你已败过二次,何必再来求败?”

燕南飞的瞳孔忽然一缩,手中的剑已然刺出。

剑光漫天,剑如闪电,剑气如寒冰。

刀却仿佛很慢。

可是剑光还没到,刀已破入了剑光,逼住了剑气。

鲜血的剑光,苍白的刀锋。

淡淡的刀光一闪,淡如春天的湖水,又淡如残冬的寒冰。

刀光只一闪。

漫天的剑花就不见了。

傅红雪一出刀,就化解了燕南飞的剑式。

看来燕南飞的武功依然没有什么进步,他的人虽然已复活,武功却还是死的。

剑光一消,傅红雪本该得意,但他的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异的

表情,因为他忽然发觉他虽然化解了燕南飞的剑招,然而燕南飞的剑气却更浓。

剑式被破,燕南飞反而发出了如地狱般的嚎笑,身体上的青光也随着笑声而渐渐增强。

笑声一起,燕南飞的剑又刺出。

这一次没有漫天的剑光,也没有闪电般的快速,剑气却更浓、更密。

一剑慢慢地刺出,剑没有剑花,剑尖却在抖。

傅红雪看着剑尖,人已退后了一步。

就在他刚退了一步时,抖个不停的剑尖忽然射出了一道青青的光束。

青青的光束,发出了“咻”的响声,直射傅红雪的胸口。

傅红雪连换了三种身法才避开这道光束,却躲不开燕南飞的剑。

一剑划过,鲜血溅出。

血是红的,红如燕南飞的蔷蔽剑。

傅红雪的左肩被划出了一道血口。

伤口很深,却不痛。

傅红雪牙齿一咬,右手的刀已挥起,一刀划下。

划向自己的左肩。

刀锋过去,左肩的伤口就被削掉。

血花喷出,这时傅红雪才感到疼痛,人却松了口气。

被削掉的皮肉掉在地上,只一会儿的功夫,那块皮肉就变成紫黑色的,并发出“兹兹”

的声音,在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滩乌水。

毒!

只有中毒的皮肉才会产生这种现象。

四看着地上的那滩乌水,傅红雪冷冷一笑:“原来第四世界的人也会使诈,也会用

毒。”

燕南飞没有回答,他又发出那阴森森的嚎笑,手中的剑又刺出。

不等他剑尖在抖,傅红雪的刀已出手。

没有刀花,没有刀气,只一砍,由上往下砍,由快变慢。

鲜红的剑光中,发出一道淡淡的刀光。

刀光一闪,燕南飞的剑就忽然变成两把,左右分开。

只一刀,就削开了蔷蔽剑。

剑一被削开,一半还在燕南飞的手中,一半已掉在地上,燕南飞忽然左手紧握,伸直食

指和中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口中并喃喃念着,然后大喝一声:“起!”

那一半掉在地上的半把剑,随着燕南飞的大喝,忽然飞起,射向傅红雪,就仿佛被一只

看不见的手握着般刺向傅红雪。

一把剑忽然变成了两把,一把在燕南飞的手中,一把飞舞在空中。

“以气驭剑”。

这只是传说中的武功,没想到会在燕南飞的身上看见,看来燕南飞的复活很诡异,连武

功也很诡异。

一个燕南飞、一把剑,已够难应付了,现在又多了一把飞舞的剑。

傅红雪前后挥挡着凌厉的攻势。

妖异的人,妖异的招式,剑上又有极毒,这一战……燕南飞的笑声更响了。

笑声越大,傅红雪额上的冷汗就越多。

飞舞的剑一刺一刺地攻向傅红雪,他刚闪过飞来的一刺,燕南飞的剑又紧跟着刺来。

傅红雪挥刀一拨,那飞舞的剑已然掉头,自傅红雪的后面飞来。

这一剑完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剑悄悄地刺向傅红雪的后脑。

燕南飞凌厉的剑招,傅红雪必须全神防备,他背后也没有长眼睛,根本不知道这无声无

息的飞剑己转头刺了过来。

就算他知道,也不能回身闪避,否则就算他避开了这一剑,也避不开前面的燕南飞。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傅红雪左手中的刀鞘突然自肋下穿出,“呛”的一响,漆黑

的刀鞘迸出了火花,飞舞的剑已套入刀鞘。

傅红雪左手一甩,手中的刀鞘带着飞剑被甩向一旁,他的人立即一蹲、一旋,闪过燕南

飞的一剑。

反手一挑,刀光一闪,迎上了剑光。

刀剑并没有相击。

剑光的来势虽快,刀更快。

燕南飞的剑尖堪堪已刺在傅红雪的咽喉,最多只差了一寸。

这一寸就是致命的一寸。

就差了这么一寸,傅红雪的刀光一闪,只听得一声惨呼,鲜血四溅。

漫天的血雨中,燕南飞的人猛退了三步,然后就不动了。

傅红雪也没动,他的刀尖有血滴落。

燕南飞的人却一点伤痕也没有,他双眼露出光芒的看着不动的傅红雪。

一种不信、又信的光芒。

傅红雪不动,也没有看燕南飞。

燕南飞的嘴仿佛在动,仿佛在说:“怎么可能?”

然后就看见他的眉宇间慢慢的泌出血珠,顺着眉睫往下直至肚脐下,也出现了血痕。

血痕一现,燕南飞的人就如同他的剑般,左右再见。

刀光一闪,就已划开了燕南飞的人。

一刀挑起,直到燕南飞退了三步,说了四个字后,人才分开。这是多么快、多么利的一

刀。

燕南飞倒地后,左右的脸都带着不信、惊骇的表情。

傅红雪缓缓站起,月光落在燕南飞分开的脸上,淡淡他说:“原来第四世界的人也会

死。”

傅红雪捡起刀鞘,收起刀,用他那奇特的步法,慢慢地走离小山丘,走出树林。

这时,东方的第一道曙光已射出云层,照入了树林,将昨夜残留在树叶上的露珠,映出

了晶莹的光芒。

露珠由小凝结到大,然后挣脱树叶的撑托滴落下来,正好滴在燕南飞已分开的眼睛里。

五回到万马堂,已是早上了,傅红雪仍慢慢地走着,他忽然发觉了一件怪事,现在是白

天,万马堂里却寂静无声,更不要说是看到人。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莫非一夜之间,万马堂又恢复和前夜以前一样,该死的人都已

死了。

傅红雪看了看四周,万马堂还是宏伟崭新,并没有残破不堪,只是一个人也看不见而

已,奇怪?!

就连最喜欢东逛逛、西逛逛的叶开,也不见人影。

傅红雪眉头微微一皱,脚步却没有停地走向迎宾处,来到迎宾处,他又发现一件怪事。

迎宾处那十几面偌大的窗子上,映着很多的人影,显然有很多人在里面,可是却一点声

音也没有。

几十个人聚集在一起,一点声音也没有,这种情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发生了重大的

事情。

从凌晨听见歌声追出,到现在回来,也只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难道在这段时间里,万

马堂又发生了事情?一进入迎宾处,所有的人果然都在里面,每个人都紧锁眉头地看着进门

的傅红雪,脸上的表情就仿佛将傅红雪当成了瘟神。

就连一向笑口常开、吊儿郎当的叶开,都面露沉重地沉思着。

傅红雪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长桌尽头处交椅上的马空群。

马空群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已失去了光采,他双眼并没有在看傅

红雪,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面前长桌上的一块白布条。

傅红雪这时才发觉白布条下躺着一个人。

纯白的布条上沾满了血迹,血迹还是鲜红的,还是湿湿的,可见布条下的这个人刚被抬

来不久。而且动也不动的,可能已死了,刚死不久。

这个人是谁?傅红雪再次将视线移向每个人,叶开、公孙断、花满天、慕容明珠、乐乐

山……所有的人都在,那么躺在白布条下的人又是谁?每个人都围着长桌而坐,面前都摆着

一份粥菜,清粥还在冒着热气,但决没有一个人动过筷子。

桌上有一份粥菜的位子是空着的,傅红雪慢慢地走了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挟了一口

菜,喝了一口粥。

等他吃完了,马空群才淡淡他说:“早。”

这句话当然是对傅红雪说的,所以傅红雪听见自己在回答:“不早了!”

“是不早了。”马空群说:“昨晚四更后,每个人都在房里,阁下呢?”

“我不在。”傅红雪淡淡他说。

“阁下在哪里?”

傅红雪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马空群:“我在哪里似乎没有必要告诉三老板。”

“有必要。”马空群一字一字他说。

“为什么?”

“为了长桌上这个躺着的人。”

“这个人是谁?”

“你难道不知道?”马空群注视着他。

“我一定要知道?”

“因为昨晚四更后,只有阁下一人不在房里。”马空群说。

“我不在房里,就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傅红雪说。

“昨夜从命案现场离开后,乐大先生、慕容公子、叶公子,还有这几位兄弟们,全都回

房睡觉,都有人证明,”马空群目光炯炯,厉声说:“但阁下呢?昨晚四更后在哪里?有谁

能证明?”

唯一证明的人,只有再次复活的燕南飞,但燕南飞却又已再一次地死在他的刀下,现在

有谁能替他证明?“没有。”傅红雪平静他说。

马空群突然不再问了,目中却已现出杀机,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花满天、云在天已

走到傅红雪身后。

“傅兄请。”花满天冷冷他说。

“请我干什么?”

“请出去。”花满天说。

这时一直沉默的叶开忽然开口了:“最少在他出去之前,也该让他看看,布条下的人是

谁。”

“他不用看也已知道了。”花满天冷冷他说。

“事情还未完全证明,怎知人一定是他杀的?”叶开说。

“除了他,还会有——”

“让他看。”马空群打断了花满天的话。

傅红雪一言不发地走至长桌头,伸手慢慢地掀开白布条。

布条下是躺着一个人,傅红雪虽然掀开了白布条,却还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因为这个

尸体没有头。

一个没有头的尸体,任谁也看不出是谁?傅红雪只知道这个人是女的,那是从尸体上的

衣服看出的。

“她是被人一刀砍断了头颅。”马空群面露悲愤:“你可知她的头颅在哪里?”

“她是谁?”傅红雪说。

“她就是马芳铃。”回答的是叶开。

“马芳铃?”傅红雪微怔。

“一刀断头,不但要有利刀,还要有高明的手法。”马空群说:“傅红雪不愧为傅红

雪。”

傅红雪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冷淡,甚至还仿佛带着种轻蔑的讥诮之意。

“对这件事,各位是否还有什么话说?”马空群目光四扫。

没有人再说话,但是每个人都在看着傅红雪,目光中都像是带着些悲悼惋惜之色。

“只有一句话。”傅红雪忽然说。

“请说。”

“三老板若是杀错了人呢?”傅红雪慢慢他说。

“杀错了,还可以再杀。”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

“阁下还有什么话说?”马空群说。

“没有了。”傅红雪淡淡他说。

万马堂的大旗迎风招展在灿烂的阳光下。

人就在阳光下。

傅红雪头一个走出迎宾处,然后就是花满天、云在天、马空群,其他的人没有跟出去,

还有话说,可是那个一向暴跳如雷的公孙断没有跟出,叶开就觉得很奇怪。

刚刚在里面时,公孙断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为什么他会这样呢?叶开觉得很有趣,他

是最后一个走出迎宾处的,一走到阳光下,他就仰起面,长长地吸了口气。

“今天是个好天气。”叶开微笑着说:“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只怕没有人会想死。”

“只可惜无论天气是好是坏,每天都有人会死的。”马空群说。

“不错,的确不错。”叶开叹了口气。

马空群忽然转身面对着傅红雪:“昨夜四更后,阁下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傅红雪淡淡他说。

“可惜,可惜!”

花满天的手突然垂下,在腰畔旁的皮带上轻轻一拍,“呛”的一声,一柄白炼精钢打成

的软剑已出鞘,迎风抖得笔直。

“好剑。”叶开不禁脱口。

“比起那柄刀呢?”花满天瞄着傅红雪手上的刀。

“那要看刀是在什么人的手里。”叶开笑着说。

“若在阁下的手里?”马空群忽然说。

“我手里从来没有刀。”叶开说:“也用不着刀。”

“只用飞刀。”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武林近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去怀疑过这句话。

叶开是李寻欢唯一的传人,他的飞刀,也从来没有人轻视过。

“你的飞刀呢?”马空群问叶开。

“刀在。”

叶开的双手本来是空空的,可是不知何时,从何处已拔出了一把飞刀。

三寸七分长的飞刀。

刀在手,叶开的眼睛就发出了光芒。

飞刀一出现,每个人不禁地都退后了一步,每个人的眼睛带着种敬畏、害怕的神色。

刀光一闪。

飞刀又消失了,再看叶开的双手,已是空空地垂着。

“我杀人不喜欢用刀。”叶开笑了笑:“因为我很欣赏那种用手捏碎别人骨头的声音。

剥落有致。”

“剑尖刺入别人肉里的声音你听见过没有?”花满天说。

“没有。”

“那种声音也蛮不错的。”花满天冷冷他说。

“什么时候你能让我听听?”叶开笑眯眯他说。

“你马上就可以听见了。”

花满天长剑一抖,剑尖斜斜挑起,迎着朝阳发出十字光芒。

云在大的剑也已出鞘,他的身形游走,已绕到傅红雪的身后。

傅红雪没有动,左手也没有握紧刀,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而已,双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黄泥

沙地,那种样子就仿佛花满天他们要杀的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马空群也没有动,他虽然面对着傅红雪,但眼尾不时地瞄向叶开。

他是怕叶开插手帮傅红雪?或是怕叶开的例不虚发的飞刀?边城的阳光灿烂,就宛如叶

开的笑容,叶开笑着对傅红雪说:“你放心去好了,有人会安排你的后事的,我也会带几樽

美酒,去浇在你的墓上的。”

娇阳。

边城黄沙飞卷,草色如金。

大地虽然是辉煌而灿烂的,但却又带着种残暴霸道的杀机。

在这里,生命虽然不停地滋长,却又随时有可能被毁灭。

在这里,万事万物都是残暴刚烈的,绝没有丝毫柔情。

花满天长剑一抖,五朵剑花化出,傅红雪还是不动,他就冷冷地站在花满天与云在天的

中间,冷得就像是一块从不溶化的寒冰。

一块透明的寒冰!

这边城无情的烈日风沙,对他竟像是全无影响,他无论站在哪里,都像是站在远山之巅

的冰雪中。

云在天的手已握紧剑柄,冰凉的剑锋,现在也已变得烙铁般灼热,他的掌心在流着汗,

额上也在流着汗,他整个人都似己将在烈日下燃烧。

“拔你的刀!”云在天的声音也仿佛燃烧中的火焰。

傅红雪的人虽然还是没有动,可是他左手上的青筋己在冒起。

“拔你的刀!”

花满天额上的汗珠流过他的眼角,流入他高耸的鼻梁,湿透了的衣衫紧贴着他的背脊。

傅红雪难道从不流汗的?他的手,还是以同样的姿势握着刀鞘,只是青筋已突起了。

花满天突然大吼一声:“拔出你的刀来。”

“现在不是拔刀的时候。”傅红雪淡淡他说。

“现在正是拔刀的时候。”花满天说:“我要看看你刀上是不是有血?”

“这柄刀也不是给人看的。”傅红雪说。

“要怎么样你才肯拔刀?”云在天说。

“我拔刀只有一种理由。”傅红雪说。

“什么理由?”花满天说:“杀人?”

“那还得看杀的是什么人。”傅红雪说:“我一向只杀三种人。”

“哪三种?”

“仇人、小人……”

“还有一种人是什么人?”云在天说。

傅红雪转头冷冷地看着他,冷冷他说:“就是你这种定要逼我拔刀的人。”

“好,说得好。”云在天仰天而笑:“我就是要等着听你这句话。”

云在天笑声未绝,手掌已握紧。

花满天的剑又有剑花抖出,他的双眼已露出红丝。

傅红雪的眸子更亮,似也已在等着这一刹那。

拔刀的一刹那。

但就在这除了风声,寂静如死亡的草原上,突传来公孙断如雷的声音。

“大小姐回来了!”

第五章 大小姐是她?

“大小姐回来了!”

一听到这声音,花满天和云在天立即止位收势,马空群也脸露喜色,眉头却微皱起来。

“这个丫头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这种时候回来。”马空群看着迎宾处头也不回

地对花满天说:“收剑,进去。”

“但傅红雪——”

马空群没有让花满天说下去:“傅公子要走,有谁拦得住呢?”

说完后,马空群就大步走回迎宾处,花满天却还犹豫地看着傅红雪。

这时叶开又笑了,笑着说:“花堂主,你放心好了,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以前,你就

算用轿子也抬不走他的。”

听见这句话,花满天才稍微放心地收剑,转身和云在天欲走进,叶开突又问:“大小姐

回来了,这位大小姐是准?”

“大小姐就是大老板白天羽的女儿。”花满大笑着说:“也就是白依伶。”

“哦。”叶开点点头:“也就是三老板将我们找来让她挑选丈夫的白大小姐。”

花满天笑了笑,转身走入迎宾处。

叶开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傅红雪,忽然笑了:“如果白大小姐选上你了,不知

道马空群还会不会为了马芳铃的事而杀你?”

“这件事并不好笑。”傅红雪冷冷他说,他左手上的青筋已消失。

“事情的本身是不好笑。”叶开仍笑着说:“但里面的微妙关系,越想就越觉得有趣

了。”

他觉得有趣,傅红雪却一点趣都没有,不理的迳自回身走向昨夜睡的房间。

“喂,你不想进去看看那位白大小姐吗?”叶开笑着说:“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留给你好了。”傅红雪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转角处。

叶开笑了笑,笑着抬头看着苍穹,一脸思索的神色,他现在想到并不是即将见面的那位

白大小姐,而是昨夜四更后,迷迷糊糊睡梦中,所见到的那位长发披肩的飘逸女人。

长桌上的尸体已被移走,桌面已擦得光滑如镜,粥菜也换成了酒菜。

除了万马堂的人以外,昨晚被请来的客人都还在迎宾处,慕容明珠、云在天等面前的酒

菜都未动过,那位爱酒无量的三无先生乐乐山,却早已又趴在桌面上了,看样子已喝醉了。

叶开微笑着走至自己的位子上,愉快地倒了杯酒,愉快地喝下。

“嗯,这是道地边城四十年陈的高粱。”叶开闭目喃喃他说。“好酒。”

“当然是好酒,万马堂从不用劣酒招待客人。”乐乐山忽然抬起头来,醉眼惺松他说出

这句话后,又睡着了。

叶开看着他,又笑了笑:“看来三无先生又要加上一无了。”

他喝了杯酒后,接着又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到有关酒的事,都会醒来。”

“答对了。”乐乐山这次没有抬头,只是翻个面就继续睡。

“看来叶公子真是三无先生的知己。”马空群不知何时已走入。

“知己谈不上。”叶开笑笑:“只是对酒有同好而已。”

马空群也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向大家:“粗菜淡酒,请各位随便用用后,稍作休息,晚

饭时,在下定和各位共谋一醉。”

“大小姐呢?”慕容明珠急着问:“大小姐不是回来了吗?”

“是的。”马空群笑着说:“长奔驰,铁人也会疲倦,略微休息,晚宴定和各位共享盛

餐。”

一直趴着睡的乐乐山,忽然又抬头:“不知她的酒量如何?”

“还可以喝两杯。”马空群说。

“那就好,那就好。”乐乐山又伏下,但口中仍念念有词:“我就怕她不会喝,万一让

我灌醉了怎么办?”

午饭后,每个人似乎都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傅红雪自从回房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

叶开没有回房休息,他也没有留在万马堂,他东游西逛,左瞧右看地就到了小镇,他沿

着长街慢慢地走着,那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睛,就像是某种特制的精密仪器般扫向每个角落每

个人。

若有人注意,他今天至少已打过三四十次呵欠了,可是他偏偏不去睡觉。

他总认为人的一生已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浪费在床上了,没到非必要时,他是绝对不会去

睡觉的。

他这个论调一提出,马上就有人问:“那么人生的其他三分之二是在干什么?”

“三分之一是在等女人脱衣服。”叶开笑着说。

“剩下的三分之一呢?”

“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在等女人穿衣服。”

叶开喜欢跟各式各样的人聊天,他觉得不管什么地方,什么人,都有他可取之处,只有

去接触他们,才能发觉这些可取之处。

他现在正好从一家杂货店走过,记得十年前这家也是开杂货店的。

那时杂货店的老板,是个很乐观的中年人,圆圆的脸,无论看到谁都是笑眯眯他说:

“好吧,马马虎虎算了,反正都是街坊邻居嘛!”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老板姓李,别人都叫他李马虎,只可惜这位李马虎,已经马马虎虎地

到阎罗王那儿去开杂货店铺了。

现在的这家杂货店老板姓张,名健民,大概有四十几岁左右,为人和和气气的,但只要

一见到小姐,那双眼睛立即就会变得色迷迷的。

从他那张“老还俏”的脸孔看来,他年轻时一定属于英俊型的男人,只可惜这种男人所

娶的老婆,大多数是和他极不相配的女人。

这一点叶开没有算错,因为他很快地就看见张健民的老婆从里面走了出来。

如果不看人的话,光听她走路的声音,叶开一定会认为是大象在踏步。

身高不到张健民的肩膀,手臂却比张健民的腿还要粗,一张脸就仿佛一个笨雕塑匠所雕

出来的“美女”般,令人实在无法欣赏。

叶开一直认为美丑只是人的外表而已,最重要的是内在美。

只可惜我们这位张健民的老婆,内外实在都是很“合一”的,已经都快四十岁的人了,

每天还打扮得跟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

不开口还好,一说话简直可以把人吓得跳到屋顶上去,明明是粗哑、毫无磁性的声音,

硬要装出少女的娇嗔。

现在她就用那听了会让人汗毛直竖的声音在对张健民说话。

一看见她走出来,叶开就赶紧加快脚步地走过杂货店,她的声音,叶开实在不想再听到

第二次。

他也很同情张健民,这种老婆他是怎么忍受下来的?而且一忍就是十几年。

叶开当然也知道张健民的老婆叫什么,她的名字和她的人实在是不搭配的,不过有一点

倒也说得过去,她的名字和她的人都属于东瀛扶桑的。

她的名字叫江美樱。

樱花是东瀛的国花,她的身材也是标准的扶桑身材,矮矮的,胖胖的。

一过了杂货店,就是一家卖米粮的铺子,只要有关米的东西,这一家都有卖。

叶开依稀记得十年前这一家并不是卖米粮的,是张老实所开的小面馆。

如今这家米店的老板姓氏就和他的人一样,是很少见的,他姓首,叫微微。

平时是个很规矩,很老实的人,只要喝了酒,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跟他的姓氏一

样,是个很少见的。

边城小镇本就是个节俭、纯朴的地方,现在又是正午刚过,所以这时候米店里总是少有

人会来光顾的,首微微又和平常一样,伏在柜台上打瞌睡。

看着他,叶开不禁又笑了笑,十年了,景物依旧,人呢?

十年前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十年后万马堂的人却不知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又复活了。

万马堂的人能复活,那么张老实、李马虎……这些本是小镇上的村民,会不会也跟着复

活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叶开就想起到小镇上来的目的,他抬头望了望对街的相聚楼,这个时

候,萧别离一定是在椎骨牌。

还未进门,就己听见骨牌的声音了,叶开笑着推门而入,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是有人在推骨牌,却不是萧别离,而是一位长发披肩的女人。

叶开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这个女人,她并不是很漂亮的女人,也不是那种一见就会令男人

冲动的女人。

这女人长身玉立,满头秀发漆黑,懒洋洋的披在肩上,一张瓜子脸却雪白如玉,脸颊上

却又带着些少女独特的嫣红。

她不是那种令人一见销魂的美女,但一举一动间都充满了一种成熟的韵味。

尤其是她的那一双眸子,圆圆的,却又不大,黑黑的,却又带着些寂寞,就仿佛迟暮的

怨妇般孤独。

她的眼睛,给人的感觉是很美,却美得可怜,美得令人心碎。

就因为她的这双眼睛总是带着种楚楚可怜的神韵在,所以才不会令男人想去欺侮她。

她穿着一身轻纱,自如雨后高挂苍穹的明月,她整个人也给人一种朦胧、虚无的感觉。

但是在这种感觉里,却又给人一种白如雪,静如岩,飘逸如风,美如幽灵的气息在。

叶开一有这种感觉,长街上就像吹来了一阵风,从他的身后吹迸相聚楼。

风撩起了她的长发,她的白纱袍也在风中起伏如蓝色的海浪。

叶开忽然发觉她的长袍下,几乎是完全赤裸的。

等风静下来的时候,叶开的背已被汗水湿透,他从不会有过这种感觉,在他的记忆里,

从来也没有一个女人能令他这样子……

“我知道你一定叫叶开。”这个梦一样的女人,声音也如梦般迷人:“我姐夫时常向我

提起你。”

“你姐夫?”叶开那勾人的笑容又放在脸上了:“你姐夫都说我什么?”

“他告诉我,这里最危险的人就是你。”梦一般的女人笑起来就仿佛春雨落人湖水般令

人心旷神治:“叫我一定要提防你。”

“提防我什么?”

“提防你的手段。”她嫣然一笑:“他说你勾女人的手段就跟你的飞刀一样,是例不虚

发的。”

“哦?你的姐夫那么了解我。”叶开笑着说:“他是谁?”

“我。”

萧别离不知何时已下楼,他就站在楼梯口,含笑看着叶开:“我就是她姐夫,她就是我

的小姨子。”

“你结过婚了?”叶开一怔:“什么时候结的?”

“七年前。”萧别离走至他平常所坐的老位子:“只可惜红颜命薄,三年前,她已死

了。”

“姐夫,是不是我又令你想起姐姐了?”她仿佛在怪自己。

“这三年来,我心已如止水了。”萧别离淡淡一笑:“思念总比没有好。”

“对,思念虽然总是在分手后,但甜蜜一定多过痛苦。”叶开走了过来,找了张椅子坐

下:“你还没有向我介绍你这位小姨子叫什么名字?”

“我姓苏,叫明明。”

“苏明明……”叶开喃喃念着。

“我姐姐叫苏今今。”苏明明笑着说。

“苏今今?”叶开一笑:“如果你有妹妹,那么一定叫苏后后了。”

“为什么?”苏明明微愣。

“今天、明天、再下来就是后天了。”叶开说。

苏明明“噗嗤”一声笑出:“如果你看过我姐姐,你就知道什么叫美女了。”

“还好我没有见过。”叶开说:“你已经这样了,我如果见到你姐姐,一定跟你姐夫打

架。”

“你也是那种会为女人打架的人?”苏明明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那要看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情形?”叶开笑着说。

“如果是我呢?”苏明明的话还真他妈的“有种”。

“他不会为你打架的。”萧别离替叶开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一个丁灵琳,已够他头痛

的了,如果再加上你,我保证他的头会大得跟牛一样。”

“那不成了妖怪了。”苏明明又笑了:“牛头人身,我听说在遥远西方国度里,有一国

的人民就供奉这种神。”

苏明明的外表看来,极惹人怜,可是说起话来,却又顽皮如怀春的少女。

叶开对她越来越有兴趣了,他的一双贼眼已经开始在她身上扫描了,他又想起刚刚风撩

起她的白纱袍时,里面的情景。

苏明明仿佛知道叶开在想什么,一阵红晕立即飞上了她的脸颊,头也斜斜地歪到一边去

了。

叶开不喝已醉了。

壶在桌上,酒已下了叶开的肚子。

三样精致的小菜,一壶烈酒,三个人,骨牌已被推到桌子边了,萧别离将最后一张骨牌

放好后,才问叶开:“昨夜万马堂宴餐如何?这次的马空群又是谁?”

一说到这个问题,叶开的神色就凝重了起来,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相不相信

人死了以后,还会再复活?”

“有一种人死了以后会复活。”萧别离说:“但那种人并不是完全死去,只是一口气憋

住而已,等这口气松开以后就会复活了。”

“那种人只限于几天之内而已。”叶开说:“我说的是隔了十年之后的人又复活了。”

“不可能。”

“可事实摆在眼前。”

“马空群又复活了?”萧别离说。

“不止是他,公孙断、花满天、慕容明珠……所有十年前有关的人物都复活了。”叶开

说:“除了小镇上的那些暗桩。”

——暗桩,就是指张老实、李马虎那些人。

“你看清楚了?”萧别离不信他说:“会不会是别人易容的?”

“我这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叶开指着自己的眼睛:“如果是易容乔装的,绝对逃不

过我的眼睛。”

“会不会是双胞兄弟?”苏明明插口说。

“一个人还有可能,但是那么多人……”叶开摇摇头。

萧别离拿起酒杯,缓缓地喝着,双眼凝注着对面的墙壁,目光透过厚厚的墙,而落在一

个不知名的地方,过了一会,他才开口,他声音就仿佛从那个不知名的地方传送过来。

“在冥冥之中,有一股人类无法想象的神秘力量存在。”萧别离缓缓他说道:“甚至在

还没有人类,盘古还没有开天之前,这股神秘的力量就已有了。”

叶开在听,苏明明却在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没人知道。”

萧别离摇摇头,将目光收回,然后猛干了杯中酒。

“马空群他们这次的复活,唯一解释,就是受了那股神秘的力量在操作。”萧别离说:

“我甚至怀疑,这股神秘的力量和这每七十六年出现一次的彗星有关系。”

“为什么?”叶开问。

“你记不记得近百年来,最惨烈最轰动的一次战役是哪一次?”萧别离说。

“太平山血役。”叶开说。

“太平山五百豪杰,本就是忠肝义胆的英雄豪杰,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杀人不眨眼

的狂徒?”萧别离说:“你知道原因吗?”

“也许他们吃错药了。”叶开笑了笑。

“四百多个人一起吃错药?”

叶开耸了耸双肩,又笑笑。

“那一夜若不是为首的连一方和他四十九位结拜兄弟还清醒的话,后果真不堪设想。”

——那一夜连一方和四十九位结拜兄弟正在夜饮时,忽然发觉四百多位的弟兄,个个眼

睛发红,口吐泡沫,举刀挥舞,每个人的神情都好像已发了狂的野兽般冲了过来。

——那一战从午夜杀到天明,光是流到地上的血,就足以集成一条河。

——连一方他们一边杀着,一边掉着眼泪,又有谁能忍心杀自己同甘同苦的弟兄?可是

他们已无可奈何,不杀他们,江湖势必因他们而遭劫。

——据后来收尸的人说,连一方的身上共有三百多处刀伤。

——大亮时,天空里就飞满了嗡嗡作响的苍蝇,站在山脚往上看,满山都是红色的,山

脚到山顶堆满了尸体,凤中充满腐尸的臭味。

苏明明不禁伸手掩鼻,就仿佛她已闻到了当年那一战的腐尸味。

叶开虽然没有像她那样,但他心里明白,只要再听一会儿,保证一定会大吐特吐,幸好

萧别离没有再说下去。

他喝了口酒,叹口气,才缓缓地问:“你知不知道太平山那一战,是多少年前的事?”

“七八十年?”

“七十六年。”萧别离说:“正确时间是七十六年三个月又过七天。”

叶开眼睛一亮:“那一年也是蓄星出现的年份?”

“是的。”萧别离说:“那一夜彗星正好由太平山巅出现。”

“你的意思是,太平山那些好汉会在一夜之间发狂,是受了这颗彗星的影响?”叶开问

萧别离。

“是叁星影响了那股神秘力量,而那股力量操作了太平山那些好汉。”萧别离喝口酒,

注视着叶开。

叶开一边思索,一边倒酒,他从不相信鬼神之论,却相信在冥冥之中是有一股神秘力

量,但要他相信这股力量能达到萧别离所说的那种程度,他又怀疑了。

况且这股力量又和每七十六年出现一次的彗星息息相关,这种事实在……

可是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马空群他们为什么会复活呢?难道是这股神秘力量在操作?

傅红雪是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吵醒的,他一睁开眼睛,左手立即握紧刀鞘。

敲门声还在响,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傅兄,傅兄,你睡着了吗?”

听见这个声音,傅红雪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听得出这个声音是谁。

“阁下进入别人的房间,一向不是有很多种方法吗?”傅红雪冷冷他说。

敲门声顿了顿,然后就响起了一阵轻笑,一条人影利落地从窗外掠了进来,一落地,立

即作揖,陪笑他说:“我是怕打扰到傅兄的——”

“你已经打扰了。”

人影一从窗口飞进,傅红雪就已坐起,他冷冷地看着这个一身华服打扮的慕容明珠:

“什么事?”

“昨夜的那阵歌声,我也听到了。”慕容明珠说。

“哦?”

“我本想跟着傅兄一起去看。”慕容明珠轻轻他说:“谁知道我还没有出房门,就听见

我身后有人在说话:,少管闲事’。”

傅红雪冷冷一笑:“原来慕容公于这么听话。”

慕容明珠尴尬地笑笑:“声音一起,我立即回身,但是没有看到人,我连换了十几次身

法,始终见不到那个说话的人。”

“你听得出是谁吗?”

“没听过。”慕容明珠说:“只知道是个女的。”

“女的?”傅红雪一怔。

“声音很年轻。”

傅红雪想了想,抬头看着慕容明珠:“你就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

慕容明珠又笑了笑:“等我想去找你时,已经看不到你了,正当我想回房时,忽然发现

一条人影闪进马芳铃的房间。”

“你怎么知道马芳铃住在哪个房间?”傅红雪目露厉光地盯着他。

“我……”慕容明珠又尴尬地笑笑说:“不瞒傅兄,我这次到边城来,本就是希望能接

近马芳铃,能——”

“能当上万马堂的乘龙快婿?”傅红雪冷冷一笑。

这次慕容明珠并没有很尴尬,他马上又说:“那个人影进入房间后没多久,就响起谈话

声,我觉得很奇怪,立即走迸窗口看,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他忽然出手点住她的穴道,然后挥刀……”慕容明珠余悸犹存。

“砍了马芳铃的头?”傅红雪说,“那个人是谁?”

慕容明珠害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那个人就是——”

“咻”的数声,五六件暗器由窗外射人,直射慕容明珠的咽喉。

暗器一响,傅红雪立即挥刀“当当”的,暗器一被傅红雪挥落,他立即一脚踹开窗子,

想看看窗外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一把长枪忽然由屋顶刺了下来,破瓦的声音被端窗子的声音掩盖住了。

等傅红雪发现时,那把长枪已从慕容明珠的头顶刺人,穿过身体,钉在地上。

身影一掠,傅红雪的人己穿破屋顶而飞出。

屋宇重重,哪有人影?傅红雪放眼看去,只见远处仿佛有一匹马在荒野上奔驰,马上仿

佛也有人,一个像火球般的人。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长袍,是鲜红色的,就仿佛血一般的红,又仿佛阳光下的玫瑰,

她骑着白马,纯白如雪,驰骋在这片广阔的荒原上。

如海浪般的绿草和岩石像奇迹般的在她眼前分裂,飞快地又在她身后复合。

乌黑的长发迎风飘扬,红袍在速度中起伏如波涛,她全身己因用力奔驰而被汗水湿透,

但她的神情却是愉快的。

因为她能够完全体验到风的激情,马的跃动,生命的活力,边城的荒寂。

这些感受,在江南是体验不到的。

她这样奔驰大约快有半个时辰了,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若不是她忽然看见一个很

奇怪的人,正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她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等马儿静下来时,她正好面对着这个奇怪的人,这时她才发觉这个奇怪的人,有一张好

苍白的脸。

苍白得就跟死亡一样。

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的刀。

漆黑的刀,苍白的手。

照时间来算,杀了人,立即骑马急奔,是应该可以到这片荒原上,所以傅红雪就来到了

这里。

远远看来,只看见一团火球似的,等近了些,才看清是个女的,可是等她在面前停了下

来时,傅红雪傻住了。

不,应该说又愣住了。

这个穿着鲜红长袍,骑着白马的女人,竟然是早上才被砍了头的马芳铃。

这几天傅红雪已见大多死后复活的人,已是见怪不怪了,但是猛一见到这个马芳铃,还

是吃了一惊。

她却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用一种很好玩的眼神看着傅红雪。

“喂,你是谁?”她大声他说。

“我是谁?”傅红雪苦笑了一下:“好像应该是昨夜砍了你的头的人。”

“砍了我的头?”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昨夜?昨夜我的人还在关内。”

“关内?”傅红雪微怔:“你昨夜不在万马堂?”

“我今天早上才到的。”

“那么昨夜被杀的不是你?”傅红雪说。

“被杀?”她突然想起,眼睛立即一亮:“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杀了我三叔女儿的傅

红雪。”

“你三叔?”傅红雪说:“你三叔是谁?”

“万马堂的三老板马空群。”

“马空群是你三叔?”傅红雪越听越迷糊:“那么你是谁?”

“我?”她笑了起来:“我是白依伶。”

“你是白依伶?”傅红雪这次才是真正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