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邪念瘟疫 第三话 密布的阴云
(9)
初夏时节,空气燥闷,天黑得很慢。残霞刺刀般挑起夕阳的鲜血。片山毫无目的地徘徊。咖啡屋外湿润的空气将街灯妖艳淫乱的色泽模糊一片,尽情地涂鸦在阵旧的黄玻璃窗上,很快地映出一张令人憎恶的怪脸,又转瞬即逝,可那一刹那复杂的表情襄括了人类面孔中所有最为奇特的部分。
片山并不是没有家,可他不想回去。父亲成天无所事事地喝酒打牌,跟他形同陌路。母亲则是该小区最负盛名的泼妇,出口成脏,字字猪鸡,对儿子亦不放过,成天以最恶毒最尖刻的语言辱骂他,动辄拳脚相加棍棒相佐。在片山的世界里,母亲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走到半路,他决定返回学校。他家离学校很近,班主任虽然和所有人一样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看他平时还算老实,就把教室钥匙交由他保管。白天学校里的嘲笑避不开,可他想避开夜晚家里的谩骂与殴打。起初隔三差五呆在教室里,到后来基本索性一连几天几夜不归。父亲忙于博彩业,没功夫顾得上去理他的死活,而母亲则丝毫不担心儿子是否会出事,反正长这副模样极有安全感,没人敢拐卖,连强盗也不敢轻易接近。况且相对于其母每天的打骂程度来说,片山根本就不会遭遇到什么危险了。亲人尚且如此,他的老师和同学就更不用说。好一点的知道有这号人物,热切盼望他赶快死掉,差一点的虽同朝为官同窗为生,却从不知班上有这么个人存在。 他对社会来讲并不算是多余,因为他不产生任何影响,最多只是招人讨厌罢了。
片山机械般地返回学校,摇晃着走到教室门前,找出那串钥匙,笨拙地开起锁来。钥匙中除了开教室门的,还有自己家门的,另外就是一枚作为装饰物的,不知从哪儿捡到的真子弹。这时他发现隔壁的教室里好像有响动,晚上来教室睡是他的特权,本校再无第二人,而且那教室没亮灯,十有八九是贼来偷东西了。他收好钥匙,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踮起脚跟趴到窗前,向里面望去。本来他的偷窥水平就很高明,加上性格孤僻,常在黑暗里呆着,夜视能力怕连猫也未惶多让。
令他大惊失色的是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拿着拖把在后面的黑板上用力地擦着,又转身把准备好的水使劲泼了上去,刚涂不久的颜料被冲得乱七八糟,犹如莫奈之流法国印象派的作品。就算不看脸他也能认得出,那是桐绘纪秀!他虽然结巴,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啊”地一声,又因口吃而习惯地卡壳,桐绘吓了一大跳,叫道:“是谁?你是谁?”
片山脸上一股热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心神激荡,不由自主地推开门,口齿不清地说:“是……是……是我,是,是我,呃我。”
桐绘多少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并露出一惯清纯自信的笑容,缓步走过来,轻轻地说:“哦……是片山同学呀。
片山不住地点头,脸上显出欣喜的笑,因为本校的男生能被桐绘记住名字的并不多。
“你刚才……都看见了?”纪秀一步步向他靠近,笑得越来越甜。
片山不住地点头,说话时脸开始大幅度痉挛:“是,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要,啊……这么做?”
纪秀把食指放到唇边,“嘘”一声,吹气如丝,片山顿时感到一股淡淡的芳香,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又用力点点头。他看看黑板上的内容,已经被擦得一干二净。他陡然想起一周前那天上午的晨会,校领导就近来国家新闻追踪节目接连不断的邪教惨案提出这次黑板报的内容,以“校园拒绝邪教”为主题。桐绘不仅学习成绩优异,绘画方面也有天赋,每次都积极参加班里的课外活动,为班级争得不少荣誉,可这次却无论如何都不参与了,这本来就是很令人奇怪,而今晚她的这种举动更显得波谲诡异。
桐绘似乎看出了片山的想法,凑到他跟前问:“哎,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呀?”
“擦……擦……”片山还未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后脑勺被重重一击,就人事不省了。等他醒过来,桐绘早已不见了,他跌跌撞撞地来到自己班级的教室,一头拱到桌上昏睡过去。
片山给人叫醒是第二天早自习,岛田将双手交叉胸前呈威武状,正怒气冲冲地望着他。
“你干了什么?”怒吼。
片山不知所措,愕了半晌,痴痴呆呆地环顾四周:“同学们都在幸灾乐祸地瞧着疯子批傻子,猛然,他看到了身后的黑板,它跟邻班同类一样,都给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我本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原来你这样道德败坏!你为什么把黑板擦了?不知道这是板报小组的同学们辛苦一天的成果吗?不知道这是咱们班级的荣誉吗?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还有没有一点儿中学生最起码的思想品质?”
别说片山本来就糊里糊涂,脑子反应又极慢,加上口吃得厉害,一时间竟噎住,怎么也讲不出来,脸色憋得通红,表情更加“狰狞可怖”,岛田认为这是威胁和不驯服的表现,便连拉带扯将他揪出门,在外面晾着。
凉风吹得片山瑟瑟发抖,单薄的身体在门口东倒西歪。岛田本来就生气,东方人的眼又不幸能看到1800范围,讲着讲着课就不可避免地瞥见门口那张丧门神的面孔,心里烦乱极了,忽然重重把书一摔,吼道:“给我站远一点!看见你就恶心!”
片山闻言又向外移了移,岛田怕他再出来吓人,干脆走过去把门关上,可他总觉得那张丧脸透过门板,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从驱鬼的角度来讲,片山是世界上最棒的门神。
下课铃一响,鬼头就迫不及待地冲出门,热情奔放地迎面一拳,片山鼻子大放血,捂着脸跪倒在地,众人都拦住鬼头,不住地劝他:“别再打了!(再打会倒霉的!)”
鬼头朗声吼道:“王八蛋,你再敢碰纪秀,我他妈就把你揍正常了!”然后在同学们的簇拥下,像个拳王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凯旋而归。里面传来纪秀嘤嘤的低哭声,然后鬼头不知悄声说了句什么话,纪秀“扑哧”笑了出来,接下来是“噢——”一阵起哄。
片山抓住栏杆,支撑着站起来,走到水龙头前,呆了一会儿,这才洗了把脸,可是鼻血像是内外夹攻,源源不断,怎么洗也不能抑止。片山隐隐觉得,这血里有些是从大脑里流出来的。
深夜,神尾薰被噩魇惊醒,她梦见片山用刀指着她,逼她脱光衣服。她擦了擦汗,披上一件短衫,想出门上厕所。其实片山是本校女生噩梦中常出现的反面人物。
(旁白:片山:“我……我,我就……就就就,这这么,这么,呃差劲,呃差,呃差劲,劲儿吗,吗?”)
冷风飒飒吹过,她不由得害怕起来,对黑暗的恐惧感使她加快了步伐,与此同时一只手搭到她的肩上。
“谁?”她几乎要厥过去,手电也落到地上。
“吓一跳吧!”同宿舍的好友富野未莎抖着两腮的赘肉问:“怎么出来上厕所也不叫我一声,一个人不害怕?”
“你!……你吓死我了!”神尾抱怨道:“这真能吓死人的!”她蹲下身拾起手电,发现玻璃连同灯泡已经摔坏,不能用了。
“瞧,都怨你,这下更黑了!”
“既然已经这么黑了,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别闹了!”神尾又急又气,她是真的给吓坏了。
“哇!”富野猛然提高了声音,把神尾吓得大叫一声,眼泪迸流,接着收到满意效果的富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一种奇特的“嗞嗞”声由远及近传来。她们发现远处墙角边映着的月光下,浮动着一条古怪的阴影,又长又大。
“那是什么东西?”富野吓得舌头打成卷,真遇到这种不干净的事,她比谁都害怕。
“那里我没去过……应该是个死胡同。”神尾激动得连声音也变了,“也许是猫、狗之类的东西,被光一照,影子放大了……”
“我……我怎么觉得……最少也是个猪?”
“学校里……没有猪。”
“我们快离开吧!”富野清醒过来,也不上厕所了,拉着神尾没命地奔回宿舍,再把门反锁。
次日清晨,神尾有些怀疑昨天晚上看到的是否是梦。她从床上爬起来,出门打水刷牙洗脸,顺便往那个地方张望了一下。那里还是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根被风吹倒的晾衣架。
“你没事吧?”富野安慰道,“别再多想了,那什么都不是。快点洗吧,我们先去食堂给你占个座位,快点儿来啊!”
神尾加快速度,把头发梳好后,锁上门准备离开。临走之前,她又忍不住向那个胡同窥望了一眼,猛然发现一个人正在来回走动。神仔细辨认,竟是那个转校生丁戈!
“真奇怪,”神尾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流氓在这里做什么呢?”她悄悄地跟过去,躲在一处凸出的墙壁后,通过小孔向里窥伺。
丁戈正在用手拨弄着地上的土,又时不时地把手放在鼻子底下嗅嗅,然后使劲皱了皱眉头。神尾仔细瞧着他站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粘液。她立即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
“谁呀?”丁戈的顺风耳马上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但他的语气丝毫也不惊慌,甚至有些悠闲,而且更没有回头。
神尾定了定神,扭头就跑。
丁戈鬼魅般“倏”地闪到她前面,手刚要触到神尾的脖子,却停住了。在这一刹那神尾感到一股迫人的热浪。
“你好像是……我的同班同学吧?来干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来?”神尾很不服气,不过对丁戈的恐惧感还是使她讲话不得不客气些,“那你……你又在干什么?”
丁戈不耐烦地挥挥手:“跟你没关系,滚。”
“你跑到女生宿舍旁,跟我没关系?”神尾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昨天有个流氓深更半夜在这里偷窥,你知道么?”
“昨天夜里?在这里?”丁戈急忙问她,“你看清这人的长相了吗?”
“怎么,你自己做的事还要问别人吗?”
丁戈不发火,依旧笑嘻嘻地,可在跟神尾讲第一句话前右拳已经在暗暗攥紧,就在这一瞬间,富野等女舍友们喊道:“神尾!吃早饭了!”
丁戈的右手松开,说:“去吃饭吧。”
神尾愈来愈害怕这个人,她慌恐地退了几步,转身跑开了。
丁戈在她身后意味深长地笑着。
丁戈蹑手蹑脚地来到化学实验室门前,门是被紧锁着的。他大概这门手艺练到家了,根本不以为然,乃从身上掏出一枚细铁丝,在门把手里来回拨弄,大约过了二十秒钟,门被完美地撬开了。
他按原样闭上门,然后再把窗帘都拉上。做完这一切准备工作后,他把一只小塑料瓶掏出来,往试管里倒了小许,像一个真正的化学家那样装模作样地晃了一番,再加入一点儿硫酸。
硫酸刚与粘液接触,试管就剧烈地颤动起来,混合液体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
丁戈眼疾手快,立即把手里的试管迅速地甩了出去,然后往桌子底下一钻,试管在空中炸裂,玻璃片四处飞溅。
抬起头时丁戈脸上没有成功的喜悦。他忙打开酒精灯,把剩下的粘液烧掉。这时他却发现墙角也有一滩类似的粘液。
门把手忽然动了起来。
“坏了!”丁戈盖上酒精灯,藏匿到桌子下面。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只听到两个女声在对话:
“门怎么打开了?”
“还冒着烟呢,什么东西烧着了。我刚才听见很大的响声。”
“你出去吧,我收拾收拾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仪器被盗。”
一个人出去了,另一个则把门关好,缓缓地挪动着步子,等走到丁戈藏身的桌子前便停住了。丁戈看到一条齐膝的百慕大短裤下有两只带着酒精灯烤炙味的猪蹄。
“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
丁戈只有爬出来,顺便看看这是谁。
“恐龙!”丁戈脱口而出,但随即改口:“孔武老师好!”
化学老师孔武大约四十岁左右,由于长年在实验室里经受考验,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要老得多。她对待学生以严厉淳泽著称。
“你在这里干什么?”化学老师倒没在意他刚才对自己的称谓,那双中世纪巫婆般的利目死死地咬住丁戈。
“我……”丁戈把事先准备好的化学笔记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上次做化学实验时,把笔记本忘在这里了。”
化学老师不声不响地夺下他的笔记,翻了翻:“嗯,记得挺全面,字迹美观也比较认真。”
丁戈脸上泛起得意之色,其实字是谁写的他也不知道。
“不过,”化学老师又恢复了以往的表情,“这烟和这股烧灼味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又把装白磷那个瓶子弄洒了,我找了个试管去盛,谁知已经烧起来了。好在我反应快,甩掉了,否则我的手就给炸了。”
“你……有没有点儿基本常识?”恐龙嗔怪道,“现在知道上课不认真听讲的坏处了吧?会对你造成伤害的!”
“对不起,老师,”丁戈信誓旦旦地说,“我再也不会蠢到上课睡觉了。”
“嗯,”恐龙满意地说,“你走吧。”
丁戈快步向门外冲刺,忽然又被叫住:“你等一下!”他以为自己做的事被曝光了。
“你的笔记,拿去。”恐龙把本子递还给他,“丢三落四。”
“谢谢老师!”丁戈如蒙大赦,飞跑出去。
化学老师深情地目送到彻底看不见他为止,然后细细地察看起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
鬼头的头脑简单是在当时,由于成天无所事事,有的是闲功夫,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想了一想,觉得桐绘近来的举动的确是非常奇怪。他趁桐绘不时,不止一次地对她的书包和其他用品疑神疑鬼地进行彻查,非常盼望又非常不愿看到求爱信之类的东西,可最终什么也没有,仅仅是几本课外书而已,于是大大松了口气。他了解桐绘,黄书她是不看的,况且黄书里的基本奥义他俩又不是没尝试过,单调的文字已经远不够刺激了。他顺手翻开,以为会看到一些愁天怨地的伤感散文,谁知映入眼帘的却是些古怪的符号,还画着各种动作的人像,俨然一本地道的古代武功秘笈。他不由看了看睡得正香的桐绘,悄悄拿起书,不声不响地移出门外。
两人为满足人类基本生理需求合租的这套房子仅仅有两个房间,倒不是鬼头没钱,而是合欢只需一张隐蔽的床便可,这个房子的作用就是使床隐蔽。另一间洗手间仅有一个坐盆。鬼头一屁股坐上去钻研武学,接着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学起书上的动作,舞弄了几下,越发觉得好玩,一个不小心,撞到了门把手,疼得直呲牙,强忍住才没叫嚷出来。书掉到地板上,这才看清封面上的四个大字:“众神之戒”。
鬼头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平日不大看新闻,却也听街头巷议饭后谈资,无一不以此为热门话题。他对“众神之戒”不算了解,但人人皆知的最浅薄的常识还是有的:这是一个源于中美洲的神秘邪教,逾今已有三千多年历史,信奉嗜血之神,常在墨西哥举行挖心脏一类的血祭活动。十四年前曾在北京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杀婴惨案与瓦斯爆炸案。传入日本以后,竟迷惑了相当数量的一批民众,连大学教授也不乏其中。由此惨案不断,不是谁把自己一家三口乱刀分尸,就是一批批争先恐后跑到公共场所引火自焚,凡是信教的教徒都变得疯疯癫癫,行为举止大异于常人,各级政府教委都下达了“培养青少年正确世界观”的指示,学校依此开展“校园拒绝邪教”活动。想到这里他不禁毛骨悚然,一阵剧颤,突然一只手挂到他臂膀上,令这个出了名的莽汉也吓得大叫起来。他看到身后桐绘的那张人类审美观看来艳丽绝伦的脸上泛起极其怪异的笑容,忍不住倒退几步。
桐绘笑容依旧,伸开两只春葱般的纤纤玉手,抚上鬼头的脸。可鬼头却感到一阵冰凉仿佛脸上爬着一只毛茸茸的蜘蛛。
“桑助,”桐绘拍拍脑袋,森然问:“谁允许你擅动我的私物?”
“我是关心你……”
“哦……谢谢你啊。”桐绘似乎漫不经心,眼珠四下里乱转,“怎么样,觉得好看吗?”
“你是买来看着玩的?”鬼头长释了口气,他知道桐绘非常调皮,古灵精怪,买这书来看看也不稀奇。
桐绘恢复了庄重的眼神,凝视了他一会儿,突然格格笑起来。
“你笑什么?”鬼头摸不着头脑,他甚至有夺路而逃的打算。这个女人在自己怀里发嗲时简直被自己当作世界上最最珍贵的宝物,可如今该宝物已把门窗反锁上,珠宝商出不去了。
“我笑你呀,真是个傻子,大难临头了都不知道。”桐绘一本正经地附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可是看在你是我男朋友的份上,这才告诉你。否则到世界末日那一天,你就会万劫不复了!”
“不会有世界末日的,”鬼头张开粗壮的双臂揽过桐绘,“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还是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的,我们天上地下永不分离。纪秀,你说好吗?”
桐绘妩媚的眼骤然睁圆,粗暴地推开他,拼命摇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因为你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他妈就是个死人!你不是优秀的人种,在审判日那天真神的选择下,你将被淘汰,你不配活下去!”
“纪秀,说什么呢?”鬼头此刻觉得自己要疯了才是真的。
“在不久的将来,邪恶的魔鬼将诞生于大地之上,杀光所有的人类,把地球焚烧成宇宙里的尘埃。只有真神维拉科查才能够在黑暗里指给我们光明的道路,使我们不致迷茫,失足于深渊之中。你们这些不相信真理的庸人,是低劣的民族。可你是我男朋友,我不能看着你死,加入我们吧!”
鬼头心乱如麻,桐绘一下子扑到他身上,温柔地把脸贴倒他结实的胸膛间,像只猫一样娇声说:“桑助,他们都把我当疯子,其实他们自己才够可怜,成日只沉醉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里的那些庸俗透顶的人哪,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科学,他们的人生毫无价值,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你一定得相信我,我没骗你,这不是妖言惑众,终有一天会发生的,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你相信我,相信我吧!真的!”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鬼头听到她的哭声,心一下子就软了,可还是明白得很,桐绘沉湎于这邪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时间很难跟她说清楚,更别提改造她。所以他决定暂时缓和气氛,然后伺机打电话报警,帮他恢复过来。于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我相信,我的阿秀从来不骗人,我当然相信。原来如此,那些俗人可真够可怜的,死到临头竟然还不觉悟!那就让他们完蛋吧。阿秀,很晚了,你看咱们是不是该睡觉了?”
桐绘嗫嚅着点点头,重新回到床上。
鬼头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没动静了,这才悄悄拿起了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可听筒里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他顺着电话向下一瞧,电话线不知什么时候被弄断了。他忙转身去拿手机,忽然眼前白光一晃,“扑哧”一声,腹部血如泉涌。
桐绘双手紧紧地捏着鬼头的脸,太过用力以致完全走形,似怒非怒地嗔道:“桑助哥你真坏!你无可救药啦。”说罢,用力地将嘴粘到对方的唇上,将他有限的几丝微弱的气息完全堵住了。
一连几天午休时间,水野都约菊代出来吃饭散步,她发现水野不仅才思敏捷,人品高尚,而且很会博取她的欢心。两个人已经形影不离。她已深深喜欢上了水野。
“菊代,电话!”母亲喊道。
菊代草草地把头发拨弄了一下,霎到耳边。
“是我,水野。”
“水野君……忠信,谢谢,……你送的玫瑰花好漂亮!”菊代欢欣地问,“你在哪儿?”
“在楼下。我想请你去吃西餐,有空吗?”
“我有的是时间,等着我,别走开啊!”菊代连忙跑到梳妆台前起劲地打扮起来,然后再选一件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穿上。菊代虽然不如桐绘漂亮,却也是同龄人当中出类拔萃的,经过这一打扮,更显风姿绰约。
丁戈死人一样仰在沙发上看恐怖片,边吃着炸薯片,打了个哈欠问:“你去死么?骚样儿。”
菊代没好气地说:“去把你的狗屋收拾收拾!一股腐烂的味道,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吗?“
丁戈的眼里忽然精光大盛,拦在她面前:“谁允许你去我的卧室的?”
菊代吓了跳,说:“我……去了,那,那又怎么样?这是我们家的房子!”
丁戈冷冷说:“你既然租给我,就得尊重我的隐私。”
“我再也不了,可以吧……”菊代吱唔着,“还有你别老是弄这些恐怖片回家,怪吓人的……为这我家上个月多交了四千日元的电费。”
丁戈不理会这些,继续问:“你看见什么了?”
“没,没有啊,”菊代有些慌恐,“什么也没看见。”
丁戈返身回到沙发上,喝了口水,说:“我说……我本来不想说,虽然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个水野,我觉得他……”
“他怎么啦?”菊代不悦,“你别背后说三道四,中国人都这样吗?”
丁戈百无聊赖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下楼去交配吧,反正我也没义务帮你。”
“久等了!”菊代忙不迭地跑下楼来。
“你……”水野有些诧异地说:“今天晚上真漂亮。”
菊代尽力作出一副淑女的表情,上齿咬下唇,用细若蚊足的声音回答:“是,是吗?……谢谢。”
“我们走吧。”
走在路上时,菊代几乎要粘到水野怀里了,看上去像极了一条鮣鱼粘在一只大海龟的腹部。
鹈饲在他们身后冷冷地注视着,拳头攥得格格响。
两人走进一家新开的西餐厅,水野大方地说:“盈子,喜欢吃什么,随便点。”
“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此时的菊代已经幸福到了极点。
两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有说有笑地吃起来,高潮是互相把食物送进嘴里。鹈饲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要了满满一桌菜,服务员看他的身材和肚子,担心他未必吃得下也未必有钱,久久没上菜。
水野看到了鹈饲,不以为意地说:“那是你的朋友吗?请他过来一块儿坐吧。”
“不用,”菊代厌恶地说,“他是个讨厌鬼,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总像只狗一样成天跟着我。咱们别理他。真扫兴!”
鹈饲已经来到两人桌旁,毫不客气地问:“我想和她说几句话,用不着太多时间,你可不可以先回避?”
水野愣了一下,但马上回过神,郑重说道:“我没什么。得看盈子愿不愿意。”
“你太过分了!”菊代愤怒地站起来,“我不想看见你,马上给我出去!”
“这餐厅是你们家开的?”鹈饲不服气地反驳道:“你有什么权力赶我走?”
“好,我没权力,”菊代转身拉住水野的手,“忠信,他不走咱们走,”说罢指着鹈饲道:“不准再跟着我,否则我报警。”
“菊代!”鹈饲想追上去,被水野铁塔般的健美身材挡住:“鹈饲同学,盈子现在不想看见你,我也不想。快离开!”
正当这个当儿,狐狸带着十几只走狗包围了他俩。
“你们想干什么?”水野没见过他们,菊代却知道这些人得罪不起,便小声说:“快走,忠信!会吃亏的!”
众人手执棍棒,跃跃欲试。水野叉开五指,单枪匹马对付十四个人,他的一招一式都是那么干脆利落,只要被他击中就得躺在地上,仰望星空,赏月呻吟。很快大家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狐狸更惨,嘴里的烟大概在激烈的作战过程中一不留神给吃进去了,舌头发出一股糊味。鹈饲伤得最重,因为他在混战中无辜地被双方当成足球一样踢来踢去,最终射进餐厅的大门内。
“滚!”水野雷霆般地吼道,这班家伙立即像遇见大灰狼一样逃掉了。这一回水野的高大形象更让菊代痴迷:他太适合自己了。
鹈饲吼道:“啊——呀——呜——呃——哈——嘿——嗨!”
“别他妈喊了,马上就好。怎么跟片山放屁似的,字典里的字快叫你用光了。”丁戈边说着,一边剪开最后一块膏药,贴上去说:“你一米六五,人家一米八五,你就不想想打起来你能占便宜吗?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有钱,不论受到什么样的挫折,都丝毫不影响我对你的崇拜之情。为了我们的友谊,我定当为你报仇雪恨。只是不知道他壮不壮?”
“还行,一个人单挑十四个人,全打败了。”鹈饲没看见丁戈已经惊讶得张开了血盆大口,继续说:“你就别再取笑我了好吧?菊代是你的房东,为什么我就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让北海道人占了先机?我们是好朋友,得相互帮助才是。”
丁戈含含糊糊地说:“我试试吧。”
回到学校,丁戈教室前排的某个位置空着,问道:“鬼头同学哪里去了?”
伊势说:“去死了。”当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回说对了。
“我猜也是。不过到底去哪儿?”
桐绘诡异地扭过头,对丁戈嫣然一笑说:“没错,是去死了。”
丁戈见她这么说,心想肯定是这两人闹翻了,强颜欢笑其实心里很难受,于是叹了口气回避话题,但桐绘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令他很不自在,只好上下乱看来摆脱窘境,等他发现片山的座位还空着时,不由大喜过望,跳起来问:“片山同学哪里去了?”
这次连伊势也不回答了,继续做题,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死过不止一次。
毕竟有个家,片山不得不回去,他已六天六夜不归宿了,这次回家估计正如鬼头所说,会被揍成正常人。家里并不宽裕,没有门铃,片山无力地敲敲门,这时里面应该传来噼哩叭啦紧张地收拾赌具的声音,可门却颇为反常地打开了,是父亲。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片山又惊又怕,不敢回话。在他的人生里一天之内如果连一拳都没挨过,那光阴就算是虚度了。片山也不想开口结结巴巴惹人烦,索性闭目受死。
谁知父亲却说:“快进来吧,外面多冷!”里面的确比较适合殴打,也不容易被人发现而报警。
片山踉踉跄跄走进去,很快地瞄了父亲一眼,却呆住了。父亲一改以往萎靡不振的颓废样子,面色润红,眼睛比过去大了两圈,有神得很。声音也比往日大了许多,又不像是刻意提高嗓音,但声音里含有一种古里古怪的金属味道,像是藏在鸟鸣背后蛇吐芯子的“咝咝”声。
“妈妈……妈……呢?”
“就猜到星期六你一定回家,你妈正在给你做好饭!”
片山不作声了,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爷爷四年前在某个星期六去世,每到这个时候他都要回家对着爷爷的遗像出神。
母亲红光满面地铺好餐桌,端上四盘炒菜,又启开瓶白酒,笑着说:“开饭啰!”
片山这时才有些奇怪,自己梦里也不敢想象母亲会对他这么好。由于家里不宽裕,她对自己极为苛刻,恨不能他一天只用一盆水,先洗脸再刷牙,再洗脚再洗屁股,最后捧起来喝了解渴,或者顺便吃点药。母亲生了他就好比写坏了一封信,没撕了重写就不错了,却还得勉强对这封信负责。母亲是骂场中的俊彦翘楚,平生罕逢敌手,最擅修辞中的比喻和反语,反语尤是其毕生心血之所寄,每个字都有极深刻的含义,片山资质愚鲁不能体会之万一,根本啄磨不出来。
“快吃啊,一会儿就凉了。”母亲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夹了块鸡放在他碗里,像是最后的晚餐。片山很少能吃到肉,高兴大于惊奇,至于感激,他对母亲早已不存在这种感情。
“知道爸妈今天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吗?”父亲倒了杯白酒,喜不自胜。
“赢钱了。”片山本不想回答,可不回答是要受罚的,只得吐出这个词。这词他在家里听得最多,耳濡目染,信口拈来,运用起来竟一点儿也不显结巴。所以他为掩饰自己的口吃,常在人多的场所不厌其烦地频频重复这个词,以致于大家都以为他脑子有病。
“你当你爸只会赌吗?”
“中……中……中奖,奖了?”
“咱们家连买彩票的钱也掏不出,哪能中奖?”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儿子,最近在学校里学习怎么样?”
片山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每次他趁父母讲话期间拼命扒饭,以便讲完后得空回答,不然没完没了的提问也就吃不了多少。可这次又不同,母亲讲的话太多,片山天性善良,高估了话的长度,以致一摞饭全叠在嗓子眼上,这时连面部抽搐表示难受的力量也失去了,所以干脆边想边咽,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母亲试探问:“学得不好?”
片山用力点头,饭一大半落进肚子里。这时他判断母亲定会勃然大怒,继而狠狠给他一盘子。但母亲却笑吟吟地说:“好吧,学不好也就罢了,反正现在这不是主要的。”
片山“呼”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母亲。
母亲神秘地拿出一本书:“阿满,学习什么的先放一放,把这个拿去看看,每天都复习几遍,有大用处的。”
片山以为是什么学习资料,等接过来一看,“众神の戒”四个金边大字赫然入目。
“这……什么?”片山奇怪地翻开,里面尽是些古怪的符号,好像美洲印第安人的象形文字,还有些用简单人像构造的体操般的仪式,又似乎是动作电影中的武功图解。另附了大量的彩色图片,色彩斑谰炫目,仿佛是千万条五彩缤纷的毒虫在蠕动。还有真实的照片,是些挖取心脏,焚烧裸女的内容。他越看越不对劲,叫道:“什……什么?什……你们,你们,这……”
“阿满,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可千万别说给别人听,”母亲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地球要爆炸了!”
片山大惊失色,令他震惊的当然不是地球的爆炸,而是说出这种话的人,既然不是个孩子,不是个科学家也不是个骗子,那就只能是个神经病。
“所以要练好这书上所教授的功夫,”父亲接茬说,“等以世界末日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凭自己的本领离开地球,逃避这场浩劫。”
片山以为自己今天被鬼头打坏了,狠命地摇了摇头。
母亲兴致不减,把书一放,尖声叫道:“阿满,妈给你演示一遍,你要用心记住!”声音凄厉,令人不寒而栗。说着她夸张地比划起来,手舞足蹈地乱打一通,头部不住地抽动,既不像做操又不像跳舞,倒像一个海地伏都教的巫师在做法事。
母亲边练边“啊啊”地吼叫,尖锐而又嘶哑,肥胖的身躯毫无规律地跳来跳去,让人感到极为滑稽,可片山怎么也笑不出来。父亲从厨房拿出把菜刀,也跟着跳起来,两人如同一对来自地狱马戏团的魔怪小丑,围着片山不住打转,令他头晕目眩。
片山的眼球也跟着上窜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