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四十章 最后的战斗:大杀小输赢

《《围棋的世界》》

苏羽点了点头,指了指那个小关:“如果是大步跳进去,古力就有一手卡能够把白那枚子拖进来对杀。但可惜的是陈冲那里明显犹豫了。如果强行挖断的话,可就不敢保证后面会发生什么了。更重要的是,”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棋盘,“如果陈冲现在外边靠一下,古力是团不出来眼的,只能继续向外逃。”

古力现在最烦的就是陈冲那手关,死死卡着他原本计划好出头的路线。虽然现在看上去黑龙生机一片左冲右突的要活,可他现在却在担心那枚关。如果陈冲能够发现那里的话,这盘棋就麻烦了……作为一名九段,一名拿了无数冠军得到无数荣耀的冠军,如果在番棋中被一个初段击败,那他也没脸面对生他养他的江东父老了。

但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退缩了。他费尽了无数心血才终于在左下找到陈冲的毛病并一举攻陷,只要将大龙拉出来投亲靠友或者就地做活,就必定是自己的胜势,而且是不可动摇的胜势。

可他就在准备动手的时候,陈冲却没有像他所料的那样大步入中央,而是突然谨慎起来关:关无恶手,古力也不能不承认棋谚这东西陈冲背得比他输。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再慢悠悠了,如果被陈冲在中间再动一下,不管是跳还是大飞收拢实地,都不是他能够容忍的。

前面还是犯错了,不该这么慢的,至少也应该给这小子一点压力。古力突然有些后悔前面的慢悠悠:错了……

“前边的铺地板,可不像是这两位的风格。”李昌镐终于肯说话了,而且张口就是长篇大论,“陈冲布局时候的挑衅古力却一忍再忍只是套取实地,随便黑棋在拿到实地的同时还能拿到足够的模样……说实话,我有些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的棋大多落在三路上,对于外边缺少足够的支援。”他尽情在键盘上显示着历经三年和无数风雨才练成的双指打字绝技,“而且陈冲那个关,让古力找不到出去的路。这时候古力的这个觑是陷阱,如果陈冲上当那么那个关就将完全的失去效用,那时候白棋也就有了强行挖断的手段。而陈冲现在最好的选择却是暂时不理到外边靠,这样如果古力敢弯做眼,那就可以直接冲进去踩。因为那个关子能够引征,古力并没有好手段能拍死里面的那枚子。……嗯?这个东西苏羽已经说过了么?我没看到。”李昌镐在写评论的时候的确没看孔杰在对局室里的分析,愣了一下赶紧翻看变化图,然后舒了口气,“但苏羽没看到的是,古力也并不是就一定杀不死那个棋筋的。”

苏羽的确没看到,上上下下寻觅了很久才冷不丁笑出声来,向身旁同样在摆变化的孔杰点点头:“古力有手段。”

陈冲还在长考。他能够看到古力那个陷阱的危机所在,同样也知道应该从外面寻找机会化解,但大局观这个东西并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参悟出来的,他虽然能够隐隐约约感觉到那手关有东西,却就是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用。

上次和朱钧的对局里面他灵光闪现救了自己一条命,但这次不管是如来佛祖还是太上老君都不管用了,右手死死攥着一枚棋子俯身在棋盘上飞快的计算,任凭一滴汗水从手心里流出落在地上。

总不能这样干耗下去。陈冲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己的时钟,看着上面只剩下了寥寥不到30分钟,终于不能够再思考下去了。他不能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这里,因为他总觉得即便自己能够破眼,古力也必定会有手段能逃脱,恐怕后面乱战起来的时候,自己的时间不足。

就这么着吧,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左右都是这一把。陈冲已经忘了他1:0领先的事实,干脆一手挤了过去。

苏羽不说话,孔杰不说话,刚才还在网上滔滔不绝的李昌镐也不说话,李世石和老曹也都是沉默不语,让已经看不出这里好坏的金载垣有些抓耳挠腮,浑身发痒却就是搔不到痒处。

王语诗转过头看看沉思中的和洛,轻轻用胳膊肘拱拱他低声问:“如何?”

“绝妙。古力坏了。”和洛飞快了摆了十几个变化之后,才喘了口气低声说。他忘了说敬语,但马晓春却也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我不认为陈冲的大局观已经到了能够看到这里的地步,这里只是他的感觉。感觉很好,所以便下了。”他指指天元那里,“古力最后的手段在天元,即便陈冲可以破掉他的眼位,他也能向外探头到天元。”他把几枚棋子摆在棋盘中央,“只要拿到天元,就成了四面攻击之势,”他说得简单,但实际上这里面却走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变化,连着马晓春帮忙才算是准确的完成,“那时候即便黑龙无眼,陈冲也不能挡。”

变化图上那一片滔滔白模样仿佛就扎漏了气皮球,不论怎么防御怎么攻击都无法奈何冲出头的大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空遭受一番痛烈洗劫。

洗大空腾挪是棋手的必修课,和洛很诚恳地相信古力能够完美的做到。但现在古力似乎已经没机会去洗大空了,因为陈冲那一挤,不仅破了黑棋眼位,更因为和那枚关有了联络让古力出头的梦想更加渺茫。

所有人,或者说除了陈冲古力之外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里,都长长的叹了口气。

陈冲并不能完全看到那里所能带来的作用。他绞尽脑汁算到了那手靠,但总觉得靠过去即便破了眼位,也不能阻挡黑龙外逃。空荡荡的大空被踩破就再无可挣之机。因此他一直思考的,是怎么让黑棋彻底灭亡。

尽管不知道这一手到底有没有用,但他还是下了下去,然后才通过古力突然变红的脸颊确定这一手棋有效。

但古力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认输的,他的应手让研究室一片惊呼:“疯了么?在那里强打!?”

但这手棋足够让白棋一退再退而让黑龙缓口气了。已经有些看不清局面的陈冲咬着牙拿出棋子,但有些颤抖的手险些让那被攥得汗涔涔的子滑落下去,连忙抓紧手腕用力一转将棋子拍落在棋盘上。

“勇者斗恶龙?”李世石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只是干巴巴的声音和紧张的局面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他自己也咳嗽一声,回到棋盘上飞快地计算着。

太累了。陈冲从对局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力气去吃饭了,回到楼上随便拿个面包垫补一下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但他怎么也睡不着,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思维从棋盘上跳开来。黑白色的精灵不受控制的冲出潜意识的阀门在脑海中盘旋飞舞,一手一手在棋盘上摆动着变化着。

现在并不是该想这些东西的时候,陈冲知道如果中午休息不好,那下午时候本就疲惫的大脑将更加难以支撑那N次方式的计算,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强迫自己的心情安静下来,强迫自己休息。

古力同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似乎并没有休息,而是坐在床上盘着腿思考着什么,眼睛滴溜溜转着偶尔溜出一缕精光。

下午重新开始的时候,陈冲先在右中挡住探头探脑的黑棋转换之后送出10目得到一个绝对先手,紧跟着又在中央先打黑两子做了一个缓气劫。

“黑重白轻。”苏羽叹息一声,把双手笼在胸前,“两边都有大劫库,谁输谁赢真的看不准。不过陈冲总体上形势要好一些,而古力即便劫胜,恐怕也会付出惨重代价。”但他接下来有些疑惑的看着孔杰,“不过这个劫,古力也不是被逼得非打不可吧?”

李世石对于闭上眼都知道长什么模样的古力会在这种完全看不清的局面下把大龙的命运交给一个还不知道打得赢打不赢的缓气劫有些不理解。但他也不能不承认古力的选择并不错,至少打赢劫就有机会做活,就也许还有机会冲破白色的樊笼,就没准还有机会争胜负。

换成他,恐怕也不会下得更好了。

这小子进步很快。李世石至今记得当初在霸王战第三轮的比赛中是如何把陈冲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但现在那个稚嫩的小子,却已经坐在LG杯三番棋的决赛场上了。

他突然转过头很诚恳地对苏羽说:“陈冲是个天才,有真正成为伟大棋手的潜力,我相信两三年之后,他会让所有坐在他面前的对手战栗。”

你小子当面骂人呢?苏羽和老王怎么折腾都是人民内部矛盾,但现在提这个话茬子可是民族矛盾了。名人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但也知道李世石不大通晓这种弯弯绕,倒也没说话。朱钧欧阳孔杰都是眼角跳动嘴角抽搐,但苏羽不出头他们自然也不说话。马晓春看了看李世石,叹了口气。

“总体看来,古力不妙。”老曹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虽然志得意满但还是把话题拉回到棋盘上,“不管中间大龙会不会被杀,外面他却已经损了不少了。实地不足,而且现在肯定贴不出目了。”

但总不能因为贴不出目,就不这么就不下了。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围棋就是这样子,明明十手之前还是绝对的混乱,但现在当古力终于打赢劫做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好贴目了。

只能看看后面能够如何了。面对被陈冲封锁在肚子里完全彻底没机会出去捣乱的大龙,古力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上边至少还有那么一片空地,可以试试看。虽然上边的黑棋都在三线上,但因为白模样已经推进到了天元之上,那里不管怎么说也都是带上目了。古力思忖了良久,当他终于用光保留时间开始读秒的时候,才落子收上边。

“有多少算多少了。说来奇怪,”崔哲翰挠挠头,“大杀小输赢似乎已经成了定式了。”

这个东西虽然算不上定式什么的,但的确在许多比赛中都出现过类似局面:布局时候双方你来我往折腾得不亦乐乎,中盘时候三四条大龙搅在一起满盘飞刀,但下到最后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时候,就开始小心翼翼的收官子,最后也只能分出个一目半目的胜负来。

官子不怕乱,却最怕在优势下收:乱局的时候都是生怕哪里一个不留神就要被割断条尾巴哭都来不及,自然是万分小心;而如果带着优势进官子,却因为一些比较莫名其妙的优势心理,好局的棋手们往往会比较退让避免麻烦,而输的那个却胡搅蛮缠怎么乱怎么来,结果往往莫名其妙就在官子里翻盘了。

现在的局面就是一个大官子战。古力很明白这盘棋还有没有戏就看这最后的战役了,因此总是要在30秒之后才就着最后的时刻落子。

但陈冲现在显然没意识到局面和刚才的混战不同了,而且更没意识到他已经莫名其妙的领先了:他数得清实地,却未必数得清暗目,虽然立在中间有那一堆一堆跟盐碱地似的大模样,却从来没认真的当成目去算过。况且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杀乱了,早就把老头教他怎么清点模样空的那些法子忘干净了。

因此陈冲的手段让李世石极为无奈:“现在到底谁领先了?”眼看着陈冲依旧追在古力屁股后头举着棍子不依不饶,崔哲翰多年来的理念大厦坍塌了,“这里白棋应该简单的镇一下和古力对半分地,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还这么凶狠的打过去让好容易简明的局面……他为什么总要把棋往复杂里下呢?如果按照这样来,”他指指面前和李世石和宋泰坤一起摆的收官变化,“按照这个次序来,他这盘棋是赢定了的!”

奶奶的。老头又开始捶胸顿足的后悔了:当初不应该直接让他做复杂官子的,结果现在越简明的棋这臭小子越看不出来了!

古力同样不明白。他已经做好了如果陈冲6手棋次序不错就投了的打算,但现在白棋却莫名其妙的冲了过来。这种事情超越了他的思维范围,一时间坐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应了。

最后他选择了退让。而这一手,也让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研究室彻底崩溃了:“现在到底是谁领先了?”马晓春指着和洛的鼻子骂,“赶紧给我重新算!”

不仅仅是和洛,凡是学过官子的都在那手忙脚乱的分析盘面。毕竟人多力量大,两分钟之后就出来结果了:陈冲55目,外加左上厚势19目,现在是大约74目;古力实地65目,模样13目,加一起78……“你们算得对么?”尽管马晓春和老曹两个人算出来的基本上也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但眼看着陈冲拼死拼活的又靠进了上边又把局面拖进混乱中,他们所信仰的一切神佛都烟消云散了,“谁能给我个肯定答案,到底谁优势?!”

“的确是陈冲优势,”棋盘上的魔术师,中国的名誉名人苏羽被这些手段弄得开始进入他的逻辑怪圈里面:如果陈冲没有优势,那么他现在还这么拼命干什么?在上边镇是全盘最大官子,只要拿过来古力就必然立刻认输……但现在不管怎么算现在明明都是古力贴不出目,不管怎么算明明都是陈冲简明优势,那他为什么又要拼命呢?古力为什么又会有这种优势意识开始退让呢?

当初被女孩和女人的两面论以及李昌镐到底“是为了杀而战还是为了战而杀”闹得半夜睡不着觉的苏羽陷进了逻辑圈里面,开始提笔构造数学模型。

而李世石和宋泰坤则面面相觑,深自感慨身为一个韩国人一个号称以战斗为荣耀以攻击为天性的民族一分子却在最引以为傲的方面被一个永远温文尔雅的中国人击败。“我觉得我已经老了。”李世石突然想结婚了,“我觉得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找个好女孩去成家,然后抱着孩子满世界的转悠享受天伦之乐。”

马晓春听见这话都快哭出来了……等等!马老一拍桌子:“都感慨什么呢!看棋!”

古力真的不知道陈冲要干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简明的胜利。但现在上边乱成一团明显还有那么一分两分的机会,作为一个九段是决不会在这种时候这个地方投的。

只要还有哪怕半分机会,古力也不会投。

不过随着乱战的进程当白棋从左上拖出来准备援救的时候,总算有点清醒的陈冲终于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看上去,好像我的实地多了好多呢?

他花费了最后的3分钟将局面大致清点了一下,然后极为惊愕的发现了一个事实:古力已经快贴不出目了。

……………………

还是要说话:很多人不喜欢梁静文~的确,这个人物除了是大明星之外,也仅仅是因为所谓大师说的话才接近陈冲,也没有什么太可爱的地方……请大家发表一下意见,梁静文、王语诗、金善雅三个人,大家都喜欢谁。

第二个事情:在犹豫,犹豫陈冲要不要从初段直升九段。同样,请发表意见~~

第四十一章 奇迹!谁的世界冠军?

贴不出目,就意味着陈冲大优势。

我为什么要放着这么简单的路不走,却还要进攻?!陈冲突然抬起手重重的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清清亮亮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对局室中。

古力没有什么反应。对局中因为下了错误手段而自打嘴巴的不是陈冲一个,他见多了。其实想抽陈冲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从老曹到小金在场的八个韩国人都恨不得上去一人给他一个大嘴巴,外带一口浓痰。

把大好的局面搅和成这样,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怎么办!冷静下来的陈冲重新审视棋盘,考虑如果放弃上边的战斗,他还能不能保持优势的结果。

“他干嘛要到上边去呢?”宋泰坤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能够让人接受的解释,“如果在上边镇,古力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能拿到这么一个局面已经是万幸的结果了,他就非要杀掉点什么东西才觉得是比赛么?”

陈冲的汗水再一次冲出了额头,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淌流,有的进入了衬衣在他后背上印出脊柱的流线,有的则从他下巴上滴落在地。

老曹却不管谁的优势,他只祈求突然停下脚步的陈冲不要怀疑不要犹豫:无论如何也要杀下去,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便杀不死,也要趁这个机会把上边至少定型一部分,决不能就这么收手!

可陈冲现在已经被6目的领先优势迷惑住了。他的脑子猛地从上边抽离出来,略带迷茫的看向了左上:如果现在收退,还有多大的差距?还有优势么?如果在那里飞,古力会怎么应……

千万别胡闹啊!崔哲翰突然站起身走到对局室里,站在陈冲的背后看着棋盘:千万别胡闹,你现在只有杀一条路,千万别考虑别的!

苏羽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着棋盘:“陈冲,似乎发现了自己优势的局面。”他扭头看看满脸冷汗的李世石低声说,“他现在最好的手段就是保持对上边黑棋的压力。那个打进去的子可以送死,但同时必须要在这里开劫,”他指着白大块的边缘,“开劫之后不论劫胜劫败,他都还能勒住闯出头的黑上边龙头。但如果不开劫只是防守,我担心他扛不住古力的反扑。”

但怕什么来什么,陈冲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动了动一直悬停在半空中的手,将一枚晶莹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小飞后退并试图联络深陷战局当中的那一片白。

“坏了!”老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股血流直冲上来,勉强定定神伸手拉住面前的桌子欲哭无泪,“保守啊!你这不是让古力攻么……”

手筋,漂亮的手筋。古力先不理白棋打在上边的那枚子,而是先探一手进小飞身后,紧跟着一托一靠最后扳出,五手之后就让白大块凄凄惨惨只剩下单官连回一条路,原本暗存的四五目白官子自然也就此消失。

再加上黑棋突然捞到的五目,刹那间古力便从贴不出目的局面上追了回来,变成了贴目后落后1、2目的局面。

好在还有个先手。

陈冲差点哭出声来,双手死死抓着沙发的扶手看着棋盘,心中的悔恨无以复加:我在干什么!?

古力却也并不轻松,虽然将局面拉近了不少,但他接下来却已经没有时间去更多的思考了。他刚刚用光了最后的保留时间,正式开始进入读秒了。

“催秒啊!”宋泰坤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道德不道德了,眼看着陈冲陷入沉思急得两眼冒火,“你怎么折腾玉得真来着?现在不就是发挥你小子这一手的时候了么!你还想什么?随便在哪里找个东西先下着,让古力替你想去不好么!”

陈冲思考了三分钟,但在研究室里却像是过了三年那样的漫长,所有的韩国人期盼着他尽快落子不要给古力更多的思考时间。但对于中国人来讲,这三分钟却像是短短的三秒,他们只希望陈冲再多想一会儿,让古力有足够的时间去看官子。

“10、9、8……”古力计算了一半的次序,被读秒无情的打断了。他没办法和规则去竞争,只能凭借感觉去继续攻击露出缝隙的白大空,尽可能多的换取官子空。

不能让他想!陈冲天生的计算能力终于让韩国人的心稍稍向下放了一点:他没停顿的紧跟着古力的落子靠了过去,断攻一子保卫左上。

古力的脸抽动了一下,埋下头重新开始思考。

“盘面上最大的地方在哪?”马晓春毕竟岁数大了,长时间的用脑之后有点头晕,不得不求助他的后辈们,“谁的先手?”

欧阳和朱钧虽然来不及摆棋子,但还是很快的推算到哪里最大:“上中那里,黑棋拐逆收和白棋刺,都是先手9目。”

马晓春看了一眼正在点头表示同意的苏羽,转过头看着电视画面心中暗暗祈祷古力不要算错。

“上边!”朱钧急得冒虚汗,虽然并没有像宋泰坤那样激动,但也低声喊了出来。

不知道古力是不是听到了朱钧的话,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落子逆收中央。

“可以了!”虽然上边还是很乱,可研究室里这么多高段并不是吃素的,群策群力飞快地分析出了现在的局面大小,“古力66,陈冲59。只要拿稳了先手,这盘棋就输不出去了。”

古力在这盘棋中第一次拿到了赛点。

所有的中国人都轻轻的舒了口气,纷纷把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上勉作休息:现在古力终于逆转了,只要中间不发生太多的问题,陈冲就肯定追不上来了。

而官子,又是所有职业棋手的必修课,古力即便不能达到李昌镐那样的官子神功境界,但也并不是会经常犯错的人。

况且坐在他对面的是几乎半业余的陈冲。

两三个官子下来,中国棋手的心便彻底放到肚子里了:陈冲的官子水平虽然也不是很差,但面对紧张的时间和正常发挥下的古力,他根本没机会。

“这里收错了,应该先挡一下再靠。这样先靠过去古力有一手立下,收官不成反倒被人家伸下来一条铁腿。”老曹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场代替陈冲收完官子,“这里也不对……古力出错了?”他突然很惊喜地看到黑棋并没有按照研究室的次序扳角而是长出,立刻嚷嚷起来,“小崔,来看看!”

正在和李世石讨论什么的崔哲翰有些懒洋洋的扒扒头看一眼,却突然定住了:“嗯?”

“那是个手段。”苏羽伸了个懒腰深吸口气,慢悠悠的玩着一枚棋子,“陈冲形势落后了,自然不能按着常规的下法来。”他点了点上边刚才古力攻击的那里,“这里可以做出来一个劫,价值5目的劫。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来这么一个东西,也算是了不起了。”

“那么谁会赢?!”老曹忘了他和苏羽的阵营并不相同,便急火火的问。

苏羽摇了摇头:“古力劫材有利,只要他不犯错误,恐怕陈冲还是不成。即便白劫胜,也是半目胜负。”顿了顿,抚摸着棋盘轻笑了起来,“当然,这一盘要是输了,陈冲还有一次机会可以搏冠军。”

但基本上没有人把希望放在下一盘了。老曹虽然还没到唉声叹气的地步,但心里的紧张也是一表无余:第一盘陈冲纯粹是瞎懵乱撞才杀了古力一个措手不及,但第二盘的时候古力明显就有准备的多,如果这一盘现在这个局面不能拿下,那么到了第三盘所有的韩国人可就真不敢再奢望什么了。

番棋,把冷门的出现可能性降到了最低。也许在一盘棋里面初段可以战胜九段,但从没听说过三番棋五番棋一个下手还能战胜高段的。这也是为什么日本围棋一直坚持大头衔决赛七番棋,而苏羽和张栩和李昌镐要下十番棋的缘故。

如果有能力,就在番棋里面赢个看看。这却是所有棋手的共识。

本来没有人相信陈冲能够在番棋里能够赢古力的,即便他拿下了第一盘,但几乎所有网站上对于最后获胜者的猜测,还都是偏向古力的。

第二盘能够下到这个样子,却把韩国人心火挑了起来:好几年了,没有一个新人能够到达这个地步,能够有希望把韩国人丢失多年的LG杯拿回……因此当他们看到陈冲锁死中腹黑大龙只要平稳收官就能获胜的时候难免会得意忘形,而当他们看到陈冲几乎一手葬送好局的时候,会如此的急躁。

这个时候,希望再一次产生了。即便劫材不利,即便打赢劫也要听天由命,可陈冲总归是拼到了底,总归还在搏斗,总归现在还有机会。

“中央黑大龙是个劫库,不管从哪里冲一下陈冲都不能不应。”欧阳摇摇头,“白棋找不到这么多劫材,这个劫必败。”

宣判了?陈冲数着中间的黑劫材数,默默地摇了摇头:7个,我上哪才能找到7个价值6目以上的地方……

但总归还是要继续下去吧,已经这个样子了,半途而废总归不好。陈冲在右下角靠了一手,等古力应之后提劫。

“白重,黑轻。”李世石叹息着,将面前的棋盘推开,“白6劫材,黑10。陈冲这盘棋没赢了。黑劫胜之后74目,白80,正好不够。”

老曹有些愣愣的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逐渐定型的局面,不甘心的又清点了一遍,喃喃的自言自语: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么?

除非古力犯错。陈冲咬着牙在右边继续透点寻劫,不甘心就这样失败。

“这里倒是不错,能多两枚劫材。”李世石显然没有算到那里,愣了一下点点头摆个变化,“看上去那片黑棋是活,但陈冲这样点进去,古力必然要花费手数补。我没看到这里的问题。”

这样多了两枚劫材,还能多撑一会儿。陈冲满盘的寻找着,希望能够再多找到这样的地方:他现在还差一枚劫材,只要能够找到,那么这盘棋就还能下!

古力这时候却没有看棋盘,而是怔怔的看着面前低头苦思的陈冲,目光闪烁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苏羽看着电视画面上古力的表情,面沉如水: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古力在最后一秒将棋子落在右边,轻轻摇了摇头。

“右边这里,是不是有问题?”和洛看了一会儿黑棋立下顶的手段,突然低声问马晓春,“如果陈冲这样扳……”马晓春有些愣愣的看着和洛摆出的手段,背后突然冒出了一丝凉气:怎么会这样!

“右边有问题!”探头看了两眼的崔哲翰几乎是喊了出来,飞快地在电脑上摆变化,“有劫!那里陈冲还有一个劫!”

老曹猛然转过身看着他的电脑:“说明白!”

“古力应错了!”崔哲翰发现新大陆一样的激动起来,“这样白扳之后沿着一路小跳是手筋!等黑再挡的时候,就可以再做出一个劫来!而且,”他看看面色忽红忽白的老曹,“黑全盘无劫材。”

换个话说,又叫万劫不应。只要陈冲将那三枚黑子卷进劫杀里面来,不管古力下在哪里都可以不应先杀,即便黑棋在别的地方能够搜刮,但形势必将再一次逆转。

你是故意的吧?苏羽却似乎置身事外一样毫不理会欢腾的韩国人和唉声叹气的中国人,目光只是死死盯着电视画面上突然翘动嘴角的古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冲明显还没看到那里的问题,不然也决不会返身回去提劫:那里比那个劫要大上无数,就算让古力再打一手也弥补不了右边的巨大损失——整整三枚黑子被劫杀,而其他黑子也必须单官连回右下根据地里,一出一入便决不是10目了。

“他在想什么?”作为研究室里唯一的女棋手,王语诗也有着独特的敏锐感觉。她有些**的看着目光闪烁的古力,低声问苏羽,“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

苏羽沉默的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知道,应该是古力看错了。”

看错了?王语诗有些迷茫的看看面前的棋盘,再抬头看看电视画面上的古力:真的么?

对于这个自己亲手送到韩国的小子,古力一向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自从他看了陈冲和欧阳的对局之后,就一直认为这小子会有大发展,因此极力向棋院上层推荐。黄奕中见过老头的手段,也同意推荐那个脏兮兮的老家伙的徒弟。孔杰和赵星两个人虽然没见过陈冲,却在看了棋谱之后也认同陈冲的潜力。

但这一切都在王七段那里终结。已经开了一个特例坏了一次规矩的老王坚决不同意开特考,并且表示决不会为了一个小小陈冲修改定段赛规则:“18岁定段是祖宗家法,就算他陈冲再有本事,也不能改!”

你知道这里面牵扯了多少人的利益么?私底下说的时候,老王同样在倒苦水:你以为这个东西我能决定么?你以为定段赛有问题我不知道么?你以为我不想改革一下变成25岁上限么?难道我不知道天底下还有大器晚成这个说法么!?但这些东西不是我能做主的……

谁能做主!古力被撮的有些上火了。他本心未必就这么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现在当他越向上寻找帮助的时候,所遇到的阻力就越大,也就越让他有一种愤怒的感觉:他定段的时候,并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猫腻,但真的去找王文达他们问情况的时候,却听到了许多自己从不知道的事情。

报名费200元,这个不贵,但昂贵的是交通费、住宿费、饭费以及其他一些莫名其妙却又不得不交的费用。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年初的时候,各大省市的驻京办事处都会络绎不绝的往棋院赶:如果哪个拿到今年的定段赛举办权,就是不发财都难!

这个事情和陈冲关系不大,却是让古力最愤怒的一个。

其他的还有分组问题,还有女棋手照顾问题——开始的时候古力也觉得应该照顾,但等他看了近三年定段赛成绩表之后,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比如去年A组里成功定段女子棋手在分组的成绩里却仅仅是第22名和第30名,这样的棋力定段简直就是开玩笑!

而这两位却是女子国少队的成员!

古力有的时候真的很庆幸他的父母把他从四川送出来到南京去上棋校,不然听听王文达叙述,都觉得恐怕自己当年都未必能定段:让棋,阻击,同一道场的各种暗箱操作把其他道场的人挤出去……

他以前真的不知道定段赛竟然有这么多问题,也因此才明白为什么老聂的道场竟然敢收每年4万的学费:凭老聂的人脉,他旗下参加定段的棋手想不分到被一个好组里出线都难!

但古力想不透的是,让陈冲参加特考有什么问题么?顶多多收一笔钱就是了。相信陈冲为了定段花上三万五万的也未必会心疼,而且扩大考试年龄段和报名限制,能够赚到的钱不是更多么?

王七段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来搪塞。

后来王文达的分析,才让他明白了这么一点:18岁是个坎,第一来讲18岁以上的棋手的确没有多大发展潜力,就算偶尔出现这么一个两个陈冲这样大器晚成的天才,也不能就此认为18岁以上才定段就一定会有好结果;第二个原因更重要:如果把定段的年龄放到日本那样的25岁,那么全中国会多多少有职业称号的棋手?职业棋手是要领受国家津贴的!中国棋院体育总局舍得掏多少钱给这些大多数都基本上没有出成绩的可能的人?

中国不养闲人!即便陈冲是棋神转世,也不能为了他而让棋院每年背上极为严重的财政负担。日本棋院有钱,韩国棋院有钱,他们掏得起这个钱,但中国棋院没钱!

中国的体育,是金牌体育。中国的围棋,是竞技围棋。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棋手越来越低龄化,但年纪大了以后却不能像日本棋手那样继续保持状态:从五六岁就开始学棋,在5%的定段独木桥上,谁还有时间去学习文化去修身养性?套用一个经典例子,把中国棋院所有棋手排成一排挨个问,都是文盲不可能,但如果跳一个问一个,那绝对有漏网的。

围棋总归是要以文化来支撑的,因此中韩这两个把围棋发展成竞技的国家里面,很少有40岁以上还能活跃在棋坛一线的老将。

数来数去,也仅仅有当年的中国三老,以及老曹刘昌赫徐奉洙寥寥几人。像大竹英雄那种常青树,像赵治勋那样从上世纪80年代一直活跃到现在的棋手,在中韩基本上不可能出现。

如果没有苏羽,中国围棋虽然还是会成长起来会拿到世界冠军,但也决不会长久。

说白了,中国围棋是以付出棋手个人的一切来换取那些冠军的。

当年中国女足凭借纯专业化的训练体系一时风头无二,但当国外逐渐重视起女子足球这一块的时候,急功近利官僚主义的中国足协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胡搞,终于让铿锵玫瑰凋零。

中国围棋的成功,是用16亿人口的基本基数堆起来的。

其实韩国也一样,尽管他们的棋手的文化程度上要高一些,但李昌镐也仅仅是个初中文化,和他老婆一比也就是个文盲。

“竞技围棋不好么?”王文达笑眯眯的看着古力,“而且棋院有很多地方都是要掏钱的。”

围棋背后是血泪,古力第一次了解到在围棋的道路上,原来是这样布满了荆棘与暗礁。相比之下他的路,真的是很顺畅了。

“我一定要让他们多一些机会。”古力决定找朱钧帮忙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我不能改变现状,但总要让那些到了18岁却只会下围棋的孩子们,多一些机会。不仅仅为了陈冲,更重要的是体现和谐的精神。”他微微笑了起来,“和谐,首先不就是要公平么?”

“你打算怎么办?”朱钧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送陈冲去韩国或者日本吧。”古力笑了起来,“他是个爆破筒,也许能够在这块冰上炸开一个小缺口也不一定。”

因此……古力微微抬起头看着面前苦思的陈冲,轻轻笑了起来抬手将棋子落在右边。

“开劫了。”李世石微微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椅子靠背上,“陈冲,应该拿下来了。”他突然振起身,“奇迹!”

奇迹么?苏羽看了看那个古力,冷笑了起来。

…………………………

这一章写的很犹豫,因为总要交代当初古力为什么要为陈冲做那些事情。但很多东西我并不是很了解,只能从我的角度上来分析中国棋院的一些作为,以及现在的棋院还算成功原因。定段赛的确很黑暗,而且是绝对不公平的,不管是对18岁以下那些有机会参加,还是对18岁以上已经不能再去参加的学棋孩子们,都很不公平。但这里面仅仅是我自己的观点,一些对中国棋院以及其他很多急功近利不满的观点,如果有错误还请多多见谅。

另外,关于三本书的顺序问题,陈冲的故事就是夹在两本书中间的。但他没有对围棋作出贡献,却是未必……

慢慢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