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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人算天算

《《移猎蛮荒》》

无元五三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周宽晚了半日才追出,不花个半日时光,几乎是不可能追上,不过周宽一面急追,一面体会著那儿的战况,发觉一直没有太大变化;两方战斗的过程依然是圣殿大占上风,若谢栖不是一直高速飞掠,说不定早就被圣殿高手们收拾掉了;至于新后,早巳去了老远,也许已经飞过一半的路程了。

也许谢栖确实有变化,但却不是变得更难以应付,说不定是蒂诗多虑了;不过既然答应了,至少得赶到现场看看,若谢栖看到自己,忍不住回头动手,恰好与圣殿高手合力,一举解决这个麻烦。

这群追出外空的高手,似以沈执事为首,其他几人功力虽然稍逊,也十分可观,不过他们未必部适合破坏谢栖身躯,所以在这种追击的过程中,沈执事一直适当地保留功力,主要由其他人拦截,试图耗损谢栖的功力。虽然这种打法彼此功力耗损都不大,但若谢栖就这么一直逃窜,总能把他的功力耗尽,到时只剩下巨魔躯体,沈执事只要发出“威服天下”,谢栖马上没把戏可变。

周宽就这么追了几个小时,一面注意著战况。突然间,谢栖在一次气劲冲突之后,不再加速飞行,而只是顺势飞飘,圣殿高手与他的距离立刻快速拉近,看来谢栖终于被追得火大,准备与圣殿一决。

郡附近可有什么安排什么诡计?周宽想起之前的担忧,心神在四周快速地搜寻了一次,只感觉到空荡荡的宇宙空间,却没察觉到什么异状,然后周宽突然想起蒂诗对于那粒子爆弹的反应……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圣殿本就传承著防范合成人之法,警觉性十分高,若是类似单向跳跃壁、炸弹之类的机械物,该不会逃出他们的眼下,自己倒是多担忧了。

想通此点,周宽心神回到战团,却发现只在这短短的数秒钟,整个战局已经产生了大变化,圣殿数名高手似乎疯了一般地四面乱飞,到处轰击气劲,又不像是在阻拦谢栖,而谢栖与沈执事却是正面相对互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距离那儿还差得老远,虽因战团已不再移位,赶上的时间会大幅缩短,但至少还差两个钟头的路程,根本无法出手帮忙。周宽心中又惊又急,但除了著急也使不上力。隔不多久,突然感受到沈执事的爆出强烈气劲,那种能量波荡,正是“翻江倒海”的运行方式;看样子沈执事已经出手了,但他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威力更强的“威服天下”呢?

周宽回忆起上次自己用“威服天下”的经验,谢栖应能应付,也许沈执事想省点力,不过其他高手怎会到处乱轰呢?等沈执事收功,正该是他们协力出手的时机啊!

周宽继续观察,又发现谢栖应付沈执事的“翻江倒海”时,居然是汇出了大量功力应付,与上次应付自己攻击时完全不同,当时谢栖先以巨魔肉身抵御,存留功力应付自己,当身躯减小之后,反而更显灵动有威力,也因此自己才开始找适当的武器,却没料到此时谢栖面对沈执事类似的功夫,却不以相同的方式应付,难道他认为不值得为了抵御沈执事,而耗去他身躯的恢复能力?

不对啊……翻江倒海的破坏力虽然略逊于威服天下,但只是收效较慢,却可能更省力,谢栖怎有把握功力耗散之后还能以巨魔躯体应付?更别提他早该感应到自己离开地球追来,难道不怕自己随后补上一击?而且……沈执事身边的其他高手到底忙什么去了?

随著距离逐渐拉近,周宽越来越觉得不妙,圣殿已经有一名高手的气劲淡失,虽因距离过远无法判断生死,但却肯定已经失去战斗力,或者……失去战斗意愿?

难道王崇献、合成人深谋远虑,早巳在圣殿中安插了内奸?若是圣殿整批人死亡殆尽,自己追上去岂不是找死?周宽飞出地球之前,根本没想到此事,此时不由得有些紧张,不过事已至此,更不可能回头,周宽依然往前直飞,继续向著战团推进。

就在此时,远远的地球那端,似乎有股能量正高速破出地球大气层,莫非是王崇献随后追来?周宽心神转过去,却发觉那股能量破出气层后,少了那股气劲冲突,能量波荡感立即大幅减少,这是……李鸿的心剑之术!

看来他们虽然一直在东岸待变,却也一直有在注意这儿的局势,李鸿想必也是发现情势有异,担心自己这才追来,不过李鸿此时才离开地球,最少也得半日才能赶上,若当真危急,恐怕也帮不上忙。

随著圣殿高手的气息一个个淡失,终于,周宽远远看到远方虚空中,不断激爆著能量的一群小点,这时虽然还看不清楚,但除了翻江倒海的刚猛气劲正不断包裹谢栖攻击之外,周围那群飞来绕去的人……不对,那些飞来绕去的是什么?

周宽虽然仍看不清,但配合眼前所见,心神的体会更是清晰,原来那些与圣殿高手搏斗的竟是一团团不断变形的巨大躯体;偶尔受击变形,偶尔弹飞出奇形怪状的刀臂,在虚空中鼓气而飞,与圣殿高手缠斗,却又不具有攻击气劲……这不正是巨魔?

周宽终于了解蒂诗的言语,上次谢栖与自己一战之后,也不知道合成人对谢栖做了什么调整,抑制住了巨魔复长肉体的机能,使得谢栖身体大幅缩小,如同一般人。

今日他的庞大身躯,其实里面包裹凝聚了二十多个巨魔,蒂诗虽然察觉有异,却也看不出来详细变化。谢栖在飞离地球够远之后,找个适当机会将巨魔一举释放,圣殿高手们猝不及防之下,当然被打了个手忙脚乱。

巨魔本就十分难对付,如今以多击少,功夫适合破坏巨魔的沈执事又被谢栖缠住……只不过一个多小时,圣殿高手们一个个被巨魔击败,虽然巨魔也损失近半,但相较起来,圣殿几乎已是大败亏输——毕竟在这种地方,气散而败就等于死路一条。

若沈执事终能击毙谢栖,那么自己倒也不惧剩下的巨魔。周宽一面接近,一面提聚著功力,此时巨魔终于把最后一个圣殿高手击败吞噬。这一刹那,除了因受伤而爆散的巨魔,其他巨魔则从各种不同的方位,往沈执事直扑了过去。

沈执事早知会有此事,他本希望能在巨魔获胜之前击毙谢栖,并保留一部分气劲对付巨魔,没想到谢栖全力与他相持,居然打了个不分胜败,而来援的周宽又还没能赶到,沈执事气劲猛转,变化“翻江倒海”的劲力,腾身闪出包围圈,两手往上急甩,气劲再度弥漫而出,“威服天下”爆裂而出。谢栖刚被“翻江倒海”磨耗了一个多小时,才刚脱出,又入“威服天下”的包围,一道道气劲有如雷击般地落下,谢栖自保吃力,更无法顾及巨魔,那一道道爆裂刚猛的如雷气劲直击范围中各个巨魔。

“威服天下”不只劲力笼罩范围极大,而那如落雷般的气劲既宽又快,切入巨魔身躯的同时,裂口同时往外爆开,几道气劲似乎伤到了部分巨魔的要害,那些巨魔的凝聚力霎时消失,往外爆开。

但沈执事的主要目标还是谢栖,大部分的雷击都往谢栖轰去,这般兼具刚猛、爆裂、高速冲撞的力道,与来自四面八方的“翻江倒海”又是不同,谢栖的气劲无法完全抵挡,部分残余劲力直轰入他的身躯,若谢栖并非巨魔躯体,恐怕已经承受不了。

周宽本怕来不及援手,感觉到沈执事依然大占上风,心中不禁大喜,正高兴时,那股凝聚上方的强大气劲陡然四散;却是沈执事刚刚连续激发“翻江倒海”

一小时,此时又为了能笼罩全部巨魔,发出大范围的“威服天下”,终于气劲不足以支持。

周宽大吃一惊,顾不得内息耗散,激发全身内劲散布全身,用出耗劲极大的高速身法,往前直冲了出去;没想到谢栖也同时一闪,更早一步冲到沈执事身前。

只见谢栖身躯陡然一涨,仿佛一块弥漫黑气的大布幔,将沈执事直裹起来,同时巨魔群仿佛受谢栖召唤,在他周身团团围住,直是密不透风。周宽知道再冲只是耗费内息,立即凝回身形,只以普通高速接近,心中一面暗叫不妙,沈执事此时体内内息应已不多,加上吸纳转化也该需要时间,短时间内对谢栖的帮助应该不大,但是沈执事脑海中可是有狂霸七式之秘啊……

周宽终于接近谢栖,眼见巨魔群仍包裹著谢栖,周宽心知肚明,谢栖在争取时间消化沈执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周宽当下两掌一举,直接施出“威服天下”。

周宽的内劲与沈执事虽然同属刚猛,但周宽的光彩可漂亮多了,掌力一出,七彩光华聚如光云,一道道彩电纷纷向著谢栖轰去,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外围的巨魔群,周宽此时可是生力军,那些巨魔先与圣殿高手剧斗,跟著又被沈执事的“威服天下”轰击片刻,早巳遍体鳞伤,此时他们又与谢栖聚合一处,承受周宽全力的攻击,没过多久,巨魔便纷纷爆散,谢栖的形貌也显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谢栖巨目一睁,脸上露出狞笑,与周宽反向而立,周身倏然冒出了大片黑芒,抵挡“威服天下”的雷击。周宽忍不住暗暗咬牙,这招他无比熟悉,正是常常使用的“立地金刚”;不过既然两人都用“狂霸七式”,就看谁内劲足、够刚猛吧!

谢栖挡住周宽的攻击瞬间,他却不以“立地金刚”为限,在黑气一涨之间,谢栖猛然一举双手,散去“立地金刚”的同时跟著施出“威服天下”,整片黑云与周宽的七彩光云在虚空中遥遥相对,跟著黑云一涨,道道黑雷相准著周宽轰下。

根据狂霸七式的原理,与“威服天下”对克的该是“翻江倒海”,但谢栖却故意使用“威服天下”,这样两方都无法充分防守,彼此都大有机会破雷劲轰上,不只赌运气,还大有可能同归于尽。

周宽知道对方要拼肉体强度,这点自己自然远不如身为巨魔体的谢栖;周宽虽可顺势更动气海流向,转以“翻江倒海”应付,却不愿与谢栖这么拖延时间,他当下一咬牙,浑身猛然涨大,体外护身气劲弥漫而出,就算谢栖肉体比较猛,但巨魔一样捱不住“威服天下”,只要自己抵御住几道攻势,该是他会先受不了。

周宽同样逆法而行,谢栖也颇意外,他果然不愿意被这种强猛的力量轰击,同一时间在体外凝聚黑气,抵御七彩落雷,而两人此时手都抽不出空,都只是运起了普通的护身气劲,并非“立地金刚”,这种方式抵御落雷气劲,更是十分耗劲,正如周宽所愿,以最快的速度消耗彼此的气劲。

这可有点怪了。周宽暗暗不解,刚刚他还弄不清谢栖的虚实,但此时两人以同样招式对轰,他马上感觉到谢栖如今的内息已颇不足,他此时正该利用“立地金刚”逃命,怎会与自己对轰,岂不是找死?

周宽再度感到不安,他一面与谢栖对耗,一面心神微分,留神四面的变化,但又感觉不出异状;如今比较担心的,就是王崇献突然出现,不过王崇献数日前还在主持临时议事会,不可能先一步来此等候,这几日又没有他冲出宙外的加速气息感,如果他以慢速飘来这儿,又怎么来得及?而如果王崇献现在仍在地球,想赶来此处也绝对来不及,正如李鸿一直还没能赶到是一样的原因,这儿毕竟太远,如果全程以特殊加速方式飞来,耗散的内息就十分可观,也不用参战了。

如果不是王崇献,谢栖又是倚恃什么呢?周宽想之不透,也只好不想,他汇集全力与谢栖相捋,一面期待李鸿早点赶到,自己也安心一些。狂霸七式一招比一招费劲,两人对轰之下,彼此的耗散内息量都十分惊人,周宽估计著彼此的消长,心知李鸿赶来之前,谢栖该已支持不住,而且两人气劲笼罩的范围几乎已将对方完全笼罩,就算此时谢栖想撤手,“威服天下”之气劲随时可以转换成“翻江倒海”,一样逃不出去,只要谢栖没有其他花样,这一仗应该是赢定了。

过了半个小时,谢栖终于支持不住,他猛然一个收劲,放弃已然散出的内劲,转施“立地金刚”,同时往外急逃。周宽心中一面暗暗狐疑,一面顺势转换气劲,以“翻江倒海”里住谢栖——这同时,他仍四处张望,却依然看不出有什么玄机。

此处本是一片虚空,附近连一粒宇宙碎石都没有,此时除了那些越飘越远的巨魔残骸之外,根本没有别的东西,看来谢栖脑袋真的是出了问题,跟自己拚到这时候才想逃命,又怎么来得及?

又过了十数分钟,被周宽气劲围住的谢栖内息终于耗尽,翻江倒海的气劲往内直迫,当场将他爆散为尘埃,纵然是巨魔之躯,依然抵不住如今周宽施展的狂霸七式。

死了?这下再也没有假了。周宽大感轻松,不过这一仗胜的也并不光彩,谢栖等于先与不逊于己的沈执事一战,才与自己搏斗;若非如此,今日之战实在胜负难料。

周宽暗暗纳气,心中一面暗惊,纵然占了个车轮战的便宜,体内内息还是耗去了七七八八,虽然自己体悟出的功法收纳内息的速度不慢,但若没有个一、两天,也难以补足,还是快点回地球,路上最好顺道找李鸿保护提带为是。

周宽正想与李鸿会合,突然心中一寒,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高速向自己冲来。

此时转身已然不及,他全身气劲陡然往外激发,爆出大片彩光,但一来不是“立地金刚”,二来对方来势实在太快,周宽的气劲虽然阻了一阻,那东西仍唰地一下切过他的背心,划出一道老长的血口。

这还只是第一个冲击,第一下的痛楚还没传到脑中,跟著又是连续几道创伤;周宽顾不得回身,急忙聚出“立地金刚”,一面旋身飞撤。此时剧痛才同时传人心中,周宽痛得龇牙咧嘴,张望半天才注意到五公里外远远飘著一个人影,周身正盘飞著数道光影,这家伙……不是王崇献是谁?

他……怎么来的?周宽无暇发问,王崇献如暴雨一般的心剑攻势已然袭来,周宽一面以立地金刚抵御,一面以内息疗伤,可叹如今内息已然不足,除了勉力止住血流之外,也不能再多耗内息治疗,否则首先就挡不住心剑的攻势。

此时周宽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栖会与自己打到最后才逃命,他根本与王崇献约好了,所以才这么大胆地与自己拚搏;不过他没料到王崇献临时抽腿,在最后关头没有援手,他那时想逃却已经来不及,可说死的不明不白。

而王崇献就这么让自己除了谢栖,才出来捡便宜——这老小子还真够阴险。

周宽明白,如今除了等候李鸿救命之外,自己是绝无能耐反击,但就算李鸿抵达,在自己内息不足无法帮忙的情况下,李鸿一个人能对付王崇献吗?

周宽正苦思良策的同时,却听到王崇献传音含笑说:“周先生,别指望郡小子了,就算你能撑到他来,我先收拾他再对付你,都是一样。”

这家伙……周宽咬咬牙,开口说:“你怎么来的?”他知道对方行有余力,心神贯注在自己周围,倒不用自己费力传音了。

“你不是有名的聪明人吗?”王崇献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得意,带点嘲笑的意味说:“你猜呢?”

知道还会被你暗算?周宽心头虽然有火,却也觉得莫名其妙,王崇献怎能这样无声无息出现?他目光再度往四面望去,却依然只见到巨魔的残骸……这刹那他陡然醒悟说:“你躲在巨魔体内?”

“哈哈哈……”王崇献忍不住大笑说:“不愧是周宽,当真聪明。”

真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一招,若不是防著王崇献,蒂诗此时早已一同前来,王崇献哪还有机会个别击破?又怎么能藉著自己的手把谢栖除掉?

“你连谢栖也容不得?”周宽一面抵御著王崇献的心剑攻击,一面缓缓说。

“何止谢栖。”王崇献微笑说:“此时圣殿,圣主外的唯一高手蒂诗,感受到我的气劲已离开地球,但她赶到的时候,我不只除了你,也除了李鸿,之后只要击败她,地球上那个孤伶伶的新圣主,又能干什么?接著就是铲除圣殿,消灭合成人,统一新大陆,我王某人要建立一个新的纪元。”

这一串话,王崇献挂著微笑,语气平和地缓缓说出,只让周宽不寒而栗,他咬牙说:“就算你能打败我和李鸿,怎还能对付得了蒂诗?”

“糊涂。”王崇献哈哈大笑说:“心剑之法,补充内息的速度天下无双,蒂诗再怎么快,来此也要半日,那时我已可全力应付。”

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可真是什么都算计妥当了?周宽若是内息充分,还可以出招与王崇献一决胜负,此时却只能以立地金刚抵御。这样打下去。王崇献不断攻击,周宽的内息就不断耗失,而心剑内息补充奇快,周宽不但必败无疑,更恐怕等不到李鸿。

可是周宽此时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这样僵持,但他心知肚明,就算等到李鸿赶到、与王崇献搏斗,自己剩下的功力也不足以支撑飞回地球,这次恐怕是死定了。

周宽正胡思乱想,突然体外轰击感微松,他微微一怔,这才发现李鸿察觉不妙,已经先一步释出心剑赶赴现场,心剑在外空更可发挥高速的优点,此时终于赶上。

这招你可漏算了吧?周宽只差没哈哈大笑,眼看李鸿心剑只分作四份,一到现场,立即全数向著王崇献攻去,心剑与心剑对攻,正如适才狂霸七式对上狂霸七式,原有的优点只能打平,王崇献纵然已经超越了化分为十的境界,但面对聚合为四的心剑,反而有力分则散的缺点。于是王崇献倏忽间收剑护身,一样凝聚剑气为四,两方八柄心剑就这么以王崇献为中心,彼此攻防了起来。

周宽得到这点空隙,连忙散去“立地金刚”的气劲,一面往外飞窜,一面急急运转内息,能吸纳多少回来算多少。

只不过几招交换下来,王崇献已经察觉自己的四柄心剑并不弱于李鸿的四柄心剑,他心念一转,陡然一剑化分为三,追向周宽,仅以三柄心剑应敌。

这么一来,周宽虽然大叫糟糕,只好再运气护身,但王崇献那儿却立刻落入下风;心剑战斗速度极快,不过数秒,李鸿的一柄心剑已破人防护,穿入王崇献右肩。

周宽差点高声叫好,但随即就叫不出声来…心剑虽穿过王崇献身躯,却只破开一个洞孔,王崇献右肩衣裳虽裂,伤口却缓缓的愈合起来,竟似毫无伤痕。

王崇献朗笑一声,护身心剑再度化散,不顾身躯,全部向著远方飞去,目标正是李鸿。李鸿的心剑群,这一瞬间同时将王崇献身上连穿数个大孔,但依然奈何不了王崇献,心剑在空中稍一盘旋,终于回头向著已经飞远的那群心剑追去。

“你信不信?他死定了?”王崇献纳回攻击周宽的心剑护身,望著周宽缓缓说:“谁教你们这些好朋友,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我的事情?”

周宽这才知道,原来连如何除灭李鸿,王崇献都已经计画妥当,他刚刚不全力杀了自己,正是为了引诱李鸿心剑脱体,然后利用巨魔身躯的特色,硬是捱上几剑,提早一步御使心剑攻击李鸿。李鸿不知王崇献身体异状,霎时反应不过来,还对著他身躯猛攻;最后发现不对,心剑赶回防御,便已经慢了数秒。

数秒的时间,足以让心剑做出百千次的攻击,李鸿这下可真的完蛋了。

难道就这么让李鸿被杀了以后自己再死?周宽此时虽勉可施出狂霸七式前几招,但王崇献依然有心剑护身,施出了大概也没用,而心剑吸纳内息之速又是奇快……对了,怎么忘了这个?周宽猛一提劲,破星锥突然握在手中,他心神与内息结合,破星锥光芒突涨,一股强猛的白色剑气陡然由锥身泛出,直往王崇献冲去。

这一著王崇献可没料到,他吃了一惊,心剑急撞剑气,固然剑气由周宽手中发出,占了一点根基稳实的便宜,但此时周宽内息一样所剩无几,虽只是王崇献部分内劲,仍足以将剑气激偏。周宽更不答话,手中剑气连挥,居然以破星锥挥出滚浪刀法,一波波的攻势不断向著王崇献攻去。

周宽自知这番攻击下去,自己更没时间收纳内息,回地球的希望几乎已绝,但不用多久时间,王崇献的心剑就会飞射到李鸿身边,自己若不先一步杀了王崇献,或让他感受到威胁而召回心剑,李鸿只余护身内息,必然无幸。

王崇献却是根本没想到周宽还有这招把戏,他心剑极力抵御著破星锥发出的剑气,虽然有些吃力,却硬是不肯收回心剑——只要杀了李鸿,心剑回返之速奇快无比,当能转眼杀了周宽;若放过这个良机,与周宽耗上,等会儿想除了李鸿,可就更不容易了,何况就算被周宽偶尔砍上一剑,也未必刚好击中要害,根本不用畏惧。

若非心剑有自动补充内息的特性,周宽根本无法持续这么久,更别提想杀伤王崇献了,眼见王崇献就是不召回心剑,自己的剑气与王崇献心剑彼此磨耗下,越来越短,也渐渐接近王崇献;若再更近一些,他突然反守为攻,自己恐怕无能抵御。

眼看已经绝望,周宽的心仿佛坠入谷底。正束手无策的时候,蓦然身子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闪入了自己身躯,周宽大吃一惊,手中的气剑陡然停了下来。

此时周宽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说:“翻江倒海。”

“翻江倒海”?周宽发觉全身不知为何再度涌入气劲,他无暇多想,两掌迅速交错,整片白色光海陡然泛出,霎时将王崇献与他防身心剑整个包了起来,强大的气劲往王崇献直直轰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像是“翻江倒海”啊……不只气劲爆炸性质远不如前,凝聚的形貌也与之前颇有不同,但这股力量真是强大,虽然不适合狂霸七式,依然凶猛地包裹住王崇献,不断往他身躯挤入。

就算不具有刚烈的特质,这般强烈的力道,也不是只留下一柄心剑护身的王崇献可以抵挡,周宽明显地感受到,王崇献的心剑很快便被这股力道压碎,然后他的身躯也被强大内劲逼得变形扭转,但就因为缺了一点狂霸之力,无法在瞬间击杀对方;周宽内息一沉,感觉体内还留存一部分自己原有的内息,当下配合著那股力道的推出,混入其中,当场将裹在内劲中的王崇献也炸成尘埃。

就在王崇献与那股爆裂劲力接触的同时,藉著气劲的传递,周宽突然听到王崇献惨呼了一声说:“西……牙……”

周宽心中一惊,发觉王崇献已然死去。他收回功力,正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时情况,脑海中的声音又轻吁了一声:“吾愿已了,可以散去。”话声一落,那股灌注入己身的内劲,陡然往外飞散,就这么化入虚空,了无痕迹。

西牙?周宽这才想起,西牙当时被王崇献所杀,但他修行境界高深,终能留一缕灵识,并凝众数成当年功力,这股功力平时对付不了王崇献,但在刚刚那种状况下,却让王崇献终于无法逃过一劫……

西牙的灵识,可能自死后便一直随著王崇献吧?他这股灵识也真能隐忍,连兹克多死在王崇献手中都没出面,直到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时才藉著自己之手攻出……王崇献千算万算,大概也没算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报仇的西牙之魂吧?

飞去攻击李鸿的心剑也已经散去了,李鸿之危既解,应该正在赶来吧?

周宽等待时,想到王崇献的下场,不禁又叹了一口气。谁又能把所有事情都算清算透呢?王崇献隐忍一世,直到一切都入算计之中才发难,但终究难敌命运。

话说回来,若不是当初那外空一战使得地球高手净空,王崇献更因此换上巨魔躯体,他说不定终此一世都不会生出异念,就这么受人尊崇地过完一辈子,成为撮合世界统合的历史功臣。

周宽缓缓回纳内息,这才发现经过刚刚的一战,加上最后爆散内息,自己体内几乎空空如也,恐怕连维持生机都有问题了,更别提回地球与冲人大气层,此时只能等李鸿来帮忙,自己是飞不回去了。周宽苦笑了笑,心神往外探出,却发现李鸿危难一解,居然就此回头,并没打算与自己相会。

这……这变态,这岂不是害死了自己?周宽想骂也骂不出口,心神探出足藉著对能量的体悟而感应,此时实在已无余力传音,他是赶什么赶这么急?他难道没注意到本胖子的内息几已耗尽?这实在太奇怪了。

周宽却不知道,就在昨日,李鸿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李鸿;这次前来援助,也是冯孟升考虑半天之后做出的决定,冯孟升从过去的经验得知,指示必须完整,所以交代战斗一结束立即返回;当李鸿感觉到王崇献已亡、周宽无恙,他根本没理会周宽是否已无内劲、是否需要援助,立即转头飞返地球。没想到这一来,却是害惨了周宽。

既然死定了,周宽反而放宽了心情,现在只欠一件事情没办妥,就是没能把破星锥亲手还给圣殿,不过自己死在这儿,他们日后应该会找来此处,总会取回去的。其他的事情,应该部差下多了……如今王崇献已死,冯孟升只要好好与吴耀久合作,日后天下总归是他的,只希望他别当头头当久了,到最后连良心都没了。

还有圣岛的密室还没交代呢,当初离开地球前应该告诉吴耀久,那草包有股莫名的正义感,让他来决定是否告诉未来的六世最为合适,何况他日后八成也会去圣殿养老,可惜来不及了……

周宽就这么胡思乱想著,在宇宙中极慢极慢地飘动,他的内劲虽然不足飞行返家,但还可以赖活好一阵子,不过躺久了总归无聊……他正认真考量是不是要自行散功了结这最后一段时间时,耳中突然响起声音:“没能量飞回去?”

“六号?”周宽燃起一线生机,哇哇叫说:“快救我一命。”

六号却说:“卓卡正往你的方向去,该快发现你了。”

如果卓卡真的不远,还真可以利用脖子上的通讯器与他传讯,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周宽真是松了一口气。

正想直接与卓卡联系时,六号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卓卡似乎找到一个跳跃孔?”

周宽回答说:“我当初在月球看到记载,上面写的。”

“月球看记载?”六号疑惑地问。

周宽这才想起六号还不知此事,当即把月球基地的事情说了一次,六号听完说:“原来当初传承者居住场所,有留这样的记载。”

“传承者?”周宽一呆。

“就是一代一代保护地球,然后去战场支援的人。”六号说:“早期是利用科学方式改造人体,这种方法耗时费力,又需要磨练战斗技巧,所以很久才能培育出一个人。在培育的过程中,这两任传承者就住在月球基地上,直到前任离开参战,留下的就开始继续寻找、培养下一个传承者。”

“这么麻烦?”周宽昨舌说:“怎么下一个找十个,十个找百个,弄个五次就有上万个去打仗?”

“一来人才不易选择,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改造,找十个往往会失败九个。”

六号说:“二来改造的过程需要大量能量,得长时间凝聚储存;直到最后一任传承者发现嗜能飞雾,并加以除去,他才决定更换传承方式,培育出吴定岳,让地球开始进入聚能文明;此后高手不须经过改造,能经过修练而产生,于是之后的传承,就交由吴定岳处理,月球基地也就此作废。”

“原来如此……”周宽也不是真的很在意,转个话题说:“现在地球上高手都死光了,孟升差不多可以主导世界,又有李鸿帮忙,降低武学的事情应该没问题了。”

“多谢你与李鸿的协助。”六号说:“十分感激。”

周宽正想多扯两句,脖子上的通讯器突然传来一声讯息:“你在附近?怎么跑出来了?我正要找你。”

“卓卡?”周宽哈哈大笑说:“你立刻以最快速度赶来,我快死了。”

“怎么回事?”卓卡回答说:“我立刻过来。”

“没内息,飞不回去了。”周宽说:“刚刚打了一仗,打到脱力,只剩半口气。”

“晤……这么辛苦?等会儿灌些能量给你。”卓卡说:“我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能撑这么久吗?”

“大概可以吧。”周宽说:“你这段时间跑那去了?”

“我本想去你说的地方看。”卓卡顿了顿说:“上次你说有大型跳跃孔的地方。”

“喔喔……”大概卓卡的航向被六号注意到了,难怪刚刚会这么问自己,周宽笑问卓卡:“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倒是刚好来救我一命。对了,你刚说找我?

有事?”

“半路上……发现柳王哲的躯体。”卓卡说:“我想应该跟你说,就回来了。”

玉哲?周宽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她毕竟聪明,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忍不住依著那记载寻去,她选择将身躯留在那儿,终究会与自己遇上:却没想到,因为她的尸首,导致卓卡赶回救了自己一命……想到柳玉哲的音容笑貌、生前的点点滴滴,周宽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话来。

尾声人生聚散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终于明白了……

一股能量化合著灵识散出虚空,在宇宙间自在盘旋,感受著宇宙间的生灭,天地运行的至理。不知道过了多久,这股灵识陡然间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已然散入天地的灵识,起心动念间,倏然又再度聚合,迅疾地往地球飘去。

血无元五七八年九月十二日“议事长。”一个年轻人毕恭毕敬地走入宽大的房中,对著端坐在桌前提笔疾书的老者恭声说:“南岛军区副司令王孝宗,恭候议事长召见。”

老者满头白发整齐地往后梳,穿著简单而舒适的黄袍,脸上虽满是刻划著岁月痕迹的皱纹,但笔直的腰杆却可见得身体依然硬朗。他听到年轻人的声音,并没立即反应,年轻人脸上却一点不耐的神情也没有,就这么恭敬地伫立等候。

老者又写了几行字,这才缓缓放下笔,抬头说:“请他进来。”

“是。”年轻人退了出去,随即引入一个身著制式军服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见到老者,立即深深鞠躬说:“议事长,孝宗来了。”

“坐。”老者微微—挥手,让中年人坐人自己面前的座椅,跟著缓缓说:“孝宗,你家人都好?小儿子毕业了没有?”

“多蒙议事长关心。”王孝宗连忙说:“犬子已在“领导教育班”毕业,现在正在“特殊教育班”上课。”

“嗯。”老者点头说:“以后也想到联邦工作?”

“还要议事长多多指点。”王孝宗有些谄媚地笑说。

议事长不置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跟著取过桌案上的一封公文说:“周司令调任在即,这件事你应该清楚。”

王孝宗眼中露出了喜悦,但表情却不敢放肆,只微微点了点头说:“是。”

就算他强抑喜容,又怎么瞒得过在政治圈中打滚一生的老者?老者突然感觉有些烦闷,手往前一伸说:“这是你升任司令的公文,恭喜你了。”

王孝宗连忙站起,双手接过公文,行礼说:“孝宗必定全力以赴。”

“很好。”老者双目闭上片刻,这才睁开眼说:“你去吧。”

王孝宗脸上有些错愕、有些惶恐,但仍不敢违抗,又行了一个礼,这才转身而老者也不是不知王孝宗的疑惑,这十余年来,政府或军区的高级长官就任之前,他都会在消息放出去之前,找当事人来谈上一、两个小时,已成一种惯例,如今日这般三言两语就将人打发走,几乎从未发生,难怪王孝宗又惊又怕的,不过也不用管他这么多,就让他担心个几个月就是了。

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老者轻吁了一口气,轻按了按桌旁的按钮说:“参茶。”

“是,议事长。”回应马上传来。

过不了多久,刚刚进来禀告的年轻人端著一碗蓼茶走入,恭敬地放在老者桌前,一面试探地说:“议事长,吴副司令说错话了?这么快就让他走了?”

老者目光闪过年轻人的脸,轻哼了一声说:“告诉他,不用担心。”

年轻人睑上的笑容顿时生出尴尬,连忙行礼退了出去。

这些年轻人越来越不像话了,为了一点小钱,探东探西的,个个都不是做大事的料子……老者正思索间,突然眼前一花,前方突然无端端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老者心一惊,连忙往桌上的警铃按去,霎时整栋大楼铃声大作,一群人往老者书房冲来,老者桌前更是在一刹那间闪出了一大片的强化玻璃,隔绝了老者与那人;只不过几秒时间,门口已经冲入了一大群人,向著那突然出现的人影扑去。

也不见那人有什么动作,冲进来的护卫军官一个个滚倒,他透过玻璃凝视著老者,目光中先是有些疑惑,跟著似乎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明白的笑容。

老者一开始按下警铃也是直觉反应,当玻璃将两人隔绝之后,老者安心了些,这才定神望著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看到年轻人缓缓露出的笑容,老者嘴越张越大。在那群军官倒地的同时,老者猛然站起,讶异地喊说:“李鸿?”

年轻人露出笑容说:“孟升,你老多了。”

老者这一刹那几乎是无法接受眼前的情景,他呆了半晌,这才注意到门口仍不断涌入部队,也不见年轻人出手,就这么一个个往外乱滚。老者这才回过神来,大喊说:“通通住手,都出去。”

这一喊,那堆人可就都呆住了,疑惑地望著老者,老者脸色一凝说:“没事了,都出去。”

老者既然下了这个指令,这些人不敢吭声,一个个相互搀扶著往外走。然后,老者将玻璃放下,直往年轻人走过去,一面说:“真是你……你不是死了吗?是我亲手……对上你的棺……你恢复正常了?你身体不是已经……”

“说来话长,这不是原来的肉身。”年轻人目光四面望了望,微微一笑说:“过了多少年了?”

“你……”老者叹了一口气说:“你最后一次入定之后,已经过了三十五年。”

“原来这么久了。”年轻人转过目光说:“我帮你的那十年,有些事情不明白。”

老者有些不安地说:“那时……很多事情是不得已的。”

“我不是问那些。”年轻人微微一笑说:“我只是想知道周宽去了哪儿,是不是去找无祖了?”

“奸像不是。”老者摇摇头说:“他好像想去其他的世界逛逛。”

“原来如此。”年轻人点点头说:“你一切都还好吧?”

“都……还好。”老者叹了一口气说。

“满足吗?”年轻人又问了一句。

“这…”老者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年轻人也不多问,接著说:“我感觉到另一个时空流速不同的空间仍在战斗,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情,我打算去那儿看看。”

老者一呆说:“你不多留一阵子?如今世界与之前大不相同。”

年轻人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说:“我精神虽然化入宇宙二十五年,但世界变化也大概知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我走了。”话一说完,年轻人就这么倏然消失,也不知道怎么离开的。

老者呆了半晌,这才缓缓走到桌后、跌入椅中,自己努力几十年建立的新世界,换来的居然只是一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老者不禁回想起过去这数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当时谢栖与王崇献一死,自己藉著谢栖之乱为名,指示李鸿动手铲除科研合成人,直到科研型合成人几乎灭绝,自己才出面收纳残余的一些武装合成人,成为自己的另一股实力。

而周宽归来地球后得知李鸿修练断情心法,却不肯与自己碰面、听自己解释,只与吴耀久密会半日,再往圣殿走了一趟,便搭乘卓卡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当时天下纷乱,也没时间注意周宽,自己参酌情势下,决定隐瞒王崇献也为巨魔躯体的事实,将他推崇为与谢栖搏斗而亡的英雄,一方面藉此切入了西岸的政治圈、获得西岸支持,二来又能避免托坦等大云湖势力复起,可谓一举两得。

不久后吴耀久与玛莉安顺利成婚,废除新皇、无皇体制,吴耀久就任新无皇一世,而议事团则在自己领导下,展开新一代的议事政治。可惜数年后渐渐与吴耀久观念冲突,最后使他自动退位,归隐圣岛,虽然有些无奈,却也终于奠定了民主联邦的基础,直到今日。

如今自己权倾天下、言出法随,但就如李鸿所言……自己满足吗?得到之前是十分期待,得到之后又如何?如今自己已经年近八十,又还有多少岁月可活?

还要当“议事长”多久?

老者这么思考了一夜,终于恍然大悟,当日开始安排退休事宜,以半年的时间择定接班人、将各相关事务交卸,之后隐居贺如半岛买弭城海滨豪宅,从此不再过问政治。

十六年后,老者于睡梦中安详过世。

墓碑依其遗嘱,只写上最简短的文字:冯孟升,无元五O二年生、五九四年殁,享年九十二岁。

全文完

翻外篇故事开始之前

无元五一九年新大陆贺如半岛南端买弭城,十七岁的冯孟升,只是一个穷困年轻人。

冯孟升家境本算小富,但一年前他父母分别因病亡故,自此家道中落,他又颇好面子,爱结交朋友,只下过半年时间,家产已经所剩无几,当时与他称兄道弟,一同喝酒吃肉、赌博打架的伙伴早巳星散,如今还愿意拿正眼看他的,只剩一个年方十六的胖子,赵宽。

在冯孟升先前的朋友中,赵宽也不过只是泛泛之交,没想到后来反而只剩下这个朋友,有时回头想想,不禁让人感慨。

冯孟升如今下只摆不了阔,连吃饭部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免不了常常到赵宽家中打牙祭,今日冯孟升忍不住腹饥,在买弭城逛啊逛地,忍不住又逛到了赵宽家门,他手举在门前,却又挣扎著该不该敲下去。正迟疑间,门呀然一声打开,一个肤色稍深、五官秀丽的女孩出现在门口。

“绣……绣蓉。”冯孟升呆了呆,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这娇小女孩名唤班绣蓉,是班彤的义女,此时年方十三,个性乖巧温柔,冯孟升与她也十分热稔。

“冯大哥。”班绣蓉柔柔一笑说:“请进,我正打算去找宽哥。”

“赵宽不在家?”冯孟升有些意外地说。

“嗯。”班绣蓉点点头说:“密老爹的渔船回来了,宽哥去帮忙下货。”

冯孟升尴尬地笑了笑,踏步走入班家,却见周宽的师傅班彤恰好从里间走出,冯孟升忙说:“班大叔。”

班彤望见冯孟升,点点头说:“绣蓉刚做好饭,等会儿一起吃吧。”

班彤枯瘦高挺,虽然年纪已大,但依然十分有精神,他见到冯孟升的次数虽多,却从未责难他败毁家产之事,总而言之,这一家三口都不会给他睑色看,也是冯孟升常来的原因。

班绣蓉对班彤说:“爹,我先去找宽哥回来。”

“甭找了。”班彤哼了一声说:“那胖小子馋得要命,闻到香味会自己回来。”

班绣蓉噗嗤地笑了一声,摇摇头还是走了出去,班彤倒也没坚持拦阻,对冯孟升挥挥手说:“你自己坐坐。”

“是。”冯孟升依言坐下,鼻中闻到的是屋子后头传来的香味,腹中却是饥肠辘辘,这般等候实在颇有点难捱。

总算没过多久,门砰地一声撞开,一个满身臭汗与鱼腥味的小胖子大步踏入,哈哈大笑说:“孟升,来的刚好,你看这是什么?”一面把右手往上晃了晃,身后跟入了娇小的班绣蓉。

赵宽回来了?冯孟升见他手中提著一串以麻绳串起的鱼,讶异地说:“鱼?”

“对啊。”周宽说:“今晚有鱼吃了,绣蓉拿去。”

“嗯。”班绣蓉一笑接过,自行往厨房走去。

赵宽走到冯孟升身旁,咧嘴笑说:“坐这干嘛?走,吃饭。”

“臭小子!”却是班彤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了出来。

“师傅?”赵宽一怔,跟著嘿嘿笑说:“吃饭、吃饭。”

“三一句不离吃饭,你先给我洗掉那一身臭味。”班彤皱眉说:“孟升别理他,我们去吃。”

“呃……”赵宽一脸委屈地说:“我有带鱼回来加菜呢。”

“滚你的,你还不是三刷两冲就当洗好了。”班彤不给面子地说:“就算你洗好澡,绣蓉都还没整治好那几条鱼。”

赵宽没辄,只好听话,班彤则领著冯孟升走到厨室,看到桌上热腾腾的菜,冯孟升食指大动,当即随著班彤,开怀大嚼起来。

不久之俊,赵宽、班绣蓉也坐上餐桌,四人一面说笑,一面进食,吃了个七、八分饱的时候,赵宽突然说:“师傅啊,我想去码头挑一阵子货。”

“干嘛?”班彤瞪眼说:“我养不起你啊?”

“不是。”赵宽抓抓头说:“我想师傅年纪也大了,我好像也该去赚点钱。”

“等二十岁以后再说。”班彤说。

“呃?”赵宽讶异地说:“为什么?”

“把根基先扎稳了。”班彤哼声说:“练功怎么没这么勤快?”

赵宽知道班彤不肯的就不肯,既然他说得这么坚决,看来是没希望了,周宽耸耸肩,对冯孟升扮了个鬼脸。

冯孟升却是心中一动,自己怎么一直没想到工作赚钱养自己?自己都十七岁了,难道不能去赚点辛苦钱?

口既然下了决定,冯孟升次日便去码头应征,冯孟升小时家中也有请人传授功夫,虽然未必称得上高明,总也是身强体健,比一般人力气大上不少,足以应付码头工作了,不过他自小养尊处优,一时可不大习惯鱼市码头的臭味,但总算他也度过半年苦日子,咬咬牙也就这么撑过去了。

到了周末发薪的日子,冯孟升赫然发现,居然只领到一百O四元无币,当时明明说好是一百三十无币,怎么突然少了?冯孟升对码头管理室那老老的帐房提出疑问,对方倒是颇和气,笑说:“小兄弟,你第一次上工吧?”

冯孟升脸微微一红说:“是。”

“按例需抽缴五分之一的税金啊。”老帐房笑说:“每个人都少五分之一的。”

“这……冯孟升说:“税金给谁啊?”

“胡老大拿一部分,其他交给董大爷。”老帐房呵呵笑说:“你不会不知道谁是董大爷吧?”

这话一说,周围的苦力一起哈哈大笑,还有人好心地拍拍冯孟升的肩膀说:“小马,你功夫是不错,腿腰挺带劲,不过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少了。”

冯孟升其实真不知道董大爷是谁,但他不敢再说,干笑两声之后连忙退出帐房。

不过隔没多久,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手上捧的虽然只是少少的一O四元无币,还不够以前请朋友吃一桌,但这毕竟是自己第一次亲手赚来的钱,拿在手里的感觉分外踏实。

手上有钱该找谁?当然是找赵宽,冯孟升离开码头,转去夜市旁的食店,花十元包了半只烧鹅,拎著跑去赵宽家,这次可不会不好意思了,他猛敲大门一面喊:“赵宽,赵宽。”

“孟升?”屋后传来赵宽的声音:“自己进来,我在后院。”

冯孟升这才想起,赵宽每晚都得练刀数小时,他自行推开大门,见班绣蓉已经笑吟吟地走了出来,冯孟升高举手中烧鹅,哈哈笑说:“绣蓉,吃宵夜!”

绣蓉吃了一惊,讶然说:“冯大哥怎么还带东西来。”

“应该的。”冯孟升半年来的郁闷稍微纾解,一面高兴地说:“今晚发工资呢。”

“恭喜冯大哥。”绣蓉一笑,接过烧鹅,到厨房忙去了。

“什么东西这么香?”却是闻香而入的胖子赵宽,他从后院奔入,一面睁大眼说:“我刚刚是不是听到宵夜?”

“买了半只烧鹅过来。”冯孟升高兴之余又有点儿感慨地说:“当年这种东西还懒得吃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却是班彤从内进走出,他微笑说:“你找工作了?”

“嗯。”冯孟升点头说:“上次听赵宽提起,我想想有道理,干脆就去码头工作,总能混口饭吃。”

班彤点点头说:“不错,职业无贵贱,能自贪其力就难能可贵了……你们年轻人聊,我休息去了。”

“班大叔不一起吃烧鹅?”冯孟升忙说。

“晚餐刚吃过,够饱了。”班彤说:“你们自己聊也自在。”他也不再多说,迳自去了。

事实上,班彤在旁,确实不便说话。此时班绣蓉已将烧鹅装盘,送上两人之间的小桌,她又备妥了刀叉,泡一壶清茶放在一旁,帮两人斟妥之后,静静地坐在一旁。

赵宽也不等冯盂升招呼,叉起半条鹅腿,一口就咬下半块,冯孟升忍笑叉起另外半只,往班绣蓉一递说:“绣蓉。”

班绣蓉含笑接过,斯文地咬下一丝,跟著抿抿嘴说:“真好吃,谢谢冯大哥。”

“别客气。”冯孟升这半年多来还没这么得意过,他才笑上两声,却见赵宽面前已经搁了三根骨头,再笑下去可没得吃了,冯孟升连忙住嘴,跟著赵宽你一口我一口地,不过几分钟时间,把半只烧鹅啃得干干净净。

赵宽拍拍肚子,转头一望,却见班绣蓉那半条鹅腿还没啃完呢,他呵呵笑说:“绣蓉这么斯文,可就吃亏了。”

冯孟升这才惊觉,一拍脑袋说:“糟糕,绣蓉都没吃到。”

“我本就饱的,所以才吃这么慢。”绣蓉微笑说:“尝个味道就很好了。”

冯孟升也只能罢了,三人这便一面喝茶一面抬杠,话题中当然少不了冯孟升这一周工作的所见所闻,提到了那五分之一的税金,冯孟升还有些愤愤不平,不高兴地说:“我们做得这么辛辛苦苦,赚这么一点小钱,他们话都不用说就拿去五分之一,真是过分,胡老大是码头的老大,董大爷又是谁?”

“上次去帮密老爹下货,他有稍微提过。”赵宽说:“这个城内,董大爷是莱家军之下的总老大,胡老大每个月孝敬董大爷一万元,换来这个地盘,这一万元董大爷留一部分,其他交给莱家军。”

“喔。”冯孟升说:“原来还是交到莱家军手里。”

“嗯……”赵宽微微皱了皱眉,没接著说下去。

冯孟升没注意到赵宽的异状,话题一转说:“前阵子我听说,想去莱家军学艺的话,要准备两万无币当学费。”

“不少钱呢。”赵宽睁大眼说:“你想去学啊?”

“唉……”冯孟升泄气地说:“就算我不吃不暍,这种赚法,得赚个十几二十年才能存到两万。”

“当苦力顶多只能累积小钱。”周宽摇头说:“想赚大钱,还得想别的法子。”

“你有办法?”冯孟升两眼一亮说:“咱们合伙做生意,我都听你的。”

“不管什么办法,都得先累积一笔资金,还是得从苦力干起。”周宽皱眉说:“麻烦的是师傅不让我出去工作。”

“班大叔真的很厉害。”冯孟升说:“他一个星期出去打猎一次,半天就拖一只死鳄鱼回来,皮肉骨分开来卖,比我赚一个月还多,若他每天出去打猎,岂不是变富翁了?”

“我问过师傅。”周宽呵呵笑说:“他说稍练过几年功夫的人都能打赢鳄鱼,麻烦的是找鳄鱼的技术,这招他不打算教人。”

“嗄?”冯孟升失望地说:“我本还想请他教我呢,这样就不可能了。”

“师傅还说,到我二十出头,他就不去打猎,专心养老。”赵宽吐吐舌头说:“那时我不想赚钱都得出去赚,所以不用急。”

“呃……”冯孟升苦笑说:“真是奇怪。”

“老头本来就古古怪怪。”周宽嘿嘿笑说:“有时半夜还偷偷溜出去,也不知道跑那儿去了……”

“臭小子,你又胡说八道什么?”班彤突然走了出来,一个爆栗敲在赵宽的脑门上说:“在师傅后面乱嚼舌根?”

赵宽没料到班彤突然跑了出来,他揉著脑袋说:“师傅你怎么玩阴的?搞偷听。”

“谁偷听了?”班彤哼了一声说:“我刚好走出来而已……你们刚提到想赚钱?”

冯孟升连忙说:“班大叔,我想去莱家学功夫,您觉得好不好?”

班彤没立即回答,停了片刻才说:“不错,在这个地方,莱家军的功夫算得上顶尖了。”

“就是钱不好赚。”冯孟升说:“我想和赵宽合伙做生意。”

“你们都还是小孩子,合什么伙?”班彤一笑说:“赵宽想帮你,就去吧。”

“师傅?”赵宽一楞说:“你让我出去赚钱了啊?”

“不是。”班彤斜睨著赵宽说:“你要是真能想到个赚钱的妤办法,我拿三千无币当你们的资金。”

三千无币已经很多了呢,烧鹅都可以买上百多只。冯孟升忙拍著赵宽说:“快想个好办法,咱们来赚大钱。”

赵宽停了片刻才说:“若师傅肯的话……我想抢下胡老大的地盘。”

这话一说,班彤和冯孟升都瞪大了眼,一直没说话的班绣蓉则是啊地轻喊出声。

隔了好片刻,冯孟升才瞪著赵宽说:“你说什么?”

“你算算,码头工人至少三百多个,领班、班头工资更多先别算,就算一人一周工资一百三,抽二十六元,一个月一百零四,三百人就有三万多。”赵宽劈哩啪啦地一面算一面说:“就算三万好了,他每个月交给董大爷一万,还净赚两万元,他手下养了四个打手,啥事不用做就分个两、三千,他自己独拿剩下的,这种生意还不好做?”

原来胡老大一个月就能赚上一万多?冯孟升这儿张大了嘴,班彤已经皱眉说:“这可是刀口上的生意。”

“”……”周宽抓抓头说:“我是觉得码头工人已经够苦了,不该这样……

若赶跑胡老大,码头工人的工资不用再逢五取一,逢十取一就够了。”

“就是说……”班彤沉吟说:“除了给姓董的以外,一个月剩下五千左右,你和孟升两人分?”

“这是孟升的。”赵宽赖皮地笑说:“我还是给师傅养好了。”

“去你的。”班彤没好气地说:“就算你不要,孟升不用养打手了吗?”

“一、两个信得过的帮忙就好了。”周宽笑说:“码头工人平常赌钱,一、两元就能打破头,这下每个月能多赚五十元,三百个码头工人等于全都是他的打手,还怕没人?”

“嗯……”班彤目光深邃地望著赵宽说:“那么我的三干元,用来做什么?”

“买个保险。”周宽说:“胡老大虽与董大爷无亲无故,但也合作了好几年,这三千元先买通董大爷手下收帐的,成功后,答应以后一个月交给董大爷一万一,应无后患。”

“这不就又少了一千?”冯孟升忍不住问。

“少一千就少一千嘛。”赵宽白了冯孟升一眼说:“一个月四千也不少了。”

该说很多了,虽然还要养人,而且也不可能不给赵宽,但也比现在多多了,而且体面不少,更不用辛苦地搬货……

冯孟升想得正得意,班彤突然摇头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胡闹。”

赵宽转了转眼睛还没说话,班彤语气放缓,先一步说:“你是看密老爹一家打渔搬货太辛苦了,才想了这个主意?”

赵宽老实地点点头说:“是。”

“没有你想的这么单纯。”班彤叹口气说:“全城苦力都是逢五取一,不只是码头工人,连市场搬货、挑水运肥的,人人都是这种工资、这种税金,你把码头这么一搞,其他人不全跑来码头了?还不天下大乱?姓董的不拿你开刀才怪,还把孟升赔了进去。”

赵宽确实没想到此处,班彤这么一数落,他哑口无言,只好抓抓头说:“那……不能用这办法。”

冯孟升更是失望,才刚作了一个美梦,不到一分钟就粉碎了。

班彤突然缓缓地说:“也不是不行……”

“师傅有什么阴招?”赵宽连忙请教。

这一问完,赵宽脑袋上又是一个爆栗。班彤瞪眼说:“什么阴招?就用你的办法。”

赵宽也不在意,揉揉脑袋问:“师傅不是说……”

“要抢地盘,就得把全城苦力一起翻身,不过要先把环境弄熟,跟那班苦力交上朋友。”班彤说:“孟升就先去码头工作,你这懒胖子就去挑粪吧。”

“呃……”赵宽抓抓脑袋说:“我去市场搬货成不成?”

“不成。”班彤哼了一声说:“市场的事情先别管,你和孟升先去辛苦个一年,多交点信得过的朋友,之后再讨论。”

“一年?”赵宽没想到搞到最后,自己不只得挑粪,而且还得挑一年?

“一年内你们两个没混上班头,那也就甭提了。”班彤脸色一沉说:“连一点领导能力部没有的话,还想学人抢什么地盘?”这话一说,拍板定案,冯孟升还得在码头苦上一年,赵宽则从此得开始挑粪。

说到最后,班彤不忘加上一句:“工作归工作,功夫还是得照练,打斗时就看谁下的功夫深了,师傅可帮不了忙。”

说到练功,赵宽自然不敢抗辩,但冯孟升却也心中一紧,这种抢地盘赚钱的办法,可能是赚最快的一种方式;但这种方式,几乎是非打架不可,自己可真不能把功夫搁下。

每日辛苦工作,夜间练武,时光很容易就过去了,冯孟升赚到的钱几乎都拿来请客,虽然没存到什么钱,却累积了不少的好感,从领班爬到班头,只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如今手下管束著二十来个苦力,工资也增加到一百六。

至于赵宽,他比冯孟升小气多了,不大肯花钱请客,不过他生得圆圆胖眫,又成天笑呵呵、开玩笑,也颇得人好感,虽然他年纪还小,但因为修练武技,身强体壮,一人能顶三人用,加上他颇有鬼脑筋,想了一堆创新的挖粪方法,所以也在半个月前,逐步升到班头,而且这一组人还是挑粪效率最高的一组。

到今日,离班彤所定下的期限还有一个月,两人都顺利先后达成目标,对于这两种苦力的现状,也了解得十分深入,但越是深入了解,两人越不敢轻举妄动,占据这些地盘的老大们,都是苦力出身,除各有自己的背景与势力外,彼此也常有联系,而且都有几名能打的手下,当真发难,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今日黄昏,冯孟升带著群工人,趁著卸货的空挡蹲在一起抬杠,突然一个年轻小伙子急急忙忙地从市区奔来,望见冯孟升等人,立即奔近嚷嚷:“冯头儿、冯头儿。”

冯孟升认得那是自己手下小黑,今日他姊姊嫁人,他请了一天假,算算也该忙完了,怎么突然冲了过来?冯孟升当即问:“怎么了?”

“特拉奶奶的。”小黑先破口骂了一句粗话,才说:“市场挑货的不是今天发工资吗?我特别去讨债,没想到那家伙居然给老子带一大群人来。娘的,还好我跑得快,那群特拉养的直追到码头边不敢进来,还在那儿大操咱们祖奶奶,头儿您说,这口气我怎么忍得下去?”

“你揍了谁?”冯孟升皱眉说:“来了多少人?”

“就是滥睹阿强啊,他妈的谁不知道他是滥睹鬼,居然还有人帮他撑腰?要是只有三、四个,老子一样跟他们拼到底。”小黑怒气冲冲地说:“可是来了五、六个,七、八个,特拉奶奶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老子就先溜了。”

冯孟升知道小黑说话向来夸大,这么听起来顶多四、五个,他回头对身旁一个壮汉说:“阿狐,你带四、五个兄弟去看看怎么回事,别闹大了。”

“是,头儿。”阿狐身为领班之一,是冯孟升的左右手,个性圆滑,交给他处理多半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小黑领著阿狐走开不久,一个刚被阿狐领去的弟兄奔了回来,对著冯孟升说:“码头口没看到人,小黑带著阿狐去睹摊找人了。”去赌摊就不知道那儿对方有多少人了,要讲道理之前还得拳头不比人小才行。现在市场还没散,对方人也该不多,冯孟升沉吟说:“多五个兄弟去帮阿狐。”

五个人跟著过去,冯孟升抬起头见又一艘船入港,冯孟升站起说:“干活了,几个弟兄不在,大伙儿多担待。”

众人当即吆暍一声,跟著冯孟升干活去了。

人数既然少了一些,众人的速度难免慢上些许,这艘船下完渔获,天色已经入黑,冯孟升一面搬,心中一面有些儿担心阿狐一群人,若只是谈谈,现在早该回来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恐怕是谈不拢了。市场工人这时都已收工,十之八九都会散到睹摊去,他们可是双笔难敌四手。

所以一干完活,冯孟升派人向胡老大打了声招呼,立即带了一群人赶去赌摊。

大伙儿跑步速度有快有慢,想一起赶到自然快不起来,至少得跑个二十分钟,冯孟升正赶间,却见阿狐等人彼此扶持,正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果然被揍了。不用冯孟升吩咐,一群人停了下来,几个人冲往前搀扶他们,一面破口大骂起来。

冯孟升上下望望,见他们只有皮肉之伤,看来对方下手还有分寸,若真是整群人乱揍一通,就算没少手少脚,也得骨折吐血。现在看看他们只是鼻青脸肿,冯孟升稍微松了一口气,眼见阿狐已经走到面前,冯孟升也不说话,只等他开口。

阿狐脸上有些尴尬,低声说:“头儿,给你丢脸了。”

“怎么回事?”冯孟升说:“对方是谁?”

“一个臭小子。”阿狐顿了顿之后,从头说起。

原来他们赶去赌摊之后,找到了那几个揍小黑的人,这才知道原来滥睹阿强也欠自己人一屁股债;一发工资,他本想在睹摊翻本,又遇到小黑讨债,正一面挨揍一面掏钱,另一批讨债的又来了。小黑嘴巴素来不饶人,对方当然动起拳脚,这才把小黑打回码头。

这本是误会一场,两边说几句场面话就可以收场,没想到赌摊外谈判的过程,一个市场挑夫在旁旁观,却是一脸欠揍的模样,惹得码头工人上火,冲他骂了几句;没想到他一脚就把开口的踢翻,这下就打了起来。

这些工人就是难以管束。冯孟升暗叹了一口气,沉住气说:“所以引起了其他挑夫围殴?”

阿狐摇摇头,过了几秒才尴尬地说:“我们都是被他打回来的,其他人就在旁鼓掌叫好。”

“那人是谁?”冯孟升讶异地说,能一个打十个?冯孟升自忖未必有这身功夫,这种身手,市场挑夫里面数不出三个,阿狐又怎么敢惹那几个人?

“不……不认识。”阿狐说:“阿土只挨了一下,我让他去盯了。”

“头儿。”小黑不甘寂寞的嚷:“别高估那小子,那小子够阴损的,出手就让人躺下,不然我们也不会全被打趴。”

冯孟升心中暗自思量,算来算去,毕竟是自己人先动手,那人也说不上完全理亏,这仇结得有些冤枉。既然对方是个高手,还不如交个朋友。但这么多兄弟被打了,自己当人老大,又怎么能装聋作哑?冯孟升思索片刻:心中有了打算,当即说:“你们先回去疗伤,白纹。”

白纹是个黑大个儿,头发剃个精光,上面纹了一圈白线,算是冯孟升手下的一号打手,他听到冯孟升开口,排众而出说:“头儿。”

冯孟升缓缓说:“陪阿狐去向缇哥打个招呼,说今晚我们会去找那小子聊聊,问问缇哥的意思。”

缇哥是市场挑夫的老大,冯孟升知道自己这时还得罪他不得,所以特别找人知会一声,虽说缇哥八成会要自己放手,但也因此欠了自己一次情,倒是好事一桩,而因为缇哥劝阻而停手,这些手下也不敢有抱怨——缇哥手下的市场三虎可不是好惹的。

夜间,赵宽在班宅后院月光中舞刀,只见刀光霍霍,银光闪闪,虎虎生风,他一身汗水随刀风飞洒,整套刀法练完,看起来倒是更精神了。

赵宽练完最后一趟,收刀披衣,在月光下坐下,缓缓地吐纳,运行班彤传授的运气之法。班彤传授赵宽武学,以运气为主,体用为辅,重点在于以气运刀,不过周宽体型粗壮,这么练刀练出一身里著脂肪的肌肉,颇有力大无穷的架势。

赵宽向来比较喜欢静坐,不喜欢舞刀,不过从小被班彤用鞭子在后面追打,现在却也练成了习惯,早晚各五趟,一次两小时绝不会少,但要他多练可就不容易了。

静坐也有规炬,练刀后的静坐只是调气,运气却得在精气神充足的时候,虽然这一年来,周宽渐渐感觉练完刀精神更好,却也不敢违逆班彤的训诲,在练刀之后搬运体内的内息。

“小子。”

这是师傅的声音。赵宽引气归元,睁开眼睛说:“师傅?”

“有没有偷懒?”班彤半怀疑地望著赵宽。

“没啦。”赵宽哈哈笑说:“我若是偷懒,师傅早就一棍子打下来,还会问吗?”

赵宽说的确实是老实话,他从小到大,明明确定师傅不在,但是偷懒老是会破抓到,似乎自己练功的时候班彤老是找了个隐密的地方偷瞧,久而久之,赵宽自然不敢打迷糊仗。

班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目光望外转说:“今天,孟升的手下和人起了冲突。”

“哦?”赵宽说:“又是赌钱吵架?”

“差不多。”班彤说:“我恰好听到,因为一点误会,扯到一个无关的小子,孟升准备带一堆人去找他评理。”

“喔。”赵宽转身往内走,一面说:“那小子也真倒楣,不关他事怎会扯进来?”

“师傅在说话,你跑啥?”班彤正想接著说,却见赵宽没了踪影,忍不住气冲冲地追了进来,食指弓起,又在赵宽脑门上敲了一下。

“肚子饿了。”赵宽肚子一饿,连天王老子也不管,何况只是师傅?他一面揉脑门一面往厨室冲,那儿自然有班绣蓉帮他准备好的宵夜。

赵宽一奔到厨室,看到几条烤得香喷喷长条面包正搁在炉旁,他一手抓上两条,大口就啃了下去。

“就知道吃。”班彤只好追到厨室,一面有些气急地说:“你这家伙……”

“师傅又要说什么啦?”赵宽口齿不清地说:“我一面吃一面听你说又不会怎么样。”

“孟升要对付的那小子,在市场当挑夫。”班彤说:“功夫比你还强。”

周宽这一口差点吞不下去,功夫比自己高的话,冯孟升可有点不安全;而且挑夫里面有这种身手的人可不多啊,难道冯孟升糊涂到去找缇哥的三个打手?这不可能啊赵宽呆呆地说:“他是找上市场三虎的哪一个?”

“都不是。”班彤说:“一个没没无闻的年轻人。”

不是?赵宽安了心,轻松地说:“孟升带的人够多吧?”

“当然,一伙二十来个。”班彤说。

“那就没问题了。”赵宽又啃了一大口说:“干嘛这么著急?”

“你这死眫小子!”班彤又敲了赵宽一下,大声说:“我要你去帮那小子。”

“啥?”赵宽瞪大眼说:“师傅,孟升该不会真拿他怎么样吧。”

“你还没想通。”班彤怒说:“那年轻人是市场挑夫,功夫又高,恰好和他交朋友,要是打起来不就成仇了?”

“呃……”赵宽呆了呆才说:“他不算是缇哥的心腹吗?”

“如果是,孟升哪敢动他?”班彤瞪了赵宽一眼说:“那少年住在城西郊区,市场西门直走三公里中,附近没别的屋子……还吃!快去。”

“我……”赵宽舍下得放下手中的面包,只好拿著往外跑,一面说:“我一面跑一面吃。”

这死小子。班彤摇摇头,却见班绣蓉正掩著嘴在客厅偷笑。班彤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班绣蓉的小脑袋说:“你这眫哥哥天塌下来也不当一回事。”

“是啊。”班绣蓉轻笑说:“宽哥很好玩的。”

“你早点休息。”班彤慈祥地说:“爹出门逛逛。”

“嗯。”班绣蓉乖巧地点点头,送班彤离开,掩上门自行休息去了。

赵宽虽然不明白班彤怎么会注意到这件事情,却也知道这一趟的好处,若能与那小子结交,日后市场那儿就有了下手之处,而那小子刚好功夫不弱又没没无闻,真是可遇不可求。

而另外一面,冯孟升不久前得到阿狐、白纹的回报,说缇哥知道消息后,居然说那小子不懂事,叫冯孟升不用给他面子,打死打残都与他无关。

这可出乎冯孟升意料之外,但在手下面前已经撂下了狠话,不去教训一次那小子是不成的,冯孟升到了约定的时间,领著二十来人,浩浩荡荡地往那人的住处直奔。

一路上冯孟升心中暗暗思量,带著这么多人,这一仗绝不会输,就是可惜了那小子,而且这一打起来,以后想交朋友就难了,说不定日后还会坏事……既然如此,要不要干脆废了他?除了后患?

冯孟升虽然冒出这个念头,但毕竟年轻,心还狠不下来,直到抵达目的地,他依然没打定主意,只发觉众人都停了下来,他才回过神,左右打量眼前的房舍。

这儿已经算是买弭城郊的荒僻所在,没什么人愿意住到这么远的地方。眼前的木屋虽然看起来结结实实的,但一点装饰也没有,似乎像是刚盖好还没修葺的空屋;但从风雨痕迹来看,却又已经有一段岁月了,这房子的主人还真有点奇怪。

“头儿。”阿狐凑到耳边低声说:“听说这房子他自己盖的。”

“喔?”冯孟升讶然说:“他有这手功夫,还做挑货的干什么?”

“听说他就是一副臭脸,作不成生意,只能靠三斤力气当苦力。”阿狐跟著说:“否则怎么缇哥也看他不顺眼?”

这倒是。冯孟升正沉吟,白纹自告奋勇说:“头儿,我去撞门。”

“等等。”冯孟升耳中似乎听到了别的声音,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几步。

那是……兵刀破空声,那人莫非正在练功?冯孟升挥了挥手,带众人绕过木屋,一群人穿过草地,宪宪搴搴的草折声似乎引起那人的注意,兵刀破风声倏然而止,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谁?”

“在下冯孟升。”

冯孟升绕过屋旁的草地,领人转到了后进,见木屋后面好大一片空场,一个上身精赤露出一身肌肉的白脸年轻人,手中提著柄精光闪闪的长剑,正怒视著众人。

好个帅哥儿。冯孟升在月光下看清此人的面容,见他剑眉星目,皮肤白净,算得上一表人才,讨厌的就是板著那张睑,冯孟升一直以来,也认为自己生得不错,但与这小子一比,可就稍落下风。

看来这人不比自己年长,功夫怎么练的?冯孟升目光往四面转了转,见四处立著练功用的木桩、棍棒,庭院中央草根几已磨净;若这儿只有他一人居住,他一天花在这里的时间可真不少,难怪功夫不俗。

冯孟升上下望了望对方,正想开口,那年轻人却已经发现站在冯孟升身旁的阿狐等人,他目光一亮说:“来打架的?上吧。”

“这小子好狂。”白纹怒吼一声,手中铁勾一抡,往前就扑了出去。

铁勾,是码头工人常用的工具,也是他们打架的利器,自有一套简单的招法,只有像冯孟升这种曾拜师习艺的人,才会用自己特殊的武器。

年轻人见白纹恶狠狠扑来,脸上似有喜意,长剑一引,迅捷地往前直黥,竟是直戳白纹的喉咙。

白纹没想到对方第一招就拚命,剑长勾短,这样拚下去自己老命会先不见,他连忙一挥手,当地一声挡开了对方的一剑。

年轻人长剑随势一转,旋身侧削,直抽白纹腰际。

年轻人功夫本来就比白纹强,白纹一开始又因轻敌而失了先手,只交换了两招,就只剩招架的余地,不断往后退。

说也奇怪,占了上风,年轻人脸上的喜意反而淡了,不过他出手也越来越快,眼看过没几下,白纹就会伤在他的剑底,冯孟升心知不能拖延,白纹已经是这群人的第三高手,此时若不叫众人一拥而上,就得自己出手,否则白纹难免受伤。

但自己上场也未必能胜,叫众人一拥而上,对方却是不死即伤,冯孟升正感难以决断,突然从屋顶闪出一片刀光,刮起一阵劲风,向著缠战的两人中间冲去。

冯孟升看到那刀光就松了一口气,但却也觉得十分奇怪,不过脸上倒是笑吟吟的,看刀光主人打算做些什么。

刀光这么没头没脑,又声势浩大地砸来,年轻人和白纹同时惊觉,两人不约而同往后飞掠,刀光轰了一个空,场中只见一个右手拿著大刀,左手抓著一条面包的胖子,对著众人呵呵直笑,正是被师傅赶出来的赵宽,他在面包啃剩一条的时候,及时赶到。

冯孟升的手下,虽不知赵宽的身手,却知道赵宽是冯孟升的好友,见他突然出现,出场的动作又是威势十分,倒是人人露出喜色。

那年轻人见到刀光出现,本是一惊,但他脸上随即露出喜容,清叱一声说:“来的好。”跟著二话不说,长剑就往赵宽剌了过去。

赵宽吓了一跳,长刀急转与对方硬拼了一记,对方毫不停歇,左手剑诀一领,挥剑直飞,在空中陡然一转,横削向赵宽脑门。

这小子……赵宽拿准了对方来势,又是一刀轰去,刀剑相击处火花四溅,年轻人似乎不敌赵宽的牛力,往右后侧退了半步。

赵宽呵呵一笑说:“我……”

年轻人却不等他说话,又是一挺长剑往前便冲,赵宽不禁有三分火气,大刀一抡,对著年轻人的脑门当头一刀直砍了下去。

赵宽这下转被动为主动,年轻人可不敢轻敌,他自知力道不及赵宽,侧身右闪避过这一刀,长剑一挑,疾往赵宽的手臂掠去。

没料到赵宽这一刀却是虚招,他大刀一翻,挡住年轻人这一剑,同时往后跃出两公尺说:“特拉娘的,住手!”

年轻人一呆,停手沉声说:“怎么?”

“没看到我还在吃宵夜吗?等我吃饱,我有话说。”赵宽嘻嘻一笑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一面咬了一大口面包入腹。

“李鸿。”年轻人转向冯孟升那群人说:“你们是来打架还是来说话的?”

冯孟升知道这时应该出面了,他踏出一步说:“打架如何?说话又如何?”

“打架就请动手,说话不陪。”李鸿冷冷地说。

这话一出,一旁二十来个码头工人可都火了,既然是苦力,嘴巴也不会干净,当下二十多张嘴巴一起乱骂,热闹非凡。

冯孟升望望赵宽,见他向自己眨眨眼睛,倒也不知他此来何意,冯孟升往后一指说:“今日李兄打伤了我几个兄弟,冯某特来请教原委。”

“嗯。”李鸿目光转过阿狐等人,点点头说:“他们是我打伤的没错,想替他们报仇就上吧。”

既然说得这么绝,冯孟升也没话可说了,他心知自己若是不敌,赵宽自然不会坐视,倒也不用让后面的手下一拥而上,李鸿功夫虽高,赵宽与自己合力,当可必胜,于足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说:“既然如此,冯某领教。”

冯孟升这一拔可见功夫,当年他父母尚在时,毕竟算是小富之家,找来的师傅可也不是混饭吃的,从小的基础已经打起,这一年来有了目标,练功时又格外努力,此时只见青光一闪,长剑已经横在身前,码头工人们马上大声暍采。

“好。”李鸿目光中又露出了喜色,长剑一引正要前扑,赵宽却又叫了:“等等成吗?”这胖子又搞什么花样?李鸿目光横了过去,只见赵宽接著说:“我吃饱了有话想问,等个两分钟如何?”

“打完你再问。”李鸿目光转回冯孟升,却见冯孟升已然收起长剑,正施施然地说:“就等等也无妨。”

这下李鸿可有点著恼了,他走到赵宽身前怒声说:“你到底是干啥的?”

赵宽已经很努力地吞咽了,但是出门匆忙没带上水壶,单啃面包越吃越渴,速度可快不起来。他眼看手中还有大半条,于是苦著脸说:“你有没有水?来一点。”

这眫子还真是够赖皮的,李鸿呆了半晌,才不甘不愿地说:“你等等。”跟著转身入房去了。

赵宽跟著转向冯孟升说:“有我们俩联手,谈不拢绝对打得过,你那群兄弟可以先回去了。”

冯孟升这时已经知道,赵宽是有心化解这段梁子,他本没打算结下李鸿这个冤家,当下从善如流,回头说:“赵宽说的是,你们先回去休息,明日还有得忙。”

“头儿?”阿狐有点意外,多问了一句。

“放心吧。”冯孟升微笑说:“我和赵宽两人单打独斗都未必不如这小子,两人联手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的也是,这群苦力虽然很想看到李鸿被打趴的模样,但冯孟升既然坚持这么说,他们也只好默默散去。

此时李鸿提了一铁壶水刚走回后院,刚好见到那群人往外走,他呆了呆才说:“怎么……都走了?”

这人有点儿傻气。赵宽心中一乐,岔过说:“水来了吗?快给我。”他索性收刀入鞘,右手接过水壶,咕噜咕噜地灌了起来。

被赵宽这么一闹,一开始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淡了不少,李鸿似乎有点儿意兴阑珊,他望望冯孟升,又望望赵宽,忍不住又说:“真得等你吃完啊?”

“唔。”赵宽吞下一大口说:“孟升帮我介绍一下。”

“嗯,我叫冯孟升,在码头走水混饭吃。”冯孟升跟著一指赵宽说:“这位是赵宽,掏泥巴的。”

挑粪挖粪毕竟不好听,行话就称“掏泥巴”。码头工人老是在船与码头间的水上船板上走来走去,人称“走水路”,至于市场挑夫,因为老是挑著扁担,则被称作“要扁棍”,而三个苦力工作,总称“三苦”或“三苦行”,这些行话,都是进苦力这行混久了,才慢慢知道的,没入行的大多不惯这么叫,一听就能分辨是不是自己人。

李鸿毕竟当“要扁棍”的,也当了好一阵子,自然听得懂,但他只点点头没接口,目光依然有些疑惑,这冯孟升和赵宽身上转来转去。

有了水壶,赵宽啃面包滑溜了不少,也有空说话了,他插口说:“今天的事情,我大概也知道了,是有了误会吧。”

冯孟升会意,接口说:“是那群小子不开眼得罪了李兄?”

对方这么客客气气,李鸿反而有点儿不知怎么说了,他停了停才说:“有个家伙,冲到我眼前骂人,我给了他一耳光,就打起来了。”

“赵宽,你看怎么办比较好?”冯孟升倒有点儿头疼,李鸿似乎吃软不吃硬,今日要化解不难,但是如何让自己那群兄弟消火?若自己与他结交,以后怎么带人?

“李鸿啊。”赵宽呵呵一笑说:“老实说吧,你是不是一心想找人打架啊?”

李鸿脸微微一红,僵了片刻才说:“我喜欢练功、比武。”

“练功好啊。”赵宽推了推冯孟升说:“我和孟升正想办法存钱,打算以后一起去莱家学功夫,你有没有兴趣?”

莱家军?李鸿双眼一亮,这三个字在贺如半岛可是如神一般的存在,李鸿不是没想过,但他也知道没钱入不了莱家门。想到这儿,李鸿有些丧气地说:“钱很难赚。”

“只要你信得过我,我们有办法。”赵宽望望冯孟升说:“你说是不是?”

冯孟升这时才想起李鸿的职业,他终于知道赵宽为什么特别赶来化解了,他连忙点头说:“我们都年轻,一起努力打天下,赚够钱,再一起去学好功夫。”

“我只要有功夫练,有人试招就好了……”李鸿说到这儿,突然一举长剑说:“别说这么多,你们两个谁先上?”

“等等,条件还没谈妥。”赵宽嘿嘿笑说:“你说打就打喔?那我们多没面子。”

李鸿愣住说:“不然怎样?”

“我们三个功夫感觉上半斤八两,差不多。”赵宽说:“若我们以后天天来陪你练功,你觉得如何?”

“那就太好了!”李鸿嚷了这一声之后,才觉得有些失态,想了想又说:“你刚说什么条件?”

“我们交朋友不打紧,孟升那群手下可有点不好交代,你也知道,当头儿的是这样的。”赵宽微微一笑,吞下最后一口面包说:“你就帮个忙,去跟他们稍微道个歉,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道歉?这可有点为难,李鸿长这么大,还没跟谁道过歉。李鸿沉吟著还没开口,赵宽倏然拔出刀来,奸笑说:“好啦,孟升会帮你说的;你若是答应,我现在就先陪你拆一百招。”

这般诱惑对李鸿来说实在太强烈了,当下他顾不得日后道歉有多痛苦,长剑一挑,就往赵宽刺了出去。这时两人间的打斗,少了三分火气,却多了两分较劲,一样打得乒乒乓乓有声有色。冯孟升在一旁含笑观看,他心里有数,赵宽虽然这么说,打不到十分钟一定会找理由休息,自己等会儿就得上阵,此时正好仔细看看李鸿的招路,免得一会儿在这新朋友面前丢脸。

当日李鸿,分别与赵宽、冯孟升结实地拼过两场,李鸿才觉得过瘾,果然三人之中,李鸿略胜一筹,不过差距也十分微小,若不拚命,实在难分输赢。

三人都汗流浃背之后,方才入李鸿屋中叙话。彼此一道岁数,才知道李鸿只比赵宽还稍长一些,但比冯孟升还小,此时也才十七,不过他似乎发育的特别好,看起来仿佛二十出头一般。

仔细一聊,赵宽与冯孟升才知道,李鸿去市场挑货已经挑了一年多,但因为不善与人交际,朋友交的不多,得罪的人却不少,还跟市场三虎中的老三打过一架,但李鸿虽然脸臭又爱打架,倒不会无事生非,对方多半是自找的,既然都是要扁棍的自己人,李鸿又称不上理亏,缇哥不好拿他怎么办,也就随他去了。

这么过了数日,赵宽首先懒得每日跑李鸿家晚间练功,于是半拐半骗地把场所改到班家,三人同在班家切搓,赵宽师傅班彤偶尔有空,还会来稍作指点。班彤本身功夫未必多高强,但却见多识广,总能针对三人的招法提出一些恰当的建议,尤其过去多半自行修练的李鸿,受益最多。

这么过了一个月,就是当初所订的一年之约,不过此时赵宽与冯孟升都明白还不到发难的时候,就算三人联手,实力依然不足,加上李鸿根本还没有自己的班底,纵然能顺利铲除缇哥,一样无法掌握要扁棍的地盘,不如多隐忍一段时间,增加自己的实力为上。

就这样,三人白天各自工作,晚间相聚习武,匆匆过了三年的时光,都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而这几年,正是习武的黄金岁月,三人在班彤指导下,更是进步不少,彼此的友谊也更为坚固。

而班彤,半年前不知道患了什么病,突然快速衰老,这半年来病痛缠身,药石罔效,一日中倒有半日躺在床上,还好赵宽这时收入稍增,一家三口总还可以过日子。

班绣蓉,则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话说得更少,脸红微笑的时间却更多;而赵宽个性疏懒,除了赚钱之外,回家向来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衣破他人补,得空躺床铺,多亏有班绣蓉维持家务,班家还能井井有条。在这方面比起来,李鸿与冯孟升,都比赵宽自律多了。

这三年中,赵宽与冯孟升两人,分别拓展各自的人脉与势力,隐隐然成为这两个地盘中新一代的领导人,只有李鸿还是有点儿不开窍,混了三年才好不容易混上个班头,除了他不大会做人之外,也与他得罪过市场三虎、间接得罪缇哥有关。不过李鸿现在有两个好友试剑,在外面打的架也少了,众人知道他功夫不弱,虽然愿意与他亲近的人不多,对他有三分敬意的人倒是不少。

除李鸿在挑夫一行的人脉还不够成熟外,赵宽那儿,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就是掏泥巴行的老大——宫老。

宫老其实也只有五十多岁,但因没练过功夫,现在已经显得有些老态,他青年时凭著身粗体壮挑粪养家活口,因为个性豪爽讲义气又乐于助人,二十年前在众人推举下被推上了老大的宝座,他虽然按著苦力的惯例抽缴税金,但却把上缴之后多余的部分,用种种方式交还给大伙,比如照顾贫病兄弟的家人、请医生来免费看病……逢年过节的加菜聚餐更不会少,这让这群人对宫老不只尊敬而且服气,赵宽自然也不想争这处的地盘。

赵宽这四年渐渐在泥巴行崭露头角,宫老也颇赏识,特别把两个十六、七岁的儿子安排在赵宽手下,要他们跟赵宽多学点,有时甚至当著众人说,只怕这行关不住赵宽,否则以后位子一定交给他。

但这毕竟不是赵宽的目的,赵宽与冯、李两人商议此事后,决定放弃掏泥巴这一块地盘,只要拿下码头与市场的苦力圈,到时与宫老打个招呼,与他老人家一起商量调整的方式,想必不会有大问题。于是赵宽半个月前,终于辞退了挑粪这行,转到市场,跟著李鸿挑货,想先把这儿基础打稳。

但赵宽毕竟在那儿混成第二号人物,跳行可不是小事,更有一群兄弟想跟著赵宽跑,赵宽不好扯宫老的后腿,尽量劝退了兄弟们,这才悄悄地到市场入了行。

今日,李鸿与赵宽两人下了工,正与李鸿的手下人抬杠,突然身后传来声音:“赵大哥、赵大哥。”

赵宽转过头,见是宫家小兄弟的大哥宫阳法,赵宽有些意外地说:“阳法,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

“赵大哥……”宫阳法望望四面的市场挑夫们,似乎有些为难,嗫嚅了一下没作声。

赵宽会意站起,搭著宫阳法的肩膀走到一旁说:“怎么了?”

“我爹……”宫阳法眼眶微红地说:“失踪一整天了,都没消息,我们都很担心。”

“失踪?”赵宽微微一怔。

“嗯。”宫阳法点头说:“我娘很担心,又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来找您了,赵大哥,我爹一直都很看重你,你要帮帮我们。”

赵宽思索片刻之后说:“窝里有什么变化吗?”

宫阳法立即点头说:“今天一个叫高然的,说是因为爹失踪了,董大爷派他来暂时代管,带了三个人,什么事也不做,一来就东翻西翻地找帐册……明天就是收帐的日子了,大伙儿都说不想交钱给他们。”

赵宽知道,每个班头会定期向区域内各户依帐册收费,缴交给宫老请的帐房,然后再以此发工资,若各班头不把钱往上缴,事情可就会闹大了,若大伙儿不是担心宫老,恐怕也没这个瞻。

赵宽低头不语,宫阳法毕竟只是个大孩子,这一急他只差没掉下泪,哽咽地说:“赵大哥,你总要帮忙出出主意……”

“大伙儿都歇息了吗?”赵宽抬起头来问。

宫阳法一听,高兴地说:“都在我家……等赵大哥。”

原来是那群家伙要自己一起来背黑锅,却谁也不敢来,找这个孩子出来当说客,不过赵宽毕竟与众人有数年的交情,要他撒手不管是办不到的,他当即回头对李鸿喊说:“李鸿,我去宫老家有点事儿,晚点儿回去。”

李鸿点点头说:“我告诉班大叔。”

“走吧。”赵宽当即与宫阳法同行,往宫家的房舍奔去。

宫宅坐落在城中偏东南,离码头并不算太远,两人很快就到了宫家大门,赵宽一进门口,眼见院子就有几十个苦力挤在里面议论纷纷,这些人一看到赵宽,一个个纷纷涌上,问好的问好,抱怨的抱怨。赵宽与宫阳法挤入人群,直入内厅,这儿就只有七、八个人聚在一处,主位坐著宫老的结发妻子,而宫阳法的弟弟宫阳管正在她旁边陪伴,他年纪虽小,神色倒是颇镇定。

宫大娘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赵宽,她见赵宽赶来,慌忙起身说:“赵头儿……”

“大娘别客气了。”赵宽忙把她扶回座位,回头望著众人,都是各班的班头,赵宽沉吟一下,转头对个中年人说:“孟头儿,烦你跟我说说状况。”

掏泥土这行与市场要扁棍、码头走水不同,花的力气少些,所以较多四十多岁的老苦力;不过,三种苦力行业中,这一种也是一般人最排斥的,不少人是在码头、市场度过青壮年,体力撑不下去,又没存到钱创业,只好来这儿挑粪,像赵宽、宫家兄弟这种,都是其中的异数。孟大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有些结巴地说了大概的状况,不比宫家弟兄说的多,赵宽心里有数,宫老一离开,这群人就乱了。

当初自己能这么快获得宫老的赏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宫老之下,几乎没有第二个能出头的人,就连宫家两兄弟也才入行不到半年,当自己离开,宫老又搞失踪时,别的势力趁虚而入的机会大多了。

孟头儿最后说:“会不会是董大爷看宫老不顺眼,故意想办法替换了他?”

这其实才是众人最担心的问题,若真是董大爷指示的,众人就算肯拼,恐怕也只是鸡蛋碰石头。

“我猜不是董大爷弄的。”赵宽沉吟说:“不过要找出宫老,还得从那几个人下手,那几个家伙以前见过吗?”

“没有。”孟头儿摇头说:“大伙都问过了,没人瞧过。”

“有派人盯著吗?有没有人去董大爷家里问过?”赵宽四面一望,见众人都一脸茫然,跟著又是议论纷纷,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对众人说:“大伙儿听我说。”

等众人渐渐安静,赵宽沉声说:“我要大伙儿帮忙。”

“赵头儿你说吧。”孟头儿一开口,几个头儿都一起点头。

“这时还是晚餐时分。”赵宽说:“希望大家散出去找遍所有旅社、娼馆、睹摊,找出他们的下落,然后让几个机灵点的兄弟盯著,看他们在哪儿落脚,有消息就送回这儿,好不?”

他们就是不知该怎么干法,这时有人出面拿主意,几个头儿马上吩咐下去,外面闹哄哄的一群人立即少了一大半;反正这群苦力晚上没事,本就是逛这几个地方,还不是熟门熟路?只不过今晚得稍微分配一下位置。

几个头儿又商议了一阵子,孟头儿越想越觉得可疑,忍不住一拍掌说:“如果真与董大爷无关,咱们就跟他拚个死活。”

“别急著发难。”赵宽说:“他们虽然是外路人,但如果没有靠山,也不敢这么放肆,既然这么清楚内情,我猜若不是缇哥,就是胡老大。”

“那两个家伙早就想踩过来了。”一个姓季的头儿说:“但他们知道我们全都护著宫老,所以一直不敢。”

另一个姓常的头儿跟著说:“其实大家都是苦力,喝酒打架是小事,但缇哥的三虎、胡老大的四鲨,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可恶透了,宫老也是怕闹起来兄弟死伤惨重,所以一直隐忍,这次他们终于爬到我们头上了。”

“等消息吧。”赵宽摇摇头说:“猜也猜不出所以然来。”

“赵头儿。”门外突然走进一人说:“外边有人找你呢。”

赵宽一怔,走出厅外,却见门口站著冯孟升与李鸿,两人身后还跟著十几个码头工人,他们正被院中几十个苦力堵著门口直瞪,只差没被围殴。赵宽呵呵一笑往外走说:“他们是我朋友。”

这下院中大伙儿才各自坐下,赵宽迎入两人说:“怎么来了?”

“听说宫老失踪了?”冯孟升说:“我们来看看帮不帮得上忙。”

三人中,论窜起速度,最快的是赵宽,但论消息灵通就是冯孟升了,他喜爱结交朋友,三教九流中人认识不少,加上他又有一套管理模式,指挥和传递消息上速度不慢,昨晚宫老失踪,今晨他在码头就听说了,晚上到班家,听到李鸿说赵宽被请去宫家,立即知道出了事情,他与李鸿一商议,索性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赵宽点点头说:“晚些儿可能得要你们帮忙,先进来吧。”

赵宽安排那些码头工人在庭院一角休息,引两人人内厅。才刚向众人介绍毕,门外就有个苦力急急忙忙冲入说:“几位头儿,找到那四个家伙了。”

“那儿?”孟头儿忙问。

“顺来楼。”那人说:“喝酒吃肉,快活得很。”

赵宽接口说:“换几位机灵的兄弟跟吧,记得换上平常衣服,别被发现。”

“要不要我的人帮忙?”冯孟升接口说:“他们怎么想也该想不到,码头工人会盯上他们。”

“这倒不错。”赵宽呵呵一笑说:“你去安排。”

冯孟升安排这种事情,比起毫无经验的挑粪弟兄当然稳妥不少,他出厅吩咐时,孟头儿突然说:“赵头儿。若不是董大爷派来的,我们大伙儿干脆把他们抓回来,拷打一番,不就知道是谁主使的?”

“话是没错。”赵宽说:“但是得先救出宫老。”

孟头儿一拍自己脑袋说:“我就是鲁莽,一说就错。”

等候的时光十分难捱,就这么又过了两小时,约莫九点多,冯孟升手下才传回消息,冯孟升听了之后,脸上阴晴不定地走回厅中,望望众人才开口说:“他们到了胡老大家。”

“特拉娘的,果然是胡老大。”房中众人立即骂开了,口中自然顺便操上码头工人的十八代祖宗,冯孟升脸上难免有些尴尬。

赵宽忙摇手说:“大伙儿小声点,这事不能传出去。”

“为什么不能?宫老八成就被关在胡老大家里面。”季头儿嚷嚷说:“我们这就杀去救人。”

赵宽沉声说:“若当真是董大爷派的呢?”

这话一说,众人可就安静了。董大爷统管全城,手下养著几百人,而且高手众多,跟他作对就等于死路一条;说到打去胡老大家,大伙儿还有这个胆,提到董大爷,谁也不敢接口。

大家一安静,宫大娘就急了,他忙说:“赵头儿,你刚不是说,不该是董大爷。”

“总要确定清楚,就算真是董大爷的意思,也不该让宫老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了。”赵宽说:“我就跟李鸿、孟升,走一趟董宅,先问个清楚。”

孟头儿忍不住说:“赵头儿,董宅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啊。”

“我明白。”赵宽顿了顿说:“总之你们等我的消息。”

三人别过众人,领著冯孟升带来的十几个苦力走出宫家,冯孟升才低声说:“要见董老大了?”

“嗯……”赵宽扮个鬼脸说:“虽然时机还没完全成熟,但这时不去也不成了。”

“你应该知道不可能是董老大安排的。”冯盂升沉吟说:“为什么不直扑胡家?”

“那四个外路人也该是硬手,加上胡老大、码头四鲨,足足九个高手。”赵宽摇头说:“正面冲突,我们三个能挡住一半就不错了,其他人岂不是全完了?

这时不抬出董大爷,又压不住这些人。”

赵宽早巳想得透彻,论武力,掏泥巴这行最弱,除了一群莽夫之外,没几个练过拳脚的人,三百多个苦力,愿意去拚命的就算有一半吧,又只是乌合之众,打胜仗也就罢了,若被砍翻几个,八成就溜掉一半,剩下肯拚的几十个人,还不够胡老大那群高手收拾,这仗当然不能这样打。

冯孟升又说:“加上我的人呢?”胡老大刻薄寡恩,冯孟升有自信能影响一半以上的码头工人,而且这群人的战力,更高于挑粪苦力。

“打胜了,人都死光了有什么用。”赵宽还是摇头:“我们是抢地盘,又不是报仇雪恨,打仗不只是要赢。”

“那就走吧。”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鸿,接过这一句,当先便走,赵宽与冯孟升相对苦笑一声,也跟著奔去。

董宅不只是不适合玩耍,董大爷也不是说见就见得到,赵宽等人换妥衣服、备好果礼、遗回手下、带上名帖,这才往董宅出发。

门口几个守门的混混看到三人果然爱理不理,赵宽等人早巳商量妥当,冯孟升送上名帖与礼物时,含笑说:“我们三兄弟今日拜见董大爷是礼貌,阁下不允通报,出了事情可得由你负责。”

这话一说“混混斜眼望过来,哼声说:“好大的胆子。”跟著一掌就向冯孟升睑上掴了过去。

董老大手下虽然高手众多,守门的依然只是小混混,冯孟升轻轻一让,右手刁住对方手臂借力一挥,小混混跄踉地跌出三步。这下众混混同时大哗,正要抢上,门内走出一个中年人哼了一声说:“谁在门口胡闹!”

“梭七爷。”众混混都安静下来,自然有人到梭七爷身旁详细禀告,梭七爷目光转向三人,往前走上两步,直到冯孟升身前。

冯孟升知道这一趟绝不好应付,这一仗不能赢也不能输,还好传闻中这位梭七爷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物,也许这一关比较容易过。冯孟升虽然表情显得轻松,但全身劲力早巳提起,注意著对方的反应,果然梭七爷突然身形一动,手掌从后方一翻,迅捷地向著冯孟升肩膀劈下。

好快,冯孟升闪避不及,手臂上翻全力格挡,与对方一撞,砰地一下,梭七爷好端端立在当场,冯孟升倒是退了半步。

冯孟升微微躬身,以退为进地说:“既然是梭七爷出面,我等兄弟不敢冒犯,就此告退。”

“且慢。”梭七爷微微一笑说:“凭你能接住这招,就有资格见大爷,随我来。”

这般进门并不让人意外,董大爷一直在招纳人才,只要能露出两手实力,入门并不难,不过一般人通常不敢直接求见董大爷,也就不会遇上这种探测实力的把戏。

董大爷的房宅,在本城只比莱府小上一号,梭七爷领著三人穿堂过弄,折腾了好片刻,才走到一座大厅,梭七爷让三人等候,自行进入好片刻之后,才走出一个剽悍的大汉,对三人傲然说:“三位请进。”

三人随此人踏入厅中,一进入厅中,三人眼睛都是一花,眼前金光闪闪、雕梁画栋,整个厅堂由天然白云石铺成,平滑水磨,纹路彼此相连,布置得十分华丽。冯李趟三人从小到大,哪看过这等排场,站在门口都有些呆掉了。

“这几位小兄弟想拜见大爷,小弟恰好遇见,就引他们进来见识见识。”这是梭七爷的声音。

三人这才发现,厅中上首大椅坐著一名黑衣老者,梭七爷正在他一旁的交椅落座,左右站了两排黑衣大汉,每个人眼睛都直瞪著自己三人。

冯孟升轻咳了一声,抢上前两步说:“参见董大爷,晚生冯孟升,这两位是晚生的拜弟,李鸿、赵宽。”

董大爷微微点头,含笑说:“年轻人,听说功夫不错,难得。”

“不敢。”冯孟升恭声说:“今日能见到董大爷,我兄弟三人实感荣宠。”

董老人点点头,目光转向梭七爷,梭七爷会意接口说:“你们三人原来在哪儿营生,有什么要求,就爽快点说吧,大爷向来喜欢栽培年轻人,不会亏待你们。”

冯孟升正要开口,梭七爷又补了句:“记得别太多废话,浪费时间。”

“是。”冯孟升开口说:“我兄弟三人对城中苦力三行颇有兴趣,希望在董大爷允可之下,在这行中打个新天下,相信能更增董大爷的收入。”

当初选苦力这行下手,一开始是因为密老爹一家的关系引起赵宽的兴趣,但经过这些年,三人也渐渐了解,苦力这行虽然人手众多,论收入却是买弭城中最没油水的:一来苦力们身强体壮,不能逼急,二来苦力赚的都是辛苦钱,能抽的自然不多,所以董大爷比较在意的反而是其他各行各业。尤其赌摊、娼馆等地方,都由心腹人马看管,毕竟那儿才是油水最多的地方;换个角度说,董老爷的心腹谁也不会肯去三苦行管事。

所以冯孟升与赵宽在苦力行逐渐崭露头角之事,董大爷竟是不知,他此时听闻此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说:“老七,这些小子还真有趣,居然想当苦力头?”

梭七爷也忍不住失笑说:“你们打消念头吧,到大爷家里当个闲人,日子过的更好,你们若资质不错,说不定大爷一开心,收你们入门,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董大爷微微一笑接口说:“老七说的不错,你们若资质不错,我会考虑的。”

董大爷的功夫虽然没有莱家军这么神乎其技,但若当上董大爷的徒弟,要赚上两万绝不用一年。冯孟升一时有些心动,回头望了赵宽一眼,却见他轻摇了摇头。冯孟升心神一敛,决定还是依照原来的计画行事,他朗声说:“多谢大爷、七爷眷顾,但我们兄弟认为,要靠自己的实力打天下,才有脸拜人大爷的门下。”

董大爷神色多了几分疑惑,上下望望三人说:“你们哪儿来的?”

“我们都是在买弭城土生上长的。”冯孟升说。

“就凭你们三个,也许能拿下掏泥土那行。”董大爷说:“苦力三行想都拿下,凭你们还没这本事。”

“如果大爷让我们试试,我们就算被打死也下会怨董大爷。”冯孟升说。

“好。”董大爷哈哈笑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若你们失手,只要能留得小命逃来董宅,大爷保你们。”

搞定了。冯孟升心头一松说:“多谢董大爷。”

“不过……”董大爷缓缓说:“若你们有半句谎话,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

“晚生不敢,晚生告退。”冯孟升领著赵宽、李鸿,缓缓退了出去。

董大爷见三人退出,望著梭七爷说:“七弟,这三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来像是人才。大爷要派几个人提携提携他们吗?”梭七爷笑说。

董大爷摇摇头说:“有勇无谋,想送死就让他们去。”

“是。”梭七爷恭声说。

“还是不大对劲。”董大爷沉吟一下突然说:“半个月前小张不是收了一个码头来的苦力,叫……叫什么的,找来问问。”

梭七爷微微一怔,交代身边的黑衣大汉处理,一面回头说:“怎么了?”

“苦力三行一直以来没啥油水,那点钱也交得俐落,所以大伙儿都懒得管。”

董大爷皱眉说:“这三小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若只是三个混小子也就罢了,若另有意图……那可得小心些。”

“大爷也太小心了。”梭七爷笑说:“就算他们真抢到三苦力地盘,那儿没多少油水,也壮大不起来。”

董大爷挥挥手,心里话却没接著说下去。苦力那行虽然油水最少,却是最多壮汉的地方,胡老大、缇哥、宫老头都是庸碌之辈,不用担心,若给厉害人物一把抓起,可会是日后的祸害。

隔不多久,那个苦力出现在厅口,有些害怕的走入说:“参见大爷、七爷。”

“嗯。”梭七爷主动说:“你听过冯孟升、赵宽、李鸿这三个名字吗?”

身为苦力行的一员,未必清楚李鸿,冯孟升与赵宽却是绝对听过,他连忙结结巴巴地把知道地说了出来。他越说,却看董大爷、梭七爷脸色越来越难看,害得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不敢再说。

一片静默中,突然砰地一声大响,董大爷一掌拍下大椅的扶手,怒声说:“这三个小子,原来是阴我来著。”

梭七爷却不觉得完全是坏事,他愕然说:“他们仍是土生土长的买弭城人没错,大爷是不是太小心了?”

“七弟!”董大爷沉声说:“他们在苦力行混了四年,羽翼已丰才来这儿说这番话,明明是来骗我答应,难道你没看出来?”

梭七爷见董大爷当真火大,也不好再劝,沉吟片刻后说:“大爷当真不高兴,就算不好插手,只要给苦力行的头儿送个讯,难道他们三人还能变出花样?”

“嗯。”董大爷点头说:“他们现在有两个人在缇哥那儿,想必会从那儿著手,派人给缇哥儿送个讯,让他转告他们都防著点。”

“是。”

梭七爷退了出去,心中一面稍替冯孟升等人惋惜,他们跑来这儿卖弄聪明,却惹火了董大爷,可谓弄巧成拙。不过死几个小子在他心里自然不算什么,梭七爷也不多想,吩咐人去给缇哥儿送信,也就略过此事。

这时冯孟升等人却已经回到了宫家,他们不只确定了宫老失踪与董大爷无关,更挤兑了董大爷说出允可他们抢地盘的话,到时只要顺利打下,董老大就算不满,也只能哑巴吃黄莲,暂时不能发作。至于日后会不会想法儿找麻烦,那也只能日后再说了,毕竟此时事急,没法面面俱到。

宫家众人一商议,决定当晚直扑胡家,这趟动手,人多没用,除安排几个机灵的人手在胡宅外接应,冯孟升、赵宽、李鸿三人带著兵刀,蒙上头脸,悄悄地摸到了胡老大的宅第,隐身往内摸了进去。

这趟若是能不动声色救出宫老是最好,可以立刻撤出胡家,让宫老出面找人共讨胡老大;若是不行,就只能抓住胡老大逼问宫老的藏处,这就是下策了。

三人先是分成三路,趁著夜色,在胡家大宅各房舍搜寻,却是怎么样也找不到宫老,最后三人会众,打算直接潜入胡老大的寝室,合力下手抓人。

刚隐到窗下,就听见胡老大和女人调笑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他的第几房小妾,冯孟升回头望望,询问赵宽的意思。

赵宽作了个手势,想等胡老大睡了再动手,怎料胡老大与那女人互相狎弄调笑越说越有精神,过不久里面便传出哼哼哈哈的声响,弄得窗外三个不识女人滋味的小伙子脸上都有点儿发热。

等他弄完总该睡了吧?赵宽正在心里面暗骂,却听另一面门外,有人敲门喊说:“胡老大,缇哥来访。”

里面正在紧急关头,只听胡老大破口骂说:“特拉股眼!什么要紧事儿这时跑来?叫他等等。”跟著又继续埋头苦干。

外面那人停了两秒之后又说:“听说董大爷有机密事交代。”

“董大爷?”窗内窗外听到的人都心中一凛,胡老大顾不得完事,只好按下火头,起身点灯,宪宪萃搴地穿衣,一面说:“你先去打点一下,我马上到。”

“是。”那人回答。

“等等。”胡老大加了一句:“把高爷也请去,顺便介绍认识一下。”

“是。”那人匆匆去了。

这时床上的女子可不依了,依依唔唔地用鼻音又哼又缠的,胡老大被撩得心痒难搔,又不能纵情奔驰,只能好声安慰,衣服却穿得更急了。

赵宽等三人却是心知不妙,他们早知道瞒不了董大爷多久,没想到今晚董大爷已经对几个领头的放出了消息;明日开始,除掏泥上那一行之外,其他两路的明刀暗箭恐怕是少不了了,赵宽心念一转,向冯孟升与李鸿两人一招手,绕过寝屋,翻上廊顶,刚探出头来,便见胡老大正一面拉著裤头缠腰带一面走出房门。

屋里那女人只胡乱披了件睡袍,酥胸半露地直黏胡老大黏到门口,好不容易胡老大终于脱身;门才掩上,赵宽一招手,三人同时往下直扑,急攻胡老大。

胡老大陡然听到风声乍响,急忙转身举手护头,但手刚举到胸前,裤头就往下直溜,他只好一手提裤一手防御,虽然挡住了脑门的一击,但后颈、后脑勺却同时挨了一下,身子当场一软,往下直摔。

三人拖著胡老大直退入庭院深处,冯孟升低声说:“走不得。”

“对。”如今情况已变,胡宅马上会发现胡老大失踪,赵宽低声说:“孟升拷问,我和李鸿去拖时间。”

冯孟升自知三兄弟中,赵宽心不够狠、李鸿却宁愿杀人懒得拷问,所以这种事情还是由自己来比较快,当下拍拍两人的肩膀说:“小心点。”

赵宽与李鸿点点头,又循原路摸了过去。

胡老大一直没现身,那儿自然会再派人过来问,能拖多久就是多久,尤其房中那女人得先解决。赵宽与李鸿奔到房外,他对李鸿低声说:“你先把里面那女人打昏。”

“嗯。”李鸿心想那女人也没什么功夫,快手快脚地收拾了便是,当下一推房门,往内便冲。

女人听见门响,还以为胡老大舍不得她,又回来了,腻声说:“还真快呢。”

李鸿正向她急冲,却见她扔下袍子转过身来,只见两颗肉山晃啊晃的,往下那是……李鸿哪见过这种场面?他俊脸一红,非但不敢再往下看,竟有些不敢冲近。

哪女人见李鸿恶狠狠地扑来,吓得花容失色,张开嘴正要嚷,李鸿这才惊觉不妥。此时想打昏此女已然不及,李鸿手中长剑猛然一挥,只见青光一闪,那女人头颅霎时与身体分家,大片的血浆一股股往空中直喷,在屋顶上洒了好大一片,然后女人身躯往后直倒,床上立即一片血泊。

门外的赵宽陡然听见剑风,他回头一看也不禁呆了,见李鸿一脸惊慌地望过来,赵宽呆了半天,这才抓了抓头皮,招手叫李鸿出门,掩上房门;饶是他聪明机变,一时却也想不出李鸿怎么会突然砍杀那女子?

“干嘛杀她啊?”两人埋伏妥了,赵宽忍不住低声问。

李鸿呆了片刻才说:“她没穿衣服,我吓一跳。”

“呃……”赵宽这才知道,原来李鸿看到女人会发狠,尤其是裸体女人——以后对付女人还是自己出手较妥。

这时又传来脚步声,前院有两人正快步而来,两人在屋顶上看的清楚,这两人正是胡老大手下之二鲨与四鲨,看来他们等候已久,心觉不妥,再度前来催请。

“一人一个。”赵宽低声说。李鸿这时心中的激荡还没完全平复,他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手紧握住剑柄,这才慢慢宁定下来。

二鲨、四鲨走到胡老大门前,二鲨敲了敲门喊:“老大,缇哥等久了呢。”

四鲨也忍不住笑说:“老大就算离不开温柔乡,也不急在这个时候啊。”

就在这时,赵宽与李鸿再度下扑,这时不用抓活口,两人一刀一剑,同时高速挥下。这两人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听到金刀破风声,左右同闪,同时转身;怎知赵、李早巳算计妥当,刀剑已挥到他俩眼前,四鲨只好急急往后一窜,二鲨却是一个后仰,两人同时都探向腰间单刀。

赵宽与李鸿怎容他们逃过这一招,若此时一交战,不但前院的高手立即拥来,还得加上缇哥的人马。赵宽面对的是二鲨,见对方后仰,他大刀一沉转向,直推对方腰间。二鲨没料到赵宽变招的速度如此之快,他刀还没能拔出,只好硬扯半刀挡在腰间,但两刀未交,他胯下突然一阵剧痛,逼得他全身一颤、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原来赵宽变招的同时,无声无息飞起一脚,一下子把二鲨的下部踢个稀烂,痛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而四鲨这一往后直冲,本料想可以闪过这一剑,对方长剑却如影随形地逼近,速度竟比自己还快,一眨眼已经逼近喉咙,四鲨此时刀已出鞘,忙不迭的往外乱挥,怎料对方居然不闪不避,虽似乎砍到了什么,但长剑却也已经这么硬生生地穿入喉中,他一样叫不出声。

这电光火石般的交锋,四鲨之二一死一伤,赵宽与李鸿都有些又惊又喜,两人却不知道,三年前他们已经与这些所谓高手差异不大,经过三年的互相砥砺、勤修猛练,加上又在进步最快的岁月,如今早巳经超越这些人,足与胡老大等人相捋,此时出奇不意地埋伏暗杀,成功实在并非侥幸。

这时房门附近已是一片血渍,赵宽与李鸿两人当即往前方廊道推进,换了一个地方等候。此时赵宽突然听到裂帛声,转头一看,却见李鸿从衣襟下摆撕开一条长布,往自己递了过来。赵宽一呆,直到李鸿指指自己左肩,他才注意到李鸿那儿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赵宽没好气地瞪了李鸿一眼,这才快手快脚地帮他裹伤。

又等了片刻,脚步声再度响起,这次却十分紊乱而快速,听来人数不少,赵宽与李鸿对视一眼,心中都有点发紧,这次绝对拖下下去了,要杀一个是一个,还是怎么好?

李鸿望著赵宽,依他的指示行动,赵宽心中电转,就算现在不动手,等他们走到胡老大门前,看到死尸,整个宅院还是非乱不可。既然如此,不如多杀一个算一个,他向李鸿点点头,示意随时准备下手。

这时人声已经接近,远远望去,除大鲨、三鲨之外,还有四张生面孔,看来就是高然一行人了,他们这时已经猜出后院必有变故,六人到了后院,脚步都慢了下来,手放在腰间的武器上,十分谨慎地推进。

李鸿向著赵宽打手势,询问是不是一人一个,赵宽沉吟片刻摇摇头,手探入怀中,不知掏摸著什么东西。此时两人并非埋伏在屋顶,而是埋伏在廊道旁的草石之后,赵宽似乎摸满意了,他比比手势,要李鸿换个位置埋伏,跟著比出一个扔东西的动作。李鸿这下可不懂了,但此时又没法询问,见赵宽手势比得急,他虽然一头雾水,也只好小心翼翼地向胡老大寝房的方向退开。

两人距离这一拉长,彼此的动作就看不清了,李鸿只好注意著那六人,等候著赵宽出手的时机,慢慢地,六人已经经过了赵宽埋伏的位置,但却不见赵宽扑了出来,李鸿又是迷惑又是不解。眼看对方逐渐接近,李鸿也不想这么多,眼睛盯准了大鲨,全身蓄劲,准备往前扑去。

就在这时,李鸿却看到赵宽陡然扑了出来,手中猛然一扬,居然是一大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叮叮咚咚往外直飞,那六人本已全神贯注,听到声息同时转头,当场被那堆东西打得一头一脸,赵宽往前一奔,把站在最后的一个家伙一刀两断,跟著又往另一个人砍去。

李鸿这才明白赵宽的计画,他立即起身,趁著众人转头,悄没声息地走到大鲨身后,当场一剑穿心,跟著再度剌向三鲨,就这样,趁著众人一乱注意赵宽的同时,李鸿连下辣手,无声无息连宰三人,此时李鸿才看出来,赵宽刚刚却是扔了一大把一毛、五毛钱币,这时那些钱币还在满地乱滚呢。对方六人一转眼死剩两人,那两人大吃一惊,一面乱叫一面绕过赵宽往前飞逃,赵宽与李鸿两人提步直追,但对方熟门熟路,一时间也难以追到,同时整个屋子也已乱了起来,一堆仆役佣妇四面乱跑,鸡飞狗走,灯火大明,一堆人抡起刀剑,往李赵两人胡乱地砍将过去。

不过这儿可比不上高手众多的董宅,除了有数几人,其他的仆役在蛮力之外,也没什么可惧的。赵宽、李鸿两人联手往前闯,砍菜切瓜地打伤了七、八人之后,其他人也不敢再上,只敢在远处叫嚣。

跟著,刚刚跑掉的两人引著四人在另一面出现,领头的正是市场挑夫的老大——缇哥,赵宽与李鸿对望一眼,知道这一仗就没这么好打了。

缇哥望著两人,他脸色微沉说:“赵宽、李鸿?”

都怪自己太胖了,加上李鸿又格外修长,两人站在一起,蒙脸也没用。赵宽苦笑一声,拉去了蒙面巾说:“缇哥这么晚了还逛来此处?”

“你们俩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缇哥目光闪动,冷声说:“董大爷说的果然没错……胡老大呢?”

“董大爷答应让我们拿下三苦行。”赵宽呵呵一笑说:“这可是他老人家亲口答允的,我们只想先找胡老大谈,没想到你也来凑热闹,你不如先走一步,咱们改天再聊。”

“胡说。”缇哥怒声说:“董大爷提醒我们小心,又怎么会允你们拿下?”

“是你自己糊涂。”赵宽朗声说:“若董大爷不愿意,我们又怎么能自由进出董宅?他告诉你们,只是要增加一点难度,以证明我们兄弟俩的能力。”

这话说得缇哥心乱如麻,若董大爷真有心剔除自己,那自己以后当真不用混了,他身旁的面生人,见缇哥说不出话来,忍不住说:“胡说八道,若董大爷真要帮你们,怎会不派人帮忙?”

“你就是高然?”赵宽目光望过去。

“正是。”那人哼声说:“你们这两个乳臭末干的小子,只会偷袭暗算,如今有缇哥在旁,你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你打哪儿来的?”赵宽嘿嘿一笑说:“以往从没见过。”

“不关你的事。”高然回头望向缇哥说:“缇哥,胡老大一直没现身,八成也被这两个小子暗算了,这儿的事情,今日要您主掌大局。”

缇哥心下沉吟,胡老大八成已经被宰了,高然少了靠山,日后八成也得仰赖自己,今日若除了这两个小子,等于一下子吞下码头和挑粪两行,倒也是喜事一桩。他缓缓点头说:“我们三苦本是一家,当然得替胡老大报仇。”

缇哥这话一说,市场三虎的老三首先跳了出来,一根铜棍直指著李鸿说:“我先宰了这小子。”此人与李鸿本有梁子,见缇哥下了决定,当下二话不说冲了出来。

赵宽正中下怀,呵呵一笑说:“你们俩单打独斗,我若上去帮忙就是特拉养的。”

一面退到李鸿身后,低声说:“打久些。”

打久些做什么?李鸿一怔才醒悟,冯孟升到此时还没消息,若非迫供便是救人,自己与赵宽势单力薄,若逼得对方联手合攻,只是自讨没趣,他点点头,拔出长剑指向三虎说:“上吧。”

三虎更不答话,铜棍挥出一片黄光,向著李鸿席地卷去,李鸿翻过这一击,长剑直穿,迫得三虎回守,两人立即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不过缇哥可不是第一天出来闯荡,他见赵宽神色自若地退开已经提起警觉,再见李鸿身法动作,已知三虎不是对手,对方明显拖延时间,他当即吆暍一声说:“大伙儿一起上,宰了这两小子。”当下五人同时出手,分向李鸿与赵宽杀来。

这下可有点儿棘手,赵宽拖不下去,只好挥刀出手,与李鸿相互支援,但缇哥已不弱于两人,又有五名高手助阵,赵宽与李鸿当即节节败退。没过多久,两人身上都多了几道伤口。

赵宽挨刀也就罢了,李鸿挨刀却更激发了拼劲,他长剑越舞越快,几乎是剑剑搏命,而赵宽为了不让李鸿一个人挨打,也只好全力挥刀。两人全力出手下,杀得战斗圈子放大了下少,不过这种打法,却是十分耗劲,稍有不慎更容易为敌所趁,若不是李鸿拚习惯了,换一个人还未必能这么顺利地使用这种方式。

不过赵宽打归打,心里面却是暗暗叫苦,冯孟升再不来,两人绝撑不了多久,正心焦的时候,却见人群中两个身影陡然冲了出来,往高然身后直冲过去。赵宽与李鸿两人面向外侧,同时注意到此,当下刀剑齐展,合作无间,赵宽大刀迫开周围的攻势,李鸿长剑则朝高然直剌了过去。

若只有两人合力,高然也能应付过这一击,毕竟赵宽一个人挡不了众人两下,但此时高然身后却又有破风声传来,高然顾得前顾下了后,他心一慌,手忙脚乱一格,虽震退了身后的两剑,身子却被李鸿长剑穿过。

李鸿一击得手,立即抽回长剑协助赵宽抵敌,赵宽却大刀掹挥,一面大暍一声说:“你们两个快走。”

刚刚那两个身影,居然是宫家两小一一宫扬法、宫扬管,两人本也是在外等候命令,听到里面喧嚣,忍不住摸了进来,看到赵、李被人围攻,其中又有那个让人讨厌的高然,两兄弟初生之犊不畏虎,就这么冲了进来;李、赵两人则趁这个机会,顺势除去高然。

但宫家兄弟毕竟没受过什么武技训练,一入战场,立即眼花撩乱,听到赵宽这么一喊,两兄弟才知道往外逃命。赵宽、李鸿则同时挥舞兵器护送,虽然为了让他们奔出战场,两人又都挨了一下。

周围的十几个家丁虽然无法插手中间的战局,可不愿意宫家两兄弟逃出,他们立即围上一阵乱打,还好两兄弟彼此合作,长剑拚命乱挥,对方一时也不大敢接近。

当两兄弟被人打到院角、长剑失手,即将被众家丁围殴的同时,受创的赵宽、李鸿也都陷入了险境,此时屋上高喊一声:“都进来!”跟著一阵剑光破空直下,直闯入战团。

却是冯孟升终于赶来,赵宽与李鸿精神同时一振,跟著四面一阵纷乱,冯孟升的手下、掏泥巴的苦力们纷纷涌入,不只救出宫家小兄弟、驱散了众家丁,还在四面团团围住,不断吆暍。

此时场中战局又变,冯孟升独对缇哥,二虎、三虎围攻李鸿,大虎与另一个高然手下,则合攻赵宽。高然本身功夫已经不高,这名手下又低一层,没多久便被赵宽一刀砍翻;大虎一呆之间,赵宽飞脚踢出,将他踢到人群之中,众苦力一声吆暍,立即将他绑了起来。

赵宽望望战局,知道今日已然大胜,他突然说:“孟升、李鸿,退吧。”

此时已非受围,进退容易,两人听到赵宽这么说,虽颇感意外,仍腾身闪出,场中只留下缇哥与二虎、三虎。三人望著四面的人众,脸上有些愤然,又有些害怕。

赵宽对李鸿与冯孟升笑了笑,这才开口说:“投降免死。”

场中三人自知打下去已然无悻,见赵宽这么说,缇哥叹了一口气,首先将手中武器扔下,二虎、三虎自然也跟著有样学样,苦力们立即一拥而上,将三人也团团绑了起来。

冯孟升果然是救出宫老才赶来支援,他正与赵宽、李鸿说明,高然原是胡老大在欧连市的远房表弟,他在那儿得罪了人,混不下去,带著几个兄弟南下找胡老大,才酿成了今日的乱子;而迫出胡老大口供、救出宫老之后,冯孟升早巳顺手把胡老大宰了,倒忘了问他要不要投降。

此时宫老也在众人搀扶下走入,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宫家兄弟连忙上前搀扶,宫老摸摸两兄弟的头,对赵宽、冯孟升、李鸿说:“赵头儿,今日多亏你们兄弟。”

“宫老平安就好了。”赵宽忙说。

“以后这两个小子,就让你们使唤吧。”宫老笑说:“不知道你们收不收?”

“这两个小子不要命的德性跟李鸿一模一样,跟谁还要问吗?”赵宽这一说,当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谢谢赵大哥、冯大哥、李大哥。”宫家兄弟一起说。

“不懂事。”宫老轻叱了两兄弟一声说:“叫冯大哥、李二哥、赵三哥。”

“喔。”两兄弟连忙改口,这一改,三兄弟往后数年岁月,就被人这么喊上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赵宽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往后进就走。冯孟升忙问:“赵宽,你去哪儿?”

“刚刚扔了一把钱,去捡回来。”赵宽一面说著,一面挥挥手悠悠地去了。

这话谁都听不懂,只有李鸿心底忍不住莞尔,他自然知道赵宽去捡什么钱,笑到一半,却看到宫家兄弟一脸期待地走到自己面前,他想起刚刚赵宽说的话,脸上不禁僵住,这两小子该怎么带?再想到他们刚刚冲上来的拚劲,李鸿倒也颇赏识,当即说:“我以后教你们一点功夫。”

“多谢李二哥。”两兄弟高兴得只差没跳了起来。

冯孟升则已忙碌了起来,这时需要安排的事情可多了,码头那儿根基已稳,接管容易;市场那儿可就还得花点功夫,打铁得趁热,他立即安排约见市场各班头,要在天色大亮之前,牢牢握住市场挑夫的大权。

自此一役,三兄弟顺利打下市场与码头两处地盘,宫老也决定退休,三苦行终于统而为一,由三兄弟管理;也因此一役,初出茅庐的三兄弟也与权势薰天的董大爷有了心结,从一开始的委屈求全,到后来的明争暗斗,七年后,终于酿成买弭城新旧两大势力对决,也拉开了《栘猎蛮荒》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