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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彩棋的后遗症

《《黑白纵横》》

这里的炎热是国内仅次于几个著名火炉的地方,在这样的天气中,酒店若没有些好的降温措施是绝对不会有顾客光顾的。因此,夏季成都的全部酒店都安置了空调,除此之外还想尽办法弄出些更有效的降温点子,就像中午两人取过的那家,就是以窗子上的水幕来招徕顾客的。

这时的方圆与宋博换了另外的一家,犹豫时间还早,酒店里没有太多的人。零散的几个顾客显得大厅非常空旷。其实即便是这有限的几个人也不是来吃饭的,更多的目的是为了进来纳凉,外面实在太热了。

两人进入酒店,随便找了一个背阴的窗子旁坐了下来。服务员勤快地走上前,手里还擎着一个茶壶,为两人面前的茶杯注满茶水,放下茶壶唱歌一样道:“只有您两位么?”这句话方圆倒是听懂了,于是点点头,将递过来的菜单转给宋博道:“说好了,这顿是小弟来请。”

宋博一笑回道:“好,就你请了。反正现在我还欠着你六千多块呢。”

宋博说得是方圆与郑晋生之间的彩头,由于他是中间人,若是郑晋生无法还钱的话,这笔债务就势必落到他的头上。

方圆赶紧道:“别!若郑晋生真的有困难,彩不彩的就算了。大哥以后别提它了。”虽然收方圆同宋博关系不错,而宋博显然瞧不上郑晋生,可这却不影响方圆认为郑晋生不错,比起那个“老虎”甚至可以说是很不错。所以说,方圆的这些话倒真的没有多少客套在里面,而且方圆本身并不太注意钱财的问题,尤其是打彩得来的钱。

宋博随口点了几道菜,将娇小的服务员打发走后对方圆道:“放心吧,老哥我公司虽小,可收入还是不错的,这点钱还不会让我多困难。再说那家伙虽然不怎么的,可倒还不至于赖帐不还。我也就是说一笑话而已。”

方圆笑笑没有应声,宋博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再次抬头时犹豫一下道:“其实‘老虎’这人不错,只是说话有些不在意,但心地没的说,相处时间久了你就会了解的。”

方圆摇摇头制止了宋博继续谈下去,淡淡说道:“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比如他,给我的印象很差,在别人对局的时候大声喧哗根本就是对围棋的不尊重,再说见面就揭别人短的人实在不会是什么特别好的人,至少我就不喜欢这种人。算了,我们不提这人吧!”

宋博张了张嘴,似乎想替“老虎”辩解几句,不过终于还是没有说得出来。想了一下,终于尴尬地说道:“是啊,不说他了。对了……小方,你是过两天就走呢?还是打算一直留在这里直到选拔赛结束?”

“选拔赛结束吧!”方圆抿一口热茶回应道:“我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只是到处找棋来下。”

宋博感兴趣地说道:“不如你到我的公司来帮忙吧。”两人经过中午的交流,宋博渐渐了解了方圆大部分的情况,包括父母早亡、高考意外(方圆的借口是生病耽误了高考)等等。所以宋博也知道方圆目前没有什么生活来源,若是不找个工作就只有坐吃山空了。这介绍方圆到自己公司工作的事情也算帮他忙吧!

当然,方圆大多数的事情宋博是不知晓的,比如“战天下”这个网络ID、比如一中一洋两个弟子,也包括世界冠军的头衔。这些都是方圆从来没有提及过的,事实上他准备教棋的打算也没有透露。对宋博而言,方圆还是一个神秘人物。

方圆对宋博这种慷慨还是有些感动的,不过他并不打算做一些与围棋无关的事情。方圆略笑应道:“什么网络、电脑之类的高科技,我又不是很懂,到你那里别说帮忙了,空拍还要捣乱的……嗯……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找一个教棋的工作。”

宋博微愣,可马上恢复笑容道:“你不做职业棋手真的可惜了,即使是职业棋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全身心投入到围棋方面的。”停了一下,宋博见方圆只是微笑地听着,他歪歪头继续道:“以你的棋力教棋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说实话,如果你已经取得了‘晚报杯’这样的比赛的名次,当然教棋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可现在……名气上差了太多,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

方圆一笑,这些他都清楚,也因为如此他才打算借榕城棋社来立威。可立威的方式有很多种,直接踢馆应该是最差的一种了。现在他有了一个机会,用一种更高明的手段来获取在本地棋界的名声:不去击败所有的高手,尤其不去击败这个棋社的支柱——吴子虚,不过有一个人是必须击败的,而且还要不止一次地击败他,此人自然就是棋社第二高手的“老虎”。用“老虎”的地位来换取方圆的名声,似乎有些卑鄙,可谁让这个“老虎”如此让方圆讨厌呢?

宋博继续说道:“但今天看到你下棋的人都应该明白了你的棋力,估计为你介绍几个学生问题不大,到时候我跟他们说一下。呵呵……”

方圆道:“好啊!那就提前谢谢了!”

宋博道:“谢个啥子?朋友之间一句话而已。”这时服务员端了菜出来,宋博继续道:“时间早也有好处啊,这上菜就是快。”方圆倒也同意,中午他们吃饭时便没有这么快了。

两人就这么吃吃谈谈,直到近六点钟才结束这漫长的晚餐。

吃过饭,方圆谢绝了宋博去他家的邀请,独自一人返回居住的酒店。

第二天是星期日,依旧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天上仿佛在向地面落下大火一般,出门的人似乎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炙烈气息,好像大地都已经被烤焦了一样。

棋室里的两个立式空调拼命吐着冷气来降低棋室内的热浪。人数比昨天还要多上不少,可下棋的却没有几个,多数人都围拢在“老虎”身边,听着“老虎”说着什么。

“老虎”来得早,连续抓了三个人才找到能记下昨日方圆同郑晋生对局的人,逼着他为自己摆棋。眼前这副景象就是“老虎”在看那人摆棋时的情形。

“老虎”可是棋室的第二高手,好像还是那种口无遮拦的人,因此他这一研究这盘对局立刻吸引了大量棋友的关注。当然,此刻的人数却无法同昨日相比了。昨天那叫现场,还关乎到数目庞大的彩头(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具体有多少),想不吸引人都困难。

人就是这个样子,对局的精彩程度并不是最吸引棋友的方面,哪怕只是K级棋手的对局,但凡只要涉及到赌彩就会观者云集。应该算得上是人类的天性吧!

榕城棋社的当家棋手是吴子虚,不过此人并不常出现,再加上郑晋生有些不受欢迎,所以“老虎”就成了棋室里最顶尖的高手了,他的评论与讲解自然受到资深棋迷的欢迎。“老虎”堪称榕城棋社实际上的支柱棋手,真的有不少棋友是冲着他才每天到这里奕棋的。方圆潜意识中还是轻视了“老虎”,认为将他打得一蹶不振并不影响方圆成为榕城棋社受欢迎的棋手的想法只怕是有些问题了。

这时,一个棋友高声道:“‘老虎’你能不能赢下这个娃子?”

“老虎”粗豪着声音道:“说不好啊!这娃子的棋还不错,基本上没有啥子错误。不过单从这盘棋来看,他也不是强到没边了。老郑之所以败得这么惨,其实还是他自己的毛病,这家伙是把自己当成了上手,你们看这些个着手,太过分了,都是在想办法将白棋缠绕起来,准备找机会一举将对手拿下,居然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下。这也是导致他最后连一拼的机会都没有的原因,要不然总有机会放出胜负手,总不至于这样轻易就输掉了,还输得这么惨。说起来还是怪他自己啊!”

先前提问的棋友又加了一句道:“既然你都晓得,一定能战胜他吧?”

“老虎”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面商露出少有的谨慎道:“最好还能再看他几局,仅此一局把握不大啊!”

无论是段位、级位或者其他衡量棋手实力的标准,都没有十分严格的意义,不过业余段位还大致能确定两个棋手之间的差距的。“老虎”与郑晋生之间的差距其实十分微弱,他所以能压过郑晋生而成为其实第二的高手,主要是两者间曾经有过一次七番棋大战,最后“老虎”以五比二赢得了胜利。那次是七番赌棋,不存在提前结束的可能,必须七番全部下完才可以,所以才有了那个比分。

两人的那次大战之前,郑晋生还时常会下卫生棋,指导一下棋友的,那些扮猪吃虎的行径毕竟还是少数,虽然棋友们不太喜欢他,不过偶尔作弄外人的场面还是很受欢迎的,这也是为什么郑晋生虽然不是很受欢迎,可还能在棋社立足的原因。但在那次大战之后,郑晋生就很少在棋室下棋了,即使别人邀请也非彩棋不下。

郑晋生的失利造就了“老虎”的名声,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在棋室发言的机会,似乎等同于普通棋迷了。

其实五比二的比分并不能说明“老虎”比郑晋生强大多少,甚至都说不上他就一定强。可人总是这样,“老虎”因为这一次的胜利,倒真的长棋了,也从此自视甚高。不过此番对方圆与郑晋生对局的评价却似是而非,棋手多半只能瞧出弱于自己的棋,对高过自己的棋手所下的棋就有些弄不清了,只会看作与自己相当而已,这是业余棋手的通病。

但“老虎”还是相当谨慎的,还希望能再看几盘方圆的棋之后再说。

就在棋友们热切希望方圆同“老虎”一战,看看这新来的棋手到底是什么样的水平的时候,方圆慢吞吞地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宋博。

方圆虽然没去宋博家里做客,不过还是留下了酒店的地址,所以一清早宋博就来到方圆入住的酒店来找他。

对于方圆的到来,棋室内的棋友们立刻兴奋起来,似乎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方圆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量一下周围的棋友们,见了居中而坐的“老虎”似乎没有瞧见相仿,转头对宋博道:“老郑大哥没来啊!看样子今天没什么棋可下了。”说着一脸的遗憾,好像除了郑晋生便再没有了对手一样。

不过方圆的这种态度却让棋友们坐实了方圆也如同郑晋生只下彩棋而已,而且还是数额庞大的彩棋。本来有几个棋友跃跃欲试的准备同方圆比量一下,此刻都蔫了下来。同方圆打彩至少也跟郑晋生差不多,那岂不是等同于给他送钱?

方圆可没想到这话会有这种影响,在他的本意不过是对“老虎”的激将法,想着激怒“老虎”,然后顺利实施他的打虎计划,进而在榕城棋社站稳脚跟。

方圆也不是笨蛋,看眼前的情形就知道自己的话或许让人误解了,可一时间却没有太好的办法来弥补,只好皱皱眉头走到一个空着的桌前,四处扫视后慢慢坐下。

宋博与方圆不同,满棋室都是熟人、朋友的,招呼来招呼去的忙了半天才慢慢走到方圆的身边。

棋室里多出了方圆这个当事人,按说大家都希望方圆来个自战解说的,不过很可惜,这里除了宋博之外竟而无人同他相熟,自然不好贸然请求,于是棋室里反倒安静下来。

方圆坐了半晌,见实在没有特别好的方法来打破这份尴尬,只好冲宋博道:“左右无事,不如我们来上一盘?”

围棋与其他项目不同,像足球方面还有大量的只看不踢的球迷,甚至这样的球迷还占据大多数,可棋迷中很少见只看不下的,只要是喜欢围棋的多半也喜欢下棋。当然了,有人喜欢同高手下棋,以其增长自身的功力,也有人喜欢跟棋力比自己低的人下,目的是寻求那种千里追杀的快感,更多的人是喜欢同与本人差不多的对手相奕,以玩味那斗智斗勇的过程。然而棋力完全相同的人是没有的,即便两人曾经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可资质、努力程度的不同总会让两人拉开差距。

为了使对局更加富有趣味性和不可知性,让子就成了最好的办法。方圆与宋博的对局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让子,而且是让四子,这是方圆要求的。

按宋博的想法,方圆的棋力约比自己高三子便到头了,昨天输掉的三子局,他以为更大原因是他自己急于求成,无论如何他也不肯相信方圆能比吴子虚还要强大的。

方圆这边对局一开,周围立即围拢上好事的棋友们,只是没有出现棋钟,大家还不清楚这盘的彩头到底有多少,想来是没有昨天的那么多。

令棋友们惊讶的是棋盘上整整摆了四颗黑子。这简直就是开玩笑!宋博的实力有目共睹,能让他四子,除非现役国手来下。

一旁的“老虎”用鼻子发出了“哼”的一声,似乎相当不屑方圆两人的举动。而此刻恰好还有人凑趣道:“‘老虎’,你看老宋这摆上四子是啥子意思?”

‘老虎’转头就走,离得远了才洪声道:“瓜娃子做个啥子戏么!”那凑趣之人跟了过去大声道:“啥子意思么?”

‘老虎’随便拉了椅子坐下,嗤笑一声摇头道:“做戏就是做戏喽,还有个啥子意思。”

方圆不明白‘老虎’的意思,却也只当没有听见,可对面的宋博脸色一变,回头怒视一眼‘老虎’,半晌方撇撇嘴转回头等待方圆落子。

棋室里除了仍旧在继续下棋的几位棋友之外,整个人群泾渭分明地形成两个小圈子,一个是方圆、宋博两人周围的观战群,另一个是‘老虎’身边的正在询问他“做戏”问题的小圈子。二者人数上差不多,倒是势均力敌。

不提盘外的诸多变化,却说棋盘上的刀光剑影。三子局白棋还能占据一个角地,而四子局就完全不同了,无论怎么下,白棋都显得分外单薄。不过这种单薄却是下手麻烦所在,你若是冲击一下,没准就被白棋搅了进去成为白棋的攻击对象,毕竟实力上差距还是明显的。可若是任由白棋这么发展也不行,这种看似空虚的棋形略走几手就不是下手可以打入的了,会很快就造成局面上的实空失衡。所以相比较而言,四子局对上手来说反倒好下一点点,可以少了些顾虑。

宋博对方圆让他四子是甚不以为然的,因此在方圆落下几子后立刻利用子力上的优势开始了攻击盘上白棋。

围观的棋友们大多是有段了,但基本还不很高,所谓高手也就是同宋博相仿而已。这种业余三、四段的棋手正是高不成低不就的阶段,与真正高手过招的机会不多,十个人中倒有九个不相信有人能让他们四子的,心想就是大、小李来了怕是也难以让他们四子的。因此周围棋友一致看好宋博的黑棋,认为此局若不出意外一定是意宋博获胜为终结,否则就真的是在做戏了。

不过无情的现实终归让他们瞠目结舌。

通盘下来,在围观棋友的眼中黑棋并没有明显的坏着,可是从第一场战斗结束后就给人一种白棋似乎领先的感觉。这时的战火已经从右侧波及到中央,黑棋的四个角也只剩下三个。而右侧,开始虚弱的几个白子变成了二十多目的实空,黑棋夹击的棋子虽然还没有被鲸吞,可出逃的路线却不明显,就地做活也相当困难。

很快,那零星的几颗黑子在白棋的攻逼下联络在一起,形成一个近二十子的大龙,可惜尚没有足够的眼位。

棋谚云:“棋长一尺,无眼自活”,说的是当一块棋太大的时候,即便没有形成两眼活形,可由于借用会很多,一般情况是杀不死的。这句话跟“大龙不死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也同样不是完全适用于所有情况。

三十多手之后,众棋友眼睁睁看着自活的棋被方圆杀掉了,却找不出什么有问题的招法,似乎这棋本就该死一般。

眼见大势已去,旁观棋友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讶异问道:“这棋是咋弄死的?”

这个问题不惟他一人,其他人也怔怔看着棋盘心里都在盘算着这个问题,这么大的一个龙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搞死了,怎么觉得也是有问题的,可以这些棋友的眼光愣是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半晌后,宋博苦笑一下推枰认负,对方圆道:“小方,给复盘讲解一下子撒?”

这时只听不远处“老虎”用很大的声音道:“老子说啥子来着,不是做戏是什么?”语气中的不屑显而易见。那一群人立刻哄然出声,笑声中夹杂地方言语令方圆也摸清头绪,不过显然是在取笑方圆下假棋的。

说实话,即使是一直在观战的棋手也有一丝疑惑,现实中能够让业余四段四子的必定是职业顶尖高手,但能否如此轻松取胜还很难说。虽然宋博只是棋友们认为有四段的棋力,可方圆毕竟也不是国内顶尖的职业棋手啊,这么轻易地取胜显然不合道理。“难道真的在做戏嘛?”多数棋友都心存这样的想法。

方圆抓住机会向着“老虎”挑衅地说道:“是吗?或许我们也可以做一场戏的,试试嘛?三千一局。”

如今越发坐实了方圆是个职业赌彩者这个结论,棋室内众人看待方圆的目光便有些不同了。

突然间一个念头从“老虎”的脑海深处冒了出来,这个方圆与郑晋生以及宋博是一伙的,是郑晋生这个家伙找来对付他的。就像他对付郑晋生的法子,用一场场棋战将自己彻底打垮,让自己在榕城棋社乃至成都业余棋界都没有容身之地。

业余棋手,甚至是职业棋手,大家混生活都不仅仅依靠棋艺,名声和人缘同样重要,因为没有人能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所有人都需要自己的社交圈子。

“老虎”想到这里表情凝重起来,对方圆挑衅的话也不肯回答。倒是旁边的人认为方圆过于嚣张了,居然敢面对棋室的第二高手这么赤裸裸地挑衅,这种为人往好里说是特立独行往坏里说就是自大、装B。

不过这还不算完,方圆又加了一句道:“我可以让你一先,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两子也成。”

棋友们哗然了,“老虎”可是曾经参加过晚报杯的人物,虽然只有一次,而且也没有取得名次,可这成绩足以说明他在业余棋界的地位,没有哪支队伍会请一个水平很差的棋手。“让‘老虎’两子?他真的当自己是大、小李呢?”

“老虎”给人的感觉是相当粗豪,按说对这种挑衅是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不过下围棋的高手是不可能做到真正的粗豪的,否则他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他的这种粗豪的表象多半是他的伪装,让人信任的伪装。

“老虎”静静地盯着方圆,旁边众棋友们也都是静静地望着两人,周围完全是一片宁静,即便正在下棋的几人也纷纷停了下来,等待着一场激烈的冲突的发生。

此刻最为尴尬的就是宋博了,他则那么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原本相熟的棋友们为什么会认为他在做戏,难道突然出现的高手就是这么让人不可接受嘛?

事实还真就是这个样子,在普通棋迷眼中,大家都希望能有天才棋手横空出世,但那是指职业棋手的。对业余棋界意外冒出一个可以同顶尖职业高手比肩的人,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不可能”,这是人们的潜意思在作祟,因为围棋是一门易学难精的技艺,通常摇成为绝世高手总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和足够多的对手,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业余棋手怎么可能下那么多的高质量对局呢?再加上方圆同郑晋生之间的大规模赌彩,让棋友们早已认定他是个职业赌彩者,这其中一定存在骗局。

赌彩是能够被棋友们接受的,不过职业赌彩却没那么受欢迎了,最近的例子就是以往的郑晋生。

宁静中,“老虎”突然大笑道:“一个骗子把戏!是不是准备那让子说事啊?到处宣传可以让我两子?小把戏,还是好好学学棋吧,不要在这里丢人了。”

方圆皱了眉头,望着“老虎”,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可是棋社第二高手的,真的不可能同自己下让子棋,否则无论输赢“老虎”的面子上也不好看的,这方面自己有些欠考虑了。想到这里方圆轻轻说道:“升降级?从对子开始,一盘一升降,彩头随你定。”

“老虎”悄悄咽下一口唾沫,被方圆逼到这个份儿上,他虽然还可以找到无穷的借口来推托两人间的对局,可周围的棋友们一致叫嚷着要他教训一下这个狂妄的外来人。眼看群情激昂,“老虎”如果拒绝了对局,其地位必定在棋友心目中一落千丈,这可是他所难以接受的。然而同方圆的对局,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从方圆先前的那盘彩棋来看,他与方圆大概算得同一级别的棋手,胜负真的很难说,搞不好会以自己长年赚来的名声为方圆铺路了。

“老虎”这边犹豫着,方圆却只是淡淡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不屑。高手们爱惜羽毛这可以理解,不过既然对方以高手自居可以口无遮拦地胡说八道,那他就应该有为此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算得上对这种只有自我而无视他人的家伙的惩罚吧!不过方圆自己似乎也是个自我意识比较重的人,这他也渐渐意识到了,也许应该改改了。

棋友们的叫嚷声中,宋博站直身子让出了座位,原本以为自己在棋友心中有着很重的份量,以为自己是棋室里的大人物,没想到这么一次对局的失利就让他看清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是。此刻他内心深处倒是最希望方圆能出面将“老虎”打得一败涂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一出胸中闷气。于是,宋博的眼中也出现了轻蔑,对“老虎”的轻蔑,也是对众棋友的轻蔑。

现代的职业围棋中已经没有棋份儿这一概念,相应的升降级规则也同样消失了。可业余棋界还留存着某些相似的东西,但规则不像以往那么严格,没有十番棋那么复杂,多半都是每盘一个升降的,是一种相当快速的升降机制,同时也存在了太多的偶然。

棋友的叫嚷和方圆两人的蔑视终于让“老虎”无法不面对应战了。他大步走向方圆的这个桌子,站到方圆对面静静凝视方圆片刻道:“好!三千、一盘一升降,十盘决胜负。”

方圆上下打量着“老虎”,肃手正容道:“请!”

既然激将已经成功,现在方圆所面对的就是一个棋手了,对于棋手,必要的尊重是不能少的,否则也就不配称作棋手。

面对方圆突然转变的态度,“老虎”稍稍有些不适应,似乎一愣,但马上点点头坐了下来,心中对方圆的看法提高不少。方圆的这番慎重态度也让周围棋友们略感惊讶,对方圆也没那么反感了。

“老虎”坐下来看看方圆道:“一小时包干?”方圆点头,朝宋博道:“还得麻烦大哥去借来棋钟。”

宋博皱眉而去,片刻后携着棋钟走了回来,随手放到桌子上。之后拉了把椅子便坐在了方圆的身边,旁边棋友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毕竟他宋博是棋室内方圆唯一的朋友。

猜先的结果是方圆获得了黑棋,星小目对阵二连星,第五手方圆在缔结一个无忧角,白棋在下方星位分投,形成了一个相当普通的布局。

看得出双方都还算谨慎,没有开局就形成作战,倒像是一场比赛而不是打彩。不过由于事先约定中没有单个子的彩头,两人这么下也无可厚非。

在棋友们眼中这局棋没有昨天方圆同郑晋生所下的那么精彩,地段的棋友们更喜欢激烈的攻杀,喜欢通盘各种手筋、妙手跌出,觉得那样才过瘾。像两人现在进行的东西多是一触即退、互相试探的成分更多,因而都觉得气闷得很。

这种心情很好理解,比如真的要棋迷们评选最喜欢的棋的话,估计以大模样作战的宇宙流必然高居前列,虽然他的成绩同比并非异常出色。

不过虽然棋友们觉得无聊,可对局中的“老虎”却完全不同了,给他的感觉对手的棋力绝对非常出色,给他的压力比所参加“晚报杯”那时的对手还要强大,似乎自己的每一步招法都被对手看透而提前防御住了,这给他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老虎”谨慎着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孤棋,因为从昨天的对局党中很容易就能看出方圆进攻的力量和方式非常出色,在没有摸清楚对手的底细前,“老虎”可不敢以身试险,在整个棋室的棋友面前输掉如此重要的赌赛实在太丢人了。

前五十手双方有板有眼,都没有什么奇特的着手,可潜意识中“老虎”觉得自己有些不妙了,黑棋先着优势还牢牢掌握着,白棋几乎没有进攻的着眼点,如此进行下去他是一点信心也没有的。

就在这种平淡的局面下,“老虎”开始了长考,直到十五分钟之后,“老虎”冒险打入右侧黑棋中国流的阵势当中,准备以此来打破实空的平衡,这大概可以看作胜负手。

围观的棋友们立刻眼睛一亮,终于要看到激烈的战斗了。

围棋最终还要以实空的多少来论胜负,如果轻易让白棋破掉基本空而没有任何补偿的话,黑棋就跟投子认输没有多少区别了。不过这不可能,目前的风险应该说白棋略大一点,被鲸吞或者外面受损的可能要比完美做活或逃出的可能大很多。

其实方圆一直在等这样的一个白棋冒险的机会,他希望白棋最终失败时会认为是他自己冒进产生的,因此两人才能不停地奕下去。如今机会来了,方圆自然不肯放过,想都不想地进行搜根、攻逼,放白棋向其大本营逃窜,籍此进入白棋的势力范围。

“老虎”也不是等闲之辈,他自然要拼命抵抗,在尽量不损及外围势力的前提下就地做活是最理想的,否则,即便出逃也不能放任黑棋顺势进入。

不过“老虎”就地做活的打算还是破灭了,两三手的交换后,他已经明白就地做活没有多少的可能,他必须尽快逃出,否则弄不好要被黑棋完全吃掉。

当然“老虎”也不是单纯出逃,在他向外连跳两手后,搭断了黑棋上方的几颗棋子,形成黑白双方对攻的局面。

现在“老虎”不再紧张了,到了这个地步一个高手最基本的素质体现出来,几乎全部精神都陷入思考中去,早忘记了紧张这回事。

目前最紧张的倒是宋博,棋友们的转变让他没有了往日的感觉,也让他内心充斥了些不满。同时他也明白如果“老虎”取得了胜利,以后他在棋室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甚至他将不得不换一间棋室来继续他的业余围棋生涯,或者像郑晋生那样灰溜溜地维持着。要想继续昂头挺胸地继续生活在这个棋室,宋博只能寄希望于方圆大胜,将“老虎”打得一蹶不振。这就是他紧张万分的原因,倒不是对方圆的棋艺有什么不放心,只是对自己的处境忧虑而已。

方圆胸有成竹地狠狠拍下一个棋子,没有去加强黑棋被断下的几颗棋子,二十继续缓缓地攻击逃亡中的白棋大龙,一点也不为这几颗棋子的安危而担心,似乎那几颗棋子早已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