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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二少爷的身世

《《婉若晨曦》》

楚府,流传着这样一个秘密。

楚府的二少爷,那个花花公子楚龙韬,不是楚老爷子的亲生儿子。他是大太太和别人私通产下的私生子,一个杂种。

他的血液里没有楚家高贵的血统,楚家的财产也没有他的份。

所以他只能跑出去读个什么军校。

这个秘密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它已经按照一传十,十传百的速度开始在楚家漫延,差不多每一个人都知道了。

楚清弦也听到了这个传言,可是她一点也不相信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在楚家,因为谣言害死的人还少么?

她无奈的想着,继续把手上的账本摞成一摞儿。

怪不得大少爷楚伯雅告诉自己楚家不是适合她待的地方,可是眼下,除了楚家,她还能去哪儿?

乡下的那个老屋,倒是可以暂住的,可是没有生活的来源,要她怎么过活呢?

除非……以工钱做本钱,经营一个小小的店铺。

沈清弦这样想着,又有了些干劲。晚上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数了一数,如果要开个店铺,这些钱是肯定不够的。但要是再做个一、两年,应该也够支撑起一个小小的店面了。

沈清弦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心情豁然开朗,她舒服的躺在床上,露出了一个美美的笑容。

“淑雅,你说这事怎么办?”大太太难得从香雾缭绕的佛堂里走出来,来到了王妈那间狭小的房间里。此刻已经是深夜,楚府一片寂静。连那些个多嘴饶舌的下人们,也已然进入了梦乡。

大太太地脸上。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如果不是她身上这袭质地精良地旗袍,走在街上,断然不会有人认为她是一个有钱的大户人家的太太,而且还是大太太。

这几年,她愈发的年迈了,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眼角也向下拉耸下来,已然松驰下垂的嘴角倒使得她的脸上更增加了一丝悲苦,让她这个楚家的大太太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为了讨生计而提前老化的穷苦女人。

大太太的眼睛里含着忧虑,纵然她地身上还带着一股子佛堂浓郁的檀香味儿。但依然难以使她心境平和下来,她抬起头,焦虑的看着王妈。

王妈沉默着站在她的对面儿,靠在墙上,若有所思。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么?”大太太见王妈不说话,便又略有些急切的问道。“你曾说要一手提拨起来地那个丫头,可是曾经与龙韬有过牵涉的星朔房里地那个叫什么沈清弦的?这事会不会与她有什么干系?”

王妈摇了摇头。道:“这事与清弦无关。但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也确实需要好好查一查。”

大太太终于等得了王妈的回答,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人就是这样的,在手足无措地时候,若不能得到身边人一丝地反应和回馈。那就会变得万分的慌乱。愈加的紧张,好像被关在黑暗里摸不到四周。

王妈抬起了头,看向大太太。她地目光此刻对于大太太而言,就像是黑暗里的一点星火,使得这位大太太也渐渐的冷静下来了。

“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这事传下去,先找到源头,哪怕是几个不入流的丫头、下人,杀一儆百。”大太太思量着,一字一句的说道,她的眼睛里骤然冰冷无比,迸射出数道阴冷的光芒,她的声音是沉稳而毫无感情的,一字一句,都像冰块一样令人感觉到寒冷。

“好了,”王妈突然伸出手,不耐烦的打断了大太太的话,她皱起眉头,看着大太太,道:

是一天把那个字挂在嘴儿上,也亏得你整天‘佛’不么这么多年,还修不出一个‘善’字?你自己作了孽,难道还没有一丝悔心么?”

大太太被王妈这么一训斥,才猛然间回过神来,她微微的张着嘴,看了一会子王妈,半晌,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她自觉到失言,忙低下头,举起手中的念珠,双手合十,不住的念叨着“阿弥佗佛,罪过罪过。”

样子,倒是极其虔诚与悔过的。

王妈无奈的叹了口气,趋着眉,兀自沉思了一会子,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燃,由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送到唇边,大力的吸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看着从自己的唇齿之间与鼻孔里轻轻冒出来的白色烟雾,幽幽的道:“这事,我会好好调查清楚的。只是,希望不要让龙韬知道。那孩子过得本来就苦……唉……”

王妈沉重的叹息声令大太太浑身一颤,她的嘴角略略的抽搐了一下,却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紧紧的合在一起,用力的闭着眼睛,嘴里不住的念着“阿弥佗佛”。

二小姐楚星朔和二少爷楚龙韬回来了。

楚龙韬与前先所见,又有些不同了。离家三年,他的下颌上略略的有了青青的胡子茬儿,轮廓也愈加的粗犷,肤色较从前又略略有深了些,身子骨也更加的结实了,一双大手起了茧子,总之,一切都与先前那个花花公子形象完全不同了,很结实、也很有男子所概。

唯有那一双眼睛,依然黑亮有神,那眼睛里还是闪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有些调皮,也有些不羁。

楚星朔却是另一番样子,这一趟上海之行令她好像已经不像从前的那个专横跋扈而又冷若冰霜的二小姐了,她的脸上有了笑容,这笑容不是从前下人们所畏惧的那种笑,而是更明快,更亲切,更具有女性化的柔美的笑容了。楚星朔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乐滋滋的钻进了自己的房里,叫来了沈清弦,把东西一样一样的塞给她

沈清弦瞪圆了眼睛,诧异的看着这些东西,一时之间真的难以置信。

“二小姐,这些都是送给我的?”沈清弦惊讶的问。

“那还用问?”楚星朔打开一个小小的点心盒子,拿出一块点心开心的往沈清弦嘴里塞,“尝尝,尝尝。”

沈清弦呆呆的看着楚星朔,木偶似的张开嘴巴,凭由这位姑奶奶折腾。

二小姐的确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哪里不一样,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总结。沈清弦困惑的看着满面笑容的楚星朔,闭上了嘴巴,嚼着这块楚星朔大老远儿从上海带回来的点心。

嗯,确实很好吃。

楚龙韬这回是真的毕业了。关于他的去留,他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白鹿要他好好考虑要不要加入军统,这无疑是个极大的诱惑,军统的权力之大,所涉及的范围之广,是普通人难以想像的。加入军统,要比去参军,在部队里任个普通军官前途要光明得多。

可是楚龙韬还没有考虑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他自嘲的笑了笑,或许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还不敢确定,不敢去面对。

面对一份真正的情惑,这么多年来,对于他而言的,一份真正的情感。

楚龙韬慢慢的走着,他的脚步,又不由自主的迈向了后院清弦经常会在的地方。

第一百零二章 你在说什么,二少爷?(一)

过长廊,前面就是后院了。

这条长廊弯弯曲曲的,长廊一旁,围着浓密的竹林,纤细瘦长的青翠绣子枝叶相牵,高高的耸立着,青翠得耀眼。这一小片竹林是通向管事房的,从前楚龙韬就习惯在这儿望向管事房,那儿经常会来回忙碌着一个瘦小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的脸儿粉嫩粉嫩,总是慌里慌张的,眼眸,却是如水般澄清而又明亮。

楚龙韬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的愚痴。

蓦然,两个年轻的声音传了过来,似是两个丫头躲在竹林后面悄声的说着悄悄话儿。

前面就是一个出口,直接通向管事房,隐约可以见两个小丫头躲在那里咬着耳朵。楚龙韬犹豫了一下。如果他走过去,那肯定会惊动这两个小丫头,她们见了楚龙韬必会吓一跳,继而又得战战兢兢的,下人们背着主子和管事说些悄悄话本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被主子听去了,她们不吓个半死也差不多了。

楚龙韬这样想着,便选了一个竹子茂盛一点的角落,在长廊的边儿上坐了下来,想等这对咬耳朵的小丫头走了以后再向前走。

说悄悄话的人总不会说得太久的,这是定律。

“哎,你听说了吗,原来这二少爷,不是楚家的血脉。”一个声音悄悄的说着。

“你说什么?”另一个声音愕然道。

楚龙韬的愕然不亚于后来那个声音,他愣了一愣,不由得转过头,认真的听起来。

“我说那个二少爷。是大太太和别人私通生下的野种!”先前地那个声音既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又一字一句重重地说道。

“啊?”后来的声音尖叫一声,看样子是给唬了一跳。

“嘘!”看样子像是知情人的那个丫头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紧紧张张的做着禁声的手势。又郑重其事的说道:“仔细叫人给听去了!”

“哦哦哦,”尖叫的那个丫头忙用手捂住了嘴巴,也四处瞧了瞧,确定没有人后,方才转过脸来,轻声的问:“你是听谁说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自有可靠的消息来源!”知情地丫头一脸的得意,她做了一个大概大概可以表示现在心情的鬼脸,悄声的对另一个道:“怪不得老爷从来不肯叫二少爷做事。逼得这二少爷只得跑出去读什么军校呢。我从前就觉得这里面有古怪,想不到真的应了我的怀疑了。”

另一个拼命地点头,但是脸上却还是写着难以置信,她疑惑的问那个:“可是这事还真是让人难以理解。那个二少爷,原本也这么可怜。”

“可怜|几十个!”那个知情的丫头瞪圆了眼睛,打抱不平道。

“你们两个在这干什么?”一个声音喝道。这声音既不大。也不吓人,反倒是很轻柔。很温和。但是却结结实实的把这两个说悄悄话儿的小丫头吓得一个激灵,两个人齐齐地回过头来。

只见一个纤巧地身影立在她们身后,正瞪着一双秋水莹莹的眼,严肃的看着她们。

“清……弦姐。”那个知情地丫头忙低下头,打着招呼。

“清弦姐。”另一个也忙低下头。

“各自的事。都忙完了?”沈清弦问道。

“没……”两个人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那还不去忙?”沈清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的样子是颇有些生气了,吓得那两个小丫头连头也不敢抬。“若是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偷懒,就扣你们的月钱!”

两个人忙应着。转身就跑。

沈清弦看着这两个年轻的身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喜欢捕风捉影,喜欢在背地里传递谣言是每个人的劣根,怕是再难改变的了。

她转过头来,向后院走去,却

现在走廊的边儿上,一片竹林掩映的长椅上,坐着一

“二少爷?”沈清弦惊呼了一声。

楚龙韬正稳稳的坐在那儿,双手抱着肩,靠在旁边儿的柱子上,他的脸上带着笑,黑亮的眼睛里似乎含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定的神色,那里面似乎有点嘲讽,有点玩味,也有那么一点点的阴沉。就连他微微向上扬起的嘴唇,似乎都带着那么一股子冷冰冰的感觉。

这与平时的二少爷完全不同!

沈清弦一颗心忍不住狂跳起来,不知道这二少爷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刚才那两个丫头的话,难不成都叫他给听去了?

她不安的看着楚龙韬,嘴巴微微的张了张,却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时之间又有些慌乱起来。

楚龙韬含着笑看着沈清弦,沈清弦此刻的表情倒与几年前见他时的表情无二都让眼前这个虽然已经有了几分成熟少女韵味的美丽女子显得既天真又可爱。

“一段日子没见,清弦又漂亮了。”楚龙韬含着笑,戏谑道。

什么?

沈清弦愣了愣,她看了看楚龙韬,发现这位二少爷的言语和表情与平常无二,还是那么嬉皮笑脸的,方才略略的松了一口气。

或许,刚才的话,他没有听到罢?

这样想着,一颗心,便安静下来。才板起脸,嗔怪着瞪了一眼楚龙韬,道:“二少爷怎么跟这坐着?也不怕着凉了么?”

楚龙韬眯起眼睛,似是有些陶醉的打量了沈清弦半晌。他的目光灼热而又沉迷,盯着沈清弦瞧个没完,倒让沈清弦有些不安起来。

“二少爷,你在看什么?”沈清弦嗔道,她有点后悔在这里跟这位花花大少耗时间了,楚龙韬脑子里转的东西一向是她沈清弦弄不明白的,他跟大少爷是那么的不一样,大少爷虽然有时候也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说一些着三不着四的话,让人听不懂,可是大少爷毕竟不会用这样令人生厌的眼光去打量别人。

沈清弦见楚龙韬又犯了痴病,也懒得理他,转身准备离开。

“清弦。”楚龙韬却在沈清弦转身的一刹那轻轻唤了一声。这声音很低沉,很轻,却像是发自内心深处一样,很有感染力。使得沈清弦不得不停下脚步,疑惑的转过身来。

“你想过以后吗?”楚龙韬似乎是有些累了,他把头靠在旁边儿的柱子上,眯着眼睛看沈清弦,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这副表情倒是沈清弦没有见过的。但是这个问题倒真的不是沈清弦第一次听到了。

关于以后,沈清弦是想了很多次很多次的。当三小姐楚锦然问起她时,她一头雾水,当大少爷楚伯雅问起她时,她迷茫无助。但是,她后来确实有认真的想过了,所以当眼前这位二少爷楚龙韬问起她来,她自然是有了答案的。

于是就像是一个终于知道了一个难题答案的骄傲的学生,沈清弦不由得想要卖弄起自己的答案来。她面带微笑的转过身,看着这位二少爷。

“我想再做几年,攒下一点钱,到乡下开一间小铺子。”沈清弦认认真真的说。

“就这样?”楚龙韬睁大了眼睛看沈清弦,仿佛对沈清弦这个过于简单的目标而有些难以置信。

沈清弦点点头,心里顿时又开始对这位二少爷有些反感了,这是她精心策划了那么久的人生目标,他居然摆出了这么一副令人生厌的难以理解的表情。着实的令人反感。

楚龙韬突然轻笑出声,他看着沈清弦,眼神里游走着欣然、愉快和一种沈清弦无法理解的深不可测。

第一百零三章 你在说什么,二少爷?(二)

龙韬推开大太太房门的时候,看到了王妈。

大太太和王妈两个人正坐在茶几边儿上说着话,见到楚龙韬进来,两个人都一愣。

“娘。”楚龙韬淡淡的唤道。

大太太应了一声,以最快的速度看了一眼王妈。

她的这一眼,有些慌乱,有些不安。王妈也看了一眼大太太,用一种安慰与宽慰的眼神。

“二少爷。”王妈大大方方的打着招呼,站起来,笑着道:“大太太,二少爷,你们聊,我先退下了。”说着,便向门口走去。

“王妈。”楚龙韬唤了一声。

刚要走出去的王妈,硬生生的顿住了脚步。

楚龙韬一双黑亮的眼,盯住了王妈。

王妈,楚龙韬记忆深处唯一一个对自己算得上好的女人。

那时候,楚龙韬总是抬起头,仰望这个经常忙来忙去的女人,她虽然忙,但是她却常常会在他的身边。在那个漫长而又充满了寂寞与黑暗的童年的记忆里,只有这张脸是清晰的。

她常常蹲下来,笑着看楚龙韬。

这张脸,如果不是因为她那较为男性化的下巴,倒真可以称得上是张漂亮的脸。这张脸上有一双微微上挑着的眼睛,它们总是含着慈爱的笑看着楚龙韬。

“龙韬,又做噩梦啦?”她这样温柔的问着。

“龙韬,又怕打雷啦?”她这样关切的问着。

“龙韬,王妈做了你喜欢吃的雪芙蛋糕,要不要吃?”她这样笑意盈盈的问着。

“王妈,”楚龙韬抬眼看着她。伸出一只小手来轻轻地摸着她地脸。“王妈,你为什么不是我娘呢?我娘总是不理我。”

他有点赌气,也有点委屈,娘总是把自己关在一个满是佛像的屋子里,整日跪在那儿,嘴里不知道念念叨叨些什么。他有时候跑过去,嘴里喊着“娘、娘!”向她身上扑去。

她却一闪身,极惊讶、极厌恶的看着自己。

楚龙韬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忍住眼花儿。抬起头看着娘。

娘却皱着眉叹口气,好像不得不忍耐看到他的厌恶一样,转过脸,闭上眼,嘴里又念叨起来。

当然,娘也不是经常不理他的。偶尔,也会把他叫到跟前。笑着摸摸他的脸蛋。

楚龙韬自幼便长着一张深讨女人喜欢的脸,虽然小时候的他皮肤黝黑,但是脸蛋圆圆,眼睛也大大的,闪出一派调皮的神气。浓浓地眉毛。可爱的小嘴巴总是常常的笑着,露出一排小牙儿,嘴巴也甜甜的。哄得身边儿的人都对他喜欢得不得了。

娘每次大发善心对他好的时候,他简直开心地不得了,恨不能把全身的能耐全搬出来讨娘地欢心。他可爱的笑着,小心翼翼的迎着娘含着笑的目光,说着好听的话儿。

可是,娘看着他地眼神总是常常地变得迷离起来,那眼睛虽然是盯着他看的,却又好像根本没有凝聚在他的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到了另外地一个什么人,这时候娘的眼神就会突然间变得冰冷起来。

娘看着他,眼神会一下子凌厉起来,厌恶起来,然后转过头,离开。

楚龙韬便会瞪圆了眼睛,怯生生的唤着“娘”,可是,娘没有回头,她离开时的脚步走得坚决。

可是王妈是经常会对他好的,给他做好吃的,陪他说话儿,有时候他真的恍惚觉得王妈才是他的亲娘。

“王妈,你要是我娘就好了。”儿时的楚龙韬,眼泪汪汪的嘟着小嘴委屈的对王妈说。

王妈的眼睛里会突然间涌出泪花,她含着泪悲伤的看着楚龙韬,突然间把他揽在怀里,紧紧的抱住。

她身上的体温,是楚龙韬唯一能够感觉到的温暖。

王妈,是楚府里唯一一个敢于跟娘吵架的女人。楚府里,无论是下人们还是那个什么芸太太和三娘的,都对娘毕恭毕敬的,点着头唤:“大太太”。可是王妈不一样。

有一次,楚龙韬清楚的听到王妈唤着娘的闺名,跟娘大声的喊着什么。

他偷偷的走近,才听到了一些。

“莘琪,龙韬好歹也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还是个小孩子,你怎么可以把他放在一边

不睬?”王妈说得有些激动,“有好几次打雷,我都尖叫,他那么小,正是需要人关心的时候,你就忍心放他一个人在那么大一个房间不管他?你怎么做人母的?”

娘低着头不说话。

“莘琪,我答应会陪着你,可是你也得答应我好好的照顾龙韬!”王妈突然间说了这么一句,她的语气很坚决,却有着那么一股子说不出的狠毒,让娘不得不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看了许久。

可是,自那以后,娘虽然待他略略的好了些,却依然很严厉,并没有他所看到的三太太对待锦然、芸太太对待嫣然的宠爱与爱护。楚龙韬常常偷偷的站在门外,看着三太太抱着楚锦然轻笑着指给她看窗外的花花草草,看着芸太太把楚嫣然抱到椅子上坐好,一边柔声细语的跟她说着话,一边细心的给她梳头。

这些都是他楚龙韬所没有感受过的。

他不期望娘会抱着他给他指窗外的花草,他现在大一些了,可以自己跑出去看,也不期望娘给他梳头,他是男孩子,没有那么长的头发。只是,他只是希望娘能对他笑一笑,不要那么严厉,不要离他那么远,不要再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去看他。

仅此而已。

整个楚府里,似乎只有楚星朔与他是一样的孤独的。楚龙韬虽然有娘,可是却跟没有娘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哭了饿了一样没有人知道,楚星朔也是一样。楚龙韬常常看到楚星朔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捧着小脸儿,静静静的不知在看些什么。

那个时候的楚星朔便是一身与众不同的习气了,她的表情看上去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而又盛气凌人,她总是孤独的,却又孤独的那么漂亮,那么耀眼。小时候的楚星朔小小的一张瓜子脸,白皙而又红润,一双水莹莹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机灵的转来转去,小小的鼻子下面,是一张红润的、小巧的嘴巴,那小嘴儿一笑,便露出洁白的牙齿,可爱到极点。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可爱如天使般的二小姐,却是个活生生的混世魔王,哪个下人也不敢得罪她,哪个下人也不敢走近她。每个人看到她都吓得躲躲闪闪的,恨不能绕开她走路。

这二小姐高兴的时候便只沉浸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不高兴的时候她会随便的揪住一个人,灵牙利齿的捉弄这个被抓住的倒霉蛋儿。这种情形被楚龙韬碰到过好几回,他看到自己的妹妹这样的为难下人们,虽然会觉得有点不妥,但却不得不承认,这真的很好玩。

楚龙韬或许也是楚星朔寂寞的童年世界里唯一不排斥的哥哥,平常这个混世魔王转世的小妮子总是捉弄楚锦然和楚嫣然两个更小的妹妹,并且以此为乐。但对楚龙韬,似乎还颇为友善一些。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孤独,都没有人关心的原故吧?

从前楚龙韬是这样想的,但是不久他就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楚星朔虽然寂寞,但毕竟还有爹疼她。

爹在家的时候不多,但每次回来都要给楚星朔带上许许多多好吃好玩儿的东西。

爹带回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会分给各房的太太和少爷小姐们的,但是,谁的那一份也比不上楚星朔的多。

爹会抱着楚星朔,用胡子扎她,跟她说话儿,带她去后院玩儿。楚龙韬和另外的两个妹妹就会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眼神里尽是羡慕与妒忌。

“爹!”楚星朔欢笑着扑向爹。

爹在一旁笑着伸手去接住她,两个人笑成一团。

楚龙韬有一次也模仿着楚星朔的样子,一边叫着“爹”,一边向爹扑过去。

可是爹只是冰冷着一张脸,冷冷的注视着自己。

楚龙韬扑在爹的腿上,自觉的很好玩,于是咯咯的笑着抬起头看着对于童年的他来说身材高大的爹。

爹只是低下头,冷冷的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厌恶

他愣住了,爹的眼神,为什么与娘的那么相似?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第一百零四章 你在说什么,二少爷?(三)

那以后,楚龙韬便明白了,自己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他做什么,怎么做,都不会有人去关注自己、喜欢自己。

他只要待在这儿,或者那儿,反正无论哪里都好,别人看得见他也罢,看不见他也罢,反正不会有人来关注他。

下人们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打着招呼,问候道:“二少爷。”他便点着头,木头一样的。

偶尔他也会有种冲动,想要做些恶作剧去捉弄一下楚锦然和楚嫣然,或者是那些下人们。可是,后来他发现这一点都不好玩,他在捉弄人方面的才华远远比不上楚星朔,所以与其自己动手,还不如在一边瞧乐子。

若大个楚府,没了爱的孩子们,整日无所事事。

楚龙韬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讨女人欢心这一才华的,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总之,在某一天,他突然间发现对自己抛媚眼、献殷勤的女子渐渐的多了起来。楚龙韬用手撩了一下头发,丝丝黑亮的头发一根根由后向前柔顺的滑过去,他弯起一双明亮的眼眸,露齿一笑,多少个女子的眼睛顿时间变得温柔似水。

她们的眼睛是跟着他的。

一个年轻的少妇,有钱人家宅子圈里有名的交际花暗自向楚龙韬示了好,把他约到自己的住处,以一个成熟女人充满了诱惑的胴体,和魅惑的眼神勾引了楚龙韬。

于是楚龙韬便有了他的第一次。

成熟女人身上特有的热哄哄地体温令楚龙韬有些难以忍受,他不喜欢那种味道,已经尝到了肉体欢欲地女人无休止的纠缠让他觉得很痛很恶心。他听不懂她类似痛苦又欢愉的呻吟声。受不了她在自己地身上又亲又摸。可是,当她将满身过盛的精力发泄完毕之后,终于安静下来。躺在他身边,轻轻的拥抱着他的时候,他似乎第一次感觉到了来自于女性身上真正的温度。

那种感觉与王妈在抱着他的时候地感觉不一样,不是含着同情和怜悯的拥抱,而是赤裸裸的、热气腾腾的,有着真正的肌肤的质感。尽管它汗泠泠的,令他觉得有些难受。但是,他却开始依恋着这种感觉,这种温度,这种相互拥抱时的亲密。

“抱着我好吗?”楚龙韬总是这样地问着。对着不同的女人,不同的面容,不同的胴体。

但是,当他这样问地时候。几乎每一个女人的脸上都会浮现出同样地笑容,那是一种类似于母性特有的溺爱与宠爱。于是她们伸出白藕般的臂膀,紧紧的抱住了他。

有多少次,楚龙韬都是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恍惚间觉得自己是睡在母亲的怀抱中。可是,每一次。都有女人轻轻的抚摸和呻吟来打断了他的美好的梦境。

是呵,他楚龙韬哪里配有什么母亲?这些个女人贪图他的,也无非是他英俊的面容,性感邪魅的微笑,和他年轻健壮的身体罢了。

于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上开始浮现了那种笑容,一种连他自己都深深厌恶的笑容嘲讽。

可是,或许正因着他的这种笑容,大批大批的女人被他迷惑,在他的面前娇羞含笑,频频示好。他只要轻轻松松的卖弄个伎俩,她们就会在他的面前卸下娇羞,露出迷人的胴体,成为他的女人。

她们无非是爱着他的身体罢了,可是在他对她们失去兴趣的时候,她们依然吵着闹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誓死不与他分开。

真是有趣,什么死不死的,与他楚龙韬何干?你们愿意去寻死,那就寻吧,楚龙韬看着她们冷冷的笑,转身无情的离开

,居然还真的有女人蠢到愿意为他生孩子,还以为用就可以把他绑在身边,而且还跑到楚府里来闹。

楚龙韬冷着脸站在门口,要那女人离开。

那女人披头散发,口口声声的以腹中的孩子做为理由,逼他娶她进门。

孩子?

楚龙韬冷笑着,孩子是什么?一个只知道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哭泣的傻瓜,还是一个为了讨好别人而一次又一次像个白痴一样做着努力的傻帽儿?

“滚。”这是楚龙韬对那女人说的唯一的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就在楚龙韬抽身回府,下人们关上大门的那一刻,那女人疯狂的大喊一声,猛的冲过去,一头撞在门上,血染红了楚家又高又厚的铁皮大门,女人死了。

娘知道了这事,大骂他一痛,将那女人厚葬了,却也不了了之了。

楚龙韬的名声越传越坏,可是,谁会在乎?

娘依然做她的大太太,在下人们恭敬的态度里,躲在她自己的那一寸天地里念着经,拜着佛。

楚龙韬依然是楚家的二少爷,那个人人敬重惧怕的楚老爷子,他的爹爹,即便知道了这些个事情,也不过是冷哼一声,根本不予理睬。好像楚龙韬是死是活,都只不过是如同楚府里多了,或者是少了一件无足重轻的摆设,与他无关。

三娘和芸太太虽然在暗地里笑话他,但也总是会被他那张抹了蜜的嘴巴哄得乐不可支。

若大个楚府,也只有楚星朔会拿他当个正常人似的,跟他说话。那个野丫头片子经常举起马鞭,指着他的鼻子道:“我说龙韬,你好歹也收敛一点,照这么下去,楚府都要成了官府了,日日有人来寻夫!”

楚龙韬便不悄的用手打开那马鞭,笑道:“去去去,男人婆还跟这里教训人来了?”

楚星朔气得举起马鞭就要抽他,两个人就这么着相互嘲笑、奚落着打闹。

长长的寂寞的童年,慢慢的,却又顺理成章的演变成了长长的、寂寞的、孤独的青春。

王妈,自从他长大之后便悄然无声的退出了他的记忆,不再给他送他最爱吃的点心,也不再在每一个打着雷的夜里轻轻的拍他的后背安慰他了。

王妈老了,楚龙韬有时候会在清扫房看到她的身影。她还是那么忙来忙去的,可是她的眼解已经出现了皱纹,从鼻翼下方,有两条皱纹径直弯到嘴角,显得她更加的严厉了。可是她微挑的眉和上挑的眼却依是妩媚的、美丽的。

偶尔王妈见了他,会惊讶的愣一愣,然后慈爱的笑着,打量着他,跟他说着话儿,那眼神有点迷离,似乎,是在通过他,看着另外的一个什么人。

那个人是谁呢?

楚龙韬一直很迷惑。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一定就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与娘通奸的男人吧?

王妈一定是知情的。

所以今儿在娘的房间里,见了王妈,楚龙韬便知道,这次是定然不能放了王妈走的。

他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要知道,关于自己的身世她们究竟隐瞒了什么;他要知道,造成他那漫长而又寂寞的童年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是的,他必需知道,必需!

那种在梦境里缠绕着的、令他快要窒息的厌恶的眼神,那些在刚才那两个丫头的嘴里用轻蔑而又嘲笑的口气说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迫切的需要证实。

真相,他要知道真相!

第一百零五章 你在说什么,二少爷?(四)

龙韬在大太太的房间里看到了王妈,就在王妈起身想一刻,他唤住了她。

王妈现在是楚府的管家了,早在多年前,楚龙韬就知道,王妈是个能事之人。她的利落跟她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都使得她比从前那个管家张大福强上许多。但是王妈一直心甘情愿的“窝”在管事房里,做一个专跟垃圾、库房、扫帚和抹布打交道的,一个小小的管事。这一点,又是楚龙韬很难理解的。

后来,张大福走了,王妈提升成为了管家,可是她却又把清弦扶持了起来,手把手的教她料理楚家上上下下的事务,自己依然落得个清闲。

王妈似乎只是想留在楚家,却并不想成为大富大贵的显眼之人,虽然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把楚家料理的更好。

楚龙韬看着王妈,王妈站在那儿,她已经略略的猜到了楚龙韬来大太太房间里的目的,但却又不敢肯定,便只能沉默着站在门口,低头不语。

楚龙韬又转向大太太,此刻的大太太神情微微的有些不安,她伸出手来掠了一下头发,稳了稳身心,故做平和的问楚龙韬:“龙韬,你刚从上海回来,怎么不好好歇着。跑到我房里来,有什么事吗?”

楚龙韬看着自己的娘。

娘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那些皱纹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成正比例的增长着。说句心里话,娘比任何一个他所见过的大户人家的太太都要显得苍老和穷苦,她地气质甚至比起王妈地妖娆都还不如。她的头发一丝不芶的全部拢在脑后。挽成髻。露出并不宽阔地额头。娘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关于生活的希望与活力,它们是那么冷冰冰的、漠然的看着一切,仿佛从来不曾为任何事情。为任何人感动过。

那双眼睛里,似乎也从来都没有流过泪,没有过感情地流露吧?

楚龙韬淡淡的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已经再没有了儿时急于讨她的欢心而闪动的关注的神采,而是几乎用一种挑剔的眼光来看自己的娘亲了。娘地鼻子算不上高,嘴巴的线条也冷漠无比。她穿着白色绣花儿的旗袍。脖子上戴一串黄水晶的链子,手上地,是一串佛珠。

楚龙韬轻轻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娘地这身打扮,真好似一个孀居的寡妇,但若真说起寡妇,那程府的程太太倒也是比娘多了几分风姿的。

想到这儿,楚龙韬不由得暗自的笑起来。

“娘。”楚龙韬含着笑意,在那张茶几边儿上坐了下来,他漫不经心的将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用一种很轻松的口气说道:“今儿我在园子里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楚龙韬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大太太。

果然,大太太一脸的骇然,她瞪圆了眼睛,看着楚龙韬。

站在门边儿的王妈,也转过身来,目不转晴的盯着楚龙韬瞧。

楚龙韬呵呵的一笑,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看看大太太,又看看王妈,继续说道:“有人说,我不是我爹亲生的。”

这句话,楚龙韬说得轻描淡写,说得云淡风清,但却像晴天的霹雳,“隆”的一下炸响在房间里。

大太太的脸,“唰”的一下变了颜色,她像是真的被雷击到了,有些摇摇欲坠的靠在了椅子上,仿佛一场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摆在眼前,让她不敢面对。

“龙韬,你在哪儿听说的这些无稽之谈?”到底是王妈,历经了风浪的人,反应的也快,她立起眉毛,挑着眼睛厉声问道。

楚龙韬抬起眼,看了一眼王妈。说实话,王妈的反应倒真的让他佩服,相反,自己的娘亲的表现,反倒证明了那谣言的真实性。

突然之间,楚龙韬居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似乎,楚府上下都知道了。”楚龙

眉,戏谑的笑着。

是呵,多么讽刺,他以堂堂楚家二少爷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份是假的。这就好像一个戏子抹了浓妆,站在戏台子上,如痴如醉的唱着,还以为自己真成了戏里的主角儿,等到戏唱完了,灯光黯淡下去,观众退了席,他还痴痴傻傻的站在舞台上,飞舞的水袖来不及收回,琴声和鼓点儿却已经没了。只留下那个戏子傻呆呆的站在那儿,还在奇怪为什么人都走了,灯也黑了。

他楚龙韬现在就是那个戏子,脸上含着笑,硬撑着坐在那儿,要一个答案,要一个可以确认他戏子身份的答案。

“龙韬,你不要听那些人胡说。”大太太仿佛也因着王妈的这句话,受到了启发,她镇定下来,牢牢的盯着楚龙韬,语气坚定的说。

“胡说?”楚龙韬猛的转过头去,一股无名的怒火“呼”的一下从脚底直升上脑门,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迎着大太太的目光,冷笑了一声,道:“真的只是胡说而已吗?如果我是爹亲生的,为什么他从来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大太太的嘴微张了张,她似是想说些什么,却似乎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有你,”楚龙韬顿了顿,让自己稍稍的冷静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从小到大,你抱过我吗?疼过我吗?知道我爱吃什么吗?知道我讨厌什么吗?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楚龙韬说着,突然间笑了起来,大太太越来越阴暗的脸色让他感觉到痛快至极。

或许人都有这种劣根,越是能够伤害到自己而言重要的人,那么内心就会感觉到一种病态的快感。

楚龙韬说着,索性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娘亲一点点变得惨白的脸色,冷笑道:“这么多年……可怜我这么多年才知道,原来我这个二少爷的名份是个假的,冒牌的!真是有趣,原来,我是你跟别人私通的野种。”

最后一句,楚龙韬是弯下腰,俯在大太太耳边,轻声的说出的。他的脸上含着邪恶的笑容,“野种”这两个字,像是千斤的重担,重重的砸在大太太的心里。

“啪!”的一声,楚龙韬的脸歪向一边儿,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掌印,大太太激动的站了起来,全身颤抖,刚才那一下子,似乎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道,让她有些站不稳。

王妈站在一边,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注视着这一对母子,似乎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呵呵……”楚龙韬捂着火辣辣的脸,突然轻笑出声,他微微的后退了一步,继尔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那么大,笑得全身都颤了起来,好像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楚龙韬踉踉跄跄的,好像站都站不稳,却依然笑个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楚龙韬笑着,笑得眼泪都跟着流了下来,大太太面如死灰的看着他,王妈神情痛苦而又心疼的看着他。

楚龙韬看了看大太太,又看了看王妈,可是还是止不住他那疯狂的笑,他似乎也想阻止自己继续笑下去,可是他摆了摆手,却还是笑着、笑着。

他蹒跚着,走到门口,王妈想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门因为他过于用力的推拉而发出很大的声响撞在墙上,楚龙韬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出去。

大太太看着楚龙韬的身影离开,突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身子一软,便倒下去。

“大太太!”王妈惊呼一声,忙跑过来,冲到大太太的身边,紧紧的扶住了她。

第一百零六章 你在说什么,二少爷?(五)

清弦将楚星朔送给自己的礼物一样样,整整齐齐的叠里。这些个礼物当中,有漂亮的首饰,有一些看上去精致漂亮的七七八八的小玩意儿,更有几顶造型稀奇古怪的帽子,还有几件时下最流行的洋装,都是露肩露背的款式,这样的衣服,沈清弦根本穿不出去。

也真难为这位二小姐把她放在心上,大老远的拎回来这些个古里古怪的新奇玩意儿。沈清弦摇着头苦笑着,心里却感动莫名。

是呢,若不是因为遇到了二小姐,她沈清弦将要面对怎样的人生呢?教她做人,送她去学校,告诉她人生的目标和方向,如果没有二小姐,那么自己现在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奇Qisuu.com书],沈清弦真的不敢想像。

将所有的东西收拾完,已经差不多该是休息的时间了,沈清弦刚刚解开领口的扣子,便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沈清弦微微的皱了皱眉。

今天楚府的事情并不多,也不是月初月末,按说王妈应该不会找她有什么事才对。其他的下人们都是有些眼色的,绝不会这么晚了来敲门,到底是谁呢?

沈清弦走到了门口,问了一声:“谁呀?”

可是,却没有回答,门依旧在响着,一下接着一下,似乎有些用力。

难道会是二小姐又突发什么奇想,搞个什么古怪了?

沈清弦这样想着,伸手取下了门栓。

好歹这是在楚府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吧?

门一打开。沈清弦还没等看清门外究竟站着什么人。一个黑影便突然闯了进来,把沈清弦吓了一大跳。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却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不稳便栽倒在地上。那个人用手扶了一下地面,又一个转身,却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了。

“二少爷?”沈清弦惊讶的叫道。

只见这闯进房间里来的,正是楚龙韬。楚龙韬一身酒气,脸上微微地泛着潮红。长长的腿伸着,坐在地上,手柱在身后,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的烁烁生辉,他地身子轻轻的摇晃着,眯起眼睛抬起头看着沈清弦。

“你这是怎么了,二少爷?”沈清弦给楚龙韬这副样子唬了一跳。她转过身,走近楚龙韬,被楚龙韬这一身的酒气薰得皱起了眉头,一股怒火不由得升了起来。一个堂堂的楚府二少爷,大半夜的喝得酪酊大醉。还跑到她的房间里来了,这若是叫人家看见了指不定又得编派出什么笑话来呢!

沈清弦想到这儿,便有些生气了,她皱着眉,气呼呼的问道:“二少爷,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喝了那么多的酒?”

楚龙韬却像没听见似地,微微的扬了扬头,重重的打了个酒嗝儿。

沈清弦气得瞪圆了眼睛,她有心想要出去喊人帮忙,又恐那些个多嘴多舌的下人们瞧见了饶舌,又见楚龙韬醉成这个样子,着实地不像话,便走上前去,扶住了楚龙韬,就要往起架,想把他架起来,扶回他的房里去。

“清弦……”楚龙韬带着哭腔唤了一声。这倒吓了沈清弦一跳,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楚龙韬。

楚龙韬醉得迷迷糊糊的,他刚才是喝多了酒,这在他的记忆深处可是头一遭。往常虽然对酒都并不陌生,但是今天却格外的不一样,当那杯酒精入了口,一种辣辣的感觉顺着他的喉咙向下滑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痛快。酒精或许真的是麻醉精神的好东西,一瓶酒下去,只感觉到畅快淋漓,于是他忍不住又喝了一瓶。就这样,一瓶接着一瓶,到最后,楚龙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只感觉到天棚突然间变得高了,好像天空一样宽阔起来,四周的景致全部都旋转起来,脚底下也变得轻飘飘的,有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

楚龙韬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例例在目,

年来对于娘,对于爹留给他的冷漠的回来一幕一幕的前,如同一股又一股的丝线,紧紧的缠绕着他,令他快要窒息。楚龙韬摇了摇头,回忆虽然淡了,一股子悲愤之情却从心底的某个角落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楚龙韬想要摆脱这种感觉的折磨,他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左右的看着,努力的在想用什么可以赶走这种感觉,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突然间,一个精致的脸庞浮现在他混沌的脑海里。

那是一张晶莹如雪的脸庞,莹莹的散发着月亮一般的清辉,清秀的眉眼,澄清如水的的眼眸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小小的、樱桃一般的红唇里总是说着温柔的话语,那么美好,那么纯洁。

“清弦……”楚龙韬迷迷糊糊的呻吟着,向着这张脸的方向赶过去。

沈清弦,像是一朵含苞初绽的美丽而又淡雅的苿莉花,那么洁白,那么美好。她是楚龙韬这辈子所见过的最纯洁、最美好的事物。

初次见她,好奇于她的纤细和娇小,那么柔弱的一个小人儿,竟然也可以做那么繁重的工作。最初的楚龙韬,是带着好奇与有趣的目光打量她的,他甚至想看她的笑话,想知道这个又瘦又小的小丫头片子这娇弱的小身子骨儿到底能承受多重的重量。

可是,观察着、观察着,他竟发现她是那么的坚强,却又那么的纯洁。她的倔强、她委委屈屈的可怜样儿,她的不会被任何困难所难倒的一双坚强的眼睛,她的温柔与细腻都让楚龙韬再也无法转移开他的视线。

楚龙韬其实是最早知道有人在楚星朔的香薰炉里加了东西的,他其实也早就提醒过楚星朔了,他也知道,楚星朔一直在装着傻,想要试探沈清弦。那个古灵精怪的楚星朔居然这样看得起这个柔柔弱弱的沈清弦倒也让楚龙韬有些惊讶的。于是他便也暗自的看着她会有什么举动。

想不到,这个看似毫无心计的小丫头居然可以不动声色的把香薰炉里的毒药拿去扔掉,忠心耿耿而又充满了机警的守护着那个邪恶如小魔头的二妹楚星朔。

她能亲手为她煮粥、烧菜,而且还那么可口,楚龙韬都忍不住的每天混在楚星朔房里混吃混喝。他常常觉得,有沈清弦在的地方,阳光都会变得很温暖,很舒服,自己的心,也慢慢的跟着柔和起来,那些个整日纠缠自己的寂寞与孤独,都可以被这朵馨香四溢的苿莉花趋赶得无影无踪。

她就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他世界里的珍贵而又无圬的宝贝,让他爱不释手,却又不敢面对。

可是,每一次,当他试图接近她的时候,她都会因为他而受伤、受委屈、受连累,他越是想走近她,越是想珍惜她,她就越是会因为自己而受伤害。

楚龙韬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全身都长满了硬刺的仙人掌,他寂寞,他孤独,他无助,他想要去接近别人。可是,他每次的走近,却都只会因着身上的硬刺扎伤了他心里最珍爱的人,这叫他怎么能够忍受得了?

难道,这一生,都注定他只能远远的看着她吗?

他的痛苦没人知道。

每一次的相见都让他心跳加速,手心里尽是汗水,然而她却总是躲着他、逃避他,还用一种讨厌的眼神瞪他。他开她的玩笑,逗她玩儿,故意惹她生气,看着她半怒半怨的美丽容颜,他的心都在微微的颤抖着。

她怎么会知道,因为她的一滴泪,他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又怎么会知道,因为她的心里装着别人,他会心如刀绞。

可是,他有这个资格去拥有她吗?

他只是一个,肮脏、污秽的,一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与一个连身份都不知道的男人通奸的私生子罢了。哈,多么的可笑……

第一百零七章 你在说什么,二少爷?(六)

龙韬看着眼前的沈清弦。

灯光下的沈清弦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绣着浅绿的竹叶儿,显得她一张晶莹如雪的小脸儿更加的如水般清透,那双盛着关切的美丽的眼睛,正望着自己,传递着温柔的信息。

楚龙韬突然觉得一股悲伤与委屈之情直抵他的脑门,不由得一把抱住了这个纤细的娇躯,将她紧紧的揽在了怀里。

沈清弦刚弯下腰,想要扶楚龙韬站起来,却不想楚龙韬突然抬起头看来着自己,他的目光灼热而又炽人,像是一团火焰,可以将人活生生的吞下去,沈清弦给下了一跳,伸出去的手也像是被这股子火焰烫到了似的迅速的缩了回来,她刚想站起身,躲得远远的,可是楚龙韬突然间伸出的双臂却将她一下子搂了过去。

沈清弦本是想站起来的,却因着这一下子站个不稳,径直跌进了楚龙韬的怀里。

一股男性特有的气息和刺鼻浓烈的酒精味儿径直钻进了沈清弦的鼻孔,楚龙韬敞开的衣襟露出他修长的颈子和结实的肌肉,那上面还细细密密的渗着汗水,伴随着他身上的热气一股脑儿的将沈清弦紧紧的包围住,竟骇得沈清弦完全石化了一般的愣在那里。

楚龙韬像是终于抓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至宝,紧紧的搂着沈清弦,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

“清弦,”楚龙韬闭起眼睛,轻声的唤着,柔声道:“我们走吧。好吗?”

沈清弦更加的愣住了。走?

“二少爷,你在说什么?”沈清弦被楚龙韬这么搂着,她地头脑好像已经不能正常地思考了。而是由楚龙韬牵着,顺着楚龙韬的思路在前行,连挣扎似乎都忘记了。

“我们走,离开楚家!”楚龙韬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他说得斩钉截铁。说得坚定无比。

走?

“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乡下去,哪怕是种地,要饭,也要离开这!”楚龙韬再一次地说道,语气是那么的肯定,好像立刻就可以出发似的。

什么?离开?

沈清弦的脑子里像是划过了一道闪电,今天在后院里两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二少爷今天的一反常态……这么说。二少爷定是听到她们在说什么了!

这样想着,沈清弦便突然间清醒过来,楚龙韬身上特有地气息包围着她,让她刹时间羞红了脸。

沈清弦不由得伸出手来。想要挣开楚龙韬的怀抱,却不料楚龙韬将她搂得更紧了。

沈清弦紧紧的贴着楚龙韬的胸腔。甚至可以听得到他强烈的心跳,那么有力,那么快速的心跳,这是沈清弦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弄得她的心莫名地跟着剧烈的跳动起来。

“清弦,不要离开我。”楚龙韬痛苦的闭着眼睛,悲伤的呢喃着。

沈清弦地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几年前在楚龙韬门口,她误将楚龙韬与绿珠的呻吟声当成了强盗地入侵,而楚龙韬打开门时屋子里的一幕却吓得她瞠目结舌,噩梦连连。这二少爷,是个情场老手,又是***场上出了名的花花大少,这大半夜的闯进自己的房里,又这么抱着自己,难不成……

正这样想着,楚龙韬一张温热的唇已然吻上了沈清弦的粉嫩的颈子。

沈清弦的一张小脸一瞬间变得煞白,她又开始猛烈的挣扎,甚至连脚都用上了。

终于,她挣开了楚龙韬的钳制,刚才还艰难的呼吸一下子变得顺畅起来。沈清弦本是又气又急的,这一下子又用了很大的力气,竟将楚龙韬推得倒在了地上。

“二少爷,你也太不象话了!”沈清弦皱着眉,厉声的数落道。

楚龙韬,却倒在地上,寂静下来的屋子里,只传来一声浓重的打鼾声。#

沈清弦愣了一愣,她站起身,绕到楚龙韬脑袋的方向,弯下腰一看,赶情!这位刚才还嘟嘟嚷嚷的二少爷,早已经睡着了。

沈清弦的脑袋“嗡”的一声,却又顿时无奈起来。

熟睡中的二少爷,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人都说,女人最难以拒绝的,就是像小孩子一样的男人。

沈清弦微微的颦着眉,想要将视线转移,却还是忍不住的去打量他。

楚龙韬的睫毛很长,浓密的遮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还在轻轻的颤动着。他的额头宽阔,眼

深的陷进去,鼻梁高挺,一张棱角分明的嘴唇更加的中的楚龙韬没了清醒时的戏谑和喜欢捉弄人的那种很令人讨厌的笑容,变得格外的安静,格外的可爱。

他像个孩子似的的绻缩在床上,均匀的呼吸着,睡的十分香甜。

沈清弦轻叹了一声,上天真是不公,为何要将如此俊美的皮襄偏偏赐给了这么一个个性古怪而又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

想到刚才,沈清弦又一次羞红了脸,她还以为这二少爷是来占她的便宜的,急得几乎想要张口去咬他,却不想这二少爷是因着听到后院那两个饶舌的丫头的话,喝的酪酊大醉,到她这里来发发酒疯的。真是好不羞人!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二少爷每次遇事必要连累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搬到了床上,偏这没心没肺的二少爷还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都不醒。

真活生生的气死人了!

沈清弦又好气又好笑的,又突然间想起,自古男女就是授受不亲的,这二少爷又睡在自己的床上,这若是明儿早上被人瞧了去,自己的名节还有保么?那些个多嘴多舌的下人们,必是要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到时候可是百口莫辩的!

想到这儿,沈清弦又急了,她“腾”的一下站起来,可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回步,方才想到一个人。

心里有了主意,沈清弦便急忙披了件外套,走出门去。

楚龙韬又做梦了。

梦里,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长长的走廊,又阴又暗,似是要延伸到无尽的天边。

他快步的走着,踉踉跄跄的,心里充满了害怕与彷徨。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很高大,很挺拨,也很有力。

“爹?”他欣喜的唤道,又不禁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人,身影微微的顿了顿,却又径自向前走去。

“爹,等等我!”楚龙韬大声的喊着,开始跑了起来。

可是,不管他怎么跑,那个身影却总是飘飘乎乎的走在他的前面,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等等我啊,爹!”楚龙韬一边喊着,一边努力的快跑着。这条路太黑太长了,他不想自己走。

楚龙韬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前面的身影,便突然间站住了,他就那么静静的立在那儿,似乎是在等待着楚经韬。

“爹!爹!”楚龙韬见爹停了下来,不禁开心起来,他气喘吁吁的唤着,跑过去,一下子扑到爹的身上。

可是,他却直接陷进了爹的身体里面去。不、应该说,爹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的入口,将楚龙韬一下子吞噬下去。

“爹?”四周是一片黑暗的,他什么也看不见,连声音都变得空洞和遥远。

楚龙韬怕极了,他简直要哭出声来。不禁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委屈的咧开了嘴。

“龙韬?龙韬,你怎么了?”一个很温和的声音在唤着他,楚龙韬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如同满月的脸庞,浓重的眉毛下,是一双平和而又光华四溢的眼眸,那眼眸里闪动着温和而又关切的光芒。这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英俊的一张脸,比自己的还要漂亮,那高挺的鼻子下,一张嘴唇好似画出来的一般圆润精致。

那人正扶着自己,轻轻的拍着自己的后背。

“大哥?”楚龙韬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又做噩梦了吧?”大哥楚伯雅微笑着问道。他眯起眼睛,温和的声音略显低沉。

这正是十五岁的大哥,楚伯雅。

楚伯雅是怎么走进楚家的,楚龙韬有点不记得了,总之那一天,爹领着一个头部包着厚厚的白色纱面的大男孩回到了家。

那男孩长得真是好看,就像是挂在天上的月亮一般明亮清秀。

“这是你们的大哥,伯雅。”爹只这样说着,牵着大哥的手,将他送到他们这几个孩子的中间。

自此,楚龙韬与楚星朔这两个寂寞而又孤单的孩子,便像是一瞬间有了对他们倍加呵护的亲人一样,日子里充满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