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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上海毒药》》

《上海毒药》

作者:把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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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苏州河

窗外的苏州河(1)

最近几天她经常在屋子里跑步,只要阿森一出去,她就会沿着墙壁跑成一个圈,或是专拣对角跑,跑成一条直线,一跑就是半个多小时。有时候一天会跑上两次,直跑得浑身大汗淋漓,两条腿神经质地打颤,站不稳,稍不当心就有可能摔倒。但她并非存心折磨自己,她知道不这样不行,她必须运动,必须保持充沛的体能。好在这间屋子蛮大的,几乎可在里面打篮球。她跑的时候总把楼板震得闷声响,但楼下没人,楼下要是住着人就好了。她知道楼下没人是因为她曾经用凳子使劲夯击楼板,试图引起别人注意,可就是没有一个人上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给从外面锁上了,她无法打开。窗户也钉死了,她试图撬开,可根本就撬不动。窗外是忙碌的苏州河,尽管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也仍能听见那些船只的马达声。她停下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苏州河和对岸那一排排高低不等的楼宇,目光几近呆滞。

每次站到窗前,她就会油然生出许多绝望和悲哀。看不见窗下的行人,要不她肯定会尝试向陌生的行人求救。电话机倒是有一部,她起初怀疑他把电话线拔掉了,他没拔,她心想他怎么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呢?但她错了,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拎起话筒,方知这台电话机已欠费多日,早被停用。他如果有钱的话怎么会连电话费也付不起呢?

她觉得从一开始就上了他的当,他还说给她10万块钱呢,她信以为真,跟着他来到这座废弃的仓库里,不想一到这儿就被囚禁住,再也别想出去。她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他预先没给钱而她居然会听信花言巧语跟着上这儿来。结果到现在她一分钱没拿到不算,竟还给他囚禁了起来。她痛恨,心想要是不听吉米的话就好了。吉米被一个台湾老板包了,过得很富足,就劝她,她便动了心,不成想却一下跌入魔窟。

她在最初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怪,她看见这屋子里空荡荡的,面积大得吓人。他告诉她这儿原先是一座仓库,始建于19世纪20年代,是一名荷兰商人为屯运货物建造的。这就是说还是殖民地时期的产物。她知道在苏州河边上有许多类似的仓库,但他并没告诉她自己是如何住进来的。上海这座城市寸土寸金,一家三口要能拥有四五十平方米的房子都显得弥足金贵,而他居然一个人住着这么多面积,真不可思议。

这座仓库共分为上下两层,他住在上面这一层。到底是仓库,它的楼层特别高,站这二层楼上就如平常站在三四层上一样。只是这么个空旷的屋子给他住着太可惜了。他在屋子中央摆了一张床,其他地方都塞着这样那样的东西,比如破自行车、满是污垢的油桶、一些像是学生用的桌椅、空啤酒瓶,还有一些旧沙发旧家具等等。

他每天都变着法子折磨她。她要是表现出无法抑制的恶心,他就会说,你装什么正经!她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反抗只会遭致一顿毒打。她必须聪明些,必须想办法逃跑。

苏州河对岸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她知道又是下班时间。一天又这么无望地过去了。她不再望着窗外的苏州河,而是双手抱臂,走到床前静静地坐下。

她饿了,从她步入这间屋子起,一天就只能吃上两顿,能不饿吗?他早上起来就离开屋子,要到中午才回来,顺便给她捎回一份盒饭,然后他就又会出去,直到天快断黑再回来,也顺便给她捎回一份盒饭。盒饭的量总是那么少。而且有时他会在外面待上一整天,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中午没给她送饭,不管她饿得有多难受,也不管她是死是活。

他叫她整天赤裸着,不准穿衣服。她在绝望的时候曾经想过杀他,趁他熟睡之际杀死他,屋子里有几块方砖,她想等他夜里睡着了就用砖头砸他,把他砸死。

但这只是最后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走此下策。她想尽量找找其他办法,说不定不那样也行。

她刚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上楼了。她知道肯定是他,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往这楼上走。再说那登上楼梯的脚步声很沉,这跟他的块头有关,据她估计他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长得很结实。

门开了,他走了进来,把门关上,并且不忘重新锁好。他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她知道那是给她带回的盒饭。锁好门,他朝她走过来,两眼紧盯着她,她不由一阵战栗。她怕他,但竭力掩饰着,不让他看出来。他把装有盒饭的塑料袋扔在一张破沙发上,说:“你怎么穿着衣服?”

“傍晚气温下降了,有些冷。”她说。

“瞎说,这大热天的哪会冷呢,快脱掉。”

她迟疑了片刻,但还是乖乖地脱去衣服。

“我跟你一再说过,在屋里不准穿衣服。”他用威胁的口吻说道。

她没吱声,而是走到沙发那儿,从塑料袋中取出盒饭,那饭菜已是冰凉,她无声地吃着。他也不和她说话,不一会儿他朝水池那儿走去。他在冲澡。他的衣服都堆在一张凳子上,她注意到那串钥匙还吊在皮带上,他以前总把那串钥匙卸下来藏好,防止她拿了去开门跑掉,今天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竟然明晃晃地放在她眼皮底下。冲完澡,他坐在床上边抽烟边看电视。电视机摆在两张方凳拼起的平台上。他看的是东方电视台的新闻节目。

窗外的苏州河(2)

“这新闻真没看头,”他说,“怎么老是报道苏州河的治污工程?谁爱看这些?”

“那你还是看碟片吧,别看新闻了。”她嘴里包着饭说道。

“上海的新闻就没广州那边好看。”他说过他有个哥们待在广州,混得很好,他曾经去过几回。

“要我帮你装上碟片吗?”

“那你快点。”

她放下盒饭,找出一盘黄碟,打开DVD的仓门放了进去。“这一盘看过了。”

他说。她便又找出一盘,重新放。他收集了许多黄碟,东西方的都有,每天他至少要看上一盘。

“你快点吃呀。”他催道。

“好的。”她一边赶紧往嘴里扒饭一边温顺地回答。等她刚把饭扒完,他就说:“我已经等不及了,快来吧。”她于是走到水池那儿用凉水简单地冲了下澡,就爬到床上,在他身边躺下。

“你今天可真乖,”他说,“要是能一直这样乖,我就不揍你。”

“我哪一天不乖了?”她娇嗔道。

“我没说错,你以前要也这么乖的话,我怎么会揍你呢?”

“那是因为我还没适应嘛。”她又假装娇滴滴地说道。

“这么说你现在已经适应了?”

“你说呢。”

“这样就好,”他一边恣意抚摸她一边说道。“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再揍你了,我会待你很好……”

外面的天已黑了下来,路灯早就亮了。他关掉电视,说:“现在你该讲故事给我听了。”

他叫她每天晚上讲一个故事给他听,讲她和其他男人的事,还要求讲得绘声绘色,特别是不能落下一些重要的细节。她为难,“可我仅有的几个故事都已经讲过了,你还叫我讲什么呢?”他很不耐烦地甩了她一巴掌,说:“少废话,快讲。”她于是按照他的兴趣信口瞎编。她已经编了许多,编得很拙劣,只要用心听就会听出破绽,她缺乏编故事的能力。然而他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不得已她只好又生编硬造了一个,他这才放过她。

听完故事,他慢慢地睡着了。他有个习惯,总喜欢早睡早起,经常天一亮他就赶紧起床出去,像是赶什么任务。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具体干些什么,听吉米说他以前在外高桥港区做过货车司机,当然那是以前的事,据吉米猜测他现在很可能在一个地下赌场做事。为此吉米相信他很有钱,吉米是出于好意才介绍她认识的,不料好心办成坏事。她觉得还是应该怪自己,她只能恨自己,她要是不贪钱就不会被他包养,也就不会囚禁在这儿出不去。一想到钱的事,她的表情就很苦涩,两行眼泪潸潸流下。

她睡不着。窗户上没挂窗帘,路灯的光线渗透进来,整个屋子给照得满目亮堂,这也是她难以入睡的一个原因。他打起了呼噜,她扭过头瞅了瞅他。她已经不止一次起念在他熟睡之际杀他,可临了又都放弃了,心想要是一下没杀死他,她可就再也别想活着出去。

也是在他直打呼噜的时候,她偷偷下床找过钥匙,几乎找遍了可以藏匿的角角落落,奇怪的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会藏到哪儿去呢?后来她终于发现他把那串钥匙藏在一只铁箱里,再把锁铁箱子的钥匙给压在凉席下面,压在身下,如此一来她就无论如何也别想拿到,而他则可以放心地呼呼大睡。她绝望过。然而今天不知为什么他没把钥匙藏起来,他忘了?还是故意这样的?她瞥了一眼那串挂在皮带上的钥匙,在路灯光线的照射下,那串钥匙是如此锃亮如此醒目。他肯定是忘了。今天无疑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过她又担心他是故意摆在那儿的,以便试探她会不会逃跑。有这可能。

但她想试试,不试一下太可惜了。即使他是故意摆在那儿引她的,她也要设法试一试。毕竟他已经睡着了,在一个劲地打呼噜,她相信他绝不是在假睡,她能够感觉出。然而万一给他发现了呢?如此一想她又非常害怕,就决定过一会再说,等他睡得很沉了,再伺机行事。他翻了下身,不再打呼噜了,她心想我差点上了他的当,他真的没有睡着。他在用手拍打蚊子,她犯疑,搞不清他究竟是没睡着还是给蚊子叮醒的。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引起他怀疑。

后来他又打起了呼噜,她敢肯定他是千真万确睡着了。可问题是他搂住了她,他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胸部,她无法脱身。从窗外传来的嘈杂声已愈来愈弱,只能断断续续听见苏州河上船只的马达声。这说明夜已很深了。

她焦急地等待着,希望他能松开手。过了好一阵子,她实在看不到希望,就决定冒险一试,把他那只手轻轻推开,希望不至于弄醒他。她并没立刻行动,而是小心等待着,以防不测。差不多过了半小时,她才敢起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他堆放衣服的凳子前,小心翼翼把那串钥匙从皮带上卸了下来。

她终于把那串钥匙抓在了手上,她激动,同时内心在紧张地噗噗乱跳。

她瞥了他一眼,看样子他依然睡得很沉。她想不管是否会被抓住,她都要冒这个险。她套上睡衣,光着脚,拎着鞋子,轻手轻脚朝屋门走去。走到一张贴墙摆放的立柜前,她又随手拿起一只小小的拎包。她那只拎包一直摆放在那张立柜上,就是为有朝一日逃跑做准备的。她把钥匙含在嘴里,裹了些唾沫在上面,这是考虑到开锁时会减少声响。她屏声息气,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可还是发出了一些声响。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好在那响声很弱,没有惊醒他。

窗外的苏州河(3)

她终于打开了门,终于逃了出来。

她沿着露天楼梯飞快地往下跑,那楼梯很脏,看样子从来也没人上来打扫过,她一脚踩在一个像是烂香蕉皮的什么东西上,脚底顿时一片黏滑,很恶心。但她顾不了这么多,她只是一心想尽快逃走。那楼梯很长,呈“ㄣ”形,楼梯上没有照明灯,不过借助别处的光亮她还是能够辨清脚底下那一级一级的台阶。她始终没有回头看,尽管担心他会随时追下来。现在一分一秒对她的意义都极其重大,她生怕一回头耽误了逃跑的时间。我决不能被他抓住,被他抓住就再也别想逃出来了。她跑得非常快,根本没想太快了有可能在楼梯上跌倒,只要一脚踏空,她就会跌倒,后果将不堪设想。好在她很顺利,她以惊人的速度跑完这长长的楼梯竟然没出现任何危险。

绕过这座仓库的侧墙,她站在紧靠苏州河的马路上,气喘吁吁。她已快有一个月没能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了。她需要打的,需要赶快逃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可在这半夜的街头根本不见一辆出租车。她已经站了好一阵子,还是不见一辆出租车过来。而此时那屋里的灯已经亮了,这说明他已经察觉到她在逃跑,他肯定很快就要追下来,她异常焦急,不时抬起头朝那亮着灯光的窗口看。情急之下,她只好扬手随便拦住一辆小车。她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朝这边驶来,就伸手招了一下,没想到它竟立刻停下了。那开车的是个男青年,戴着一副眼镜,他摇下车窗,询问似的看着她。

“请你捎我一段。”她喘着粗气,那语调近乎恳求。

“你要去哪里?”

“你去哪里?”

“我回家呀。”

“那你就只管开,到时候我会叫你停下的。”她坐了上去。

那男青年只顾开车,没再问别的什么。她回头看,车子已拐过一个弯,她没有看见阿森追上来,于是长长地吁了口气。此时她才想起应该把鞋子穿上。那只脏脚很臭,她不敢断定刚才踩上的只是烂香蕉皮。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时候是考究不起来的。她从拎包里取出一些纸巾,把那只脏脚擦干净了,穿进皮鞋。

不知道他有没有闻到这股臭味。他或许早就闻到了,只是没表现出来。毕竟她的样子很狼狈,一眼就可看出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他如果问,她很可能会如实相告,因为这时候她需要寻求支持,寻求帮助。然而他什么也没有问。他哈欠连天,看上去像是刚上完夜班。

“我马上要到家了。”他说。无疑是想叫她下车。

她迟疑了片刻,说:“这附近有宾馆吗?你能把我送去宾馆吗?”

他没吱声,但是几分钟后,当车子停在一家叫泰隆大酒店的门廊前,她才知晓他的一番好意。“谢谢你!”她由衷说道。

百老汇音乐剧

百老汇音乐剧(1)

冯娆刚从公交巴士上下来,手机响了,是骆言姬打给她的,约她去上海大剧院看百老汇经典剧目《悲惨世界》。骆言姬说她那儿有两张票,邀她一起去看,她答应了,不过忘了就在今天。

“我以为还要过几天呢。”

骆言姬说:“我就知道你会粗心大意。”

她笑了,她的粗心大意在朋友当中是出了名的。“可那票价挺贵的。”

“怎么啦,我又不要你掏钱,你急什么呢?”

“这恐怕不大好。”

“老实告诉你吧,我也没掏钱买,是别人送的,这下你总没什么顾虑了吧?”

“好吧,那我一定去。”

“记住了,八点半开场,过一会我开车去接你。”

“那你不如现在就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也行,我马上就过去。”

冯娆关上手机,这才犯难,她下厨的手艺可是少人恭维。长这么大,她觉得最难的事就是烧饭炒菜。小时候她被父母娇惯得从来不进厨房,连一只碗也没洗过,后来慢慢长大,先是进寄宿学校而后考进大学,都是在食堂里吃,用不着自己做饭。参加工作之后,她也很少做饭,中午在公司吃工作餐,晚上回到家也懒得做,经常跑到附近的餐馆去吃。她最拿手的就是熬些咸菜粥(这还是在学校宿舍练成的),再搅上一些面包屑胡乱吃一顿,感觉还挺好。可是总不能这样招待骆言姬呀?

正好路过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她忽然决定还是买两份套餐带回去一起吃。

她住在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离世纪公园不远,130平方米的房子,她一个人住着,挺大挺宽敞。只是屋里有些凌乱,看来很少收拾。她从小只知道读书,对做家务什么的不怎么在行。

她和骆言姬是在同济大学读书时认识的,她学的是工商管理,骆言姬学的是国际贸易。骆言姬是校花,高鼻梁大眼睛,漂亮得出名,几乎全校的人都认识她,当然冯娆也不例外。只是骆言姬并不认识冯娆,骆言姬认识冯娆是在2001届大学毕业生(也就是她们这届)共同参加的一次舞会上,记得那次舞会冯娆没怎么跳,心情不好。原因是她刚刚谈上个男朋友,昆明人,挺帅,她叫他在上海找个工作,而他执意要回昆明,她不可能跟他去昆明,这就意味着两人只能分手。她心情糟透了。她想他要是爱她就肯定会留在上海,也就是说他并非真正爱她。不过这种说法也不全对,毕竟他们只谈了几天,在这么短时间内要想爱得多么深很难。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感情受了欺骗,她恨他,不肯跟他跳,也不准他坐她身边。他自觉没趣便离开了舞厅。她没离开,还坐在那儿,只是别的男生来邀她她也不跳。

正当她也准备离开的时候,骆言姬走了过来,说:“冯娆,你怎么干坐着不跳舞呢?”她说:“我不想跳。”骆言姬能够叫出她的名字令她惊讶,因此应该说骆言姬其实也早就认识她。

“你应该跳跳舞,开心开心。”在那次舞会上,有很多人像冯娆这样伤感这样郁闷不乐。临近毕业,大家同学了四年突然间要分手了,那种心情就很难高兴起来。骆言姬不可能想到她的郁闷主要来自另一方面。

后来,她们彼此很熟了,骆言姬就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惹人注目,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她说:“你可是校花,怎么反说我漂亮呢?”骆言姬说:

“不,你比我漂亮。”她知道自己没骆言姬漂亮,不过作为校花的骆言姬谦逊地夸她漂亮,她听了自然高兴。她们逐渐成了好朋友,参加工作后一直保持着联系。

大学毕业后,冯娆找过好多工作,直到去年应聘于一家韩资企业做项目经理才总算满意。而骆言姬一出校门就来到一家跨国公司任职,目前已升至市场总监。

那家跨国公司的亚洲总部就设在上海浦东,副总裁是个香港人,骆言姬刚去工作不久就和他拍拖上了,两人已于去年结婚。只是今年年初,她老公被调回香港,只好两地分居。

冯娆有时候真想问问,她那么爱老公,怎么舍得让老公回香港,又为什么不一起跟着去?这种夫妻两地分居的生活她真的能够习惯吗?不过想到这儿她就有些惆怅,觉得自己和骆言姬比起来真的差远了。

她正这么想着,门铃响了,她知道是骆言姬来了,赶紧去开门。

“怎么这么快?”

“我通完电话就过来的呀。”骆言姬说,“怎么样,晚饭做好了吗?”

“我没做。”

“咦,你不是叫我过来吃晚饭的吗?”

“我买了两份肯德基。”

“你可真会偷懒。”

“哎呀,你知道我不会做饭。”

“那你应该找个保姆给你做,再说这家里乱糟糟的,找个保姆也好收拾收拾。”

“我也想过这问题,”冯娆说,“不过我想找的不是保姆,而是想找一个人合住。”

“想找一个男人?”骆言姬会意地笑道。

“那是早晚的事,”冯娆也笑着说,“我目前还只想找个女的合住,找一个蓝领女人,关键是要靠得住,我可以只是象征性地收一些房租,或者干脆分文不收,作为交换,她必须为我打扫卫生。”

骆言姬点头,说:“这主意不赖,多一个人住,就会少一份冷清。”

百老汇音乐剧(2)

“我倒不是说冷清不冷清,关键是这屋子太大了,光拖一下地就要耗上半天时间,挺讨厌。”

“你可以在报纸上打广告。”骆言姬帮她出主意,“相信会有很多人乐意的,那些付不起房租又想住好房子的人多的是。”

冯娆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果汁,递过一瓶给骆言姬。“我是准备在报纸上打广告。”

喝完果汁,两人吃起了快餐。

“你老公这个月来过吗?”冯娆知道她那个香港老公基本上每个月要往上海跑一趟,有时跑得勤一个月会来两趟。

“还没呢。”提到自己的老公,骆言姬的表情竟然有些羞涩,就像刚完婚的新娘。

“从香港到这儿的机票要多少钱?”

“光是坐经济舱也要一千五。”

“那他一年下来花在这上面的钱可是够多的。”

“这没办法。”

“我感觉你们更像是一对情人。”

骆言姬腼腆地笑了,说:“这只是暂时的,我们今后肯定要住到一起。”

“他想调到上海来是吗?”

“这个或许不大可能。”

“其实到香港挺好的,我要是你,肯定早就跟他去了香港。”

“这么说你也想找个香港老公是吗?”骆言姬说,“你应该早说呀,我相信叫他在香港给你介绍一个不会困难。”

冯娆面露窘色,说:“我差不多已经死了这条心了,你结婚都快两年了,而我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见不到。”

“这说明你要求高。”

“不,我在这上面几乎没什么要求,只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再加上有些事业心,能够谈得来就行。”

“这样的男人在上海可是多得像泡饭。”骆言姬不解地说道。

“对,是很多,可前提是你必须认识他,还必须跟他有缘,如此一来概率就少得可怜。”

骆言姬点点头,说:“这倒也是,真正有缘的人确实少得可怜。”

冯娆沉默不语,她已经26岁了,找男朋友成了最大的心事,这件事又恰恰急不得,她不奢望能找到像骆言姬老公那样稀有的成功男士,但也不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给嫁了,她得对自己负责。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她从不为此着急,那时候她很浪漫,很理想化,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几乎严格到苛刻的地步,一定要上纲上线,包括相貌肤色个头体重学历职业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等等都有着严格的要求,所以她对与那个昆明男友分手并不感到惋惜,他还远没达到她的要求。只是走上社会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社交面其实很窄,几乎很难认识到一个优秀的男士。

至于公司里的男士倒也不算少,然而没一个能让她看中。这可能跟熟悉程度有关,和他们天天工作在一起,他们的种种弊端种种无法忍受的陋习她都瞧在眼里,因而无法产生令人激动的爱情。这样她便一直拖着,一直没有男朋友。慢慢地,她的标准降低了,不那么严格了,可还是无法找到令她心仪的男人。如何找到能让她以身相许的男人,成了最头疼的一件事。

她正这么低着头在为找男朋友一筹莫展,冷不丁骆言姬说道:“其实我哥也还没找女朋友,他都已经30岁了。”骆言姬说此话的原意是想劝她别急,没结婚的男人多的是,可是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变味,奇#書*網收集整理因为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像是要把她哥推销给冯娆。可是倏忽间她有了一个惊喜的发现,冯娆的脸红了,羞赧地低下头。

“我哥你认识吗?”

“还是以前去你家玩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已经是前几年的事了,”骆言姬也记了起来,“他早就搬出去住了。”

冯娆没再作声。

看着冯娆那羞涩的面容,骆言姬觉得有趣,于是故意说道:“我看你还不如嫁给我哥,做我嫂子。你不觉得你们两个很般配吗?”

冯娆说:“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是说真的。”

“我跟你一样大,怎么好做你嫂子呢?”

骆言姬听出她丝毫没有不乐意,就说:“别说你跟我一样大,就是小我几岁,只要跟我哥结婚了,就是我嫂子,你还怕我不肯喊你?”

“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说的是正经话,你要是肯跟我哥,那真是天生的一对。”骆言姬笑嘻嘻地说,“我哥这人话不多,长相也还算可以,开了家电脑公司,这你知道。虽说公司规模不大,但总算有了一片自己的舞台,[奇qinkan.net书]你跟他生活在一起,肯定会非常幸福。”

“可他不一定会看上我。”

“干嘛这样缺乏自信呢?我敢保证我哥肯定会看上你,只要你能够看上他。”

冯娆的脸又红了。“你怎么知道他会看上我?”

“咳,自己的亲哥哥我怎么还不了解呢,我真的敢保证他会看上你。现在的问题是你会不会看上他,你说你看得上他吗?”

“我还没跟他正儿八经接触过呢,你叫我怎么说?”冯娆悄声嘀咕着。

“这容易办到,”骆言姬说,“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安排你们见面,等一会儿我打电话叫他过来,你跟他一起去看《悲惨世界》,不就行了?”

“我想还是以后另约时间吧,今天跟他见面有点仓促,毕竟我还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

百老汇音乐剧(3)

骆言姬想了想,说:“也行,那就以后另约,反正机会多的是。”

骆言姬的车子停在楼下,是一辆崭新的红色POLO,上海大众汽车厂生产的。

坐在副驾驶座上,冯娆说:“这车子是你老公帮你买的吗?”

骆言姬说:“不,是我自己买的。”

“这车子挺女性化的。”

“是的,我看中的就是这个。”

车子开出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开上高架路,朝南浦大桥驶去。

“说真的,你要肯嫁给我哥,两人一定会过得很幸福。”骆言姬说得既像玩笑话又很当真,“我这人很笨,怎么以前就从来也没想到呢,你们两个真的非常般配。”

“要真做你嫂子我可就占了个大便宜,”冯娆也半开玩笑地说道,“到时候你真会改口叫我嫂子?”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哥,约个具体的见面时间。”

“你还真的当真?”

“那当然啦,我都有些懊悔了,怎么拖到今天才想起来,否则的话你肯定早就是我嫂子了。”

冯娆扭过头瞅着车窗外没吱声。

“叫他这个礼拜天跟你见面好吗?”

冯娆有些忸怩,说:“随你。”

“那在什么地方见面呢?去你家里?”

“这恐怕不妥吧?”

“让我想想,”骆言姬说,“那就找一家咖啡馆,正好你们俩都喜欢喝咖啡,就叫他在咖啡馆跟你见面,你们公司边上的那家上岛咖啡馆行吗?”

“有什么行不行的,反正由你一手安排啦。只要你别把我往火坑里推就行了。”

“我哥哪是火坑啊,是福窝还差不多!”说完,骆言姬拿起手机拨她哥哥的电话。

去浦东租房

去浦东租房(1)

天快断黑时,她从客房内走出来,戴着一顶米黄色的太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个脸。走出酒店大堂,她让门厅的服务生给叫了辆出租车。服务生替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她没理会,而是径自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往复兴路上开。”即使坐在车上,她也仍然戴着帽子。

“复兴路哪里?”司机问。

她像是想了想,说道:“复兴中路。”

司机便不再问什么,只顾开车。

大街上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夜晚的街头看上去比白天更为繁华热闹,她坐在车上穿行其间,几乎有着梦幻般的感觉,毕竟她远离这一切已快有两个月了。

她被阿森囚禁在那座仓库里,与这城市彻底隔离开来,如今一下子投入其中,便产生一种不真实感。我还以为再也别想逃出来了呢。只要一想到被阿森囚禁的那些日子,她就想哭,感觉就像是惊弓之鸟。只有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她才意识到自己受的惊吓有多深。

她整个儿被这种后怕攫住了,以致待在酒店不敢出门。自从昨天夜里住进这家酒店起,她除了迫不得已溜出来在几步远的一家商店里买了一身衣服,就一直待在客房内,只是考虑到夜晚比较隐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壮着胆再次溜出来。她给自己鼓气,只是来到复兴中路,她的勇气一下子耗掉半截,她害怕了。

“复兴中路到了,”那司机说,“在哪儿停车?”

“停在前面那家便利店门口,停近些。”

车子在那家小型便利店门前停下,她付了钱,司机扯了一张车票给她,她拿在手上,朝车窗外左右环视,迟迟疑疑像是不肯下车,司机纳闷,回过头瞧了她一眼,她这才推开车门下了车。还没等那辆出租车开走,她就已经快步溜进这家便利店。

她站玻璃窗那儿在货架前挑挑拣拣,只是眼睛一个劲朝对面的胡同口看去。

那是一条老式胡同,很窄,胡同内挤满了高低不一大大小小的民房,模样有些破败不堪。早就听说这儿要拆迁改造,可不知为什么到今天还不见动静。胡同口进进出出的人也很朴实,这从他们随随便便的穿着就可看出。看来还是受外在环境的制约,这些老城区的人无论在打扮上还是精神面貌上都有些落伍。

当然她无心欣赏这些。她盯着买菜的倒垃圾的遛狗的闲逛的人依次看过去,看得很仔细,生怕哪一位是阿森乔装打扮的。特别是那些戴帽子的男人,她看得更为仔细,一个也不放过。阿森如果想在此捕候她,就有可能伪装一下,至少会像她这样戴上一顶帽子,她想这是肯定的。只是那进进出出的人她全看到了,并没看见阿森,也没看到哪个男人的模样值得怀疑,她知道阿森不笨,为此她一再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

她站便利店里装着要买东西的样子又至少观察了一刻钟,还是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对象,这才起身朝那胡同口走去,心想应该不会有事的,但内心仍免不了有些惶恐,万一他躲在某个角落,那可是一件麻烦事。然而她已经走到了那个胡同口,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她把帽檐尽量压得低些,一路小跑着走过去。在胡同内她又拐了个弯,朝一个院子走去,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赶紧关上。什么事也没有。但她早已紧张到了极点,她倚在关着的门上,心脏噗噗地跳得厉害,如此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院子里亮着灯,房东张姨在浇花,见她这样就诧异地问:“你这是怎么啦?

生病了吗?”

她摇摇头,说:“没。”她知道张姨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刚才太紧张了,她用右手捂着心口,浑身直打哆嗦。

她也没再多说,径自朝楼上租住的房间走去。楼梯很窄,她打开灯,咚咚咚地上了楼。楼梯的声音很响,可能跟水泥板浇得薄有关。打开租住的那个房间,她走进去,发现房间内的东西都原样不动地摆放着,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张姨那儿还留着一把钥匙,她相信她不在的时候她肯定进来过。最初租住在这儿,她就知道张姨没把钥匙全给她,尽管张姨再三声称一把钥匙也没了。她有些不快,且小心提防着什么,有许多次她都确信张姨进来过,但从未动过她的东西,便放心了。张姨这人不坏。再说她如果是房东的话,也可能会留下一把钥匙,相信每个房东都会这样。她在这个房间里已经住了一年多时间,和张姨相处得也还可以。

她打开箱子,找出存折,放进随身带着的拎包里,然后又挑了些衣服塞进箱子中。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张姨上来了,她便站着没动。

“怎么啦,又要上哪儿去了?”张姨疑惑地问。

她歉意地笑笑,说:“我打算另租房子住。”

张姨像是早就料到了,说:“租到哪儿去?”

“还没考虑好。”

她取出钱夹,点了几张一百块的递给张姨,说:“这是这两个月的房租。”

张姨也没客气,当场收下了。“这些天你上哪儿去的?怎么一直没见你的人影?”

“我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她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她。

“你一连这么多天没回来,可把我急死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张姨说的是实话,她相信,因为上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热心肠,特别会关心人照顾人,尽管他们在钱的问题上一点也不含糊。

去浦东租房(2)

“我忘了跟你说了。”

她想立刻动身离开,可张姨像是还有话跟她说,就只好缓了缓。

“你不在的时候,”张姨说,“有好几个人来找过你,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来过好多次,他们都很着急,总是问我你回来了没有,我说你一直没回来过,他们听了就更是着急。”

“那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是吗?”

“是的,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他们也来过。”

她噢了一声,知道是谁了。

“还有一个男的比他们都大,40岁出头,以前好像从没来过,但他今天早上就赶了来,在这儿等了好长时间,我说你不在,他还不信,偏要在这等,吃过中饭又过来等了一下午。”

她知道张姨说的无疑是阿森。她立刻感到一阵紧张,忙问:“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快吃晚饭的时候才走。”

“他说什么了吗?”

“他只是说你肯定回来过,说我在骗他,别的倒没说什么。”

她不想再在这耽搁了,就草草地告辞,说:“那我走了。”

“怎么这么晚还走?不好住一夜吗?”

“不了,我现在就走。”她心想阿森很可能还会赶过来,说不定马上就要来了,她不能拖延。

“那你明天还过来吗?”

“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还有好多东西没拿吗?”

张姨边说边朝房间内看了看,她的确还有好多东西没拿,一只箱子装不了那么多。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不要了,她不能仅仅为了拿这些东西而给阿森逮着。

“那些东西我不要了,”她说,“你看如果有用的你就留下,没用的就麻烦你当垃圾扔掉。”

张姨眨巴着眼看着她,显然不理解她这是为什么。

“那你就以后再来拿吧,”张姨说,“我给你保管着,等你租到房子,就叫一辆车过来全部拉走。”

她想了想,说:“也行,那就谢谢你了。”

“没事,”张姨说,“东西放在我这儿很安全,你放心。”

从张姨屋子里走出来,提着那只大皮箱,她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泰隆大酒店。

她不敢给吉米打电话,不敢跟任何人联系。自从被阿森带走那天起,她就一下子失去了自由,希望能有人来救她,她把这一希望押在吉米身上,只有吉米清楚她是在阿森这儿。然而后来她就不抱希望了,她想吉米肯定不知道阿森住在哪儿,否则怎么迟迟不去救她呢?她也想过应该给吉米打个电话,告诉她阿森是一个怎样的人,告诉她她终于逃了出来,她已经拎起了话筒,可转念一想又放下了,她害怕会由此暴露目标。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过吉米的用心,怀疑吉米和阿森串通好了来折磨她。

当然这一假设不可能成立,她也清楚,然而她太害怕了,不得不怀疑身边的一切事物。她几乎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待在酒店的客房内,看看电视看看报纸,不敢出去,生怕给阿森找到。只要一想到阿森这两个字,她就有些毛骨悚然。

当然她更不可能去百乐门夜总会,她得远离那个地方,即使什么工作也找不上,她也不会再去那儿。

想到要重新找工作她就头疼,可以说当初她就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去那家夜总会的。当然现在的情形已跟当初大不一样了。她从西部一个闭塞的小镇来到上海这座大都市,身上穷得连住招待所的钱也没有,穿着老土的衣服,操着一口拖腔拉调的普通话,只有初中文化,折腾来折腾去,除了在一家小饭馆打打工以外,就再也别想找到个正式工作。与过去相比,她至少在外貌上有了很大改观。她已添置了一些必要的行头,剪着时髦的发型,跟那些漂亮的上海小姐相比,她相信输的绝不会是姿色。特别是在上海待了这么几年,她比以前白多了,皮肤也细腻多了,而且她已经学会了上海话,就形式上而言,她已与上海人没什么区别。应该说现在再出去寻找工作肯定不会像刚来那阵子那样困难。

她还必须找个住处,必须重新租房子住,不能老是待在这酒店里,天数一多她仅有的一点儿积蓄就会全部花光。可是目前她还不敢出去找房子,得尽量避避风头。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山上跑,匡云龙在后面追,她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一只鞋也跑掉了,脚掌磨破了皮,很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她拼命跑,后来一下子摔倒了。太阳光眩目,她回过头,眯细着眼,惊恐地看到匡云龙已经追了上来,不过更令她吃惊的是那追上来的竟不是匡云龙,而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那鬼怪张牙舞爪朝她扑过来,她吓得使劲儿叫救命,可奇怪的是就是叫不出声,不管她怎样使劲都叫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声带在这紧要关头出了问题,哑了。

她心想这下完了,必死无疑。这时她突然醒了,身上已吓出一身冷汗。

她从床上坐起身,心有余悸地瞥了瞥房间的四个角落,发现什么东西也没有,这才敢肯定刚才是在做梦。电视机还开着,音量很小,但画面很亮,她想刚才之所以眯细着眼睁不开可能是这电视机的缘故。

一时间她很难再睡着,就抽起了烟。她经常做类似的噩梦。

她离开那个偏僻的小镇快有6年了,一次也没回去过。她也很少去想,不是不想,而是竭力不去想。她相信即使离开60年,她对那小镇的记忆也不会抹淡。

那是处于陕西与四川接壤地带的一个小镇,小镇的居民大多务农,她爸爸是镇上惟一一家农用机具修理厂的职工,妈妈是粮站管理员,但他们经常干农活,有属于自己的菜地,他们经常去菜地里忙活。爸爸从来不去,别说是去干活,就光是叫他去拔些菜回来他也不去。

去浦东租房(3)

小镇的人除了在地里干活,还有一项副业,就是挖药材。地里只能种些吃的,要想有零用钱就得去挖药材。妈妈也经常带着她和弟弟去挖。那个地方盛产药材,什么桑寄生金樱子旱莲草炮山甲多的是。他们经常到山上一挖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挖来的药材卖成钱,妈妈就总要拿了去帮她和弟弟买些衣服。这或许就是她和弟弟那么小的年龄却不知疲倦去挖药材的最直接原因。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她也仍能感到那里面有着许多童趣。当然不只是童趣,还有着劳动的喜悦,她和弟弟能够用自己的小手创造财富,这远比简单的童趣二字意义深远得多。后来她也一直在想,妈妈之所以经常带他们去挖药材,也肯定不是抱着只为给他们添几件新衣服的目的。应该说从那时候起她求生的本能就得到了很好的锻炼,来到上海举目无亲,她如果意志力稍微薄弱一点,就只能打道回府,可她硬是挺了下来,硬是在这上海城里立住了脚。

想到这儿她的脊背有些发冷,不敢说有什么骄傲,她想她这一生都别想再谈骄傲二字。但她必须感谢妈妈,是妈妈给了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她就这么一直坐着,快要天亮时才睡着,等到再次醒来,已是中午11点钟了。

她起了床,泡了一袋方便面将就着吃下去。酒店内有餐厅,但她舍不得去吃,太贵了。她把西部人节俭的习惯带到上海,至今仍未改变。

吃完方便面,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来到底楼的大厅在自动售报机上买了两份报纸,《东方周末》和《申江服务导报》。她重又回到客房内,翻开两份报纸寻找租房信息。最好能有浦东的租房信息。她打算住到浦东去,心想只有这样才更安全。浦东的租房信息有好几条,只是价格贵得有些离谱,月租金几乎都在3000块以上。比她原先租住的房子贵上好几倍。她很失望。忽然一行文字映入眼帘: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一套三居室征寻女性合住者,免收租金。她心想哪有这样的好事?但这条信息毕竟太吸引身处困境的她了。

她拎起话筒,按照所提供的电话号码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那女的声音很脆,看来跟她差不多年龄。

“不过我有个要求,你住进来不能把我的房子弄糟蹋了,还有你必须为我打扫卫生,三个房间,客厅餐厅,再有就是卫生间和阳台,你都得负责打扫,这是免收租金的先决条件,你能够做到吗?”她心想这可是太划算了,就赶紧说道:

“没问题。”那女人说:“那你过来一下,我们见见面,具体谈一下。”她问:

“就现在过去?”那女人说:“行。”

挂上电话,她乐了,心想天底下还真有这样的美事。机会难得,她不肯轻易放过,于是赶紧换上衣服,戴上帽子,拿着那张报纸出发。

她没有坐出租车,这么远的路坐出租车太贵了。她坐上公交车,半路上倒了好几趟车,为此光是等车就耗掉许多时间,等她找到位于浦东新区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的那套三居室时,已用了两个多小时。她摁响门铃,开门的是个模样清秀的女子,趿着一双拖鞋,个头跟她差不多高,但很单薄。那女人光是打量她,没做声。她只好开口问道:“请问是你这儿有房出租吗?”

“是的。”那女人还在打量她。

“我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位。”

“可你来得不是时候,我正要出去。”

“我一打完电话就过来的呀。”

“可现在已经快5点钟了。”

她们这么对着话,那女人始终没有邀请她进去的意思。她有点尴尬,就说:

“那我以后再来?”

“既然来了,你就先进来看一看再说吧。”

她跟着那女人走进屋里。“坐。”那女人说。她便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上海人。”

“对,我是外地的,”她说,“你要找本地人来住是吗?”

那女人没理会,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匡小岚。”

“有身份证吗?”

“有。”

“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我失业了,暂时还没工作。”

那女人不再盘问了,开始和她谈起条件。“住在我这儿,可是要负责打扫卫生的,整个屋子的卫生都得由你包了,你同意吗?”

匡小岚认真地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这个让她觉得喜从天降的女人。

“那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搬家

搬家(1)

匡小岚住进了冯娆的屋子,是在礼拜天搬的。她叫搬家公司去复兴中路将她的东西全部搬了过来。保险起见,她没去,只是写了个地址给搬家公司的人,然后就和搬家公司的人兵分两路,奇www书Qisuu网com她来到冯娆的屋里。

她找来一根拖把,动手打扫起房间。

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于是她立刻忙开了,吩咐那些人将什么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什么位置。冯娆没去帮忙,她手上抓着一本书,只是过去看了一下,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间读起书来。

搬家公司的人离去了,匡小岚还在独自料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经过一番布置,摆满了她的东西,竟然有了一些家的感觉,看上去很亲切。

她去厨房洗手洗脸,瞥见墙上的挂钟已指向5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已经到了做晚饭的时候。她打开煤气灶,准备下些面吃,冯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都布置好了?”

“是的,又没什么东西,随便摆一下就行了。”

冯娆笑笑,没再问什么,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里?”

“我出去吃饭呀。”

“你就在家里吃吧,我下了很多面,一个人吃不完。”

冯娆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好吧。”

烧好了面,匡小岚端到茶几上,和冯娆坐在沙发上一块吃。屋里没餐桌。

“我可是懒得在家做饭,”冯娆说,“所以餐桌也没买。应该说我这儿更像宿舍,不像家。你看我只是简单地装修了一下,许多居家必备的东西我这儿都没有。”

匡小岚说:“你一下装修到位,等到结婚的时候都旧了,就又要装修,不划算。”

冯娆说:“主要是我懒得做饭。你不知道,独自一人过着,很多事情都懒得去动。”

“你要不愿做饭的话,我可以做,以后你不用跑到外面去吃了,那些餐馆里的饭菜看上去很花哨,其实一点也不卫生。”

“可我总不能天天这样吃白食呀?”

“这有什么啦,我不是也在这儿白住吗?只是不知道我做的饭菜对不对你的胃口。”

“那好吧,以后我就在家里吃,伙食费我们两人平摊。”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你那个电视就不用开了,”冯娆说,“以后要看电视就到客厅里来看。”

匡小岚的电视机只有21英寸,冯娆的比她的大多了,看着挺舒服,她便说:

“好的。”

为了有所表示,匡小岚还特意买来些水果,两人边看电视边吃水果。

“你到上海有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五六年了吧,我也不怎么记得清。”

“想家吗?”

“不想。”

“你一般多长时间回去一趟?”

“不怕你笑话,我还一次也没回去过呢。”

“五六年时间没回去了?”

“对呀。”

“你可真行。你就不想家里人?”

“有时候也想。”

“家里有几口人?”

“我爸我妈,还有一个弟弟。”

“你不回去,他们就不想你?”

“我不知道。”

“你可真是个怪人。”

匡小岚报之一笑,没有接茬儿。过了一会儿,冯娆又问:“你爸妈在老家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机修工,修理农用机具;我妈在粮站工作。”

“那你弟弟呢?”

“他还小,还在读书。”

“那你们家也不算穷呀,有三个人在工作,三个人养一个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是的,也还过得去。”匡小岚心想我可并没在她面前说过穷什么的。

“按理说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在西部应该算是中上阶层了。”

“在农村可能算得上。”

“你爸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女孩子跑在这么远的地方?”

“我都23岁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你当初出来的时候很小。”

匡小岚没吱声。

“你爸妈来看过你吗?”

“没。”

“干吗不带他们到上海来玩玩呢,他们来过上海吗?”

“没。”

“我要是你就肯定会带他们到上海来玩玩。”

匡小岚看着电视,像是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她的表情有些冷淡,像是不想多谈家里的事。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醒了。她推开窗,看着银白色的天空,感觉空气特别清新。她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她打开房门,见冯娆的房门还关着,就轻手轻脚怕惊醒她。她下了楼,去外面买来几只馒头和两袋牛奶。冯娆的房门还关着,她把牛奶和馒头放在茶几上,然后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不声不响地喝。她很少喝牛奶,但是每天早上都有喝一杯白开水的习惯。在她快要喝完那杯水的时候,冯娆的房门开了。

“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笑着点点头,说:“快来吃早饭。”

“我还没洗脸呢。”

冯娆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她去厨房拿来两只杯子,把牛奶倒进杯子中,但也还是没喝,在等冯娆。冯娆过来了,她忙说:“喝牛奶。”冯娆说:“不用,我有。”说完去门外的牛奶箱取来一袋牛奶。“你以后也不用再跑下去买,可以订一份,每天早上都会有人给送来,挺方便的。”她说:“这倒也是。”话虽这么说,却并不见得她真会舍得订上一份。“那你吃馒头。”她说。冯娆也没客气,拿起一只馒头醮了些番茄酱吃。

搬家(2)

“你好像特别喜欢吃面食。”

“是吗?”她说,“每天早上我总少不了要吃两个馒头。”

“我一般是去吃永和豆浆,就在楼下那条街上,一碗豆浆加上两根油条,就吃得很饱了。”

“油条和烧饼外面也有,我忘了买了。”

“不,那些摊儿上的你最好别买,不卫生。”

吃完早饭,冯娆去公司上班了,匡小岚没事干,就动手打扫卫生。她发现冯娆把卧室的门锁上了,这说明她在提防着她。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她先是拖地,然后用湿毛巾擦去一些橱柜和沙发上的灰尘,接下来又去整理厨房和卫生间。这是两个最为污秽的地方,冯娆自称很少在厨房做饭,但里面积留的灰尘污垢可是够多的;那卫生间更是脏乱不堪,地面非常潮湿,她蹲下身,竟发现一些角落里滋生了肉肉麻麻的小虫,就忍不住一阵讪笑,心想她外表看上去那么体面干净,怎么把家里搞得像个猪厩?她把卫生间的墙壁刷得干干净净,把地上也拖得干干净净,那只乳白色的浴缸擦得亮锃锃的,还有那只抽水马桶,也里里外外刷洗得干干净净。等到这一切都做完,她差不多累得不行了。

中午她煲了些稀粥就着早上吃剩的馒头将就着吃下去。以前她也经常这样凑合着简单地吃上一顿,只要能填饱肚皮就行。整整一上午她是在紧张的忙碌中度过的,只是到了下午就没事干了。她想出去转转,可又感到很累,就想不如在家歇着。她倒在床上睡午觉,竟怎么也睡不着。她想可能是还没习惯这里的环境。

她昨天夜里就睡得很少,很晚才睡着,却天一亮就醒了。她抽起了烟。从昨天搬到这儿起,她这还是第一次抽烟。她得注意女主人对她的看法。她一口气抽掉三支烟。趁冯娆不在家,她得这么猛抽一阵。

从昨天搬到这儿,她就明显地感到一阵自卑,特别是看到冯娆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摆出优雅的姿态,她那从小就有的自卑心理便又复苏了。坦率说她很羡慕冯娆,羡慕她的学历工作经济条件以及她所拥有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她一直以来所向往和追求的,然而现在已离她愈来愈远。小时候生活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小镇,她就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去,想到大城市中去,向往着文明的美好幸福的生活。

然而现实往往不那么尽如人意。

她走到窗前,站这15层的楼上,她能够看得很远。宽敞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进客厅,又从客厅走进另一间空置的房间,然后再走出来,走上阳台,她可以在屋子里自由地活动,然而这屋子不属于她,她离这一切还是差得那么远。

应该说在上海的5年多时间里她也挣了一些钱,她本可以用这笔钱来买套房子,只有买了房子她才能够在上海真正立住脚跟,然而这一希望眼看就要成为泡影。她那存折上已经没几个钱了。再加上她已没了挣钱的途径,没了工作。她打算找一个一般的工作,可那样一来挣的钱最多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想到这一希望将永远无法实现,她的眼泪就抑制不住地掉下来。

4点钟的时候,她下了楼,去菜市场买菜,顺便在外面转了转。她的胆子大了许多,她相信阿森不会找到浦东来,要找工作的话也应该在浦东找,这不只是出于害怕。

她只简单地买了一些菜,冯娆口头上答应与她分摊伙食费,可目前还没拿钱给她,她不想太豁达了,那仅有的几个钱她得节省着用。可等到晚饭做好了,冯娆却还没回来。而此时天都快黑了,她有些心焦,就站到阳台上朝路口看,根本不见冯娆的身影。突然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了过来,那桑塔纳在楼底下停住,车门开了,走出一个女人,尽管站得这么高,她还是能够看出那女人正是冯娆。

她走过去打开门迎候她。冯娆上来了,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她说:“我站阳台上看见的。”冯娆走进屋,见整个屋子给收拾得满目亮堂,就很高兴,说:“收拾得这么干净啊,够辛苦你了。”

“吃晚饭吧。”匡小岚说。

“怎么你还没吃?”

“我在等你。”

“可我已经吃过了,”冯娆有些歉意,“正好一个朋友来找我,一起吃了饭。”

“是刚才开车送你来的那位吗?”

“是的,那是我男朋友。”

“你怎么没叫他上来坐坐呢?”

冯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们刚认识没几天。”

匡小岚独自吃饭,菜都凉了,但她懒得去热。“你那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开了一家电脑公司。”听得出冯娆有些得意,“你谈男朋友了吗?”

匡小岚似乎愣了愣,说:“我还从没想过这件事呢。”

“总不会吧?”冯娆不信,“我可不相信还有第二个女人在爱情问题上有我这么随意的。”

“可我真的没谈。”

“怎么会呢?你就不想在上海找个老公?”

求职

求职(1)

冯娆下班后来到浦西找骆羽,骆羽待在公司还没走。他刚刚接待完一个客户,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总。这是一笔上门生意,那刘总一个礼拜前找上门来,要求为他们企业设计一套应用软件。软件设计好了,可他总不满意,说很多地方不实用,想把当初谈好的价钱压低。骆羽没依他,说这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合同上注明不到位的地方可以修改,根本不存在以此压价的理由。

“我会改到你满意为止。”骆羽说。

刘总嘿嘿一笑,“你知道改到什么程度我才会满意?”

骆羽说:“这个你放心,我会把这套软件修改得最最适合你们的企业。”

刘总说:“那当然最好,我等着。”

自从公司开办以来,这类刁蛮的主顾他已遇得多了。他讨厌这些人。

他正生着闷气,冯娆来了,笑笑地朝他走来,他只当没看见,仍然干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头,一脸愠怒的表情。冯娆走到他面前,见他没表现出以往的热情,就有些纳闷,直到骆羽说出问题所在,她才总算放下心来。

“那万一你修改上七八十遍他还是说不满意怎么办?”

“可能吗,”骆羽的怒气还没消,“他不满意总得摆出个理由来呀,总不能闭着眼睛瞎说呀?那不太露骨了吗?”

骆羽说他其实并不适合做老板,不论是电脑公司还是别的什么公司。“我想我的路可能走错了,”他说,“我不应该开公司,我的专长是纯粹搞设计,想做专业的事,叫我做老板总有些力不从心。因为我讨厌生意场上的阴险和狡诈。”

冯娆有意说上一句玩笑话,“那就让我来做老板,你专门负责开发软件好了。”

骆羽苦笑,没说什么。

骆羽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只有十几个人,在北京西路一幢写字楼里租了一个大间,十几个人一起在这里工作,隔断式环境,人手一机,都是些年轻人,年龄都在廿岁出头,还数骆羽的岁数最大。

冯娆进来的时候,只剩一男一女两个员工在忙碌,其他都下班了。几乎所有员工冯娆都已认识,冯娆刚进来一会儿,剩下的两个员工就动身离去。“骆总,我们先走。”那两个员工说。其中那个女的还冲骆羽诡谲地挤了挤眼睛。如果不是冯娆来了的缘故,他们可能还要再工作一会儿。她知道骆羽的那些员工都很敬业,为了赶进度常常不计报酬地工作到半夜才离去。那些人刚刚走出大学校门,还没来得及学会世故。

骆羽把她带到就近的一家餐馆,叫“渔家唱晚”,招牌很大,除了渔家唱晚四个字,还有着彩色喷绘的“清明上河图”的底纹图案,酒店内的布置也很有些特色,只是那菜做得一般。冯娆想起上次骆羽也是带她到这儿来吃的,就说:

“你很喜欢这家餐馆是吗?”

“我没这样说呀?”骆羽有些发愣,“我说过很喜欢这家餐馆了吗?”

“但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骆羽摇摇头,说:“这几条街上的餐馆我几乎都吃过了,都吃腻了。”

冯娆笑了。“看来我们的情况差不多,公司附近的餐馆以及我住的地方几乎每一家都吃过,既不好吃也不实惠。真的很头疼。好在现在有个叫匡小岚的跟我住在一起,她很会烧饭炒菜,我不收她的房租,她负责清洁,另外每天晚上做一顿饭,伙食费我还跟她平摊。”

“你可真会想办法。”

“这只是个意外收获,”冯娆笑着说,“起初我并没想到叫她做饭,可能她觉得在我那儿白住过意不去,就叫我每天晚饭和她一块吃。”

吃完饭,骆羽点起一支烟,说:“我送你回去?”

冯娆说:“刚吃的饭,你就不好过一会儿吗?”

两人从餐馆出来,冯娆提议找个舞厅坐坐,骆羽不想去,他不会跳舞,也从不去那种场合。冯娆觉得骆羽很多地方都让人不可思议,觉得他就像个生活在都市中的乡下人,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打高尔夫球,几乎城市中流行的一切他都不会,很怪。然而自从那次在咖啡馆见面以后,她就立刻迷上了他,这倒不是说他长得有多么英俊。他那张圆脸实在很平常,像他爸,大鼻梁厚嘴唇,戴一副圆形眼镜,头发剃得很短,几近光头,且不苟言笑。冯娆也想,他之所以吸引她,可能就是因为这些怪异的地方。既然他不肯去舞厅,她只好作罢,改叫他去街心公园走走。

他们绕过一个街角就到了街心公园。公园里人不多,他们肩并肩慢慢地走着。

“干吗我一来你就叫我回去呢?”想起刚才他一吃完饭就要送她回去,她有些不痛快。

“你可能误解我了,我只是觉得有责任送你回去,要是我不肯送你,让你坐地铁或是公交车回去,你才应该生气。”

“那我干吗要来找你呢?”冯娆的气还没消,“我辛辛苦苦跑到这儿来,为的就是让你赶紧把我送回去?”

骆羽笑了。“对不起,我没想这么细。”

冯娆无奈地摇摇头,说:

“只怪我上了你妹妹的当,她一再声称你是个重感情的懂得浪漫的人,否则我肯定早就失去了耐心。”

“这么说还真亏了我妹妹?”骆羽觉得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这么浅薄,都有着自以为是的毛病。

骆羽大度地笑了笑。老实说他觉得她还是可以的,一方面是出于妹妹的大力引荐,另一方面,经过这么多天的接触,他发现他们之间多少还有些恋爱的基础,也就是说他有心讨她做老婆。她长得很标致,水灵灵的标致,眼睛很大,脖颈很细,可以看出她从小就习惯了娇生惯养。毕竟女人不同于男人,女人有被娇惯的天性。况且她在学识上并不比他差。至于说到她那一眼就可看出的轻,他并不想过于在乎,这种轻在绝大多数女人身上都存在着,只不过又可加以轻重之细分而已。要想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太难,否则他也不会拖到30岁还不结婚。就她了,他想,要求别太高。她走在他前面,她走路的姿态也很惟美。看着她那纤细的身段,他想,女人的轻和美是捆绑在一起的,没有谁能够拆解开。

求职(2)

他正这么想着,她说话了:“那叫匡小岚的女人其实不是上海人,她来自西部一个偏僻的小镇,来上海5年多了,听她说还一次也没回去过。”

“这些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上海来打工真的不容易。她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可能是想节省着好多寄些钱回去。”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上海人,她操着一口上海话,不用心还真不大听得出。

我当时没怎么想就让她住了下来,可是后来就有些担心,因为她毕竟是个外地人,她要是趁我不在家把我的东西全搬走我还真拿她没办法。”

“她身份证给你看了吗?”

“看了,我还复印了一分,可她要是真偷了东西我还是没处找她,她又不回家。”

“我想一般不会的。”

“这可说不定,外地人的素质都很低。”

“你刚才不还说她过意不去要做饭给你吃吗?我想她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证明还可以。”

“你说这话就好像跟她认识似的。”

“我觉得你对西部的一些人存在偏见。”

“这不能怪我,”她说,“你没跟她接触过,你要是跟她生活上一两天,就会发现她有着种种可笑的东西,比方说她一开始还装着天天下去买牛奶喝,可是过去短短几天,她就不再买了,改喝白开水,说什么早晨喝一杯白开水比牛奶还有营养。”

“那是因为她要面子,故意这样说的,她舍不得喝牛奶,就只好说白开水有营养。”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可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冯娆说,“她还有着许多可笑的一面,说出来会把人笑死。她现在失业了,还没找到工作,我问她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她搪塞着,好歹不肯说。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她干过见不得人的行当,否则她怎么总是不肯说呢?”

“我觉得你总爱把她往坏的一面考虑,你应该想到她可能很爱面子,她以前可能在工厂里做过,也可能扫过马路,或者是在一些小饭馆里做过服务员,跟你没法比,怕说出来被你笑话,就索性不说。”

冯娆没再作声,骆羽意识到可能又惹她生气了,冯娆过了半晌才回他一句:

“你为什么总要替她说话?难道我会骗你?我的素质还没她高?”

冯娆不走了,在一张石凳上坐下,骆羽也陪着坐下,坐她身边。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骆羽问。

“没。”

看得出,她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不想跟他争吵。骆羽忘了她是一个娇生惯养型的女人。他拿起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握着,没再说什么。过了好一阵,他才看出她总算还原了,不再生气了。他便用手搂住她的肩膀,很是温存地搂着。

她边说边笑笑地看着他,他们的脸挨得那么近,他注意到她瞅了瞅他的嘴唇,注意到她的表情突然之间开始矜持,于是他也不再说话,他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吻了吻她。

匡小岚左手抓一瓶矿泉水,右手抓一块面包,在大街上边走边吃。她不想回去做饭,考虑到冯娆可能在等饭吃,她一连打过两个电话回去,都没人接。她心情沮丧,拖着两条疲惫不堪的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已经一连找了好几天工作,自从搬到浦东的第三天,她就出去寻找工作,每到一处都碰壁而归。关键是她没有一技之长,学历又低。上海城里几乎可说每天都有着成百上千个就业岗位,然而这些都与她无关,对方都要求高学历,至少要有相关工作经验。

她把矿泉水空瓶扔进一只垃圾箱。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已经喝掉3瓶矿泉水,却没有丁点收获。她已经在上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可现实是她距离这座城市不是愈来愈近,而是愈来愈远。看着街道上繁华的一切,她那固有的自卑与伤感又涌了上来。她不相信这些都是命中注定,可是要想得到这一切又比登天还难。

街道上的路灯和霓虹灯都亮了起来,她也还是不想回去。走到第一八佰伴那儿,她在一个石阶上坐下,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她的自卑夹杂着孤独一阵阵袭来,简直快受不了了。越是在人多的地方,她就越是会感到孤独。她用手托着头,闭上眼睛。夜晚的街头总算凉爽了许多,她那汗湿的衣服给吹干了。

不知坐了多久,她才想到应该回去。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不想再去挤公交车,便狠狠心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她才发觉已经很晚了。屋里没有开灯,看见冯娆那卧室的门奇www书Qisuu网com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显然她已经回来了。她刚想过去打个招呼,突然隐约听见了说话声,很轻,她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能够分辨出有两个人的声音,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

她知趣地回到房里,把门关上。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太累了,但只睡了短短几分钟,就被一阵开门声弄醒了。她听见防盗门也吱嘎嘎地开了,又给吱嘎嘎地关上,一阵脚步声响着走了出去,便听不见任何声响。她猜肯定是那个男的走了。但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又过去好几分钟,她才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澡。冯娆的房门还是紧闭着。

她赤身裸体地正在卫生间里淋浴,猛然间感觉像是有一个人站在身后,吓了一跳。是冯娆。

“你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又不是男人,你怕我干吗?”冯娆穿着一件很薄的睡衣,站在卫生间门口笑嘻嘻地说,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求职(3)

“我出去找工作的。”

“找到了吗?”

“很难找。”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什么事才拖到这么晚才回来呢。”冯娆说,边说边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瞅着她。“你的身段可真是漂亮,丰乳肥臀,要是给哪个男人看见,肯定不会放过你。”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裸着身子,一阵窘涩,赶紧转过身,把背朝向她。“你可别瞎说。”

“我没瞎说,”冯娆的样子很诚恳。“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身段就好了。”

“你的身段比我好。”她草草擦洗了一遍,赶紧穿上衣服。

“你为什么不留男朋友住一夜呢?”她设法转移话题。

“你都知道了?”冯娆很是惊讶,更多的是高兴。

“你和男朋友把声音弄得那么响,聋子都会听见。”心想到了该拿她开玩笑的时候了。

“真的?”冯娆的脸开始臊红,“你全听见了?”

她们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冯娆的脸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红了,说:“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第一次做那种事是不是也很疼?疼得要命?”匡小岚又是一惊,说:“我没做过呀?”冯娆说:“你别瞒我了,坦率说我今天也不是第一次,我的第一次还是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今天应该算是第二次,可我还是觉得很疼,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不知道。”

“我都全告诉你了,你怎么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呢?难道你长这么大就从未遇到一个让你心仪的男人?”

匡小岚低下头,她觉得再说没有就更像撒谎了。她知道在上海城里随便找一个像她这般年龄的女人问问,十有八九都做过。

匡小岚想了想,说:“好像也疼过,有那么一点儿疼。”

匡小岚打算回房间睡觉,冯娆竟还有话跟她说,“你都已经找了几天了,怎么还没找到工作呢?”匡小岚低下头,说:“我又没有一技之长,学历又不高…

…”冯娆点点头,“你要想找到工作,最好先学点东西。”匡小岚问:“学什么呢?”“你可以学电脑,你要是能把电脑学会,再去找工作就不会这么困难了。”

冯娆似乎考虑了一下,“其实你要学电脑挺方便的,我房里那台电脑你只管去用好了,说到底要想掌握些基本的电脑知识并不难,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学会的。”

偷看E-mail

偷看E-mail(1)

在冯娆的指点下,匡小岚学起了电脑。那天夜里,她忽然心血来潮说要把电脑给匡小岚学用,匡小岚还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把电脑搬了出来,放在客厅里,说:“你随便用,只要别用坏就行。”匡小岚说:“可我什么也不懂呀?”冯娆说:“这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匡小岚说:“我是说什么也不懂瞎搞瞎碰的肯定会弄坏。”冯娆说:“你只要按照我教你的去做,一般不会出问题的。”

匡小岚弄不清她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慷慨,她肯给一个房间她白住可是出于怕做家务活的原因,那么把电脑给她学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她想不出,为此只能理解为心血来潮。

不管怎么讲,有电脑给她学用总是好事。她从最基础的学起,怎样开关电脑,怎样操作键盘,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学习用五笔字型打字,学会打字再学别的。

“你只有这样循序渐进地学才不会觉得难。”冯娆说。冯娆说话算数,只要一回到家就总不忘教她一会儿,有时时间长一点,有时时间短一点。她更多的还是靠自学,冯娆找了几本电脑书给她,她便照着书上去学。奇∨書∨網她已经很多年没接触过书本知识了,怕遭冯娆笑话,说她笨,于是用心地看,看了一遍不懂看两遍,直到完全弄懂为止。几天下来她就有些入门了,而且还学得特别有意思,差不多越学越带劲。

很快她就掌握了五笔字型,她觉得这并不难,关键是记和练,在熟背“王旁青头戋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之后,反复地练上几遍,就自然而然地会了。打字过了关,她又开始学习上网,她以前从未上过网,也从不知道网络是一个什么东西,突然间浏览上网页,那种新奇与刺激带给她的激动是少有的。她没想到网络会有如此精彩,简直妙不可言。

她几乎一天到晚泡在电脑上,冯娆下班回来了,她也还是泡在那儿,不忍离去。好在冯娆见她如此好学,非但不生气,反而是赞赏有加。她想这就是读书人的优点,读书人总对好学习的人怀有一分好感或者说同感,如果不是这样,见她一天到晚耗着她的电脑,冯娆肯定会生气。经常是她回来了,可匡小岚还是占着她的电脑不放手,她从未露过愠色,最多只是友善地说,“对不起,我想写一封信,我写完信你再用好吗?”匡小岚于是赶紧让位给她。

“给男朋友写信?”

“对呀。”冯娆在电脑前坐下,边说边腼腆地笑了笑。

她知道冯娆这是要给男朋友发一封电子邮件。她对什么是电子邮件已有了一些了解。冯娆叫她也注册个信箱,她说,“不,我要这东西没用。”冯娆说,“你可以给家里发E-mail呀,给你弟弟发,这样比传统方法的写信寄信要方便得多。”她听后仍然说,“我要这个没用的,什么用处也派不上。”冯娆问,“家里没有电脑是吗?”她赶紧说道,“是的,没有电脑。”只要一提到老家的事,她就总有些讳莫如深。每次冯娆见她不愿多谈,也就不再多问。

打开桌面上“Word文档”,可看到有一栏叫“致骆羽的信”,骆羽是冯娆的男朋友,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趁冯娆不在家她偷偷地点击了两下,惊讶地发现那里面竟有着好几封写给骆羽的信,都没删。那一封封信都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热辣劲连她看着看着也觉得脸红。

她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偷看别人的情书,很受刺激。看来爱情的确令人陶醉,也的确能让人改变些什么。她想冯娆之所以肯把电脑给她学用,很可能跟爱情有关,是爱情驱使她变得豁达。看着冯娆那得意而幸福的神情,她就知道她已陷得很深。她忍不住偷偷有些醋意。

她不再看“致骆羽的信”了,偷看别人的情书本身就不光彩,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不想再看。既然自己无法得到这些,又何必眼馋别人呢。再说多看了心里怪不舒服的。

她继续潜心学习电脑,照着书本学。一本厚厚的电脑书已给她啃去大半。突然,她在如何申请电子信箱那一节看到两排铅笔字,从字母“fengrao”上可断定这是冯娆的电子信箱。另一排则是一些阿拉伯数字与英文字母的不规则排列,她想这肯定是注册用的密码。很可能是她当初注册信箱时写下的,她肯定不记得了,否则早就会用橡皮擦掉。她翻过这一页,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礼拜天,她睡到很晚才起床,这是因为冯娆在家要用电脑,她用不成了,便睡懒觉。等她打开房门,发现冯娆穿戴整齐地像是正要出发,就问:“你要出去?”

“是的,我要去公司,”冯娆说,“有个外地来的客户,说好了要在今天签合同。”

“那中午回来吃饭吗?”

“可能不会回来,你就做了自己吃好了。”

“你可真是够忙的,礼拜天也不能休息。”她嘴上这么说,内心却相当高兴每到礼拜天冯娆要用电脑,她便闲着没事干,特别难受。自从开始学习电脑那天起,她就没再出去寻找工作。出去了也是白跑。冯娆似乎也有心帮她寻找工作,说,“到时候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她不知道此话是真是假,但她相信学了电脑再找工作肯定会容易些,为此整天坐在电脑前,想尽可能早一天学成。这么多天没有工作她已经熬得够难受的了。

她没吃早饭就坐到电脑前,现在已是9点多钟,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吃午饭,她想留到一块吃。还好,两个小时熬下来还不怎么饿。她简单地弄了些饭菜,吃过午饭,就又坐到电脑前。她已经能用五笔字型熟练地打字了,中文Word2000的基础知识已掌握得差不多了,Excel2000的相关知识她也基本了解了一些,目前最陌生的还是网络,要想熟练地掌握网络知识,关键还得多上网。于是她开始浏览网页。

偷看E-mail(2)

以前她也浏览过网页,次数不是太多。她知道上网是要交钱的,以小时计算,好像要4块钱左右。为此一直不怎么好意思上网。可是前几天她听冯娆说不是这么回事,“那是电话拨号上网,跟宽带不同。”冯娆说她这儿接的是宽带网,包月,上网时间再多也还是那么几个钱。

“那还是宽带划算。”她说。

“那当然啦,而且宽带的速度也要快得多。”冯娆说。

知道不用多交钱,她也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上网了。

网络的精彩再次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觉得自己虽然在这大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可其实仍然处于蒙蔽状态中。因此她想,并不是说你处在大城市中就一定能够感染上现代气息,关键还得靠参与,只有主动参与进去,才会与现代与精彩同步。网络在刺激她神经的同时,也刺激着她的上进心。她想如果再不加紧学习的话,她可能就要被这整个时代抛弃了,为此有着紧迫的心理。

她想了解E-mail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她想到了冯娆的那个信箱地址,于是打开电脑书找到那个地址,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然后点击登陆,竟然成功了,一下就进入冯娆的收件箱。她惊喜,同时难免有些心慌,那收件箱中有好多封信,她无权去看,然而还是点击了一下,很快就打开了,碰巧是骆羽的回信,“Re:

Iloveyou!”——

你的信我前几日就收到了,恕我拖到现在才给你回复。当然公司里面的事总是很多,总是很忙,但更主要还是我懒,怕写信。你说你害怕孤独,其实我也是,在这一点上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差异。当我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另一半时,这种孤独是在所难免的。感谢你的“Iloveyou”。正如我妹妹所介绍的,你是一个清纯的女子。我相信我妹妹的眼光。通过这么多天的接触,我们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如果这真是上帝的安排,那么我想我们将有可能步上一列驶向彼此内心的快车,完成男人和女人千篇一律的也是最最渴望的人生之旅。让我们共同祝愿。

应该说她这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写给女人的信,好奇心驱使她一字不落地看了两遍三遍,她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个叫骆羽的男人其实对冯娆很冷淡,远不像冯娆所说的那样热切。冯娆写给他的信很长,他写给冯娆的信则很短。这是一个方面,另外就是他的回信很空,几乎只是敷衍地写上几句,一点实质的内容都没有。这跟冯娆那情真意切缠绵悱恻的信相比,几乎让人怀疑他并非冯娆的男友,或者说冯娆那情意绵绵的信并不是写给他的。这一冷一热的反差的确太大了。

她正这么发着呆,蓦地听见门铃响了,猜肯定是冯娆回来了,赶紧从信箱中退出。她很快地定了定神,就走过去开门。门开了,她意外地发现门外站着个男人,那男人的个头不怎么高,还没她高,剃着很短的头发,戴着一副圆形眼镜。

“请问冯娆在家吗?”那男人用手推了推眼镜,问道。

匡小岚还在愣愣地盯着他看,没顾得上回答。那男人便觉得诧异,但很快他的脸上就有了和她同样惊讶的表情。

“怎么是你?”他说,“你住在这儿?”

两人互相认出对方。

“我只听说有个女的和冯娆住在一起,但绝没想到竟是你。”

“我也没想到原来你就是冯娆的男朋友骆羽。”

“你是什么时候住过来的?”

“就是那天夜里我们认识后不久,”匡小岚有些羞涩,“大概只过了几天我就搬到这儿来住了。”

“真没想到会这么巧,”骆羽说,“冯娆呢?她不在家?”

“她到公司去了,说是要和一个客户签合同。”

“我还以为她在家呢。”

“她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坐这等一会儿吧。”

“那天夜里你是怎么啦?那么慌张,发生了什么事吗?”

匡小岚低下头,瞎诌:“有一个流氓在追我,幸亏遇上你,是你救了我,我还没感谢你呢,真不好意思。”

“我看到你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不,没出什么事,”匡小岚笑笑地说,“那流氓没追上我,说到底还得感谢你,你要是不肯让我坐车,就很可能要被他追上。”

“我那天开车从苏州河边上走,是想抄近路,一般我很少走那儿。”

“那说明我运气好。”

“那流氓干吗要追你?”

“谁知道,”她不想就此问题多说。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他朝冯娆那房门看了看,那房门紧闭着。

“她锁上了。”匡小岚说。“没事,我坐这儿就行了。”他说。他不再追问那天夜里的事,为此她很放松。

“你和冯娆也刚刚认识没多久是吗?”她看着他问道。

“是的,时间不长。”

她注意到他说话总是很简短,似乎是个不善言语的人。但显然是个错觉,她相信他绝不会口讷,他的言语简短是一大特色,就像他整个人。好像那天夜里坐他车上她就感觉出他是个很有特点的人。“听说你不是上海人?”她听见骆羽在跟她说话,于是说道:“是的,我是从西部过来的。”

“在上海待了几年了?”

“差不多快有6年了。”

偷看E-mail(3)

“你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个典型的西部女性。”他盯着她看了看,末了把眼光落在她的那双手上,她那手掌很大,骨骼很粗,酷似男人的手。

她下意识地摊开手看了看,“是因为这双手吗?”

他微笑着没做声。正在此时,那门铃又响了。“肯定是冯娆回来了。”她说,边说边走过去开门。

“你知道谁在这儿吗?”

“骆羽,是吗?”

“你怎么就知道是他呢?”

“我在楼下看见了他的车。”

冯娆走进客厅,见果真是骆羽来了,异常高兴,说:“你怎么不预先打个电话呢?”

“我以为你在家。”

“我今天正好去公司有事。真没想到你会来,否则我就不去公司了。你应该预先打个电话呀,免得苦等。你已经坐这儿等了好长时间了是吗?”

“没,我刚到一会儿。”

冯娆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骆羽跟着她走了进去。匡小岚不知是继续待在客厅练习电脑好还是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不定主意,但她瞥见冯娆没把房门关上,心想不会碍事吧,就坐在电脑前没动。大约只过了半个多小时,骆羽就从房间里走出来,说是要走。匡小岚礼貌地站起身,说:“走了?”骆羽说:

“是的,我还有事。”冯娆跟着他一起朝大门那儿走,匡小岚重又坐下,操着鼠标在网页上点来点去,她以为冯娆要和骆羽一起出去,没想到她只是在送他,他登上电梯她就转身折回了。

“没跟他一起去?”

“嗯。”

“你男朋友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电脑公司?”

“他那公司是专门搞软件开发与设计的。你问这干吗,想去他的公司上班?”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那公司你去了没用,没你干的事。”

“我知道。”

匡小岚不无尴尬,她想她本不应该问这些。自从学起了电脑,她就对这方面的任何东西都开始感兴趣,因此她才问他那电脑公司具体是干什么的,然而话一出口就遭到冯娆的误解。冯娆这人快言快语,有什么话总要立马说出来,她奈何不得。好在冯娆并没注意到她的心理变化,她在某些方面总有些大大咧咧,这着实令匡小岚困惑,她看上去长得很细致,怎么总在某些方面像个粗人呢?

“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有点经历的人,”冯娆自顾自说道。“他的电脑公司已经开了好几年了,但他在大学里并非学的电脑,他的电脑知识都是自学的,因为他当初读的是医科大学。他爸是医生,叫他读的医科大学,但他讨厌做医生,只读了两年就不肯读了,找人合伙开了电脑公司。为此他爸气他不轻。电脑公司举步维艰,弄得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他爸就更是恨他没出息,不成料。好在几经失败,他的公司终于见到了光明。为了这个电脑公司,他把头发熬白了许多,怕难看,便剃得几近光头。”

匡小岚本来不想去听,只是听着听着,她的气就消了。“看来男人也生活得挺难,”她由衷说道,“他们总得干点事,总得为事业拼搏。”

“那是肯定的,男人要想有所作为,就总得付出一定的心血和汗水。”听得出,冯娆总觉得自己比她知道得要多一些。

当匡小岚把电脑学得差不多的时候,冯娆说:“你可以告一阶段了。”匡小岚没听清,问:“你说什么?”冯娆说:“我是说,你可以出去找工作了。”匡小岚说:“可我还是觉得不熟练,还有很多地方不懂。”冯娆说:“你即使学上七年八年,也还是会有地方不懂的,电脑知识是永远也学不完的。但就你目前的状况而言,进行一般性的电脑操作应该不会成问题。”匡小岚有些踟蹰,说:

“可我心里还是没底。”冯娆说:“真的不会有事,我想很多工作你已经能够胜任了。这样吧,等过几天我有空了去给你找找熟人,看能不能帮你介绍个工作。”

匡小岚说:“那当然最好,谢谢了。”

匡小岚和冯娆同居一屋已经过了一个月,两人早就不再有陌生感,已从最初的磨合期中走了出来,似乎有了一层友谊。很明显,冯娆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心存戒备,她不仅肯把电脑给她无限制地学用,慢慢地竟连卧室的门也不再锁了。

匡小岚倒是希望她还像以前那样天天锁门,免得发生什么意外说不清。再有就是她已不止一次地说要帮她找工作,似乎挺关心她。但是匡小岚清楚,她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培养出真正的友谊。这是因为冯娆对她的鄙夷是根深蒂固的,她能够感觉出。

“你在我这儿长漂亮了,比刚来那阵子胖多了,也漂亮多了。”

“真的吗?我可看不出。”匡小岚听了这话尽管不舒服,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不信你照照镜子,的确漂亮多了。”

“那是因为我一个多月没工作了,又吃又睡,能不胖吗。”

“你原先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做的工作很杂很多,像一些小饭馆里擦桌拖地端菜洗碗这类工作我也做过。”

“那你原先在老家是干什么工作的?”

“在粮站工作,做会计。”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工作的?”

“我妈原先就在那个粮站。”

偷看E-mail(4)

“这么说等于是接你妈的班。”

“不,我进去的时候她还年轻着呢,离退休的年龄还差得远。”

“你妈在粮站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跟我不同,她是负责过磅的,有人来卖粮,她就负责过磅。”

“她现在还在干那工作?”

“早就不干了。”

“退休了?”

“她死了……去世了。”

“哦是这样。”

小岚小初跟妈一起蹲在水井边上刷洗土豆,土豆一个个都很大,像香芋。妈两手提着竹篮在水池里不停地旋转,洗去表皮的污泥,然后把洗干净的土豆倒在塑料盆里,小岚小初则忙着撕土豆皮。在竹篮里一颠簸,土豆皮都绽开了,很好撕。小岚小初经常这样蹲在边上帮妈妈撕土豆皮。小初没耐心,碰到有的皮粘着撕不掉,就扔给小岚,再拣容易撕的撕。小岚说:“撕不掉你就还放在盆里好了,别扔来扔去的。”小初说:“你不是叫我撕不掉给你撕的吗?”小岚说:“对呀,可你别扔来扔去,反正我会撕的。”小岚觉得自己作为姐姐就理应撕弟弟不肯撕的土豆皮,但她讨厌他扔来扔去,他有好几次扔过来的时候碰巧砸在她手上,很疼。

“撕不掉的就放在一边,等一会儿我来撕。”妈说。

“不,我撕得掉。”小岚说。

小岚觉得自己有时候跟妈讲话就像个大人,尽管她只有9岁。当然这取决于她妈,妈几乎就把她当大人看待,妈经常跟她谈心,把一些不想说给爸听的话说给她听。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否则妈怎么会把她当做大人那样谈心呢?

一个头慢慢地升上来,摇摇晃晃地升了上来,踏着山坡上石头铺成的一个个台阶,那个头越升越高,先是看见一绺黑发,不一会儿就是整张脸,然后是脖子是肩膀……直至整个人都显现眼前。小岚小初一惊,瞅着爸匡云龙趔趔趄趄地朝他们走过来。小岚老远就闻到他那熏人的酒味,知道他又喝醉了。凭借以往的经验,小岚赶紧拉着小初的手朝屋里跑去,边跑边回过头对妈说:“妈,快跑。”

但是妈没来得及,妈有时候的反应特别慢。小岚带着弟弟跑进屋里躲在床底下,没顾得上妈。“别出声。”小岚叮嘱弟弟。匡云龙又在打妈了,妈没有叫,但小岚听见匡云龙在断断续续地骂脏话,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打妈了。那脏话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后来像是就在堂屋,小岚猜想他肯定是把妈揪到堂屋来打了,果然,她听到了妈在堂屋痛苦的呻吟声,可是爸还在打,往死里打。小岚拼命流泪,不敢上去帮忙,可又担心妈会被打死,非常焦急。

“等你长大了,力气比他大了,一定要帮妈。”小岚说。

“噢。”小初说。

匡云龙长相猥琐,听妈说他在外面胆小如鼠,经常被人欺,可是一回到家却像皇帝老儿似的发尽淫威。小岚对他从没有“爸”的感觉,以前好像有过,可是当他发酒疯也开始打她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一个爸爸呢?她经常痛苦地想。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打累了,听不见匡云龙的打骂声了,小岚才胆敢从床底下爬出来,和弟弟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探过头,见匡云龙已倒在躺椅上呼呼大睡,而妈则趴在地上正试图站起身。小岚赶紧跑过去搀她。妈妈块头很大,长得很胖,虚胖,打不过爸爸,经常是这样被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浑身上下一片青紫。

“妈你疼吗?”小岚边搀她起来边说。妈龇着牙,没做声,小岚便知道她肯定是疼得厉害。

妈拿着毛巾去水井那儿洗脸和手,她给匡云龙打得在地上滚,弄得全身脏死了。小岚和小初也跟了去,看见塑料盆给掀翻了,那些土豆滚了出来,弄得满地都是。小岚和小初只好动手一个个拾起来。

在冯娆的介绍下,匡小岚来到一家公司做职员。那是一家彩印公司,专门承印各种精美画报以及时尚类杂志。公司规模不大,刚开办没几年,在张杨路西段一幢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印刷车间则离得很远,在南汇区,匡小岚暂时给安排在车间做校对,每天上下班要倒好几趟车,这和她原先的设想有些出入。原先听了冯娆的介绍,她以为就是在写字楼里工作,不知道公司和车间是分离的。

但她也还是挺满意,挺珍惜这个工作,不管怎么说她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第一天上班回到家,冯娆问:“怎么样?还行吗?”她愉快地回答:“很好。”

冯娆则有些不自然,她以为那老同学肯定会给她面子把匡小岚安排做个文职人员。

“我没想到她只肯安排你做个校对。”

“校对不是蛮好吗,我很喜欢。”

“可我原先是想叫她安排你在公司总部的。”

“这只能怪我,我学历这么低,总部都是些大学生,要真安排进去了,别人也会有意见。”

“可是校对挺累也挺枯燥的。”

“我倒感觉还好。”

“等过上一阵子,我再找找她,叫她至少给你安排个打字排版的活。”

“我无所谓。”

“你这可是小农思想,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就满足于现状呢?”

匡小岚傻笑笑,人心总是向高的,可要不顾实际一味把心里话说出来反会招人耻笑。类似情况她已经历过多了。她还不敢说与冯娆有什么实质的沟通,冯娆肯帮她寻找工作,仅仅是想表示一下善意而已。为此她也并没有从内心生出多少感激,她们彼此待在一起总会热和地聊上一阵,但两人之间的陌生感依然像坚冰一样牢不可破。匡小岚清楚,这是因为两人的地位不同。

偷看E-mail(5)

在最初打算住到这儿来的时候,她看中的是可以免交房租,这对她构成相当大的吸引力,当冯娆提出要她打理家务等等的交换条件时,她想也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下来。可日子一住长就有些后悔,因为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简单美好。

她发现自己实质在扮演着佣人的角色。她必须打扫卫生,必须买菜做饭,而冯娆回到家是一动不动,处处要她服侍,从来也没洗过一次碗筷,每每在家吃过晚饭,就把碗筷一丢,由她收拾,自己心安理得地看起电视或是看起书。更有甚者,偶尔把同事或朋友带回家,同事和朋友惊讶,“你几时找了个保姆?

”她竟含糊地说道,“她已经住过来好多天了。”那些同事和朋友便错以为匡小岚真是给找来的保姆,不屑与她搭讪。而冯娆从不解释一下,看来是存心要让那些人误解。

有一次骆言姬来了,骆言姬是她男朋友骆羽的妹妹,她跟她说起过,骆言姬一来就开始打量她,她想她差不多可以愤怒了,可惜没能从骆言姬眼里看出那种明显鄙夷的神情,她的愤怒便找不到理由。但是骆言姬说的一句话还是气她不轻,没当面说,而是等她走进厨房忙活,才轻声对冯娆说,“这可是比找个保姆还划算,找保姆不仅要供吃供住,还要付她工资。”冯娆没吱声,但她相信冯娆肯定在笑,与骆言姬会心地笑。这种笑不管形式与内容如何,对她来说都是嘲弄。于是当她走进客厅时,就没正眼瞧一下骆言姬。

她当初一味考虑着可以借此省几个钱,免交房租四个字给无形地放大了,遮住了视野。如果想到会因此贬低到佣人的地步,被人瞧不起,她就说什么也不会搬过来住。至少现在她已经有心搬走了,特别是去那家彩印公司上班以后,她就更想搬走,并且已经准备了充分的理由,“我离上班的地方太远了,要是能近些就好了。”问题是眼下她还不忍提起,怕冯娆说她不仁不义。毕竟这个工作是冯娆给她找的。

当然,她不想再待得过长,她必须离开这儿另租房子住,只要时机成熟,就一定会搬走。

就这样她又住了下来,每天下班回家,她总要特地去菜市场买些菜回来,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她都得去。回到家她就忙着做饭。和冯娆一起吃过晚饭,她要忙着洗碗洗锅,而冯娆则自顾自走进卫生间洗澡,等她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走出来,冯娆已经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边喝饮料边看电视了。这时候她还不能洗澡,得先拖完地再洗,尽管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挺难受。

冯娆从不拖地,对她的要求却很严,只消什么地方没拖干净,把她的脚弄脏了,那脸色就会很难看。以前,她没住过来的时候,冯娆最多只拖一下卧室,只在卧室赤脚,后来用不着自己拖了,就总爱赤着脚在整个屋子跑来跑去。她那爱在屋里打赤脚的毛病迫使匡小岚每天回到家都不得不拖上一遍。拖完地,匡小岚才得以疲惫地走进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她也还是无法坐下休息,因为接下来要洗衣服,洗两个人的衣服。

起初冯娆的衣服倒是自己洗,后来就不了,原因是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放那儿我来洗,反正是用洗衣机洗,多一件少一件无所谓。”她当时想客气一下,因为是用的她的洗衣机,可从那以后她竟真的把换下来的衣服统统丢给她洗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

一天,她下班回到家,发现门虚掩着,一般情况下,冯娆总比她晚回。她推开门,看见骆羽待在屋里。

“你好。”骆羽很是友好地跟她打招呼。

“冯娆呢?”她问。

“她还没下班。”

她一愣,说:“那你怎么进来的?”

骆羽说:“她给了我钥匙。”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冯娆不在家,她想最好别跟他单独待在一起。然而她必须做饭,她还有很多事要干,于是从房里走了出来,去厨房做晚饭。她正准备淘米,骆羽走了过来,说:“晚饭就不用做了,等冯娆回来我们一起出去吃。”

她说:“不,你们出去吃吧,我还是在家里吃。”

骆羽说:“你一个人还做什么饭呢,真的别做,我们三个人一块吃,好吗?”

骆羽讲起话来慢条斯理,脸上没有一点虚假的表情,这让她有些动摇。

“那好吧,我就偷个懒去吃现成的。”她笑着说。

她坐到电脑前,不用做饭她便练起了电脑。“学电脑有多长时间了?”很明显他在找话和她说。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还是住到这儿来以后才学的。”

“那你进步蛮快的。”

她没做声,因为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在那彩印公司上班感觉还好吗?”

“蛮好的。”她不忘补上一句,“多亏冯娆帮忙,要不我可能至今还没找到工作。”

她以为他会替冯娆说上一句客套话,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似乎根本就没想到要替冯娆说几句话。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在上海待得习惯吗?”

“能不习惯吗,已经这么多年了。要叫我回到老家可能反而会不习惯。”

“那你想家吗?”

“要说不想是假的。”

“你可真不容易。”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不容易的?”

偷看E-mail(6)

他没有回应她的不解。但看得出他对她挺感兴趣。上一次他来这儿,也是这么总要找出话来跟她说。不同的是这次他没再提起那天夜里她慌慌张张搭车的事。

对此她又多了一分感激。

“在你们镇上出来闯的人多吗?”

“也挺多的,不过跑到上海来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他们都没有你跑得远?”

“他们一般都是跑去县城什么的,很少有人肯跑得太远。”

“有去西安的吗?”

“有,但不多。”她说,“你去过西安吗?”

“我没去过,”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一般很少出门,除了上海周边的江浙两省,别的省份我都没怎么去过。”

“你不喜欢出去旅游吗?”

“我没时间,你不知道开一个公司有多忙,我几乎没一个礼拜天能真正放下手来休息。”

“那你也很少出差?”

“我们的业务基本上圈定在上海以及周边城市,用不着往更远的地方跑。”

电脑荧屏上出现了水底世界的屏幕保护程序,一条鱼在游来游去。这说明她已经好久没动键盘和鼠标了。他始终站她边上,她要端一张椅子给他坐,他说不用。他们就这么聊着,连冯娆走了进来也没人发觉。

冯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她走进屋子,看见他们聊得很欢,就多少有些不高兴。等她走到面前他们才发觉,于是匡小岚赶紧闭嘴,从椅子上转过身像是一心一意摆弄起电脑。而骆羽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淡淡的笑靥。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和匡小岚有话说的,他妹妹骆言姬来了就很少与匡小岚说话。当然她并没把不高兴放在脸上,而是依然像以往那样在他面前露出粲然的笑容。

“我已经等了你好长时间了。”

“我一下班就赶回来的呀,又没在路上停留。”

匡小岚关掉电脑回到自己的房间,冯娆看着她的背影,想,她好歹还算有点知趣。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他也跟了去,她把毛巾晾在不锈钢支架上,站在镜子前不紧不慢地梳头,以为他会吻她,可他没吻。然而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淡淡的笑容,给人感觉像是心虚。

“我说接你回来你又不要。”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坐公交车,再说要你在办公室等上那么长时间,我可过意不去。”

“那我们这就出去吃饭?”

“好呀。”

她走进卧室去换件衣服,骆羽站在客厅没进去。“一起去吃饭吧。”骆羽在客厅说。“你们去吃吧,我不去。”匡小岚在房间里说。

“咦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吃饭的吗?”

“不,我想在家里吃了,我怕跑路。”

“不用跑什么路呀,我的车子就停在楼下。”

此时冯娆已换好衣服走出来,说:“一起去吧,你还没跟我们出去吃过饭呢。”

她不知道骆羽干吗偏要把匡小岚也叫去。

“那好吧。”匡小岚说。

他们来到一家饭店,人很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近吧台的空桌。点菜的时候,骆羽说:“你们那儿都喜欢吃辣的是吗?”

匡小岚说:“也不是特别喜欢,当然跟上海这边比起来是另一回事。”

“我只听说北方人就喜欢吃辣的。”

“我们也不能算是北方呀,拿纬度来说跟上海差不多。”

“好像只有四川一带的人才喜欢吃辣的。”冯娆说。

“我们就住在四川边上,跟四川接壤。”

“难怪你的口音跟四川人差不多。”骆羽说道。

“是吗?你听出来了?”匡小岚说,“我的上海话还不标准。”

“用心听的话是听得出的。”

冯娆注意到骆羽在与匡小岚说话时几乎无心瞅她一眼。

爱情危机

爱情危机(1)

冯娆对骆羽和匡小岚有了怀疑。那天傍晚他们仨人一起出去吃饭,骆羽和匡小岚始终聊得很欢,说这说那,把她撇在一边,就好像身边没有第三个人,弄得她挺尴尬也挺生气。在她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聊了很长时间了,怎么还有那么多话要聊呢?她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尤其是不明白骆羽怎么会有话跟这个贱货说的。

她把匡小岚说成是贱货有着十足的理由,倒不是因为她有着西部人的穷酸味,而是因为她的身世值得怀疑。她住过来已快两个月了,可对自己的经历以及老家的一些情况总是闭口不谈,每次冯娆问起,她都特意把话题岔开。这就让人觉得是个谜。即便是对来到上海她所从事的一些工作也都不肯细谈。

冯娆曾将这些疑点说给骆羽听,可骆羽总是教训她,说她不应该瞧不起人。

她只好知趣地不再提起。可对她的怀疑依然存在。她觉得她肯定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尤其是她描述做爱的感受认为,仅仅是一种接触,很淡。冯娆相信这一感觉和正常人有着很大区别,由此她怀疑她是否有不光彩的经历?她又想起骆羽说过曾在一天夜里顺路捎她一段的事。骆羽说当时已是半夜了,街上看不见什么行人,他开着车子从苏州河边上走,突然就被她拦下,她穿着睡衣,赤着脚,把鞋子拎在手上,很慌张。

“她出了什么事?”冯娆听后问道。

“说是有一个流氓在追她。”

“原来是遇上了流氓。”

然而后来冯娆就怀疑了,她在大街上遇上流氓为什么要把鞋子脱掉拎在手上?

有这个必要吗?还有,她为什么半夜穿着睡衣在大街上走?

当然匡小岚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用不着去关心,都不关她的事。问题是她感觉到了威胁。

自从那天骆羽来找她之后,匡小岚就经常问起有关骆羽的事。起初冯娆还没怎么怀疑,如实相告。后来她就开始警觉,不管匡小岚的理由多么充足,她都觉得到了该提防的时候了。因为谁都知道,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感兴趣意味着什么。

更致命的是,她发现骆羽竟对匡小岚也很感兴趣,也时不时地问起匡小岚的事,不问过去,只问现在,因为她明确说过匡小岚对自己的身世和经历总是讳莫如深。

“她跟你合得来吗?”

“我说出来你可能又要怪我瞧不起她了,”冯娆说,“我不可能跟她怎么合得来,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什么知心朋友。”

“对,你们在性格上有很大差异。”

“不止是在性格上的差异。”冯娆纠正道。

每次骆羽问起匡小岚,冯娆总会不由自主说些鄙夷的话,毕竟在她眼里匡小岚的许多言行举止都是那么可笑。几乎可说是每一回,骆羽都要驳斥她,替匡小岚辩解。终于有一次,冯娆感觉再也憋不住了,说道:“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的话呢?”

“因为你总是说得有些偏激。”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相信她而不相信我。”

“只要你说得对我就会相信。”

“我什么地方说错了?”冯娆非常委屈。“我真怀疑你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我没对她好呀?”

“不,我知道你对她好。”

“看,你又在瞎说了。”

“我没瞎说。”

“那就是太敏感了。我只是叫你要客观地看待一个人,这就叫对她好了?”

“或许你对她并没有什么,但是她对你就不同了。”

骆羽皱起眉,说:“什么不同,你说?”

“她想勾引你,我已经看出来了。”

骆羽笑了,说:“我怎么就没看出呢?”

“所以说你应该当心,等到给她勾引上了可就晚了。”

骆羽再一次笑了,说:“我从没把你当小孩看待,不料你竟把我当成小孩看待了。”

不管骆羽是怎么矢口否认与匡小岚之间存在某种危险的东西,冯娆都觉得不能掉以轻心,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的男朋友真给那个贱女人抢了去她的脸面往哪儿搁。那无疑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她得小心,得防患于未然。她开始明显地对匡小岚有了鄙夷,以前听了骆羽的话,她多少还有些客气,把伪善的心理隐蔽起来,现在则暴露无遗,已经没必要再掩饰了。她开始变得对匡小岚爱理不理,处处表现出高她一等的姿态。对此匡小岚瞧在眼里。

礼拜天,骆言姬来访,问冯娆和她哥哥恋爱的进展情况。冯娆觉得这是个机会,骆羽听不进她的话,她还可以跟他妹妹说,反正要想尽一切办法遏止这一不祥的苗头。正好匡小岚待在屋里没出去,她在卫生间洗头,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

“在洗头啊。”骆言姬笑笑地说。

“嗯,好几天没洗了,头有些痒。”

匡小岚住到这儿来以后,骆言姬来过好几回,起初也像冯娆的其他同事和朋友一样对匡小岚爱理不理,后来慢慢熟了,改变了许多,见到她总要礼貌地笑笑,并且尽可能搭讪几句。因此匡小岚对她比对其他人要热情一些,尽管知道她骨子里和冯娆一样瞧不起她。

“冯娆在家吗?”

“在。”

匡小岚在骆言姬身后关上门,这时冯娆已闻讯从房里迎了出来。“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她说,“我险些就出了门。”

爱情危机(2)

“到哪里去?”

“在家里待着没事,想找个人一起去健身房锻炼锻炼。”

“那我陪你去,我也好长时间没去健身房了。”

“好啊,那我们一起去。”

然而她们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一起走进了房里。匡小岚洗好头来到客厅,发现她们竟把房门关上了,显然是怕她听见。她拿出冬天的被褥到阳台上晒。上海的气候比较潮湿,放在柜子里的被褥和棉衣都有股霉味。

关上房门,冯娆径自坐到床上,两手反撑在背后,半躺着。见她这样,骆言姬说:“你不想去健身房了?”冯娆咬了咬下嘴唇,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骆言姬见她模样有些异样,就怀疑是和她哥闹别扭了。

“我哥惹你生气了是吗?”

“没。”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觉得匡小岚这人怎样?”

骆言姬不解,说:“她这号人有什么怎样不怎样的?”

冯娆说:“她在勾引你哥。”

“怎么会呢?”骆言姬不信,“就她这个样子还想勾引我哥?”

“这是真的。”

冯娆举出种种实例,说只要骆羽一到这儿来,她就总要大献殷勤,总是挨在他身边不肯离去,还用下流的眼神向他挑逗。

“真的?”骆言姬异常惊讶。

“我还会骗你吗?”

“那我哥呢?他有什么反应吗?”

“目前好像还没什么反应。”

“对,我相信他会保持理智的。”

“可老这样勾引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那你应该把她撵走,别再让她住了。”

“是的,我是想撵她走。”

“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我其实早就怀疑她不是什么好货色了,她住过来没几天我就开始怀疑了。”

“她也真是太差劲了,要知道你对她可是相当不错,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你不仅免费给她住宿,还教会她电脑,末了还要给她找工作,没有你,她很可能早就滚回老家了。”

“你要这样看可是抬举她了,要知道她这号人是不跟你讲这一套的。”

冯娆拉开房门,去客厅的冰箱里取些吃的,看见匡小岚正在阳台上干着什么。

回到房里,她重又把门关上,轻声说道:“有一件事我还没跟你说过呢。”

“什么事?”

“她其实早就认识你哥了,早在住过来之前就认识了。”

“不可能吧,”骆言姬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我哥怎么会认识她呢?”

“真的认识。”冯娆把匡小岚半夜在大街上拦下骆羽车子一事说了出来。

“她为什么要拦下我哥的车?”

“据说是有个流氓在追她。”冯娆说,“她当时蓬头垢面,并且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可以想象那模样一定很性感。”

骆言姬不禁唏嘘道:“真是想不到这里面还有着一段很玄的东西。”

“你哥于是跟她有了一段英雄救美人的美妙传奇。”冯娆半是嘲弄地说道。

“你这样说可是太污蔑我哥了,要知道我哥这人挺正统的,也可说是有些古板,他可绝不会浪漫到什么侠肝义胆地去救所谓的美人。”

“可他当时的确是把车子停下来捎了她一段路。”

“这我相信,”骆言姬说,“要是有人拦我的车,我也会停的。”

“你就不觉得她半夜穿着睡衣站在大街上有些蹊跷吗?”

骆言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她为什么会半夜穿着睡衣到大街上去呢?”

“所以说她的行为令人怀疑,如果她是一个正常人,可能会半夜里穿着睡衣到大街上溜达吗?”

“那这件事你问过她吗?”

“怎么问?”

“你怀疑她做过鸡?”

“我想除了这个就再也找不到别的解释。”

“没想到你竟然和一个鸡同住一屋。”骆言姬禁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没想到她还在勾引你哥,竟然想着要做你的嫂子。”冯娆针锋相对地戏谑道。

“你又在瞎说了。”

“我可没瞎说,她的确想做你嫂子,要不干吗要勾引你哥呢?”

骆言姬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说:“我可不想有这么个不光彩的嫂子。”

骆言姬和冯娆最终都没有去健身房。将近中午的时候,骆言姬走了。骆言姬走的时候匡小岚正在厨房做饭,“不吃了饭再走?”匡小岚笑笑地说道。骆言姬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匡小岚讨了个没趣。

自从觉察到冯娆有些不快之后,骆羽就没再去浦东找过她。他不想再惹她生气。想到这些他又觉得好笑,因为他压根就没对匡小岚起什么心,只是多说了几句话而已,仅仅因为这,冯娆就吃醋了。他很是无奈地摇摇头,觉得冯娆的心胸比较狭隘。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未尝不是好事,因为这正好说明她爱他,否则的话她就不会吃这个醋。

快要下班的时候,他接到了冯娆的电话。

“你不再爱我了是吗?”冯娆在电话中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笑了,说:“你怎么会说这个话呢?”

“那你干吗不到我这儿来了?”

爱情危机(3)

他说:“好,那我这就去,现在就过去。”

他来到浦东,把车子停在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G幢大楼的门前空地上,登上电梯来到15楼。门开了,冯娆满脸笑靥地站在面前。

“你在生我的气是吗?”

“不,是你在生我的气。”

“你要没生我的气就好,”冯娆说,“我就怕你生我的气。”

冯娆搂住他的脖颈,想接吻,他小声问:“匡小岚不在吗?”冯娆说:“,就我们俩。”他于是简单地吻了吻她。

他发现这屋里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沙发套给换成了新的,对面墙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盆竹,显然是刚买的,以前他从未见过,音响里正在播放一盘优美的萨克斯独奏曲。他说过他最喜欢听萨克斯吹奏的乐曲。看来为了迎接他的到来,她特意布置了一番。

“你可真有闲工夫。”他笑着说道。

她腼腆地说:“这可都是为了你,你今晚可别走了,就住这儿。”

“那匡小岚上哪儿去了?她今晚不回来住吗?”话一出口他就有点懊悔。

然而她竟一点也没生气,还是那么腼腆地笑着。“她已经搬走了,不住这儿了。”

骆羽不禁惊讶,问:“她搬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凭直觉,骆羽猜想匡小岚肯定是给她撵走的,就说:“是你叫她搬出去的吗?”

“是她自己要搬出去的。”

骆羽不大相信。他走进匡小岚原先住的那个房间,见果真搬走了,就说:

“这真是太意外了,她为什么要好好地搬走呢?”

“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没撵她走?”

“没有啊。”

骆羽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原因,“你们吵架了是吗?”

“你别瞎猜了,是她自己要搬走的。”

“她以前怎么从没说过要搬出去住呢?”

“你以为她真是什么话都对你说吗?”

骆羽皱起眉头,说:“那她还在彩印公司上班吗?”

冯娆有些踟蹰,说:“可能也不在了。”

“那公司把她辞退了?”

“他们要辞退她我也没办法。”

这下骆羽总算明白了一切,“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她从你这儿搬出去了,同时又给公司辞退了,这两件事可真是来得巧。”

冯娆没吱声。

“你不觉得这样对她太狠了吗?你可以不让她住这儿,但没必要不让她在那彩印公司上班呀?”骆羽批评冯娆不该疑神疑鬼,“我真不明白你这是为什么,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跟她之间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事,你偏不信,你要我怎么说才会相信呢?”

骆羽没在这儿过夜,发了一通火之后他就走了,他觉得冯娆为了这么一点莫须有的事就兴风作浪真让人受不了。

电脑公司

电脑公司(1)

匡小岚从冯娆屋里搬出来后,重新租了房子。自从骆言姬去找冯娆的第二天,她就被告知必须搬出去住。对此她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可惜自己没有采取主动。

冯娆的话也说得比较委婉,“主要是不方便,你可能不知道,骆羽这人非常正统,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就不肯跟我亲热。”冯娆说只怪自己当初没考虑到有男朋友和没男朋友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否则的话我会一直让你住下去的。”

匡小岚说,“这没什么,老实说我也不想夹在中间做电灯泡。”匡小岚搬走的时候,冯娆还假惺惺地说,“真是对不起,你在我这儿也受苦了,我知道。”

可是匡小岚怎么也想不到,她从这儿搬走后再去公司上班,竟被告知已遭辞退。

她在愣了好一阵子之后开始讪笑?

匡小岚觉得很少有人会像冯娆这样心胸狭隘,觉得自己是瞎折腾了一场,那所有的辛苦与劳累都白费了。

她决定重新找工作。不管怎么说那些日子还是有些收获的,她毕竟学会了电脑,再出去找工作肯定要比以前容易些。这增强了她的信心。因此并不怎么着急,她得先安顿下来,先静下心再说。

她待在新租房里独自一人布置着房间,要把房间布置得漂漂亮亮的。以前住在冯娆的屋里她总有些不自在,感觉很奇特,像是寄人篱下,现在则完全不同,这一室一厅的屋子是她花钱租的,付了租金,感觉就很坦然,像个主人,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她想起了死去的妈。几乎每一次想起妈,她都会禁不住掉下几滴眼泪,如果妈还活着,她就不会感到如此孤单。而现在,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心中的苦闷只能郁积着,无处倾诉。

有时候她无法相信妈已经死了,妈说话的声音以及妈的面容,她无论何时回想起来都是那么清晰,就好像她还活着。她就经常记起跟妈一起去挖药材的情景。

她们经常一起到山里挖药材,把挖来的药材换成钱,给她和弟弟上学。她们那儿盛产各种名贵药材,镇上人除了在田里耕种,要想搞点副业创收,就是背着篓子到山上挖草药卖。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些东西很木讷,总是记不住它们的名称,好不容易记住了,又常常搞混。她就常把龙胆错叫成黄芩。“你怎么连龙胆和黄芩也分不清呢?”次数一多,妈也有些不耐烦。好在后来她总算把这两种药材彻底分清了。

挖草药通常是用尖锄,一锄下去,把草药连根拔起,很多草药就只有根有用,只有把根拿了去才能卖钱。可有一次她们一起去挖药材的时候,妈竟然还带上一把装有长长的木柄的割刀。她问这是为什么,妈说,“割巴豆,巴豆是长在树上的,得用刀去割。”妈这是第一次带她去割巴豆。

她们一连跑了好几座山,直至夕阳西下,才总算把两只篓子装满,装得很浅。

挖药材的人多了,就越挖越少。

她们背着两篓药材往回赶,刚回到镇上,就看见人们三五成群在神秘地议论着什么。原来是彪伢死了。彪伢是镇上王老五的儿子,廿岁出头,傻乎乎的,长得很壮很结实,怎么突然会死呢?”听说是病死的。”镇上人告诉妈。妈不相信,镇上人也不相信。以前可从没听说过他生什么病,即使真的病了也不会说死就死呀?镇上人都怀疑是给王老五弄死的。“那刘佐元知道了吗?”妈问。刘佐元是派出所所长。

“你说呢,”镇上人说,“会不知道吗?”

“他说什么了吗?”

“屁也没放。”

镇上人纷纷传递着彪伢死了的消息,既惊讶又解脱。彪伢是镇上一大祸根,经常偷人家的东西,还在夜里跑到街上调戏妇女,王老五气恨不过,把他反锁在屋里不让出来,他就又叫又吼,说是早晚要把王老五杀死。他天天在屋里使劲蹬墙,像一头关在笼里的狮子,有一天他竟然将墙壁蹬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洞爬了出来,操起一把菜刀追着王老五真要杀他。派出所把他抓起来,关了几天又放了。

他已经进了无数次派出所,可都不管用。派出所也拿他没办法,他有几分精神病,不能判刑。再加上他的罪行都很轻,最多只够拘留几天。

从派出所出来后,他不再杀王老五了,只是每天都在口袋里揣一把刀子。王老五怕他,他在家里从不干活,王老五也不敢叫他干,但他的开销却不小,除了要吃鱼吃肉,每天还要抽两包烟,弄得王老五整天累死累活,挣的钱还不够他挥霍。

只要一吃过晚饭,他就会来到街上溜达。镇上人都怕他,他力大无比,两三个男人都很难近得了身。当然女人就更怕他了。那些被他猥狎过的女人找到王老五,要王老五对儿子的行为负责,王老五只好哭丧着脸哀求别人,说有这么个儿子他也没办法,除非是把他弄死。被猥狎的女人气愤地说,“这样一个害人的儿子你是应该弄死他。”

他几乎每天夜里都揣着把刀子在街上转悠,弄得镇上人天一黑就不敢到街上去。人们都在苦恼这镇子究竟哪一天才会太平,不料竟传来他已经死了的消息。

对此匡小岚也感觉轻松多了,以前她也像其他女的一样天一黑就不敢出门,现在可安全了。

匡小岚和妈回到家,把挖来的药材倒在地上进行分拣,那些巴豆一倒到地上就滚开来,捡巴豆的时候妈说:“知道吗,王老五就是用这个毒死他儿子的。”

电脑公司(2)

她听后吓了一跳,说:“这毒性有这么强?”

“是啊,所以以后碰到了可要当心。”

王老五用毒药毒死儿子,尽管谁都清楚,但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给捅出来。

大家都知道,王老五是给逼的,如果那是一个好儿子,他怎么可能毒死他呢?

下次再去挖药材,匡小岚就把巴豆分得很清,她似乎从来就没把巴豆和别的药材搞混过。

匡小岚很少想起这件事,也很少去想挖药材的事。

天快黑时,她正独自一人在吃饭,忽然手机响了,竟是骆羽打来的,“你想到我的公司来上班吗?”骆羽开门见山地说道。

“不用。”

“你找到工作了?”

“还没,不过我正准备去找。”

“那你干吗还要去找呢,来我这儿上班不是一样吗?”

“我想我还是别去的好,免得到时候又要被人怀疑。”

“没事的,我已经说了她一顿,并且她已意识到自己错了。”

“不,我还是想自己去找。”

骆羽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不过你要找不到的话就直接过来上班,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随便什么时候来都行。”

第二天是星期六,要找工作得等到星期一,可是星期一这天她并没出去,将近10点钟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在来电显示一栏找到了骆羽的电话号码,他是用手机打过来的,时间是星期五下午18点11分,通话总计1分27秒。盯着他的手机号码看了好一阵子,她才揿了下拨出键。电话通了,是骆羽的声音,“准备到我这儿来上班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的,我没找到工作。”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又出了一个洋相,礼拜六和礼拜天这两天能上哪儿去找?如果是和他面对面,她肯定羞得无地自容。

“那你是想明天就过来上班呢还是再等几天?”

“这由你安排。”

“你要不是怎么急的话不妨在星期四过来。”

“好的。”

“公司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知道。”

“那好,星期四早上你就直接过来上班。”

骆羽的公司在北京西路,与阿森的住所只隔开几条街道,星期四早上匡小岚赶过去的时候就多少有些担心,害怕遇见阿森。在浦东的那些天里,她差不多快把阿森给忘了,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危险在等着她。只是当她坐上地铁一来到浦西,那旧有的恐惧又涌了上来,以前关在那间破仓库被阿森折磨的情景都不由自主地在眼前过了一遍电影。想到这儿她就全身发冷,甚至觉得到骆羽的公司上班是个错误。

她撑着把遮阳伞,戴着太阳镜,伞撑得很低,几乎遮去大半个身子,这样一路走过去。

骆羽公司所在的那幢写字楼不高,外观比较陈旧,匡小岚只匆匆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数,估计最多不超过6层。看来是一幢老建筑,浦西的一些老建筑都不怎么高。她走进底楼厅堂,没发现电梯,就只好去爬楼梯。骆羽的公司在4楼,她来到4楼,看见那儿挂着一块铜牌,上写:上海通惠电脑公司。她走了进去,服务台那儿没人,她迟疑了一会儿,就冒冒失失绕过服务台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那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许多人在办公,她站在那儿,几乎没人瞅她一眼,更没人上前盘问她来干什么。他们无一例外都在低头忙碌着。看到这儿她有些发怵。

这些人可都是在凭真本事吃饭,我来这儿能干什么呢?她一边这样想一边朝那些人挨个地看,希望能看见骆羽,只可惜那一个个人都坐在办公桌前,办公桌之间都有隔板,挡住了她的视线。好在这时她面前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抬起头瞅了瞅她,说:“请问你找谁?”

“我找骆羽,骆总。”

那戴眼镜的女人用手指了指,“对面靠窗台的那位就是。”

此时骆羽可能听到了她们的说话声,站起身朝她点点头,她看见了,朝他走过去。

“我来晚了。”她说。

骆羽看了看表。“你这一路上找过来费了一些周折是吗?”

“不,我对这一带很熟。”她说,“我动身的时候就已经不早了,在路上倒没浪费什么时间。”

骆羽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这时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女人过来给她递上一杯水。

“我那天接到你的电话正好要去杭州有事,昨天才回来。所以我当时想了想,就叫你星期四过来上班。”

“没事的,我随便哪一天过来都行。”

“你觉得把你的工资定在什么幅度比较合适?”

匡小岚笑了,说:“难道这能由我来要求吗?你们公司应该对工资级别这些有个规定呀?”

骆羽说:“没错,可那会是很低的,因为你一开始不可能在公司里担当什么重要职务。”

“我随便呀,做做杂差也行。”

听她这么一说,骆羽也笑了,似乎有些歉意。“我想暂时先让你去坐服务台……你对我们公司还不熟,一些专业性的工作你目前还很难胜任。你看行吗?”

“怎么不行呢。”匡小岚说道。她刚才看到那前台没人就已经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即将要干的工作。除了这,她真的想不出还能在这公司里干些什么。

“本来这个工作是邱静干的,就是刚才给你递水的那一位。但她主要是搞电脑编程,去坐前台只是兼职,既然你来了,她就不用去干了。当然也并不是说就让你一直干这个工作,你还可以学习,我看你上进心很强,奇www书Qisuu网com只要你把电脑学到一定的程度,我会考虑给你安排其他工作的。”

电脑公司(3)

匡小岚摇摇头,“不大可能吧。”

“你怕我不给你安排其他工作?”

“我是担心自己无法学到他们那个程度,毕竟他们都是大学生,我没法跟他们比。”

“你要这样说就是不相信自己。”骆羽说,“要知道我也是自学的,可以说我们在电脑上的起点是一样的,因此你没有理由怀疑自己学不会。”

匡小岚愧疚地低下头,没做声。

“好了,我们就聊到这儿,如果说没有上进心的话,那是你的事,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骆羽站起身。“你今天就开始服务台的工作,我去叫邱静给你说说具体应该注意哪些事项。”

匡小岚正式在骆羽的公司上班了,除了坐服务台,她还要从事后勤工作。公司的瓶装水喝完了,她就要打电话叫人送来。一些电脑耗材,以及其他办公用品都得由她采购。另外公司里还有只冰箱,放满了咖啡饮料水果方便面等等东西,这是因为公司经常要加班熬夜,得靠这些补充能量,一旦哪一样东西少了,她就要适时添购。除了以上种种事务,她还必须负责整个公司的清洁卫生,因此并不怎么轻松。几天工作下来,骆羽问她:“还适应吗?”

她笑着回答:“基本上适应了。”

骆羽又说:“感觉工作量比较大是吗?”

她说:“不,还好。”

骆羽以为她在说假话。“要不一些事情还是像以前那样分给大家干,都堆在你身上肯定累得吃不消。”

“不用,要知道我是专门干这些事的,不像邱静,她可是兼职。”

邱静长得很是瘦削单薄,又要身兼两职,肯定干不了那么多。比较而言她可是结实多了,因此并不觉得怎么累。服务台上有台电脑专门给她用,对此她很满足,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扑在电脑上。在电脑公司上班不学会电脑可不行。如果她把电脑学精了,他真肯安排她像其他人一样去坐办公桌,那可是一件挺美的事。

她相信他会说话算数的,为此干得很起劲。

为了能够更好地工作,她又搬到了浦西,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很近,走了去也只要几分钟。只是每天上下班她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给阿森撞见。在路上的几分钟就成了她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刻。苦在这是夏天,她除了抓一把遮阳伞或者是戴一顶帽子,就不再有其他伪装的办法。只要一走出公司所在的那幢写字楼,她就忍不住一阵紧张,心想可千万别给他撞见,好在一天天下来都平安无事。

听说匡小岚已在骆羽的公司上班,冯娆就决定赶过去看个究竟。去之前她没像以往那样预先给骆羽打电话。来到骆羽的公司,她发现匡小岚果然在那儿,隔着两扇玻璃门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匡小岚正坐在服务台前,就老大不舒服,但也还是尽可能挤出些笑脸。匡小岚对她的到来像是心存戒备,只是抬起头瞅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她还在恨她。没办法,她只好先开口搭讪:“在这儿工作还好吗?”

“蛮好的。”

“比以前做校对要好一些是吗?”她依然微笑着,“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是我告诉骆羽说你已给彩印公司辞退了。我那个老同学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正好骆羽说他公司里还缺这么个人,我就建议让你来,他爽快地同意了。于是我就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了他,让他给你打电话。他给你打了是吗?”

“打了。”

“对,肯定打了,要不怎么找得到你呢。”她尽在说些废话。

尽管明知匡小岚不会相信她即兴编的这些话,但她还是摆出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跟她撕破脸皮。现在想起来她有些懊恼,觉得这都是匡小岚惹起的。当然骆羽不像她这样想,他觉得对不住匡小岚,并且始终认为跟匡小岚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这就使他表现得理直气壮,冯娆看了更是生气,只是不敢再说什么。

她绕过服务台走进办公室,邱静见到她,笑笑地冲她点头,边说:“老板娘来啦。”她跟邱静很熟,但她今天没有心情跟她闲聊,只是礼貌地回了个笑脸,就径直朝骆羽那儿走去。

骆羽正在和一个叫吴枫的男青年查验一套应用软件,说是明天上午就要交付客户,因此时间很紧,没空陪她,她只好一言不发地干坐一边,看着他们在电脑前忙碌。以前上这儿来也遇到过这种事,只是今天她奇怪地觉得是在受冷落,在边上越坐得久这种心理就越强。她好不容易闷声不吭地坐到下班的时候,骆羽扭过头说:“我今天恐怕要加班。”她就像是没听见,也还是一声不吭。

“不,你有事就先下班吧,我一个人能行。”吴枫说。

“那恐怕是要搞个通宵的。”

“没事,我这还有两包烟,够熬上一整夜的。”

就因为经常熬夜,他们公司几乎人人抽烟,由此培养出了许多烟鬼。

“那好吧,我就先下班了。”说完他动身收拾准备离开,这才对冯娆说了句比较体贴的话,“对不起,害你苦等了。”

冯娆本想不理他,结果不由自主地说道:“只怪我没预先给你打电话。”

“对,你要是打个电话来就好了。”

“我忘了,我没想到你今天会这么忙。”

办公室的员工开始陆续离去。邱静临走不忘对她笑笑,说,“老板娘,我先走了。”她便冲她点点头,回了个笑脸,发现骆羽也在冲她笑。她知道在这些员工看来她已是事实上的老板娘了,这多少让她有些欣慰。

电脑公司(4)

他们一起朝办公室外走去,走到服务台那儿,她看见匡小岚还没动身,就特意当着骆羽的面说道:“下班了。”匡小岚竟然笑了笑,说:“我知道。”说完就低下头。这时候她发觉骆羽站住了,骆羽说:“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骆羽说这话的样子很坦然,冯娆猜他故意叫匡小岚一起去吃饭肯定是想证明什么。

“你们去吃吧,我还是习惯回去自己做饭吃。”

“怎么啦,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不是蛮好吗?”冯娆觉得最好还是说上一句。

经冯娆这么一说,匡小岚觉得不去反而不好,就只好跟了去。在路上,她总是尽量走在冯娆这一侧,并且很少主动与骆羽说话。冯娆觉得她这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冯娆不肯轻易相信骆羽和匡小岚表面做的这一套。她觉得这是一大失策,早知道骆羽会叫匡小岚来上班,她就说什么也不会叫那个老同学辞掉她。这下倒好,他们更是接近了,他们整天待在一个办公室,万一有那种越轨的事她可是防不胜防。她也相信就目前而言还平安无事,可日子一长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就很难说了。对此她只有一个办法,经常跑来查看一番。

她三天两头从浦东跑到浦西,这种奔波的劳累无处倾诉。而且她还得像演戏一样表现得很平常,至少见到匡小岚总要寒暄几句,把心口的醋意尽量压低,再压低。如果过于露骨,她就什么也不会发现,还会遭人耻笑。

她自认为表演得很成功,相信和匡小岚寒暄时的笑容很自然。匡小岚和她说话也有些和颜悦色,似乎已经忘了给她撵走的不快。她于是表现得像知心朋友那样体贴,说自从匡小岚走了以后她反而不习惯,还叫匡小岚去她屋里玩。“我们是朝夕相处的朋友,你应该把我的家就当成自己的家,经常过去玩玩。”

匡小岚知道她频频跑来电脑公司无非是在提防着什么。

冯娆老是跑去电脑公司缠着骆羽,惹得骆羽烦了,说:“你还想让我正常工作吗?”

冯娆说:“这是因为我爱你呀!”

骆羽摆摆手,“我可不希望你的爱这么强烈。”

“你又不肯去我那儿,我跑到这儿来你竟然还要生气。”她异常委屈。

自从匡小岚来到电脑公司上班以后,骆羽就再没去浦东找过她。

“可是爱也得有分寸呀,”骆羽说,“我知道爱需要浪漫,需要相互厮守,问题是这得跟现实联系起来,否则的话反而会坏事。”

冯娆想要挽回骆羽对她的爱,想要证明她对匡小岚的怀疑不是莫须有,于是她悄悄地做着自己的打算。

朱家角看船

朱家角看船(1)

匡小岚学起了软件设计和网页编程。公司里有许多这方面的书,她先从最基础的看起,一天看个五六页,几天下来就看掉好几十页了。为此她觉得每一天过得都很充实。起初在公司她不怎么敢看,总是偷偷摸摸,怕被人发现。一次她正低头看着,骆羽走了过来,她赶紧把书藏起来,但也还是给发现了。

“看的什么书?”骆羽问。

她便只好将那本书拿出来,满以为要挨上一顿训斥,不料骆羽笑了,说:

“我还以为你在鬼鬼祟祟地看什么书呢,原来是《应用程序设计入门》,这很好呀,只要手头没事你就可以看,干吗要背着我呢?”

于是乎她正大光明地看起来,只要分内的事做完,她就开始看书,还边看边对着电脑操练。对此骆羽很满意,“你只要保持这股劲头,就能在一两年里学到很多东西。”有了这番鼓励,她就看得更是勤了,经常把书带回家继续抽出时间看。

她发现骆羽不仅仅是鼓励她看这些专业性的书籍,似乎还对她表现出了某种有别于此的兴趣。他会经常找她谈话,询问她是否对现有的工作满意,以及她的一些生活情况。

“如果钱不够用,你就写个申请,公司对此有专门的补助。”

“谢谢,我够用。”

“我知道你还要租房子,那是笔不小的开支,你完全可以提出申请,别怕难为情。”

她想说我还有点积蓄,但没说出来。“不够用的时候我会申请的。”她嘴上这么说,心里相信那样一来他肯定会小瞧她。虽说他是公司老板,她只是他手下一名雇员,但她不想丧失最基本的平等。她要赢得尊重。另外还有一个非同一般的考虑,这是因为他对她的兴趣非同一般,她看得出。倘若真没看错,她相信那样一来她所得到的就远远不止那么一点可怜的补助。这一想象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她还是想争取。如果这真是一次机会的话,不争取就太可惜了。

她相信感觉。

看书看累了,她便玩起电脑游戏,还只会玩些简单的,纸牌和扫雷。扫雷她几乎没成功过一次,总是稍不当心就遭到地雷轰炸。老是不成功,她便只玩收纸牌的游戏,正玩着,骆羽走了过来,以为她在练习电脑,说:“对,应该把看书和练习结合起来,这样才会掌握得快些。”她脸一红,赶紧点了下“×”键。

“下班后别急着走,我请你吃饭。”骆羽又说,“你来公司这么多天了,我作为老板还从没请你吃过饭呢。”

“你不是请我吃过了吗?已经吃过两回了。”

骆羽知道她是指冯娆在内的那两次。“不,我得单独请你吃一回。”说完他就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也不管她是否答应。

匡小岚有些惊讶,她可从没想到他竟然要专门请她吃一顿饭,不禁有些得意。

但很快她又想,或许这是公司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有新员工加入,老板总要单独请他吃一顿饭。

公司的下班时间是5点钟。时间一到就有员工陆续离去。匡小岚在服务台后又看起了电脑书,在等骆羽。可是骆羽迟迟不过来。

后来公司其他的员工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骆羽才走了过来,和她一起步出公司大门,把门锁上。

“饿了是吗?”

“没,我不饿。”她笑着说。

只是骆羽并不冲她笑,他把她带去一家餐馆吃饭,像是在例行公事。这让她多少有些扫兴。如果真是因为有这么个规定他才请她去吃,她就饿得不值。好在后来她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还只吃到一半,他就来了兴致,和她不停地说这说那,她想要真是例行公事,他的话题就绝不会这么多。还有,他拖到其他员工都走了才和她一起去吃饭,是不是不想让那些人知道?

吃完饭他的兴致依然很浓,建议在街上走走,散散步。

“怎么样,在我的公司还适应吗?”

“都这么多天了能不适应吗。”

“你不觉得叫你在服务台有点委屈吗?”

“怎么会呢,我可是感觉很好,很满足。”

“你要说满足就不对了,可以说越是容易满足的人就越是缺乏自信。”

匡小岚本想说句客套话,不料遭到他的批评,但她并没有半点不悦。“只怪我起点太低了。”

“我听冯娆说你还在一些饭馆里做过服务员洗过碗什么的。”

“那时没办法,除了这些,我很难找到工作。”

“我能够理解,可问题是你要保持上进心,要学有一技之长,这样以后即使不在我的公司,你也能找到个好工作。”

“恐怕很难。”

“只要你真正掌握了一门技艺,有了一技之长,在上海找个好工作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上海这座城市最大的特点就是公司多,用工单位多。”

“这倒也是,上海好像还有个名称,叫白领之城。”

“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上海的公司多,写字楼多。”骆羽说,“不过我倒觉得叫它平庸之城反而更合适。”

匡小岚不解,问:“为什么?”

“因为白领阶层是最平庸的,他们永远只是在替别人打工,虽然薪水拿得还可以。”骆羽说,“况且上海几乎没出现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老板、大企业家或者是大冒险家,相对于国内其他地方,就只能算是平庸之城。”

朱家角看船(2)

“可至少你不是呀,你不是挺成功的吗,白手起家把公司办得这么红火?”

“你这样说可是在嘲笑我,我开这么个小公司能算什么呢?”

“可我真是觉得你挺成功的,我相信你早晚一定能够成为大老板大企业家。”

“谢谢!你还是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我是说上海这座城市不适合这些人的生存,也就是说不存在滋生这些人的土壤。”

匡小岚不想和他激烈地争论,她觉得这些都是题外话,有些不关痛痒。记忆中她这是第一次陪一个男人在大街上散步。他们一起迈开步子,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他迈右脚她也迈右脚,两人的步伐保持着高度协调,但她并没刻意,相信他也没,因为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些,他净是在不停地说,只她一人分神。暗自观察着这种奇怪的协调,她觉得很有趣,偷偷乐着,还差一点就笑出声来。不知道冯娆和他散步时的步子是否也这样高度协调。

想到冯娆她就有些敏感,她这毕竟是在陪冯娆的男朋友散步,如果给她知道了,无疑又要吃醋。当然冯娆不会知道,因为骆羽不会告诉她。也就是说骆羽在背着冯娆请她吃饭并和她散步。不管骆羽的这种礼遇出于何种目的,她都觉得很开心,因为这至少说明冯娆并不比她高贵到哪里去,这在她很重要。

“说说你的家乡,你的父亲以及你弟弟的情况。”骆羽已经岔开了话题。

“我的家乡有什么可说的?那儿可是典型的农村,跟上海这边比起来算是穷得要命。”

“那是肯定的,你不能把农村和城市放在一块比。”

“我是说跟上海这边的农村比起来也是差得要命。”

“所以你就决定走出来,想在城市中闯出一片天地是吗?”

“我主要是想摆脱那种贫困。”

“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跑到上海来了呢?”

“这有什么错吗?”

“拿一般的人来说很可能是首选县城,这样好离家近些,或者也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你像省城呀什么的,好像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一下子跑得这么远。”

“可我喜欢上海,既然要到城市中去生活,干吗不可以选择大城市呢?”

“家里就你一个人出来是吗?”

匡小岚看了他一眼,说:“是的,就我一个人出来的。”

“你弟弟呢?他没出来?”

“他没。”

“他怎么就不想出来呢?”

匡小岚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读书。”

“我好像听说你高中还没读完?”

“是的,我只能算是跨进了高中的门槛,只读了几天就辍学了。”

“为什么?是因为家里穷供不起吗?”

“你说呢?”

“所以你就出来挣钱好寄回去供弟弟读书是吗?”

匡小岚低下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就那么个家境,要想两个人都读书是不可能的。”

“你对你弟弟真好。”

“就这么个弟弟,能不对他好吗?”匡小岚笑了,“记得我小时候就对弟弟很好,因为我老早就懂事了,弟弟要是被人欺负,我就总护着他帮他。家里难得买回一点零食水果之类的东西,妈妈叫我吃,我总要留给弟弟吃。还有碰上雷雨天,又是闪电又是打雷,我就会像大人那样捂住弟弟的耳朵,想方设法安慰他,叫他别怕。”

“你弟弟可真幸运,有这么好的姐姐,真让人羡慕。”

骆羽注意到,说起弟弟她的兴致才真正调起来,显然她很爱弟弟,那么弟弟也爱她吗?针对这个问题,她说:“他当然也爱我啦,这是用不着说的。我妈活着的时候就说小初连我的话也不听,他就最听你的话了。我弟弟叫小初,匡小初。

我妈说的没错,他那时候是最听我的话,我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说到这儿她竟突然停住,脸色阴郁下来,咬起了嘴唇。“想弟弟了?”骆羽问。她也还是没做声。

他们开始往回走。为了让她从思念弟弟的痛苦中摆脱出来,他又说起了别的。

好在她慢慢地总算恢复了正常。“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礼拜天请你去我家里做客。”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很唐突,这句话无论怎样让人理解都像有弦外之意。

果然她说:“那冯娆也去吗?”

“我只是请你去做客,她去干吗呢?”

于是她不再吭声,觉得自己好笨,竟然那么问他。

过马路的时候,红灯突然亮了,一些车子不等他们走过,就冲他们驶过来,一辆车子开到她身边,她没注意,幸亏给他一把拽住,才没撞着。

“好险啦!”她从内心对他充满感激。

“那司机太莽撞了。”他说。

他们走到街道对面,她冷不丁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在朝他们迎面走来,她顿时吓得胆战心惊,赶紧躲到骆羽的左后侧,紧挨着他,并且尽量把头压得低些再低些。那男人是阿森,她一直担心遇见他,这种担心终于出现了。他那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姿势,那一头又粗又长的头发,还有那总爱穿在身上的早已发白的肮脏的牛仔裤,她都太熟悉了,只消远远瞅上一眼就能认出。她几乎是屏声息气,几乎把脸整个埋在骆羽的肩膀那儿,闭着眼。于是乎他们交叉而过。他竟然没发现她,近在咫尺他竟然没能发现她。他要发现了就肯定会追上来,肯定不会放过她。然而她平安无事,安全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怎么就没发现我呢?她想回头看,没敢。她差一点就又说出好险啦三个字。过了好一阵子她的心口仍在怦怦悸跳,慌得很。

朱家角看船(3)

“你这是怎么啦?干吗要怕得浑身发抖呢?”骆羽不解。

她赶紧说:“没,我没怎么呀。”

“那司机真是太莽撞了,像他那样开车早晚会出事。”

听骆羽这么一说她才总算舒了口气,心想还好他还不知道。但遇见阿森的惊吓仍未消除,她内心依然在怦怦跳着,只是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明显。

当骆羽发现他竟然不知不觉爱上匡小岚时,就震惊得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天他请她出去吃饭,竟然莫名其妙地邀她礼拜天去家里做客,她听后迟疑了一下,显然是猜他有什么不轨的企图,而当时他又不便解释,弄得挺尴尬。他不明白在她面前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为了消除误解,到了礼拜天他没有邀她去。

她工作起来总是认认真真,除了做好服务台的工作,还把后勤搞得很到位。

自从她来上班后,公司的秩序就比以前好多了,无疑是后勤得到保障的缘故,大家因此能够一心一意地工作。

他总觉得她有着某种潜质,只要给予适当的引导,她就会迅速成长起来。这就好比她穿着一身破烂衣服,一件件剥去,就会看到她那精美绝伦的胴体;或者说只消给她换上一身漂亮衣服,她就会立马靓丽得刺眼。在她刚来公司的时候,他曾建议她化淡妆,说:“你可能没注意到,我们公司是提倡女员工化淡妆的。”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把妆化得那么浓。她当时脸一红,低下头,没说什么,第二天,他发现她听信了他的话化了淡妆。他有些惊讶,这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不同的她,用出水芙蓉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见到他,她似乎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否满意。但他没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她。

最令他赞赏的是她有着积极的进取心,总在不停地学习。他也相信,如果她不是因为家庭贫穷念不成书,那就肯定会一帆风顺地考上大学,也有可能是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而绝不会沦落到在他这儿打工。想到这儿他竟有些庆幸,庆幸什么?庆幸她之所以找不到好工作之所以考不上大学?他不敢细想。

他细心观察着她,对此她似乎也有所觉察。他们在公司平常不怎么搭理,而只要他一看她,她就会马上低下头,或者是从别处收回目光,样子很拘谨。于是他相信,她其实也在观察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观察他。

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在这个礼拜,他除了工作上的事就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话。她也不主动找他说。

周末,员工们都很快离去了,他感觉有些疲劳,就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比平时提前一步离开。走到服务台那儿,见匡小岚还坐着没走,在看书,他便站住,说:“下班了。”

匡小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唔。”

他走了两步,只两步,又站住,扭过头说:“明天你有空吗?”说这话时他尽量显得很随便,以免又要引起猜疑。

“有事吗?”她的样子也很随便。

“我想请你到我家里做客。”这句话他说得很快。

“什么时候?”

“上午。”

“好的我一定过去。”她笑笑地说道,那已为他所熟悉的拘谨不知到哪儿去了。

“要我过去接你吗?”

“不用,我能够找到。”他跟她说过他住在什么地方。公司的人几乎都知道他的住处。

“那好,我在家等你。”

第二天上午,他没出去,在家等她。7点钟不到他就起床了,而以前在这一天他总喜欢睡个懒觉。他想她很可能会在9点钟的时候到,便不慌不忙耐心地等。

直到这时,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她来家里做客。他自己也觉得是个谜。

她来了。他独自一人住在一幢临街的公寓里。那是一条很窄的街道,单行线,为此车辆不多,很静。街道两旁是浓密的法国梧桐。他往窗前一站,正巧看见她来了,正走在浓密的树荫下。

“这楼下的街道可真凉爽。”她说。

“是的”他说,“都给树叶遮住了。”

她发现他屋里的摆设非常简单,几乎没怎么装修,一个三居室的屋子看上去更像会议厅,很空旷,这是由于没砌隔墙的缘故。屋里有着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书,但除此之外办公桌上以及椅子上也都堆着很多书。她忍不住说道:“你这儿可真像个图书馆!”屋里的布置似乎很随意,只是让人感觉很舒适。墙上还挂着一些油画,她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他说:“不,我不会画,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买的。”她觉得他把整个屋子都布置成了书房。一张床给放在角落里,不用心还发现不了。使她感兴趣的是,在床前的矮柜上放着一尊半裸的维纳斯塑像。他让她坐下,他们坐的地方离床很远。

“想喝点什么吗?”

“随便。”

他冲了两杯咖啡端了来。

她轻轻呷了几口,然后端着站起身,去书架那儿看他的书。奇怪的是他的书很杂,并不都是电脑方面的。“你买的书也多吗?”他问。她很尴尬,因为她从未买过什么书,偶尔无聊的时候最多只买一两本《知音》或是《家庭》之类的杂志消遣消遣。

“公司里几乎每一个人都上我这儿来过。”她知道他这是想解释什么。

“他们都跟你相处得很好,好像你不是老板,而是跟他们一样,是平等的。”

朱家角看船(4)

“对,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在我们公司就是提倡这种和谐,因为我们是在共同创业,是同仁同事关系,而不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

他们面对面坐在椅子上,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彼此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但匡小岚能够明确感觉到他对她充满着关心。“你如果想看书,可以上我这儿来拿。”他说,“现在的书都很贵,要想每一本都自己掏钱买不大现实,尤其是像你这样只靠工资生活的人。”

“公司里那些书我还看不完呢。”

“那当然,你要哪一天把公司那些书全看完了,我就提拔你做副总经理。”

“你这样说可真要把我吓坏了,要知道我可是做梦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副总经理。”

“只要你努力,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穿着一条短裙,把臀部裹得很紧,上身是一件很小的T恤,露出一大截肚皮。当然在公司她从未如此穿过。可以说她是精心打扮了一番,那修长的小腿以及大腿的很大一部分都彻底暴露着,还有她的肩胛她的手臂,她相信这些足以对一个男人构成诱惑,然而直到她要走了,要离开这儿,他也没有朝这些部位看上一眼。于是她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好色之徒。她只能承认自己想岔了。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敬重他,觉得遇上了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此后他们待在公司彼此也还是不怎么搭理,但匡小岚有着明显的心灵感应,觉得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她走近。自从那次邀她出去吃饭以后,他又邀过好几回,并且还一起在夜色中待上好长时间,有时是肩并肩步伐一致地散步,有时则是找张凳子静静地坐着。但他一次也没碰过她,连接吻甚至是牵手也从未有过。当他们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不说话的时候,她倒是愿意给他搂着,愿意与他接吻,可他像是害怕破坏什么,始终没跨出这一步。匡小岚猜他很可能是有所顾忌,毕竟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屏障,那就是冯娆。现在关键就看他能否逾越这道屏障。

匡小岚与骆羽的微妙关系给邱静全看在眼里,她发现他们经常一起离开公司,具体去哪里不得而知;她还发现匡小岚经常给骆羽冲泡咖啡,骆羽有个习惯,每天来到公司总要先喝上一杯咖啡,以前总是自己动手,匡小岚来公司没几天,就总要冲好了咖啡端给他。起初她并没觉得奇怪,认为这无非是想讨好他,他是老板,可是后来她就有些怀疑了,尤其是当有那么一天冯娆对她说,“我得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帮个忙?”她有些纳闷,说,“什么忙?”“我想请你帮我注意一下匡小岚,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就立刻打我手机。”但她没把这件事说出来,毕竟证据不足,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告密闹得鸡犬不宁。

对于冯娆布置在公司的这条内线,骆羽和匡小岚无一察觉。他们都觉得冯娆不可能知道。当然骆羽也还是有所犹豫,他觉得自己是脚踩两只船,倒不是怕这两条船都给踩翻,也不是在选择上没有主见,而是担心这么快就爱上匡小岚是否有些冒失与草率?

对于冯娆他是知根知底的,或许正因为太熟悉了,一直没能达到那种期望值。

毕竟他当初选择冯娆是抱着随便得近乎将就的心态,是妹妹骆言姬一遍遍劝他,“别眼光太高了,冯娆可是挺不错的,我跟她是同学,对她很了解。再说你已经30岁了,越往后就越难挑上好的,奇#書*網收集整理要知道好女人都很快被别的男人抢走了,不可能有哪个女人傻到苦苦地等着你去挑。”骆羽觉得妹妹误解他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眼光的高低问题,而是感觉,如果要让他娶一个女人做老婆,那么首先得产生感觉。他不敢想象和一个一点感觉也没的女人生活一辈子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说来令他惭愧,对一个女人了解太多了他就无法产生感觉,而对一个女人了解得太少又不免惶恐。他觉得有必要对匡小岚再观察一阵子。

他不急于和匡小岚过快确定恋爱关系,对于爱情他喜欢抱个死理——属于我的女人别人抢也抢不去,不属于我的女人我再怎样争取也没用。隔三岔五他总要邀匡小岚一起去餐馆吃饭,一起在街上散步;他也邀她去看电影,或者去看画展。

他对绘画不是太精通,但是有这么个爱好,只消哪个有点儿知名度的画家来上海办展览,他一般都会去看。

匡小岚就一连跟他去看了两回,说:“真想不到你的兴趣会这么广泛,你当初就没想过要做画家吗?”他说:“怎么没想过呢?只是错过了这么个机会,现在再要去学已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小时候父亲发现了他的这一爱好并加以开发的话,那他现在很可能是一名画家,那样他将活得更充实更实在。可是父亲只希望他做医生,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培养他。他后来改弦易辙玩起了电脑,就遭到父亲百般阻止。想起这些他就老大不痛快,这也是他为什么早早从家里搬出来独个儿另住的原因。

“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多不如意的地方。”匡小岚说。她原先一直以为像他这类人事业有成,肯定生活得很开心很满足,没想到跟她一样,也有着许多遗憾和苦恼。为此她觉得跟他有了更进一步的沟通。

天气闷热,空调开着也还是不管用,拿上海人的话说这叫作湿天,老要下雨,可老是下不来,把人整得直想瞌睡。已一连持续多少天了。每年夏天上海总要遭遇这样的天气。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骆羽叫匡小岚买来许多冷饮放在冰箱里,每到上午10点钟和下午3点钟就发给大家吃,以便提提精神。

朱家角看船(5)

这天上午10点钟一到,匡小岚就又按时发了,发的冰淇淋,每人一份。她正忙着给大家分发冰淇淋,突然一个陌生人闯了进来,是个男的,染着一头耀眼的黄发。骆羽不认识这个人,只见匡小岚慌忙把装着冰淇淋的盒子往地上一放,急匆匆朝那男的走去,把他引到屏障的另一面。

有客人来访,首先接待的就应该是匡小岚,只是骆羽觉得她的样子有些神秘,根本就不像是接待一般的客人,她似乎不想让人看见那个男的。而且那男的也很神秘,他就往那儿一站,什么话也不说,光是拿眼睛瞅着匡小岚,像是跟她认识。

看来是找她的,骆羽想。大约只一两分钟,那男的就走了,匡小岚又过来分发冰淇淋,他们在服务台那儿说了些什么,骆羽一句也没听见。

过了几天,那男的又来了,他站在服务台前,用手轻轻敲打桌面,很悠闲的样子。匡小岚在低头拿些什么。骆羽看到,她拿的是钱,她把一沓纸币很快地递给他,然后那男的就很快离开了,两人似乎什么话也没说,至少骆羽走过去时没看见他们说话。匡小岚目送着那男青年离开,从他们很随便的姿态可看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当匡小岚扭过头猛然间瞥见骆羽的时候,竟然惊讶得张开嘴露出一副痴呆相。骆羽知道,她这是被吓着了,吓得不轻。

“我要出去一下,过一小时回来,要是周经理来了,你就叫他等上一会儿。”

“噢。”

他看着她,她的惊吓似乎还没消除,不敢与他对视。见她没有想解释一下的意思,他也就没问。

只是从这以后,那男的就没再来过公司。看来匡小岚不想让他再来了。

他差不多已不再理睬她了,而她依然像以往那样每天早上冲上一杯咖啡端到他办公桌上。他喝咖啡喜欢不放糖,喜欢尽量冲得浓些,对此她都掌握得很到位。

而且每天下班后,她都要把他的办公桌擦拭得干干净净,她并没因为他对她冷淡就改变什么。从她眼神中他依然能看到那种热切的东西。于是他动摇了,觉得不该过早放弃。

又到了周末,他正准备下班的时候,接到冯娆的电话,叫他去她那儿。他支支吾吾,说是要去他爸那儿吃饭,“我有好长时间没去看我爸了,他已经生气了。”

“可你也好长时间没到我这儿来了呀?”

“对不起,你应该原谅我,我们作为子女应该学会孝顺。”

冯娆无奈地挂上电话。从电话中可听出她很生气。骆羽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不该和冯娆拍拖,既然明知不爱她就不该和她拍拖,拖到如今再要甩她无疑会对她构成伤害。

匡小岚过来收拾办公室,见他怏怏不乐地闭着眼睛坐着,就问:“你怎么啦?

身体不舒服吗?”他没吭声。

匡小岚每天下班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她必须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要用吸尘器清理地毯,还要擦拭桌椅,倾倒垃圾等等,任务很重。为此骆羽关照她没必要每天都按照这些程序一个不落地做上一遍,“比方说要是地毯不脏,你就用不着动它。”匡小岚听了他的话,她今天就没用吸尘器清理地毯,而且也不是每张办公桌都擦,只要看上去还蛮干净的她就不擦,如此一来就省掉不少劳动量。

只是骆羽那张办公桌她每天都必定要擦上一遍。

她擦到骆羽那张办公桌,见他还闭着眼睛干坐着,就说:“你怎么还不下班呢?”骆羽这才睁开眼,说:“我马上就走。”但他并没付诸行动,而是仍然干坐在那儿。匡小岚猜想他肯定有什么心事,但没问。把他那张办公桌擦干净,她转过身去擦别的,两人背对着背,这时,他说:“你觉得老在城里待着闷吗?”

她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还好呀,我可不觉得怎么闷。”

过了好一会儿,她已经跟他隔开好几张办公桌了,他才总算开口说道:“明天我想去朱家角玩玩,你去吗?”

“散散心,也不错啊。”

“你知道朱家角在什么地方吗?”

“好像离周庄不远。”

“你以前去过吗?”

“没,我只去过周庄。”

“可以说朱家角是上海的周庄,你要想去的话,那我们明天一起去玩玩。”

“好的。”

他们约定明天9点钟动身,她提前来公司这儿等他,可是第二天早上,他把车子开到公司的大楼下,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她露面。难道她忘了吗?将近9点半的时候,她打他手机,说不巧正有事要拖延一下,叫他先走。

“那你怎么去呢?”

“我可以打的过去,”她说,“你放心,我肯定会去的。”

他刚想问她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她却把电话挂断了。他便只好独自驾车来到远离市中心的淀山湖畔的朱家角镇,一个人游走在小桥流水青石古巷之间。

将近11点钟的时候,他不想再一个人踽踽独行,就走进一家临水的茶馆,要了一杯清茶坐下小憩,望着河中央慢慢摇过的小木船发愣。他叫她到朱家角来玩就是想跟她一起坐坐这小木船,体验一下恬淡宁静的氛围,可是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还是不见她来。他差不多想打道回府了。

那些小木船一个一个在他面前摇过,都坐满了游客,看样子那些游客都很开心,这跟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嘻嘻哈哈的,手里拿着照相机或是摄像机在不停地拍摄,其中有许多蓝眼睛高鼻梁的老外,他们甚至把镜头对准他,他并不想给人拍摄,可又无法阻止,只好赶紧把脸扭开去。

朱家角看船(6)

他饿了,走进一家餐馆点了两个菜,呼哧呼哧地划着饭。餐馆内的人越聚越多,也越来越嘈杂。吃完饭,他重又在河边的青石路上慢慢踱步,不再相信匡小岚还会赶过来。他开始懊悔。突然间他想,如果是有什么正经事来不了,那她肯定会告诉他,他觉得这里面有着某种蹊跷的东西。他想到了冯娆的提醒,还有那个来公司找她的高个子男青年,冷不丁冒出一个大胆的怀疑——难道那男青年不是她的男朋友?他被这一怀疑震惊了,甚至觉得完全有理由相信她在从事某种不光彩的行当。

他开着车子悻悻地回到家,本想打个电话给她,责问她为什么不去,又为什么要骗他等等,但转念一想觉得没必要。

夜里,他洗过澡,坐在书桌前看一本斯蒂芬?金写的小说。他喜欢看这类恐怖小说。正看得起劲,忽然门铃响了,匡小岚赶了来。

“对不起,我没去你很失望吧?”匡小岚不无怯懦地说道。

“没事,我玩得很开心。”他的表情很冷淡。

“我本来想去的,可就是给一些事拖着走不掉。”

她的样子很疲惫,也看得出很心虚,“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呢?”他用一种嘲弄的眼光看着她。

“我以前的一个同事来找我,说已经好多年不见了,来找我聊聊,一聊就是一整天,我又不好意思撵她走……”

听得出这是明显的谎话。“是男的吗?”

“怎么会是男的呢,当然是女的啦。”

“我不信,除非你是同性恋,才会跟她聊上一整天。”

“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真的没有骗你。”

骆羽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他重又坐下看书,不屑与她搭理。但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想你肯定能够原谅我的,这真是一件意外。”

见骆羽毫无反应说:“你今天怎么一下子变得陌生了?”

“这得问你呀,你在外面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竟还好意思说什么陌生不陌生!”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看得出很慌张。“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骆羽不语,他不想就此多说,况且已经捅破了,再多说就没有意思。这也是顾全她的面子。“我想问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个到公司找你的男的是谁?”他原以为她会更加慌张,因为他一下子就捅到关键部位,然而她笑了,笑得很轻松,刚才还有着的慌张突然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你在为什么事耿耿于怀呢,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要说出来你可得向我道歉。”骆羽两眼紧盯着她,看她怎么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我亲弟弟。”

“真的?”骆羽呆了。

“只怪我没有告诉你,害得你疑神疑鬼的。”

“对不起。”骆羽只好低头认错,“可你今天真是因为有个女同事来访才没去成朱家角吗?”他还是有些狐疑。

匡小岚收敛了笑容,变得一脸严肃,说:“老实告诉你吧,今天并没有什么同事来访,而是因为我弟弟,是因为我弟弟惹了麻烦。”

她告诉他,她弟弟在一所职业技术学校读书,因为跟同学打群架,把别人打成重伤,为去处理此事,她才给耽搁了。骆羽愣住了,他可绝没想到她弟弟也在上海。难怪那天他看见她把一沓钱递给那个男的,原来是她弟弟。

“你弟弟怎么跑到上海来读书的?”

“他那是自费进去的,是一所民营学校。”

她说弟弟读职校的钱都是她提供的,当然,她不说他也知道。她是那么疼爱弟弟,一心一意地挣钱供弟弟读书,真是不容易。想到这儿他就更是感动,也更爱她了。所有的误会都消除了。这时她却要动身离开,她板着脸,反过来在生他的气。“对不起。”他再次说道,“你能够留下来吗?今晚就住这儿好吗?”说这句话时他很动情。她没做声。“你今晚就别走了。”他重复道。他是真心希望她留下来,他爱她。她也还是没做声,好在他看出她已经同意了。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那种美妙通过血液的流动,传递到身上每一个细胞。只是在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脸颊是潮湿的,像在流泪,就说:“你怎么哭了?”而她矢口否认,说她没哭,也没流泪。他也就不便多问。

他们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骆羽两手交叉枕在脑后,突然冒出许多疑问,见她也睁开了眼,就说:“你怎么以前一直没说过有个弟弟在上海呢?”

“你又没问我,你要问我的话我不肯定会说的吗?”说完她侧过身重新闭上眼睛。

骆羽眨巴了几下眼,这种回答很难让他满意,他觉得这仍然像个谜,有别常情。

百乐门夜总会

百乐门夜总会(1)

周三,吉米特意去美容院做了面膜,这是因为老甲每逢这一天以及周六都要上她这儿来。老甲就是那个台湾老板陈甲戎,50多岁,大家都习惯叫他老甲,她便也这样叫。

还是在三年前,老甲跟朋友第一次去百乐门夜总会,一眼就看中了她,给她买房买车,每年还给她10万,她也很知足,深知自己得到这些好处应该给予对方哪些回报,因此尽量保养得白白净净的。

她开着车子往回赶。一辆黄色的南京产英格尔轿车。

老甲给她在虹口区鲁迅公园那儿买了个两居室,是二手房,在底楼,她一开始不想要底楼,可老甲说你弄错了,底楼最好,因为有个院子正好停车。那是个很小的居民区,都住着一些工薪阶层,几乎每个人的代步工具都是自行车,因而所谓的车库都很小,是专为停放自行车而设计的。听老甲这么一说,她就欣然接受,请人在庭院的正墙上开了道门,专门用来停车。

她把车开进院子,走进屋里,只关了道纱门,这是考虑到老甲马上就要过来。

天热,她把衣服脱掉。用冷水洗了把脸,她拿出刚买来的水果坐在凳上吃。

她喜欢吃零食,嗑瓜子吃饼干这些都是她的最爱,只是眼下天热,改吃水果。

正吃着,电话响了,她猜准是老甲打来的。

“在干什么呢?”老甲那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得慢条斯理,并且那声音一点也不显老,她很喜欢听。

“在吃葡萄,你快过来吃吧。”

“你今天又出去的?”

她平常总喜欢待在屋里睡懒觉看电视,一般很少出去。“对呀,我出去做了下面膜。”

“你可是做得够勤的。”

“还不都是为了你。光做这个我已经花去很多钱了,那些发票我都留着,你可得为我报销。”

“好的,只要你别把别人的发票也拿给我报就行。”

老甲说他马上就动身过来,她顾不上吃葡萄,得先准备一下。她走进卫生间冲了下澡,把身上的汗腥味都冲掉。擦干身子,她对着镜子梳头,然后又开始化妆。她正涂着口红,冷不丁发现镜子中有个人影站在身后,不由吓了一跳。是阿森。

“你几时进来的?”她下意识用手捂住心口。

“刚到呀。”阿森嬉皮笑脸地上下打量她。

“你可真把我吓得不轻,”她又说,“你应该敲门呀?”

她离开卫生间,走进客厅,阿森也跟了去。“找我有事吗?”

“我想来看看匡小岚有没有上你这儿来。”

“你怎么还上我这儿来找呢?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她没上我这儿来吗?”

“她就没跟你通过电话?”

“没有呀,我打她手机又打不通。”

“可能她已经换了号码了。”他没说出其实匡小岚一到他那儿,他就把她手机上的SIM卡取出扔掉了,目的自然是为了防止她与外界取得联系。

“我猜也是这样,要不怎么老是打不通呢。”

“她就真的一次也没上你这儿来过吗?”

“你以为我骗你不成?”吉米有些不耐烦。

“那她上哪儿去了呢?”

“这得问你呀,我当初好好地把她交给你的,怎么一到你那儿她就变得没有下落?到底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你以为这是弄着玩的吗?她要是再不露面我可真要报警了。你他妈倒好,假惺惺跑到我这儿来要人,我怎么可能知道她的下落呢?

别以为这样就能够给自己开脱,老实告诉你,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会找你要人的,我会报警。”

“你又在瞎说了,有什么警好报的?我又不会杀了她。”

“要知道她可是一到你那儿就失踪了,因此我完全有理由怀疑。”

阿森笑了,“你又不想想,我要真杀了她还敢上你这儿来吗?”

“那她怎么突然不见了呢?”

“我也不知道呀,所以我在四处找她。”

“你老实告诉我,她在你那儿的时候,你究竟对她怎么了?”

“我一直对她很好的,不信等以后找到她你可以问。”

“你别花言巧语,要是给我知道你虐待过她,我就会对你不客气。”

“那当然,如果我真对她怎样了,你就对我不客气好了。”阿森边说边挨近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贴着她的大腿往里摸。

“我去她原先在复兴路上的住处找过,没找到,我还找过她弟弟,他说也不知道。真是奇怪,她怎么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她还会在上海吗?”

“这得问你呀,是你把她弄丢的。”吉米说,“我真怀疑你对她做了些什么。”

“不,我一直对她很好的。”

“那她干吗要离开你?又干吗要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没对她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吗?”

“你要我怎样说你才相信呢?”

阿森有点动手动脚,吉米喊道,“你他妈快滚吧,我还有事呢。”

“是老甲要上这儿来了,是吗?”

吉米边点头边推他出去,“你他妈别赖在这儿了。”

“可是这用不了多长时间的,真的。”

阿森嬉皮赖脸地仍想占她的便宜,把她惹急了,用力搡他,说:“你别老赖在这儿坏了我的事呀。”她一鼓作气把他推到了门外。

百乐门夜总会(2)

匡小岚与骆羽的爱情与日俱增,他们一起离开公司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而且还经常单独滞留在公司,下班了,别的员工都陆续离开了,他们却总是迟迟不走。匡小岚不走是因为要打扫卫生,而骆羽经常陪着她,也就难免要让人生疑。

这些都给邱静看在眼里,她在替冯娆抱不平。当又有那么一天,骆羽和匡小岚又一起离开公司不知上哪儿去,她就暗自拨通了冯娆的电话,把所观察到的一切都悉数通报了一遍。

“这么说是真的喽?”

“反正我看到的情况就是这样,都跟你说了。”

冯娆气得在电话那头直骂娘,末了带着哭音说:“我原先还只是有些担心,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真的。”说着,她就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邱静于是安慰她,“关键是匡小岚,她明明知道你是骆总的女朋友,却还要横插一杆。”冯娆哭着说:“正是,其实我待她非常好的,我给她介绍工作,教她电脑,还让她在我这儿白住,这些在电话里还无法详细告诉你,我真是想不到她会以怨报德……”

冯娆决定去找骆羽。她要邱静看到骆羽和匡小岚单独滞留在公司就告诉她,而就在这一天的下午5点半,邱静又打她手机,小声说:“你快来吧,他们都在,都没走。”于是冯娆急冲冲坐上地铁赶到浦西,走进骆羽的公司。她发现匡小岚不在服务台那儿,心想难道她走了吗?绕过服务台,她走进里面的办公室,一眼就瞅见他们正坐在一台电脑前,像是在仔细研究探讨什么,并且挨得那么近,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感觉血液直往头顶涌。

这时候他们抬起头,见她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就一下都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她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他们面前,虎着脸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不拿正眼瞧他们,而他们的样子多少有些唯唯诺诺,她看得出。

“你怎么来了?”过了半晌,骆羽才开口说话。

“我不能来吗?”

“我是说你怎么没事先打个电话给我呢?”

“干吗要先打电话给你?是担心我败了你的兴还是破坏了你的好事?”她边说边斜睨了匡小岚一眼。匡小岚不看她,仍然在摆弄着电脑。

“你今天这是怎么啦?”

“这得问你呀,”她刚想说别以为你在这儿做什么事我不知道,见匡小岚起身离开,一打岔,没说。

“问我什么?”

“你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边干了些什么事吗?”

“我没干什么呀?”

“看来你是存心想叫我捅破,”她嚯地站起身,想去服务台那儿把匡小岚叫来,只是当她走到服务台,竟不见了匡小岚的身影,就有些懊悔,心想刚才就不该让她离开。她重又走进办公室,在原先那张椅子上坐下,还是抑制不住地激动。

“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我?”那声音几乎在打颤。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她说,“你说你是不是还爱我?”

她想他如果说还爱她的话,那她就要严厉斥责他,然而她的主意落空了,他并没有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而是顿了顿,说:“如果你硬要我说实话,那我不妨告诉你,我其实并不爱你。”她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这是始料未及的,她简直惊呆了,似乎还有些不相信,“你在说不爱我?”

“是的,”骆羽很认真地说道,“本来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既然你今天专门跑来问,我就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冯娆的眼眶湿了。“这么说你爱上了匡小岚?”

“我觉得还是她比较适合我。”

冯娆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爱上她的,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爱?”

骆羽没作回答,他只是说道:“对不起,我知道这会对你构成伤害,但是没办法,你如果聪明的话就会发现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存在着错误,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我不聪明,我没你聪明总行了吧?”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我跟你并不适合做夫妻,我相信你如果理智地想想就会觉得我没说错。”

“那匡小岚就适合了?”她把眼泪擦干,不想再巴结他,那样太没面子。

“真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然连那个贱女人都不敌。你可以看不上我,但也应该找一个胜过我的呀?我真弄不懂那贱女人究竟什么地方迷住了你。”

她觉得被人彻底戏弄了一场。那种痛苦与愤恨差点驱使她扑上去咬他一口。

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委屈,真想咬他一口解解气。“我恨你!”

她咬着牙说道。

“对不起,说实话我也很后悔。”

她不知道他想说后悔什么,她说:“我才是真的后悔呢!”她甚至恨起了骆言姬,恨她不该把她哥哥介绍给她。如果单纯是失去他,她也容易接受些,可问题的实质是她的自尊受到了挑战。罪魁祸首是匡小岚,她始终弄不懂什么地方输给了她。

匡小岚并没溜远,她是去上厕所的,当然更主要还是想避开冯娆。厕所在过道里,她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听见有脚步声踢踏踢踏地离开了,很像冯娆,但她还是又过了会儿才出来。她走进公司,发现冯娆果真走了,骆羽默默地坐在办公桌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烟,一脸郁闷,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也还是没瞅她一眼。

百乐门夜总会(3)

“你不打算回去了吗?”她提醒道。

他站起身,把半支香烟丢进烟灰缸,烟灰缸里有水,只听见哧啦一声,灭了。

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走到外面的大街上,她像以往那样习惯性地笑笑说道:“明天见。”边说边冲他摆摆手,他好歹开口说话了:“坐我的车。”

他把车子开了出来,她坐了上去,奇怪的是他并不是在送她,而是朝自己的住处开去。

后来来到他屋里,他的情绪才总算有所缓和,不再那样紧绷着脸了,她才试探着问道:“冯娆来公司说些什么了吗?”不料他竟像是没听见。

他们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喝着冷饮,空调刚刚打开,屋子里还有些闷热。他脱去T恤,打着赤膊,只要回到家里,他就总喜欢打赤膊。他的形体并不算漂亮,穿上衣服看不出,可他并不在乎在她面前裸露,他两眼望着别处说道:“我今天跟她摊牌了,吹了。”

她一愣,“是你提出要吹的吗?”

“你说呢?”他似乎对她有着某种愠怒,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她说什么了吗?”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就走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这不关你的事。”

后来,他们睡到床上,他才彻底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们紧紧搂抱着接吻,末了又开始做爱,做了好长时间。

可当她一觉醒来,竟发现骆羽在黑暗中坐在床上一声不响地抽烟,不免奇怪,问:“你怎么还不睡呢?”骆羽说:“我睡不着。”她便也坐起身,说:“那我陪你。”他们在黑暗中肩并肩坐着。

“我好像还从未说过我爱你这样的话是吗?”

“你问这干吗?”她不解。

“你回答我,我说过吗?”

“没。”

“那好,我现在要对你说,我爱你,我之所以和冯娆吹掉就是因为你。”

“我已经猜到了。”

“那么你也爱我吗?”

匡小岚有些迟疑,“你是真的爱我?”

“你以为会是假的吗?”

“可我真不知道你爱我什么。”

“你怎么也这样说呢?”

骆羽想起冯娆鄙夷她的话,他当时听了挺生气的,没想到她竟会自己瞧不起自己。

“你手下有那么多漂亮女孩,为什么会单单爱上我呢?”

“你以为我跟随便什么人都会产生爱情是吗?”

骆羽显然又生气了,于是她后悔不该这么问。“我这是太高兴了,”她不得不做些解释。“要知道我可是从西部一个贫穷的小镇走出来的,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对我的身世这么不在乎。”

“你弄错了,我爱你是不需要任何条件的。”

匡小岚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她说:“其实我也很爱你,只是一直没有胆量说出来。”

他们紧紧相拥着,直到天快亮了才重又入睡。

骆羽和匡小岚明确确定了恋爱关系。匡小岚一方面爱得很投入,另一方面那种激动使她内心狂躁不已,但表面还要装做很平静。她几乎无心再去看书,一本书放在面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字是花的。她那剧烈运动的思想和眼前所看到的方块字无法对接。

骆羽爱她,则肯定要娶她。她倒不是眼热他有钱,而是觉得这下终于有救了,她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盼头了,为此激动得直想哭。她几乎觉得自己遇上一个恩人而非爱人。只是她不想把这一思想表达出来。她爱骆羽,那种爱还包含更多的东西,这些骆羽都无法明白。但他似乎更喜欢跟她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做。

她于是想,看来他真是个有修养的人。早在骆羽与冯娆告吹那天她就知道他是真心爱她了。

骆羽多次想带她去见见父亲和妹妹,她都借故没去。“你妹妹我已经认识了,”

她说,“她常到冯娆那儿去玩,我经常跟她见面。”

“你跟她还聊得来吗?”

“我们没有仔细聊过,”她说,“不过感觉她人也挺好的,就像你一样。”

她这是在讨骆羽欢喜,她之所以不想去就是不想见到骆言姬。不敢想象万一与骆羽的恋爱落空,她以后的生活是否还有机会改变。她得小心谨慎,一步一步尽量跨稳。

这一天,骆羽又要带她回家,她清理办公室的时候,骆羽便在边上等她。骆羽要和她一起清理,她不肯,说这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工作。她风风火火地忙乎了一阵,只用极短的时间就把办公室清理干净了。奇∨書∨網正在她要和骆羽离去的时候,电话响了,骆羽去接,说是妹妹打来的,家里包了馄饨,叫他去吃。

“怎么样,你跟我一块去吃行吗?”

她犹豫了,说:“我还是以后再去吧。”

“你不用怕呀,反正早晚总要见他们的,再说他们心眼也并不坏。”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吞吞吐吐,“我想还是以后再去比较合适。”

骆羽见她坚决不肯去,就说:“那好吧,我把你先送到我那儿,我去吃了馄饨就赶回去。”

“不,今天我不去了,我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于是骆羽开着车子朝父亲那儿赶,匡小岚则独自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骆羽来到父亲那儿,馄饨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他来吃。“你们干吗不先吃呢?”

他说。“在等你呀,”妹妹骆言姬说,“总不能把吃剩的东西再留给你吃呀。”

他说:“我可不计较这些。”骆言姬冲他笑笑,他忽然觉得她那笑容里还有着其他东西。

百乐门夜总会(4)

自从搬出去后,他一般很少回来,当然逢上什么节庆日他是一定要回来团聚的。除此之外就多半是被妹妹叫来的,家里做了什么好菜,或是来了什么客人,妹妹骆言姬总要把他叫来。他跟妹妹以前几乎是无话不谈,可自从她结了婚,或者说他搬出去住以后,他们再到一起的话题就相对少得多了。显然这是距离产生的。妹妹的性格与他大相径庭,单从外表上就能看出,他们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妹妹就像妈,性格开朗,整天笑眯眯的。可惜妈过早去世了,要不这个家庭就会温馨得多。他不苟言笑,像爸,可越是像爸,他们之间就越是无法沟通,万一妹妹不在家,他们就会一整天互不说话。应当说这也是他搬出去住的一个原因。

他们开始吃馄饨。“你已经好长时间没去冯娆那儿了是吗?”骆羽姬突然问道。

“近一段日子我比较忙。”他不想跟她说这个话题。

“冯娆是谁?”父亲问。

“是哥的女朋友,以前上我们家来玩过,长得很清秀,个子很高,还记得吗?

以前妈在的时候她来玩过好几回,她跟我是大学里的同学。”

父亲记起来了,说:“那是个很好的女孩,我到现在还有印象。”

骆言姬调皮地朝哥哥看了一眼,说:“她可快要做我嫂子了。”

“那怎么到今天了还瞒着我呢?”父亲不高兴,“是怕我不赞成吗?”

骆羽不知该如何回答,“现在还远没发展到那一步呢。”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把与冯娆告吹一事说出来。

妹妹骆言姬这时候又朝他调皮地看了一眼,说:“你还没听懂爸的话,他可是在鼓励你把她追紧点,可千万别放松。”

骆羽听出妹妹的话语像是有着弦外之音,果然,吃完饭,爸爸去房里休息了,妹妹开口说道:“听说那个叫匡小岚的在你的公司是吗?”

“是的。”骆羽回答,同时两眼警惕地看着她。

“你怎么为了这个女人把冯娆给甩掉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在为自己争取时间。虽然妹妹笑嘻嘻的,但他完全可以看出她在生气,只是作为妹妹,她不便责备他。而他有必要把她争取过来,要让她认识到他做得并没错。

“当然是冯娆告诉我的啦。”

“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你给那个西部女孩弄得鬼迷心窍了。”

“她要这样说就证明我幸亏跟她吹掉,一点也不可惜。”

“为什么?”

“因为她至今还是弄不懂我之所以要跟她吹的原因,我也就不可能再指望她做什么改正了。”

妹妹听了没做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可我还是不能理解,因为拿常人的眼光来看,冯娆可是比匡小岚胜上许多倍。”

“这要看胜的是什么。”

“当然,你这样说也不无道理,可我还是觉得冯娆做我嫂子比较合适,我相信爸也是这样认为的。”

“不,这件事我用不着去问别人,因为谁最适合我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骆羽没在那儿待多长时间就离开了,他用不着花多少口舌说服妹妹,只是妹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在父亲面前漏了口风,居然明知他和冯娆吹了还要提起这件事,他以后无疑要在父亲面前多费些功夫解释一番,不免有些头疼。

去父亲那儿吃了馄饨,只过去几天时间,冯娆竟然又跑到公司来找他。他想肯定是妹妹叫来的,肯定是叫她再来作些挽救。他于是生起闷气,怪妹妹不该多事。既然和冯娆的那种关系已经解除了,他们之间就变成纯粹的陌生人,准确地说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他可以不理她,甚至可以不允许她跨进公司门槛。当然他不会做得这么绝。他抬起头,尽量表现得礼貌些,说:“找我有事吗?”而她竟然在冲他讪笑,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没事我会来找你吗?”她几乎是仰着头说这句话的。

“什么事?”

“你要不怕丢脸或者说不怕丢另外一个人的脸我就在这儿告诉你。”她说得挺神秘。

他疑惑不解,为了弄清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就跟着她一起朝公司门外走去。

匡小岚坐在服务台那儿,见他们一前一后地出去,也觉得奇怪。

他们没有走远,而是待在底楼的厅堂里,那儿没什么人,他们坐在一个角落里。

冯娆却不开口,仍像刚才那样讪笑,阴阳怪气的。他刚想站起身离开,她说话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只说了这么半句,似乎是想吊他胃口。

“究竟是什么事你快说呀?”他现在对这个女人已没了丁点好感。

“恭喜你找到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她说得一字一顿,“你的匡小岚曾经是个鸡。”

“你在瞎说什么呀。”

“我还可以再明确地告诉你,你未来的妻子曾经在沪上一家有名的夜总会待过,百乐门夜总会,相信你也知道那是一个盛产鸡婆的地方。”她幸灾乐祸地笑着。骆羽不知为什么没吱声。也许是以为他还不相信,她又说:“我还可以说得更明确些,我的一个客户以前在那夜总会见过她,即使现在叫他来,他也能认出她。”骆羽也还是没吱声。“对不起,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得走了。”她站起身,“真的非常恭喜你,再见。”说完洋洋自得地离开了。

百乐门夜总会(5)

骆羽在底楼的大厅坐了好一阵子才上楼,他不敢肯定她说这些话的真实性,可也不敢完全断定她在瞎说。走进公司大门,他下意识地朝匡小岚瞥了一眼,她也正巧抬头朝他看过来,在目光对接的一刹那,他分明看出她很紧张。她为什么要紧张呢?他真的有点怀疑了。

下班了,他特意没走,等到其他员工都离开后,他把匡小岚叫到面前,出其不意地说:“你曾经在百乐门夜总会做过?”他边说边盯着她的眼睛,看她如何回答,她如果说了谎话,他相信能从那眼睛中看出。不料她回答得很干脆,她那眼睛一点忽闪的东西也没有。她说:“对呀,我是在那儿工作过,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她干吗要这么快就承认。

“你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

“好像有一个多月。”

“做什么工作?”

“服务员。”

“你知道那个地方在上海很出名吗?”

“你是指那种事是吗?”她说得很坦然,“老实说我进去以后才知道,所以我就逃了出来,在半夜里逃了出来,你可能还记得那天夜里我拦你车的事,我就是那天夜里逃出来的。”

骆羽摇摇头,匡小岚疑惑地看着他,搞不清他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是冯娆跟你说的吗?”

“。”

“你信了?你就没想到她是在诬陷我?”

骆羽像是迟疑了一下,说:“我要是信了还会对你说吗?”

“真是卑鄙,”匡小岚非常气愤,“老实说我一看到她来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她认为我抢了她的男朋友,就总是不服气,我知道她会想方设法来报复我的,可没想到竟会使用这种下流的手段。”

匡小岚气得胸口一鼓一鼓,骆羽安慰她:“好了,别生气了,我又没信她,你为什么要气成这个样子呢?”

石库门的惊喜

石库门的惊喜(1)

离开百乐门,吉米她驾着车子往回赶,车速很慢。途经石库门那儿,她忽然看见马路边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匡小岚,她有些惊讶,赶紧打转方向盘,在匡小岚身边停下,冲她“嗨——”了一声。

匡小岚低下身,见车里坐着吉米,也很高兴。

“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我真没想到会在大街上碰见你,你站这儿干吗呢?”

吉米下了车,见她身边堆着一些东西,“你这都是买了些什么?”

匡小岚说:“都是公司里的东西,是帮公司买的。”

吉米纳闷,“什么公司?”

“一家电脑公司。”

“你在电脑公司上班了?”

匡小岚点点头,像有些不好意思。

“那可是好事呀,你怎么一直不跟我说呢,这么长时间了也从不跟我联系,你也该让我高兴高兴呀?”

“我是想告诉你,可是……”匡小岚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吉米便叫她坐车,送她。吉米说:“你不知道,姐妹们都很想你,她们说你离开后竟然从不回去看看她们,我刚从她们那儿来,她们在生你的气呢。”

匡小岚有苦难言,“我连你那儿都不去,怎么还可能去她们那儿呢。”

吉米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我呢?这么长时间了你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过,我打你的手机,又老是打不通。”

“你不知道,我一到阿森那儿,他就把我关了起来,不让我出去,还取出我手机上的SIM卡给扔掉,不让我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原来是这样!”吉米吃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

“他变态,他怕我不肯待在那儿,怕我想办法逃跑。”

匡小岚于是说出阿森怎样折磨她,以及她是如何逃出来的等等,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哭了。“你不知道那是一段什么日子,我都差不多绝望了……”

吉米非常震惊,“我真没想到他会是那样的人,都是我害了你,我要不把你介绍给他就没这回事了。”

匡小岚忙说:“我没怪你,这不怪你。”

“可这都是我引起的,”吉米仍在自责,“我要是不多事就好了。他跑到我那儿去找你,我还很惊讶,说她不是在你那儿吗?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找人?我当时就已经怀疑你们有什么事了,但绝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可惜我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要不一定会想方设法救你出来。”

匡小岚说:“他上你那儿去找过了?”

“他已经去找过好多回了。”

匡小岚沉默了半晌,说:“我就知道他会上你那儿去找的。”

“都是因为我,害你不轻。”

“不,我真的没怪你。”

她们来到电脑公司,买的东西太多,要不是吉米帮忙,匡小岚至少要分成两趟才能拿完。等上楼梯的时候,吉米说:“啊,你这儿可真安静。”匡小岚说:

“写字楼里都是这样。”走进公司,匡小岚指着一张仿红木长椅说道,“我要把这些东西放好了才能陪你。”把这一切都做完了,她才来到服务台那儿,给吉米沏了一杯水,说道:“对不起,我现在是上班时间,还不能怎么陪你聊。”

吉米说:“那我坐这儿碍事吗?”

“没事,问题是我不能像在家里那样陪你聊,不然我们老板会生气的。”

吉米坐在那儿翻看报纸,很知趣,从没先开口说话,总是匡小岚想起什么跟她说一句,她才回一句,还极小声,匡小岚便很感动,她那张碎嘴本来是出了名的,之所以坐这儿不怎么说话,[奇qinkan.net书]无疑是怕给匡小岚带来负面影响。

下班了,公司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吉米这才放下报纸,走到匡小岚身边,说:“他们都下班了呀?”匡小岚说:“我要把办公室清理干净了才能走。”

骆羽走了过来,见匡小岚身边站着个女的,就好奇地问:“来了客人?”匡小岚忙说:“对,我的一个朋友。”说完又向吉米介绍,“他是我们老板,骆总。”

骆羽伸过手去,吉米跟他握了握。

“以前怎么没见你来呢?”

“我今天才知道她在这儿上班。”

“那你今天就趁早下班吧,我看这办公室还挺干净,一天不打扫没事。”骆羽转过头对匡小岚说。

“不,我还是打扫完了再走。”

员工们都走后,匡小岚开始打扫办公室,吉米也帮忙,匡小岚不要她干,可她说这样快些。“嘿,”她嬉笑着说道,“你们老板好像对你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匡小岚假装懵懂。

匡小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你要不是这样追问,我就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你可真来事,把我骗得好惨。”

打扫完卫生,她们一起去餐馆吃饭。

“你们老板可真年轻,他有老婆了吗?”

“还没。”

“那你就更不能放松,你要想办法叫他娶你。”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不是什么想办法与不想办法的事,他要打定主意不娶我,我不管想什么办法也没用。”

“可我是真心希望他娶你,只要他对你好,就有这种可能。”

“但愿吧。”

吃完饭,吉米叫匡小岚去她那儿,“你不知道我有多冷清,老甲在的时候一礼拜还至少来陪我住两夜,可他回了台北,我就连说话的人也没了。”匡小岚为难,“可我明天一早就要赶来上班的。”吉米说:“我们早睡早起,不会影响你上班呀?”匡小岚还在犹豫,“……我想还是以后再去吧。”吉米见她始终不肯,就也没坚持,说:“那就以后吧。”

石库门的惊喜(2)

临分手,匡小岚叮嘱替她保密,吉米说:“你放心吧,我谁也不会说的。”

吉米独自驾着车回到住处,她刚停下车去开卷帘门,忽然看见黑暗中蹿出一个人影,是阿森,她吓了一跳,心想幸亏没把匡小岚带来。

“你躲这儿干吗?”她大声喝问。

阿森说:“我已经等了你好长时间了,你上哪儿去的?”

“我去百乐门的。”

“在百乐门待到现在?”

“对呀。”

卷帘门像是锈住了,得用力往上推,吉米轻轻一推,没推动,阿森过来帮忙给推上去了。吉米把车子开进院子,要关门,可阿森嬉皮笑脸地赖在里面。

“你今天来就是想赖在这儿的吗?”

“我听说老甲回去了,才特意赶来陪你。”

“那我还得谢谢你喽?”

“没事,反正我一个人待着也很无聊。”

“我才不愿跟一个变态的男人在一起呢。”

“你说什么?”

“是匡小岚这么跟你说的吗?”

吉米知道说漏了嘴。“瞎说,她怎么可能跟我说呢,我到今天还没见到她的人影。”

“那又有谁跟你这样说呢?”阿森面露凶相,目光变得邪恶起来。

“她在哪儿呢?”阿森步步紧逼。

吉米心想不说他肯定不会放过我,“她说在一个电脑公司上班。”上海的电脑公司很多,她相信这样说了不会有事。

“那公司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

“我不信,既然她跟你说了是电脑公司,就不可能不把公司名称告诉你,还有那公司的地址,她都应该跟你说。”

“她真的没说,当时她要急着赶车,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为了使他相信,她又说,“她只是告诉我公司老板对她挺有意思,有可能要娶她。”

“真的吗?”阿森很惊讶,“没想到她竟神气起来了,还有个大老板要娶她。”

“她本来就挺不错的嘛,长得又那么漂亮。只有你不把她当回事,还虐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