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火车(6)
很长时间不住一起,她便明显感觉出弟弟变了许多,他总是向她抱怨,仅仅因为一点点小事他就会抱怨。比方说她没把他的衣服洗干净,她做的饭太烂了,她帮他买的鞋子太小穿不进,等等。他抱怨的时候火气总是很大,她几乎有些怕他,都不敢多做解释。她甚至明显地感觉出他这是看她不顺眼,为什么会这样,她心里有数。
她偷偷地在被窝里哭过好多次,觉得要怪只能怪自己。因此她依然像以前那样疼爱他,关心他。有时候她会想,他竟然在许多方面酷似父亲匡云龙,诸如脾气暴躁,喜欢喝酒……想到这儿她就多了一份担心。她可不希望弟弟变成像父亲匡云龙那样的人。
记得以前匡云龙总是欺负妈妈,妈妈百般忍让,她看不过去,觉得妈妈过于懦弱;可是现在,弟弟动不动就冲她发脾气,她竟也是百般忍让,连自己都觉得越来越像妈妈。想到这儿她突然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她那时候总觉得妈妈在忍气吞声,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她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感觉在体内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水银,或者是别的什么金属液体,很沉很沉。
包身合同
包身合同(1)
弟弟叫了一声姐,然后支支吾吾地说:“你那儿有钱吗?”
“那我明天给你送去。”她的语调有些冷淡。上个礼拜刚给过他500块钱,觉得他过于大手大脚了。弟弟没吭声,她怀疑他挂了,但没挂。“还有什么事吗?”
她有些不耐烦。“……你能一下子凑到8万块钱吗?”
她非常吃惊,“你要这么多干吗?”
弟弟又是半天不吭声,她催道:“你说呀?”
“我这是赔人家的。”
她不解,问:“为什么?”
“我女朋友的肚子大了……她妈妈叫我赔她青春费,要8万块钱,说少一分就告我进监狱。”
她惊呆了,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那你干吗要这样呢?”她非常气愤。
弟弟狡辩:“本来什么事也没有,就怪她妈,她硬说我是强奸她女儿……”
“我是问你干吗要这样?”
骆羽要不在边上,她肯定会对着手机冲他发一通火。据她所知,他已经跟一个女同学有过这么回事了,他找她拿了些钱,送那女同学去医院堕了胎,算是万事大吉,不料时间不长竟然又出现这么一回事。她相信这两个女同学肯定不会是同一个,尽管他没说她也没问。她恼火,同时也很失望。
“她倒是没说什么,可她妈妈就是一口咬定我强奸,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显然他还觉得自己委屈。她叭的一声把手机合上了,不想听他多说。
“是你弟弟打来的吗?”骆羽问。
“是的。”她说。
“找你有事?”
“他说没钱用了,叫我送去。”她刚才之所以那么快挂断电话,也是怕他听出什么。
“你不是可以叫他过来拿吗?”自从上次他对她弟弟产生误解,就再也不见她弟弟来公司,他便多少有些歉疚。
“不,我还是给他送去的好,”她说,“明天上午我得请个假。”
“其实你没必要不让你弟弟去公司。”
“我没有啊,我干吗要不让他去公司呢?”
骆羽睡在床上,没再作声。她想,他刚才很可能没听出什么,这很好。只几分钟,骆羽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她睡不着,她有些恨弟弟,他干吗总要惹是生非呢?上一次打架斗殴,她仅有的几万块钱都给他赔上了,没想到事隔不久他又惹了祸,要一下子赔出8万块,她能上哪儿弄到这么多钱呢?她犯愁。
她决定去找吉米借。她不可能真的狠心撇下他不管。吉米那儿这点钱肯定有的,可她肯借给她吗?借个几千块钱倒是有把握的,她以前就借过,一下要借这么多,很难说。不过她还是想试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去坐牢。想到这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她坐着骆羽的车来到公司那儿,没有上楼,“你现在就去吗?”
骆羽问。她说:“嗯。”骆羽看了她一眼,“你其实完全可以叫他过来拿。”
她摇摇头说,“我送去。”骆羽说:“要我开车送你去吗?”她又摇了摇头,说:“不用。”骆羽便独自朝楼上的办公室走去,她转过身去坐公交车。
来到吉米那儿,她摁了好几遍门铃。
门开了,吉米穿着薄薄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面前,“怎么这么早?”
“还早呢,都9点多钟了。”
“你睡得真死。”
吉米去卫生间漱口,她走进卧室,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看得出隔了一夜的空气很浑浊。她又替她把玻璃窗拉开了,换换气。这间卧室布置得像个闺房,窗帘和床套都是粉红色的,吉米就喜欢粉红色。
“这么早跑来有事吗?”吉米边走近她边梳着头,肩膀上的水珠还没揩掉,显然是冲了一下澡。
“没事就不能来吗?”她不想过早说出来此的目的。
吉米笑了,说:“你今天不上班?”
她说:“上班呀,可我想先到你这来玩玩。”
“你可真行,”吉米说,“我想其他人要是也像你这样肯定早被开除了。”
匡小岚想改变话题,她看着零乱的床说:“老甲没来住吗?”
“没呀,他只在周末和礼拜三才过来。”
“那他今晚就要来了。”匡小岚说,“你刚才迟迟不开门,我还以为他在呢。”
“怎么会呢,他又不是不认识你,再说我也没什么要瞒你的。”
吉米示意她坐床上,她不想坐这儿,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我这么早过来害得你没睡好觉是吗?”
“不,我已经睡了五六个钟头了。”吉米边说边在她身边坐下。
她想切入正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无论怎样说都觉得有些唐突与冒失。
吉米看出了她的踟蹰,说道:“我想你肯定有什么事。”吉米盯着她,她的脸都差不多涨红了。“有什么事你快说呀。”吉米还是好奇地盯着她。她只好涨红着脸说道:“我弟弟又惹麻烦了。”
她把弟弟要赔钱8万块的事说给吉米听,吉米听了说,“你弟弟怎么那么笨呢,他就不知道应该用避孕套?你应该教教他呀?”
匡小岚苦笑笑,“这种事你叫我怎么好跟他说呢。”
“那你也太封建了,怎么不好说呢,你要是教了他,哪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吉米一说到教字,匡小岚的脸就红一下,吉米又说,“你看,许多事情就是这么来的,要说责任的话还得怪你,就怪你没教他。”
包身合同(2)
吉米说到现在半句没提钱的事,她差不多失望了。当然这也不能说就没有希望,可要是吉米主动提起的话,就会让人觉得希望大些。
“她妈的那丫头心也太狠了,这么弄一下就要8万块,我给人包上一年才几万块?”
“不能这么说……”话一出口匡小岚就有些后悔,好在吉米没怎么在意。
“我看分明是那丫头故意设下的圈套,以此敲诈你弟弟。”
“那丫头倒没说什么,关键是她妈,听我弟弟说她妈特别狠。”
“我猜肯定是她们母女俩共同设下的圈套。”
匡小岚没做声,她在想是否还有必要提出借钱一事。她几乎真的不对吉米抱有希望,可除此之外还能上哪儿借到这么多钱呢?见她不做声,吉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再围绕圈套不圈套扯个没完。
“这么说你真打算赔她钱?”她总算扯到了钱字。
匡小岚苦笑笑,说:“那她要真把我弟弟告进监狱呢?”
“你有这么多钱?”
“我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只能指望你借给我了。”她居然说得很随意很轻松,这多少出乎意料。
“可要一下子赔她8万块钱你觉得值吗?”
她注意到吉米还没表示出拒绝的意思,就说:“我现在只担心她把我弟弟告进监狱,她真会这么做的。”
“那你干吗不找骆羽借呢?我想只要你开口,别说一个8万,就是10个8万他也会借给你。”
匡小岚就有些生气,说:“我不想找他借。”
“为什么?”吉米像是还没觉察到她的不快。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吉米点着头说,“这倒也是,给他知道了不好。”
匡小岚不再吱声,她想她该说的都已经说出来了,吉米要还是不肯借,她便只好拍拍屁股走人。此时吉米也不吱声,彼此似乎有些僵持,大约过了一分钟,吉米又率先打破了沉默:“钱我这儿倒是有,可我总觉得你就这样一下子赔出去很不值。”
“不值也没办法呀。”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想想其他办法,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解决的可能,或者是设法少赔点。”
“那当然,能够少赔些最好。”
“所以说你先不用急着赔钱,等到别的办法都行不通,再赔也不迟。”
匡小岚觉得吉米说得也有道理,毕竟她没拒绝她。想到此她便起身告辞,吉米说:“你今天就去找她们,现在就去,要想办法使她们软下来。”匡小岚说:
“那我去试试看。”吉米起身送她,但只送到大门那儿,匡小岚一跨出门槛,她就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她说:“有什么结果给我来电话。”
匡小岚噢了一声,她径直往前走着,没有回头。如果她回一下头,只要稍稍回一下头,就会发现有个人影偷偷地躲在一棵树后。
第二天,匡小岚给吉米打电话。本来她昨天就想打了,不过考虑到还是今天打好些。将近11点钟的时候她才打过去,心想她总该起床了吧,还好,电话响了两下就通了。
“顺利吗?”吉米听出是她的声音就问道。
她迟疑了一下,说:“不,那女人很难通融。”她不可能告诉吉米她压根就没去。
“这么说就只能赔她8万块钱了?”吉米又在电话中问道。
她说:“对呀,有什么办法呢。”她焦急地等待着,希望听到她说愿意借钱给她。她怎么还不说呢?就在她快要灰心的时候,总算等来了吉米的一句话:
“那你过来吧。”她顿时喜出望外,赶紧挂上电话动身前去。
吉米帮了她的大忙,真的借钱给她了,她一到,吉米就叫她跟她一起去银行取钱。
“我可能要像以前那样一点一点地还,”她说,“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还清,这么多钱全部还清可能要好几年。”
吉米说:“这我知道,我既然借给你了,就没指望你急着还。”
处理完弟弟的事情,已快到下班时间,匡小岚疲惫地赶去公司。
在去公司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骆羽知道这件事,不能因此影响他对我的看法。骆羽爱她,她很珍惜,现在更是珍惜。
她来到公司的时候,其他人都下班了,骆羽还在,她吃惊地发现了阿森。她想转身就跑,骆羽却叫住她:“这人找你。”她发觉骆羽的语调跟以往不同,心想他肯定知道什么了。她便硬着头皮站在那儿。阿森看着她,她想他那模样一定是凶神恶煞的,于是壮着胆子瞥了一眼,奇怪的是他竟像是很友善,他并没冲她瞪眼,更没上前揍她,不知这是不是有骆羽在场的缘故。
“你可让我找得好苦,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躲在这儿。”阿森笑嘻嘻地对她说。
但她还是不敢看他,她觉得这有点不真实,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呢?她几乎都把他忘了,不再记得还有这么个危险在等着她。她觉得他很神,有点像是从天而降。她就那么愣在那儿,也许是给吓呆了,什么话也不说。
“你没想到我竟然会找到这儿来是吗?”阿森还是笑嘻嘻地跟她说。
这回她明显听出他那话里有着威胁的味道,她注意到骆羽在一旁看着他们,始终不做声。她非常希望他能够帮帮她,把阿森轰走,这是他的公司,他有这权力,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一点轰他走的意思。她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危险在等着她,那就是他不可能再爱她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绝望地想。
包身合同(3)
“你是现在就跟我走呢还是打算怎样?”阿森站到她面前威胁道,尽管还是笑嘻嘻的,但带给她的惊恐异常强烈。她眼巴巴地瞅着骆羽,心想,你总该救救我呀,总不至于让他在你的眼皮底下把我带走吧?她自信朝他看去的眼神充分表达出了这层意思,他不可能不明白,就看他如何反应了。
“现在就跟我走好吗?”阿森又笑嘻嘻地威胁道。她吓得瑟瑟发抖,正在她准备再次朝骆羽看过去的时候,他总算说话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在这儿说清楚。”
听骆羽这么一说,她便投去感激的目光。阿森似乎也在等着他的这句话,他转过身看着骆羽,“我不是跟你说她是我的女人吗?”
“可她是我的职员,我得对她负责。”
“这么说你是不让我带她走?”
“你至少得向我证明你有什么权力带她走。”
“我刚才不是让你看了吗?那合同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并且她也签了字,让我整整包上一年时间,可一个月她就溜了。”阿森边说边扬了扬手中的纸卷,她知道那就是所谓的合同,她当初的确在上面签过字。“你要不让我带她走也行,”
阿森又说,“问题是你得给我10万块钱,这合同上也写得清清楚楚,我包她的代价是一年10万。”
“真的吗?”骆羽问道。
匡小岚忙说:“你别听他瞎说,他一分钱也没给我。”
“谁说我没给你钱?”阿森的脸突然放了下来,恢复成她所熟悉的凶神恶煞。
“那你给我的钱呢?你是怎么给我的?”匡小岚开始针锋相对,她自己也弄不清哪来的勇气,“你一分钱也没给我还想跑到这儿来讹诈?”
阿森两眼瞪着她,“你他妈的拿了我的钱还想抵赖?”
“我怎么拿了你的钱了,证据呢?”
“我说你拿了就拿了。”阿森两眼逼视着她,像是就要揍她。“你要么赔我10万块钱,要么这就跟我走,继续履行合同。”说完就拉起她的手臂强行拽她走。
她惊恐地挣扎着,一面朝骆羽投去求救的目光。
“喂——喂!”骆羽警告性地说道,“你大白天的干什么?”听他这么一说,阿森竟然立刻松了手,“你真要管闲事的话也行,”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只要替她赔我10万块钱,我立刻就放了她,从此也就不再找她。”
“好啊。”骆羽说道。匡小岚一听赶紧冲他挤挤眼,但他没理她。“别说只是10万块钱,就是50万100万,我也会一下子替她付清。”
“有你这句话就行,我也不要多,只要10万。”
“行,那你先拿出字据来,你把字据拿出来了我就给你。”
“这合同上不是写了吗,我包她一年的代价是10万,你还怀疑什么呢?我要没给她她怎么会在上面签字呢?”
“这不行,你必须拿出最直接的字据来,比如收条呀什么的。”
“那这样吧,你少给点,给个5万总行了吧?”
“我得先看到她拿钱的字据才会给你钱。”
“那就3万,你也别字据不字据了,反正我自认倒楣,这个女人我算是玩赔了。这样你也好一下子节省掉7万块钱,我要真把字据拿来了,10万块钱你可是少一分也不行。”
“不,你得先给我看字据。”
“你这人可真不识好歹,我已经让步了,你要再这样我就去法院告她违约,加上违约金,那样一来你就得付我十几万块钱。”
骆羽嗤笑道:“看来你真是个法盲,这种合同要拿到法庭上只会让你吃官司。
我现在跟你私了,就已经是对你很客气了。”
骆羽掏出票夹。“这是五千块,你要嫌少我一分钱也不给你。”
阿森接过钱,“我可真是亏死了,她明明拿了我10万块钱,你却只给我这么一点。”
骆羽不愿再理他,说:“你走吧,我们这是两清了,你以后要再纠缠她,我就会告你强奸妇女罪绑架罪勒索罪,并且还要把这笔钱要回。”
阿森拿着五千块钱悻悻地走了,他没想到这电脑公司老板很难对付,他原先还以为可以趁机敲诈一笔呢。他后悔失策,心想早知这样就不该上这来,而应在路上堵截匡小岚,她要想做老板娘就必须封住他的嘴,这样就会由他开价,不管怎样说他都会多捞些,而不至于就这五千块。
阿森临走还威胁性地瞥了匡小岚一眼,骆羽看到了,匡小岚正低着头没看到。
骆羽轻轻摇了摇头,他的震惊已经过去了。当这个黑脸男人突然闯进来要找匡小岚,说匡小岚是他包养的女人时,他还不怎么相信,心想她可绝不会是那种女人;后来匡小岚来了,他注意观察着,发现匡小岚竟然没做半句否认,他懊恼地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1)
夜里,匡小岚泪涟涟地敲开吉米的门,吉米吃了一惊,说:“你这是怎么啦?”
匡小岚不吭声。吉米递给她纸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伴随着抽泣,匡小岚的肩胛神经质地一耸一耸,但看得出她在努力保持平静。
“我算是完了,什么希望也没了。”她说得很快,只是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又刷刷落下。
“别急,你慢慢说。”她的话断头断尾,吉米听不懂。
“阿森找到我了。”
“他又拿你怎样了?”
“这回他倒没对我怎样,只是要钱,要所谓的违约金。”
“你给他了?”
“是骆羽给的。”
“给了多少?”
“5000.”
“那也好,给就给了,省得他以后再去找你麻烦。”吉米替匡小岚感到轻松,她不理解匡小岚为何如此伤心。“用五千块钱买个安宁也值。”“可骆羽不会再理我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吉米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如果匡小岚此时抬起头,就会看见她眼里充满内疚。她转移了视线,生怕匡小岚会问是谁泄露秘密的。她为自己出卖了朋友惭愧。
“他什么都说了吗?”她有些心虚,“我是说阿森把什么都告诉骆羽了吗?”
“那当然啦。”
“他妈的找你就找你好了,干吗要把什么事情都说出来?”
“他是故意的,他不想让我过上舒服日子。”
“那骆羽就真的中了他的计不再理你了?”
“你说呢?”匡小岚反问道。这让吉米有些不安。
“那骆羽他说什么了吗?”
“他没说什么。”
“那你怎么就知道他不理你?”
“我看得出呀,”匡小岚的肩胛又开始神经质地耸动,“你对他还不了解,他要对一个人有看法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你怎么就看得出?”
“他都不想再见到我了我还看不出?”匡小岚的眼里又涌满泪水,她第二天赶去上班就没看见他,他并没出差也没别的事就不来上班,无疑明摆着不想再见到她,她很清楚。
吉米安慰她:“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好的。”
匡小岚拼命摇头,说:“我对他很了解,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永远也不可能再理我了。”
骆羽连续告假两天,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关掉手机,拔掉家里的电话线。他需要安静,绝对的安静。他怎么也没想到匡小岚竟然还有那么一段经历,这让他大为震惊,同时也非常恼火。他差一点就娶她为妻了,只剩时间问题。如果这件事迟迟没捅出来,他岂不是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竟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他在那个叫阿森的男人走后冷冷地看着她说道。她一直低着头,很可怜的样子。要在以前,他肯定会对她备加怜悯,现在不了,现在她已经不值得怜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不说出来?”他并没冲她发火,但语调很冷,这就够了。
“我怕说出来你就不再理我了。”匡小岚红着眼说道。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因为我爱你!”
骆羽发出一声冷笑。
匡小岚努力辩解着,小心地想要挽回骆羽渐行渐远的爱。
但他不再追问,他的态度依然是那么冷淡与平静,她希望他有所表态,哪怕只说些责备的话,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许多东西已无可挽回。
骆羽在家休息两天后来到公司,不见匡小岚,接下来几天也没见她来上班,就知道她这是知趣地离开了。他叫邹静暂时顶替一下她的工作,邹静问:“她去了哪里?她还来吗?”他不耐烦地说:“你问这些干吗!”
如此又过去一两天,他忽然接到妹妹的电话,叫他去一家餐馆吃饭,他诧异,问:“是妹夫来了吗?”
妹妹骆言姬说:“没。”
“那你干吗叫我去餐馆吃饭呢?”
“跟你谈谈你的终身大事啊,”妹妹跟他说话总还像小时候那样调皮,“你不急着给我找个嫂子我可是急。”
他觉出她话里有话,心想她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下班了,他来到妹妹约定的一家餐馆,奇怪地发现冯娆也在,就多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妹妹早就知道了他与冯娆告吹一事,但还是不遗余力地全力撮合,弄得他很烦,他不知道妹妹哪来这么多拗劲。要在前几天、在匡小岚的事情还没败露之前,他肯定会掉过身子就走,然而今天没这样,他在惊讶了几秒钟之后就在餐桌前坐下了。
“你好。”他主动跟她搭话。她也礼貌地回了个你好,于是他更惊讶,因为无论从神态还是声音上他都没有发觉她对他的怨恨。
见他们彼此友好搭讪,骆言姬非常高兴,她笑盈盈地瞅着哥哥,说:“你最近好像有什么事是吗?”
“没什么事呀?”骆羽有所警觉。
“真的吗?”妹妹说这句话时瞅了冯娆一眼,于是骆羽发现冯娆在用眼神传递着什么,像是在叫她别说。
“那匡小岚怎么不去公司上班了呢?”妹妹说这句话时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冯娆早就跟你说过那女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信,结果呢?”妹妹收住了笑容,他听得出她那话语里满是责备。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2)
“我一时糊涂……”他只说了这半句,这是因为他还不想在冯娆面前自责。
“老实说这也不能怪他,换了别人,也会被她的假象迷住的。”冯娆说道,竟像在为他开脱。
“怎么说呢?”他挠了挠头皮,这动作在他很少见。“人有时候就会这样,因为你对身边的人很熟,太熟了,有些事便真的不敢相信。”
冯娆接过他的话茬说:“的确是这样,要不是有人说在百乐门夜总会亲眼见过她,我也不敢相信。”
骆羽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要不是亲眼所见,也还是不会相信。”
“你去了百乐门夜总会?”
“没。”
“那你怎么亲眼所见?”
“那个男的都找到公司来了,我怎么还会不信呢。”
冯娆赶紧又追问:“哪个男的?”
“那个包她的男人呀。”骆羽说着看了冯娆一眼。
冯娆愣住了,她只知道匡小岚在夜总会待过,但从未听说还曾被男人包过。
就在昨天,邹静打来电话,说匡小岚不辞而别,很可能是跟骆羽闹翻了。
她的激动只是来自幸灾乐祸,当骆言姬玩笑般说道,“那你的机会来了呀,你又可以做我嫂子了。”她还窝着一肚子气说,“不是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吗?”
骆言姬在电话中笑道:“你还真生我哥的气啊?”她说,“我能不气吗,你要是也被一个男人甩了你会不气他吗?”骆言姬说,“那我要是叫我哥向你道歉呢?”
她说,“我还是那句话,好马不吃回头草。”骆言姬佯嗔,“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是做一匹马还是做我嫂子就看你怎样拿主意了,你要情愿做马的话我就随你。”
她对着话筒不响了。老实说她对骆羽的感情依然还在,只消抹去覆在表层的气恼,就会发现她还依然爱着他。于是经过骆言姬好说歹说,她便顺势答应今天过来一起吃饭。她想他如果真能回心转意的话,她放弃了未免有点可惜。
“这女人的来历还真让人吃不透。”她说。
她注意到骆言姬对此事未发表任何意见,就聪明地想最好还是别多说。仨人保持了一段沉默。后来骆言姬带头说起别的事,边吃边说,才把大家的注意力从匡小岚身上移开,气氛总算活跃了一些。
“最近公司忙吗?”冯娆问。
“还好,不怎么忙。”骆羽说。
“你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骆言姬关心地说,“你最好把角色换一换,别做总经理又搞软件开发,还要去跑业务,老是这样累会把人搞垮的。”
骆羽笑了,说:“这么个小公司,还把分工搞得这么细,多少有点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
“分工细了就会增加成本呀,本来一个人就干得了的活偏要叫几个人去干,这不无形当中增加了成本吗?”
“可你一个人要干几个人的活也太累了呀,再这样下去你的头发会白光的。”
骆言姬几乎有些哽咽,她知道哥哥是个事业型的男人,她也满心希望他能把公司做强做大,只是不想他过于劳累。每次看到他的白发她就很揪心,她想他要是早一点结婚,有个女人在身边帮帮他照顾他,肯定要好些。
“他说的也对,”冯娆说,“毕竟他那是小公司,不能跟大公司比,身兼数职的事在这样一些公司是很常见的。”
骆言姬没有吱声。
骆羽说:“等到公司做大了,我自然会考虑的。”
仨人吃到现在,差不多都饱了,不怎么动筷子。冯娆起身去盥洗室,骆言姬看着她离去,然后回过头说:“她本来今天不肯来的……”
骆羽点点头说:“我知道。”
“你为什么就不觉得让她做我嫂子好呢?”骆言姬又说,“她可算是对你痴心的了,要换了别人,我再怎样拽也不会来的。”骆羽不语,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妹妹,老实说走进餐馆那一刻,当他看到冯娆坐在那儿的时候,他就情不自禁有些感动,觉得这个女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确不易。
“在这上海城里要想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对你痴心的女人我看很难。”
“那你对她说我谢谢她。”
“就只是谢谢她?不再有别的了?”
骆羽不禁笑了,“谢她还不够吗?”
“那你自己跟她说吧,”骆言姬说,“人家专程跑来跟你吃饭,可不是要听你说谢谢两字。”
骆羽点上一支烟,不慎熏着了眼睛,等他睁开眼来,发现冯娆已经来了。
“吃好了吗?”冯娆笑笑地问。骆羽说:“吃好了。”“那我们走吧。”冯娆提议。于是仨人一起离开那家餐馆。
来到大街上,骆言姬径自钻进她的POLO车内,探出脑袋对冯娆说:“我还有事,你叫我哥送你吧。”骆羽在一旁愣了下神,尽管从小他就知道妹妹比他机灵得多,但也还是给弄了个措手不及,他知道妹妹的用意,可是这太突然了,突然得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于是他朝冯娆看去,恰巧冯娆也朝他看过来,他便说:
“那上车吧。”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妹妹预谋好了的,多少有点生气,只是当他把冯娆送到浦东,送到她所居住的那幢楼下,他就忘了妹妹的坏。冯娆下了车,说:“你不上去坐坐吗?”他没吭声,但也没有拒绝,在她的注视下他下了车,跟着她来到她家里。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3)
他跟着她走进屋子,事后回想起来总有些纳闷,他竟然没有多想就跟着她走进了屋子。她那屋子原先他很熟,现在走进去感觉依然很熟。“你坐吧。”她说。
看得出她很高兴,她很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还会再来。为了招待他,她忙出忙进,他看见她那步子迈得很轻盈。她把一杯饮料递给他喝的时候说:“你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没想到你会来。”他笑笑,说:“我只坐一会,马上就走。”
可他一坐就坐了好长时间,当他决定起身离去的时候,看到她低下眼睛不说一句话,就有些犹豫。
他们静静地坐着,彼此的话题还是围绕着匡小岚。按照他的性格是不愿就此多谈的,但除此又实在找不出其他话题,况且是她主动说起的,她说一句他就答一句,这样便围绕匡小岚说开了。他告诉她,匡小岚还有个弟弟在上海,她便很惊讶,说:“那我怎么从没听她说起过?她在我这儿住了那么长时间,我怎么从没见她弟弟来过?”他还告诉她,匡小岚有个很要好的姐妹叫吉米。她就说:
“你是说那种姐妹吗?就是跟她一起待在夜总会的?”他点头。
“她去你公司找过她是吗?”
“是的。”
“这就怪了,这么好的姐妹按理说她们会经常接触的呀,怎么在我这儿那么长时间从不见有谁来找过她?她可是也从未对我说起过。”
冯娆啧啧称怪,说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也总觉得她有些怪,“我老是觉得她对我隐瞒着什么,我问她一些事的时候,她回答起来总是不怎么干脆,闪烁其词,我当时就对她形成一种概念,总觉得她不可能是一个正派女人。”
对于冯娆的感慨,骆羽没作表态。他用手指来回抹着嘴唇,冯娆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冯娆以前说过,说他的嘴唇很厚很性感,便赶紧停止这动作。冯娆似乎也意识到了,轻轻抿嘴一笑,他没笑。他觉得他应该走了,不能老是在这儿坐着,可就在这时冯娆又说话了,“我觉得你没必要为此多痛苦,这样不值。”他一愣神,说:“是的,不值。”他老想起身就走,可老是开不了口。
“其实我对她也够了解的,毕竟她在我这儿住了那么长时间。”
“对,她在你这儿住的时间比较长。”他说得很机械。
“坦率说她也算是够优秀的,一个出生在农村的人,又是从西部一个闭塞的小镇走出来的……光是有胆识跨出这一步就证明她很优秀,我想在那个西部小镇能够像她这样跑到上海来闯的人不多。”
“是的。”
“可惜她走错了一步,她要一直走正道,凭她的聪明,可能已经混出点小名堂来了。”
“可能吧。”
“可我总觉得她的底蕴不足,她给人看上去很粗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粗犷,西部人的粗犷,这样到一定时候就总会出问题。”她尽量说得谨慎些委婉些,“我不知道你的看法怎样,反正我总觉得一个起点很低的人忽然一下子爬得太高,是最终要摔下来的。”
骆羽没听懂她说爬得太高是指什么,但他还是点了下头。
“毕竟她是从一个不怎么样的家庭中走出来的,这就势必会带给她一些失败的东西。我这样说你认可吗?”见骆羽点了下头,她就又说,“这倒不是说她有着土腥味或者说乡下人的陋习,所有这些都可以改,但性格上的东西改不掉,就好比已经注入了血液。”
骆羽又点了下头,说:“是的。”见他始终同意自己的观点,冯娆很高兴。
为了弄清他的心是否真的收回,她说:“老实说过去的那段日子我很伤心。”
只见他低着头在搓手,轻声说:“对不起。”她听后一阵激动,忙说:“这也不能全怪你。”
骆羽最终没能走掉,一开始她还总在安慰他,叫他别再去想匡小岚的事,说到后来她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悲悲戚戚,明摆着要骆羽安慰。骆羽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只是看到一个女人因为他而伤感,他就有些慌。
夜深了,夜愈深她的悲伤就愈甚,就像弥漫在夜空中的水气,浓得很。这一夜,他留了下来,没回去。
只是经过这一夜,他发现自己竟有心跟冯娆重温旧好。他想起了妹妹的话,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总得有个老婆,他必须现实些。
冯娆总算把男朋友重新夺了回来。
为了不至于再出现什么意外,她几乎天天跑去等他,一下班她就坐上地铁或是隧道公交从浦东赶到浦西,不料一连几天下来,她就看出骆羽像是有些不耐烦,他说,“你没必要天天跑来等我,跑来跑去很累人,反正我下了班会去的。”
她的直觉算是够灵敏的,骆羽表示出的某种迟疑与冷淡,隐藏着某种越来越不情愿的东西,但只要她跑来等他,他总还会跟了去。只是第二天早上来到公司,在办公桌前坐下,他就会有一种空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一件什么事没做,却又想不起是什么。
抽烟的时候他才想到是要喝杯咖啡。以前匡小岚在,早上他一进办公室,她就会冲上一杯热乎乎的咖啡递到他面前。他喝咖啡喜欢不放糖,喜欢尽可能冲得浓些,这些她都掌握得很到位,就像是给自己冲的。匡小岚一走,没人再给他冲咖啡,他自己几乎也忘了,偶尔想起就觉得很奇怪,要知道这可是他的习惯,他最大的习惯之一,他居然会把习惯给忘掉!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4)
住在冯娆那儿,最先几天他总忍不住要说匡小岚,他说的时候她总是劝他没必要再去想那个女人的事了。或许是她劝得多了,他便不再说,这样中间隔了好几天,可突然近几日他说匡小岚走倒走了,可还有一个月的工资没领。
她忍不住讪笑道:“这么说你还想把工资算给她?”
他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说道:“那是她一个月辛苦下来的工资,我没理由扣下。”
“是吗?”冯娆还是讪笑的口吻,“恐怕很少有做老板的会像你这样。”
骆羽好像从她话语里听出了什么,沉默了半晌。快睡觉的时候他才说:“其实我并没叫她走,是她自己走的。”
“她不走难道还好意思再赖在那儿?”
“可她很可能找不到工作……”
“你管她找得到找不到呢,这已经不关你的事了。”
“可她必须生活呀,她没工作怎么生活?再说她还有个弟弟要读书,她要挣钱供她弟弟读书……”
“这都是她自找的。”冯娆有些生气,她不知道他为何还在替那个女人着想,记得那女人从彩印厂出来,他就如此替她担心过,如果说那时候他是出于好心,他的心过于善良,那现在呢?
“你承认你还在想着她吗?”
骆羽愣了下神,“别瞎说。”
“那你为什么总在替她担心这担心那?”
“是吗?我说得太多了是吧?”
“我觉得你还在想着她,你的心还没从她身上收回,你为什么就不敢承认呢?”
“我仅仅是认为她的生活会变得很艰难,仅仅是有一点点同情她,就像同情任何别的人一样。”
“我不知道这样的女人能有什么值得你同情。”
冯娆眯起眼睛看着他,很是不屑。骆羽注意到了,他说:“她只是走错了一步——”
“真的吗?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只是走错了一步,你可是说得够轻巧,说得她像是一点事也没有。”
“你别拿这种语气来跟我说话呀。”
“那你就别老在我面前提起她的事。”
谁知见他好一阵子没再开口,她竟又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想我还是必须把话跟你挑明,你要还是对她有心,我就会很知趣地走开,因为我不想跟一个婊子扯在一起。”她想她应该尽可能姿态高一点,以便与那婊子明显区别开。
她的傲气最终激怒了骆羽,他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的浅薄她的故作高贵已彰显无遗,他想他以前放弃她就是因为这。可尽管她是那么咄咄逼人,他还是不想跟她争吵。
“仅仅是有一点点同情,”冯娆又说,“可惜你的同情用错了地方,你以为她真的挣不到钱?告诉你,她只要操起老本行,挣的钱会比在你那上班多得多,你用得着为她担心吗?”
骆羽没做声,对一个吃醋的女人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第二天醒来,冯娆竟出乎意料一改昨夜的蛮横与刻薄,她穿着很是飘逸的睡裙,笑盈盈地为骆羽准备了早餐。可骆羽一时无法打消昨夜的不快,他很诧异,看着冯娆那笑笑的脸,他几乎觉得残留在脑中的昨夜的印象有点不真实。
吃过早餐,他照例先开车送她去上班,下车的时候,她回过头给了个笑脸,睡了一夜,她的刻薄与世故都隐藏了起来,他看不见。
独自驾车去浦西,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骆羽想去看看匡小岚,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他有些担心像冯娆说的她真会重操旧业。无论怎样他都不希望看到就因为他的遗弃使她再次堕落。
骆羽觉得自己还是无法真正对冯娆产生热情,他突然打了个激凌,不爱她却跟她上床,他被自己的行为震惊了,开始厌恶起自己,原来自己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只是当他来到匡小岚的住处,却一下子惘然了,她不在,问房东,说是已有一个多礼拜没来了,他的担心已经转变为害怕,觉得自己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匡小岚一直住在吉米屋里,没回去。是吉米不让她走的,吉米说,“我一个人太冷清,你反正又不上班了,就在这陪陪我。”其实她本意是要陪匡小岚,她知道遇到这种事她一定非常难过,有人陪在身边会好些。“那狗日的阿森。”只要匡小岚提起,她就会如此咒骂。她内心的愧疚不敢表达出来,于是使劲咒骂阿森。
“那要是老甲来了呢?”
“他去广州那边参加一个什么博览会,一时半会回不来。”
匡小岚就这样一天天地住在那儿,吉米每天都放精彩碟片给她看,给她做好吃的,还开着车子带她出去兜风,希望她尽快从痛苦中摆脱出来。遗憾的是她的忧伤并没因此减轻,她很少有笑的时候,即使吉米逗她她也不笑,吉米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还好,可只消一转身,再回头,就会发现她那眼里满是泪水。她几乎整日都这样挂着泪水,那眼珠给淹着,不流泪也通红。吉米发愁,不知如何才能开导她。
“你老这样可不行。”吉米为她着急,“你必须尽快从这阴影中走出来。”
“你可能只是以为我想嫁给他,以为我想借助他改变什么,其实不只是这么回事。”她说话的时候闭着眼睛。
“我知道除了这些你还爱他,可问题是他已经不爱你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必须正视这个问题。”吉米不想刺痛她,可她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我们这些人只能明智些,要想高攀真的很难。”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5)
就在吉米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有那么一天,匡小岚主动说话了,说她想重新找个工作。
吉米赶紧接话,“你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匡小岚擦了擦眼睛,说:“如果有可能,我想从事电脑方面的工作,我毕竟学了些东西。”
“可我看一些招聘简章上都有着学历要求……”吉米有点怀疑。
“没事,总有人要招收一些打字员,他们不可能要求打字员也具有大学文化。”
吉米还是表示怀疑,“你即使真能做上打字员,我看那薪水也成问题,他们最多只会给你几百块钱一个月,在上海城里光靠这几个钱生活是很困难的。”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
她们似乎都有些尴尬,显然都想到了那几万块钱的事。
吉米看着她,同时脑中快速运转着措辞。“我知道你一直想改行,可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好像跟你说过,要现实些明智些……我看关键还是捞钱,趁着年轻尽可能多捞些钱,有钱就有一切。”
匡小岚不语,她犹豫了,原先她一直渴望从那种环境中走出来,指望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没想到转了个圈,又回到原点,而真要重走老路的话,她的一生恐怕都要定型了,不可能再有什么改变。她只要一走上那条路,别的路就会立刻对她封死,她便只能一条路走到底。想到此,她有些心寒,有些恐惧。可要不走那条路,她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挣钱的途径,做个打字员或是上上别的什么普通的班,显然是不行的。她不仅要维持自己的生活,还要供弟弟读书,还要还吉米的钱。想到这她真的绝望了,她的头颅都快炸开了。
“你也还是应该多考虑考虑,等考虑成熟了,我会想办法帮你。”吉米劝她。
吉米拿起桌上的手机,看有几点钟了。“你去洗个脸化下妆,然后我们开车出去转转,散散心,也好顺便买点东西回来。”
匡小岚走进卫生间,吉米去擦她的车子,车子停在后院,一夜过来总是很脏,落满了灰尘。
匡小岚洗好了脸,对着镜子化妆。她发现的确瘦了,瘦多了,镜中那张脸几乎看不出任何漂亮之处。就像花,干巴了,就丑了。她化着浓妆,想掩盖脸上的忧伤与痛苦。正描着口红,听见吉米在后院中喊:“小岚有人找。”她扭过头,也叫着说:“谁呀?”吉米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弟弟。”
吉米用掸子掸掉车上的灰尘,然后用湿毛巾擦去干巴的印痕。她正擦着,隐约听见匡小岚的声音很凶,像是在骂她弟弟。不一会,那匡小初就走了,走到她身边,她问:“你姐这是怎么啦?”匡小初气恨地说:“她在发神经。”吉米觉得好笑,没想到这姐弟俩闹起别扭来还顶较真。等她擦好车子走进屋里,看见匡小岚还气咻咻的。
“你们这是怎么啦?”她忍不住想笑。
“我熊了他一顿。”听得出匡小岚的火气还是很大。
“为什么呢?”
“他竟然还来找我要钱,他只知道要钱!”
“他怎么又来要钱了?”
“没钱用了呀。”
“那你给他了吗?”
“没给。”
“那他没钱用怎么行呢?他得吃饭呀?”
“我才懒得理他呢,我已经没工作了,不可能有钱给他。”
“唉,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你可以叫他先在我这儿拿一点呀?”
“不,我不想再管他了,我已经烦了,他太让我失望了。”
匡小岚说她恨弟弟,他只知道伸手要钱,别的什么都不顾。比如当初他明明知道她在夜总会干的什么工作,可他只要有钱挥霍,就不管她的死活。十足的自私。她恨弟弟不学好,恨他频频连累她。她原先一直指望他能出息的心彻底死了。
“那你以后就不管他了?”
“谁叫他这个样子呢!”
吉米见她这是在气头上,便不再多说什么。
从购物中心出来,她们手里都提满了装着各种物品的塑料袋,塑料袋很沉,她们很是吃力地朝停车场走去。找到那辆小车,后备厢竟然塞不下,就只好把有些东西塞在车厢的后座上。
吉米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匡小岚也正要坐进去,突然听见有人喊,猛一回头,见是骆羽,他正把车子开进停车场。她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有吭声,钻进了车里。骆羽又在那儿喊了一声:“等等。”
“是谁在喊你?”吉米问,“是骆羽吗?”
匡小岚木然点了下头。
“那你快下车呀。”
匡小岚坐着没动。
这时骆羽已经停好车走了过来。“我去找过你,房东说你一直没回去住。”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她说道。
匡小岚还是不吭声。
“你能下车吗?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好吗?”
匡小岚坐着纹丝不动。吉米用手捅了她一下,她这才迟迟疑疑地下了车。
“你能等我吗?”她问吉米。
吉米甩甩手,“你放心吧。”
骆羽环顾四周,没看见有什么咖啡馆或是茶楼什么的。匡小岚知道他在找什么,轻声说:“购物中心里面有。”于是匡小岚重又坐进购物中心的休闲厅,和骆羽面对面坐着。休闲厅里的人很是嘈杂,两人就那么坐着,好一阵子都没开口。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6)
“你为什么不去公司上班呢?”骆羽说话了。
匡小岚没作回答,她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如果他只是为了叫她去上班而找她,她就用不着多说。
她抽起了烟,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点着了。她这是第一次在骆羽面前抽烟。应该说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抽了,几乎完全戒掉了,进了骆羽的公司她就慢慢地戒掉了,可是从骆羽公司出来,她又开始抽起了烟,抽得很凶。骆羽惊讶,“你怎么学起抽烟了呢?”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她还不想对他作什么解释。
“你现在有工作了吗?”
“你说呢?”她本来想尽可能保持沉默,不知怎么说了这么一句,那语调听上去像在赌气,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那你在哪工作?”显然他误解了她的话。
“你问这些干吗?”
“我想知道。”
她把烟雾从鼻孔中排了出来,“我能在哪工作你应该知道的呀。”
“这么说你真的又去了那家夜总会?”
“有什么不好吗?”或许是出于惯性,她还保持着那种语调。
骆羽的震惊全写在脸上。她喜欢看他的震惊。
“你这可是在自暴自弃!”看得出骆羽很激动,“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为什么。”
骆羽用手撑着额头,她看出他既激动又失望。她能够理解他为什么有这种复杂的心情。他撑着额头的时候她差不多有点得意。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你今天让我感觉很陌生,”骆羽抬起头,“要知道你真的这样,我可能不会来找你。”说完这句话,骆羽就不再问什么问题。
她心想他真的相信了。想到这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苦涩的东西。她开始后悔不该戏弄他,她本来可以实话告诉他,这么多天她一直很痛苦,痛苦到了极点,她已经离不开他了,她爱他,可是现在看来她最后的一次机会已经丧失了。
“我今天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想请求你原谅,毕竟我也做错了什么,至少脾气不好。你肯原谅我吗?”
她咬起了嘴唇,快要哭了。
他看着她,又说:“我后来一直在后悔,我想我那天的态度肯定很粗鲁。”
她闭上眼睛,使劲咬着嘴唇。她的眼泪已经涌在眼眶里,只是不想让它流下来。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像是喃喃自语,“你真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终于她哭了出来,她再也憋不住了,失声恸哭。“我刚才是骗你的,”她边哭边说。
“答应我,去公司上班,明天就去。”他轻轻抓着她的一只手说道。
她的眼里仍然涌动着泪水,他还没说完她就赶紧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
拜见骆医生
拜见骆医生(1)
经过那天的不愉快,冯娆很长时间没去找过骆羽,她内心里希望时间可以淡化一些不悦,等待骆羽平静后的再次约会,但事情并非如她所愿,于是她坐不住了,带着这份忐忑不安的心情,她跨进了那公司的大门,那办公室里很静。她想肯定像以往那样,只他一人在。
终于她看见了他,他坐在办公桌前,可能是听见了脚步声,也正朝她这边看过来,正如她原先预料的,他的目光很冷淡,如同看见一个陌生人那样冷淡。对此她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她开始微笑,她能够觉察到自己笑得很自然很成功。
这很关键。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她微笑着说道。
他没做声,但她觉得这没什么。她继续朝他走过去,当她绕过服务台背后的屏障,正想说你怎么这么多天没去我那儿呢,却一下愣住了,那脸上的笑容随即僵滞,嘴巴半张着,想说的话已经滑到喉咙口,结果卡在那儿出不来——
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匡小岚竟然也在这儿。
与此同时她什么都明白了,她原先还以为仅仅是惹他不高兴而已,却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她觉得又一次被愚弄了。那陡然升起的羞辱与恼怒使她把理智踢到一边。
匡小岚此时正在收拾办公室,见到冯娆,她明显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又立即动手忙活,没有与她搭讪。冯娆两眼狠狠地盯着她,看到这个女人她就来气,她曾经可怜过她帮助过她,没想到这个靠她施舍的女人竟有朝一日成了她的情敌。
她真想冲上去揪住她的头发咬她几口。
这时候骆羽说话了,“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冯娆想等着听下文,可他只说了这半句。从他那语气中她听出她再一次失去了他,她明白,这一回可是彻底失去了。好在她不再爱他了,看到匡小岚的那一刻她就不再爱他。
“真是没想到!”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
“你来,你过来我跟你说。”骆羽边说边朝服务台那儿走去。
她原以为骆羽会带她去底楼的厅堂,可他只是坐在服务台那儿的长沙发上。
“坐。”他说。她本不想坐,结果不知怎么却坐了下来。
“你还要跟我说什么?”她拿一种很是轻蔑的眼光看着他。
骆羽抽着烟,皱着眉,像是很苦闷,好一会儿都没开口,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说:“你应该知道,我曾经做过努力……”
“努力什么?”她明知故问。
“——我知道你很好,我对你的评价也很高……可这跟爱情是两码事。”
她在鼻孔内轻蔑地哼了一声,“没事,你去爱那只鸡好了,我很欣赏。”
“我真的是努力过,可我不能做到。”
“你要告诉我的就只这些是吗?”
“我也认真想过,我们待在一块可能并不十分合适。”
“那当然啦,我又没做过鸡婆。”
“你别这样说,因为我是认真的,我真的觉得我并不适合你,你应该找一个更爱你的男人。”
“这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我衷心希望你能找上一个非常爱你的男人。”
“那我也衷心希望你跟那鸡婆待在一起会幸福。”
冯娆一口一个鸡婆,声音很高,她想匡小岚不可能听不见,她要激怒她,最好是歇斯底里地激怒她,这样她就有机会了。她恨死了这个女人。可她装聋作哑,仍在那儿磨磨蹭蹭地收拾办公室。于是她想她这是怕了,她不敢过来。一直到她走的时候,她都没敢过来。
她走的时候骆羽没有送她,他仍然像是很苦闷地坐在那儿。站起身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竟惊奇地发现他很猥琐,他那乱糟糟的短头发,那不苟言笑的很是粗陋的脸庞,那耳朵那鼻子,所有这些她看不出有哪一样是出众的。而她竟然爱他,竟然为失去他痛苦,多么可笑!
话虽这么说,走出他那办公室她还是想哭。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竟会被一个做过鸡婆的贱女人击败。如果说以前她是瞧不起匡小岚,那现在更多的是憎恨。
这件事万一传出去,她脸上将多么无光。她无法蒙受此羞辱,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手里还有骆言姬这张王牌。
算起来已有好多天,骆羽还是没带匡小岚回去。
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也还是不跟她说话,还是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她就有些发怵,弄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他那眼光像在审视她,又像在拷问她。她惴惴不安,感觉自己不是离他更近了,而是更远了。
可就在匡小岚如此伤心、几乎不再对他抱幻想之际,有那么一天,下班后。
收拾完办公室,她洗了脸洗了手,就在她想要拎起背包的时候,他说话了,“你为什么懒得看我一眼呢?”
她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这时候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就站她面前,她能够闻到他的鼻息。“我先走了。”她稍作迟疑,还是说了出来,说完就拎起背包。但她没能走掉,他搂住了她,把她搂得很紧,他吻她,使劲吻她,第一次如此热烈地吻她。
吻过之后,他们松开了,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刚才接吻的时候憋的。
只是这口气似乎不是从胸腔或者说肠胃中发出的,而是从心上,从心脏里面发出的。
拜见骆医生(2)
这天夜里,她没有回到租住的屋子,她坐着他的车来到他那儿。
他们的对峙到此全部结束。
他叫她别再租房子了,就搬到他那儿,和他一起住。她问:“那你收我房租吗?”他笑着说:“怎么会不收呢,除非你肯嫁给我。”她也笑着说:“那我还是付你房租好了。”他问:“这么说你是不想嫁给我?”她有些忸怩,说:“我们都住在一起了,这跟嫁给你有什么区别吗?”她不想正面回答这问题,显然还在自卑,但更主要是他像在说着玩,她怕过于认真了会被嗤笑。
他们开始同居在一起,早上开着车子一起去公司上班,下了班又一起回到家。
回到家匡小岚就给他做饭,做两个人的饭,这样他们只有中午在外面吃,晚饭和中饭都由匡小岚一手操持。感觉还真跟结了婚没什么两样。匡小岚做饭的时候,骆羽要给她帮忙,她没要。“你去看书吧。”她说。骆羽说:“我都工作一天了,你还叫我看书,怎么看得进呢。我得干些别的调剂一下呀。”她便又说:
“那你去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才有劲头工作。”不管骆羽说什么,她都一概不要他干,“我喜欢做饭,以前弟弟跟我住在一起,我也是这样做饭给他吃的,从不要他帮忙。”骆羽说:“那你不是太辛苦了吗?”她笑了,“做这么点儿事怎么能叫辛苦呢。”她并不觉得辛苦,但还有半句话没说,那就是即使再苦再累,只要是为了他,她都心甘情愿。
她必须为他做点什么,必须让他认识到她的价值,最好是能让他觉得少不了她,他如果真想娶她,这些是至关重要的。可在他们同居的这些天里,他从未说过。
她那像气球一样膨胀的希望虽没爆裂,但看得出那皮质已越来越薄,越是膨胀那皮质就越是薄。
吃完早餐他们去上班,他开着车子,她坐他边上,两眼望着前方。他说: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她忙扭过头说:“没有啊,我怎么会有心事呢?”这时候车子正好遇上红灯,停下,他两手松开方向盘,伸了个懒腰,说:“我已经看出来了,你肯定有心事。”她的脸有些微红,说:“我真的没有,要有我会不告诉你吗?”说完她试图朝他笑一下,没笑出来。
绿灯亮了,他重又开动车子,专心致志地开着,不再追问她。
他为什么就不肯说出来呢?
车子开到苏州河边上,她有些紧张。他很少从苏州河边上走,这是他自己说的。
终于,车子开到她所熟悉的那个路段,开到了那座废弃的仓库下面,并且一下子慢了下来。
“是这座房子吗?”他说。
“是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抬起头朝那房子看去,发觉他也在看。
“他还住这儿吗?”
“我听吉米说他已经搬走了……这座房子给一个画家租了下来,一个刚从澳大利亚回国的画油画的,他把这整座房子都租了下来,作为工作室。”
骆羽说:“对,这苏州河边上有很多这样的画室,而且一律都是这样老旧而废弃的仓库改建成的,很多回国的画家都喜欢这类有点欧陆风格的房子。”
他顿了顿,说“一切都结束了。”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她有些迟疑,不想接。骆羽看了她一眼,说:“是谁?”
她说:“是我弟弟。”她接了。
“姐,你在哪?”
“我在车上。”
“……你能到学校来一趟吗?”
“干吗?”
“我又遇上麻烦了……上次赔钱起了连锁反应,又有一个女朋友的父母要告我,要我赔钱……”
“……”
“姐你听见了吗?你在听吗?他们说要我赔10万块钱,否则就告我进监狱。”
“你哪来那么多女朋友?”匡小岚有些愠怒。
“还是以前的,本来没事,可她见我上次赔了钱,就也要我赔……”
没等他说完,匡小岚就叭地把手机关上了,不想再听,但更主要是不想让骆羽听到。
骆羽问:“你弟弟找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说,“我懒得理他。”
骆羽有些诧异,“他没钱用了是吗?”
“不是。”
骆羽看出她明显在生气。她告诉骆羽,她不想再管弟弟的事了。“他太让我失望,”她说,“他一点也不争气,他在学校的成绩已经变得一塌糊涂了……”
骆羽说:“怎么会这样呢?”她摆摆手,说:“我烦了,不想再提他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你有事吗?”
“没有啊。”她想听他做些什么安排。
“那我明天带你去见我爸,好吗?”
她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晚,但她也还是比他先起,像往常一样,她做好了早餐。吃早餐的时候,她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今天去见你爸吗?”他说:“对呀,你不想去了?”她轻轻一笑,说:“我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
吃完早餐,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说:“走吧。”
她有些迟疑,“现在就去不是太早了吗?”
“这你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去比较合适我比你清楚。”
“那你等我一下,我化一下妆。”
她化好妆,换好衣服,跟着骆羽坐进车里,朝他父亲那儿驶去。路上车辆很多,礼拜天的车辆似乎总比平常多,这样车速便很慢,开不快。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短短地一闪而过,又一闪而过。经过一个广场,奇∨書∨網她看见几个小孩在放风筝,礼拜天不读书,他们就跑到广场上放风筝。路边,一个老太推着一辆婴儿推车从一扇扇商店橱窗前走过,那婴儿剃着光头,一双眼睛很大很亮。她突然觉得世界是那么明亮新鲜。
拜见骆医生(3)
“你爸住哪里?”她问。
“住虹口区外国语大学那儿,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对不起,我忘了。”
她的确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记性也还可以。
“你妹妹今天也在家吗?”
“她不在家能上哪儿去?”
“那她知道我们今天要去吗?你给他们打过电话吗?”
“没,用不着打。”
“这不是太冒失了吗?”
骆羽看了她一眼,“没必要预先给他们打电话。”骆羽那意思像是说他特意不打电话的,他要来个先斩后奏。为此她不得不担忧,她有个预感,总觉得这次去不会太顺利,要不他肯定会预先打个电话,他不打就证明他也没什么把握。想到这,她那原本就紧张的心更是紧张得怦怦直跳。
距离他父亲骆医生的住处越来越近,她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既激动又胆怯。
“你说,你父亲会喜欢我吗?”
“会的。”
“可他要是知道了我以前的那些职业呢?”
“他不可能知道,我不会告诉他。”
“但是你无法保证你妹妹不跟他说呀?”
“说了也没事,反正我肯定要娶你,你不用担心。”
匡小岚两手抱臂,没再多问,但她心口仍在怦怦跳着。她那紧张的心已经到了极至。奇怪的是,当她见到他父亲骆医生,那一路上紧张得怦怦直跳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意外地坦然了,并没像想象中那样局促得说不出话来。她发现他父亲其实是个很和蔼的老人,是那种单看一眼就能让人尊敬的老人。
“你老家在陕西是吗?”那和蔼的老人问道。
“是的,”她回答得口齿清晰,“在陕西与四川的交界处。”
那老人似乎对她的情况很了解,她看了一眼骆羽,不料她看到骆羽的表情也很惊讶。
“骆言姬不在家吗?”
“她去了香港,可能再过一两天就要回来了。”
“是去她先生那儿的吗?”
“是的,”骆医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本来她早就要去香港,就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才一直夫妻两地分居。”
“作子女的总是这样。”
“你爸爸还待在陕西是吗?”
“是的,我又不可能把他接来。”她注意到他没有提起她妈,她想他可能已经知道她妈不在了。
“你一般多长时间回去看他一次?”
“……我很少回去,因为他不要我回去,说是在外面挣点钱不容易,全浪费在路上太可惜。”
“这倒也是,从上海到陕西,一来一去要好多钱的。”骆医生说道,“只是他一个人待在老家,也太清苦了。”
对此匡小岚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骆医生又说:“我老伴也是生病死的,我作为医生却没能医治好她的病,唉,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匡小岚听后想安慰几句,可不知如何开口。骆医生对她非常了解,想必骆言姬已经告诉他了。她有种直觉,他之所以对她客气,是因为已打定主意不要她做儿媳,肯定是这样。
她的心开始凉了。
“我想你爸肯定伤心死了,”骆医生深有同感地说道,“一下子失去了伴,就很难习惯,这种痛苦要过去很多年才会有所缓解。”
匡小岚低头瞅着鞋子,没做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匡小岚去厨房做饭,她本来不想在这吃饭,可骆羽的意思是吃了饭再走,没办法,她只好走进厨房。骆医生说:“哪用你做呢,我来做好了。”但也没再三拦她。她原以为骆羽会过来帮忙的,她倒不图他帮什么实质性的忙,而是觉得有他站身边(尤其是当着他父亲的面站她身边)心里会安慰些,然而他一直坐那儿没动。
这样,匡小岚在厨房做饭,他们父子二人在客厅说话,中间隔开个餐厅,他们说些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但她知道他们肯定是在说她。他们都特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防止她听到。他们像在争论着什么,她尽管听不清,但能够感觉出。
后来吃饭了,她的预感应验了。仨人坐在餐桌前,骆医生似乎比刚才对她还要热情,但她看出骆羽一脸阴郁,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什么话也不说,她便全明白了,知道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受欢迎。
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1)
从父亲那儿回到家,骆羽突然变得老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匡小岚,看得她心口一阵阵发慌。她不知道他父亲对他说了些什么。
骆羽决定娶匡小岚为妻,也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的,坦率地说他以前就有过,只是经过父亲的刺激,他又重新开始审视她。他对父亲说坚决要娶她为妻,多少有点赌气的味道。父亲的告诫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番自己的决定。
回来后他提出了两点要求,匡小岚就明显愣了一下,他当时看在眼里。不再去那家夜总会,她或许很容易做到,可要她不与以前那班姐妹接触,特别是吉米,恐怕有些难度。
她下得了决心吗?
从父亲那儿回来后没几天,吉米就去公司找她,他看到她对吉米不理不睬,他仔细看着,看见吉米先是发愣与不解,继而是生气,非常生气。若不是公司里有那么多人,他猜吉米肯定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他原先只是希望她慢慢地对吉米冷淡,这需要有个过程,没想到她竟狠心地突然就不理她了。吉米临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冲着她冷笑。他想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到此算是结束了。
下班回家,他原以为她的心情会很沉重,然而她竟同以往一样里里外外都像是很轻松,凭直觉,他知道她在很大程度上是假装的。
“对不起。”
“不,我其实早就不想跟她有来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理由,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她不当回事地说道。
“我之所以叫你这样也是为你好,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她会对你有什么不良影响。”
“不良影响倒谈不上,我还是能够把持住自己的,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关键是我跟她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她说的东西我都不屑听,而我说的她又不感兴趣,这样早晚会闹僵的。应该说我跟她好是因为她曾经多少算是帮助过我,她的心还是比较善良的,我主要看重这点。”
“那你突然就不理她了,不是说不过去吗?”骆羽那窝着的莫名其妙的火气不知什么时候全消了,他现在开始觉得对匡小岚的要求有点过分。
“问题是我跟她毕竟不是同路人……再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帮助她。”
说到这儿,匡小岚故意把头扭开去,假装去看车窗外的行人,很感兴趣地扭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某个行人。她想以此掩饰内心的酸涩,怕表现在脸上给他看出。
她觉得自己已经自私到极点,为了骆羽,她几乎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甘愿抛弃。如果骆羽嫌弃她有那么一个弟弟,那么一个不争气的弟弟,她也照样会…
…她不敢往下想。
她那么狠心地不理吉米,应该说是做给骆羽看的。尽管她甘愿为骆羽抛弃一切,但不可能一下就讨厌吉米,厌恶吉米。她在狠心地不理吉米的时候,希望吉米能够看出她只是在做给骆羽看,可惜吉米没能看出,她发现她真的生气了。她内心不安。
当然她还是尽可能在骆羽面前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路上她假装轻松地和骆羽说着话,回到家,她像往常那样立刻就动手做晚饭,炒菜的时候她发现盐不多了,便想这倒是个机会。
“我去买一袋盐。”她对骆羽说。
她来到楼下的街上,在就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袋盐。拿着这袋盐,她边往回走边掏出手机拨打吉米的电话。她要向吉米解释,要请求吉米原谅,她并非真的不想理她,而是纯粹出于无奈,奇#書*網收集整理因为她要过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她早就渴望着的而现在又唾手可得的“文明人”的生活。她想吉米是她的好朋友,就应该能够理解她。况且以前吉米就一直祝愿她能够成功,现在她眼看就要成功了,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吉米不会怪罪她,相反会支持她。当然这首先得有个前提,她必须先向吉米解释清她为什么会突然对她那样,必须先设法让吉米原谅。
电话接通的一刻她有些紧张,害怕吉米真的生气了,那样将会很棘手,然而正如她预料的,吉米的确生气了,气得不轻,从她那冷冷的声音中就可听出。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她一直不接,她从来电显示中看到是匡小岚打来的,就不想接,后来她好歹算是接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找我有什么事!”
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当她那冷冷的语调传过来时,匡小岚还是愣了下神,过了好几秒钟才说:“我还以为你不在呢,你怎么隔了那么长时间才接我的电话?”
“我刚才在院子里,”吉米的语调依然很冷。“有什么事你快说吧。”
匡小岚心想还好,她肯听我的电话就说明还有原谅我的可能。“本来我是想专门上你那儿去一趟的,可我现在抽不出身……”
“上我这儿来干吗?”
匡小岚有些嗫嚅,“我想当面向你道歉……对不起。”
吉米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没接电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对你那样是有原因的。”
“这个我知道,你以为我真比你笨?”
“知道就好,我就怕你有什么误解。”
“我怎么会误解你呢?你别误解我就好了。”
匡小岚听出她那语调中依然饱含火药味,就有些慌,不知如何才能赢得她的谅解。“你也知道,我一直想过另一种生活。”
吉米不语。
不速之客(2)
她不知道吉米在想些什么。“他已经答应娶我了。”
“这个消息可够不上新鲜,”吉米说,“要知道你可是早就告诉过我了。”
“是的,我是跟你说过,可那时候总让人觉得遥遥无期,而现在他是明确告诉我,他要娶我,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真的吗?那我祝福你。”吉米说完就径自挂断电话,懒得听她往下唠叨。
我想过另一种生活。这句话她已听匡小岚说过许多回了,以前听着倒没觉得怎么,可今天是异乎寻常的刺耳。说实话她一直把匡小岚当知心朋友看待,她也满心希望她能够混好,满心希望她能够嫁给骆羽。她们不远千里来到上海,最大的希望就是想在这儿立住脚,如果能够嫁给上海人,而且是有钱的上海人,那将是最好不过的。只是她看来已经没这个希望了,而匡小岚有,匡小岚的运气比她好,她也真心祝福她,希望她一蹴而就,从此跃上一个新的台阶。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匡小岚竟然开始嫌弃她鄙夷她,在她有可能嫁给骆羽的时候,她就开始瞧不起她。
她没想到人会变得如此之快。一直以来,只消匡小岚有什么困难,她都会鼎力相助,比方说匡小岚需要钱,她二话没说,就把自己仅有的几万块钱全借给了她。要知道这可是有一定风险的,毕竟匡小岚什么时候能还还是个未知数。
她几乎把心都掏给了她,在这遥远的上海,她希望家乡人能够混出一点名堂。
她一直把她当家乡人看待。而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她不理不睬,想到这些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的一番好心算是白废了。她看错了人。
她打开一瓶老甲买给她的朗姆酒,对着瓶口一口气喝低一大截。
门铃响了,响了两下,见她没去开,就又响了两下。她把眼睛凑近猫眼看了一下,奇怪地发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打开门。
那女人在朝她微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冯娆,是匡小岚的朋友。”
那女人始终朝她友好地微笑着,她本想也朝对方友好地笑一下,但听说她是匡小岚的朋友,就怎么也笑不出。“是匡小岚叫你来的吗?”她问。可那女人说:“不,我是来跟你打听一些事的。”那女人微笑的眼中闪动着一丝玄机,令她琢磨不透。她迟疑了一会,还是让那女人进了屋。
“你坐。”在没弄清真相之前,她觉得有必要保持基本的礼貌。
谋杀
谋杀(1)
经过骆羽反复争取,父亲终于勉强同意儿子的婚事。他觉得自己老了,说的话已经没有分量了。还在骆羽小的时候,他就对他严加管教。男孩和女孩不同,不管别人会怎样批评他有重男轻女意识,他都坚持认为男孩在这个社会上有更大的发展空间。骆羽只有四五岁,他就有意识地给他灌输一种自强自立的思想。
他结婚比较晚,三十好几他才偶然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结识赵淑芬,两人一见钟情。等到有了儿子骆羽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儿子一生下来,他几乎就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那种只有男子汉才有的倔强。他打心底里疼爱这个儿子,但他不想宠惯他,那样没用。他总在想,等到儿子走上社会,他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不可能像别的父亲那样对儿子扶持上一把,那么就只能靠儿子自己打拼。
有了儿子之后他又有了女儿,他努力培养儿子严谨的生活习惯,他对儿子的要求从来是一丝不苟的,对女儿则采取较为宽松的教育方式。他从未对女儿严厉过,把女人培养成一个冷峻的像男人那样思考和做事的人反而是件坏事。女人需要可爱,男人需要严谨,这是整个社会的游戏规则。赵淑芬就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他对女儿没有寄予过高的希望,只要她长大后能像她妈就很优秀了。
因此他可以毫不顾忌地宠爱女儿,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只要女儿长得漂亮,嫁个真正爱她的老公,他就不用再为她担心什么。但儿子不同,儿子需要自立,需要在这社会上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自从儿子出生以后他就一直严格要求他,对女儿则仅止于疼爱,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儿子身上,然而后来他奇怪地发现这种区别对待竟然起了与他所预期的截然不同的效果,那就是在他的宽松教育下,女儿反而更优秀,毫不费劲就考上一所名牌大学;而儿子经过他再三督促,最后才勉强考进那所医科大学,可只读了不到两年,就读不进了,不顾他的坚决反对,毅然辍学开起了什么电脑公司。对此他也有过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儿子的公司也还算开得比较成功,这多少也给了他一些安慰。他想不管怎样,他总算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舞台,他既然不想从医,那就还是让他按照他自己的兴趣发展吧。他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够尽快找到意中人。作为过来人,他深知结婚太晚的弊端,而现在儿子已经三十岁了,他替他急。本来那个叫冯娆的,他和女儿看着都很满意,可儿子不喜欢。对此他也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在爱情问题上,他的态度还是比较开明的,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看中一个在夜总会待过的女人。那女人有着种种劣迹,但儿子不把这当回事,仍然爱她。他真的怀疑儿子是否昏了头了。
就像开车那样,出于惯性会往前冲上一段,他坚决不同意儿子娶这个女人。
然而他的坚持没能阻止住儿子。他明显地感到儿子之所以告诉他说要娶那个女人为妻,只是因为他是父亲,出于尊敬才通报一声。在与儿子的较量中,他不得不服输,又一次妥协了。他真切地感到自己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父亲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总算同意了儿子的婚事,可妹妹骆言姬还是不同意,不管骆羽怎么说,她都一概摇头,“我真弄不懂你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当然妹妹同意与否无关紧要,他之所以要耐心做她思想工作,只是在为以后的生活作铺垫,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妹妹成为死对头。看来一时间无法说服妹妹,他就想缓一缓,心想以后再设法说服她也不迟,反正多的是时间。
两人商定好在11月8日结婚,只有20多天,在这些天里,他们需要请泥瓦匠来砌出两堵墙隔成个新房,然后还要买各种新婚用品,还要布置房间,时间之紧可想而知。因此第二天他们就联系了一家装修公司,得首先把房间弄出来。第三天那装修公司就派了几个泥瓦匠过来。问那几个泥瓦匠弄出一个房间需要多长时间,那些泥瓦匠说很快的。他俩算了算,在11月8日之前把所有这些全搞定,也还来得及。当然这有个前提,必须每一环都套得很紧,不能出差错,否则的话婚期只能顺延。于是骆羽也说的确太仓促了点,匡小岚却没附和,她暗暗想,如此仓促对她反而是件好事。她希望尽快结婚,越快越好,就像她眼看要够着并抓住某样东西了,那么她惟一的希望就是尽快抓住,只有真正抓在手上并且是牢牢地抓在手上她才会放心。
那些泥瓦匠干起活来很利索,只短短几天,两堵墙就砌成了。不过那只不过是个毛坯,要装修还得过几天,得等刚砌的墙体干了。在这等待的几天时间里,他们两人都很空闲,骆羽就说趁这几天跟她回一趟老家,把她父亲接过来参加婚礼。骆羽早就叫她打电话给她父亲,在他们商定了结婚日期后,他就催她打电话回去,她说打了,早打了。
“他肯来吗?”
匡小岚支吾道:“他说看情况,如果不忙就来。”
“怎么会呢,”骆羽不信,“他怎么会对女儿的婚礼也这么随便呢?”
“你不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
骆羽想了想,说:“他可能在生我的气,我再过几天都就要成他的女婿了,可到目前为止还从未去看过他,他肯定是生气了。”
“不,你还不理解我爸,我爸其实真的是个挺随便的人,他从不考究别人,你看我和弟弟这么多年从不回去,他也从不计较。”
谋杀(2)
“可我总得去见见他呀,作为女婿我怎么能连岳父的面也不去见呢。”
“你别急呀,反正早晚会见到他的。”
骆羽说:“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再给他打一个电话,就说我这几天要去看他。”
电话机就在面前,匡小岚迟疑着没动。“我看你还是别去了,以后再去不是一样吗,他都答应过来参加婚礼了,你还跑了去干吗呢?”
骆羽说:“他真的答应来参加婚礼了?”
匡小岚说:“是的,他说他会尽可能赶过来。”
“可我还是觉得应该先去一趟,”骆羽说,“我总不能让老丈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见我的面吧,这还像什么话。”
匡小岚没吱声。
“我说你还是应该给他再打个电话,你现在就打,告诉他我要去见他,也顺便把他接了来,你不是说他从没出过远门吗?让他自己摸了来可能有些困难。再说我们也不放心。”
匡小岚像是有些分神,坐着没动。
“那你把电话号码给我,”他说,“我来打,不用你说什么总行了吧?”
这时候匡小岚的脸已绷得越来越紧,像是用针戳一下就会爆了。“你把电话号码给我呀,”骆羽说道,“你这是怎么啦?”骆羽的话刚一说完,匡小岚就哭了,骆羽就更是不解,说,“你哭什么呢?你怎么了?”这时候匡小岚是号啕大哭,哭得异常伤心。
“你不知道,”她哭着说,“我是骗你的,我爸已经死了,不在了,我说他还活着是骗你的,他其实早就去世了。”
骆羽没料到事情竟会如此意外,他睁大了眼睛,说:“怎么会呢,你爸你妈怎么会都去世了呢?”
匡小岚还是哭泣着说:“是的,他们都去世了,要不我和弟弟怎么会一连这么多年不回老家呢,他们要是还在的话,我们会不回去吗?”
骆羽半天没再开口,他觉得这个消息来得太意外了,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他是怎么去世的?”
“车祸,”她说,“他开着农用拖拉机从半山腰的石子公路上滚了下去,他多喝了酒,我跟你说过,他喜欢喝酒,特别喜欢喝酒。”
骆羽为这个不幸的消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稍停,他说:“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出来一直不告诉我呢?”他那语气听上去像是有些怀疑。
“那是因为我爱你,”她边哭边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不想让你因为可怜我而爱我……”
骆羽心想这真是个心细的女子,他动情地搂住她,以便让她感到温存。“你其实用不着这样。”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至此,骆羽更爱匡小岚了,他实实在在地感到这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要是换了别的女孩,肯定早就给生活击垮了,然而她毅然带着弟弟不远千里来到上海,为了生存,为了把弟弟培养成人,她实际上担当了母亲的职责,含辛茹苦,又要拼命打工又要照顾弟弟……他觉得她的经历几乎可以写一篇长篇报道,可以上报上电视。他真的从内心深处被她感动了。
然而后来他还是觉出一些蹊跷。大约过了一两天,他和她说起她弟弟,“你怎么到今天还不叫你弟弟来玩呢?连公司也不让他去?”她听后不做声。
“你应该让你弟弟来玩,”骆羽又说,“我们都快结婚了,你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你应该相信我会对他很好。”
“这我知道。”
“可我总觉得你的顾虑太多,你像是害怕什么,其实根本没这必要。”骆羽想起自从她弟弟去了一两趟电脑公司以后她就再也没让他去过。“你弟弟很帅,不瞒你说,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可我弟弟不争气……”匡小岚欲言又止。
“可我觉得他挺好的呀,他什么地方不争气?”
匡小岚不说。
“你应该叫你弟弟过来,比方说礼拜天,你就应该叫他住这儿来。要知道一到礼拜天,其他人都回家了,就他一个人待在学校宿舍,可想而知是多么冷清凄凉。”
匡小岚还是好歹不吭声,就像前几天提起她父亲那样,那模样很局促。这就让骆羽百思不得其解,“你不认为他应该住我这儿来吗?”匡小岚咬起了嘴唇,那模样越来越局促。他两眼盯着她,弄不懂她这是为什么。“你放心,我会对他很好,会像你一样地爱他。”说到这儿,他发现她又哭了,她那眼里流出了泪。
“你这是怎么啦?”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她终于哭着说了出来,“他真的让我很失望,他不学好……”
她告诉他她弟弟在坐牢,为什么会坐牢在哪里坐牢她都统统说了出来。
“你是说要赔那女孩10万块钱所以才去坐牢的吗?”
“是那女孩的妈硬要赔的。”
“那不是没多长时间吗?你为什么就不对我说呢?你要跟我说了,我不肯定会帮他把这笔钱先垫上的吗?那样他就根本用不着去坐牢。”
“我也相信说了你肯定会想办法帮他的,可我就是不敢跟你说。”匡小岚哭得更响了,不过这一次骆羽没再被她的哭泣打动,他点上一支烟,很是冷静地瞅着她,不再说什么。
他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来得太突然也太蹊跷,从她那方面分析来看,她像是很有理由,并且她也说出来了,她之所以不肯告诉他她父亲死了,是担心他因此可怜她,她不想被他可怜,她的性格似乎也正是如此;她迟迟不肯说出弟弟坐牢一事,原因是怕他瞧不起她,她本来可以求助他,她弟弟也完全可以免于牢役之灾,可是为了面子,她宁肯让弟弟去坐牢。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因为她爱他。然而他却不这样想,至少他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事件。他想她瞒得够紧的,如果不是临近结婚,她无疑还要继续瞒下去。这就像最初那样使他感到她挺神秘。
他几乎有些害怕,感觉她并不是一个缺乏心计的单纯的女子。
谋杀(3)
在等待墙体干了好装修的这几天里,他们一下子变得异常冷静,彼此都不怎么说话,在这相对的沉默中,匡小岚的心其实已经吊到嗓子眼,她害怕他不再爱她不再娶她。骆羽越是沉默,她就越是害怕。她分明看出他在犹豫。这种犹豫忽左忽右,就像天平一样,处于摇摆中,当然最终会静止下来,那就要看他静止之后是停在哪一面。
在这提心吊胆的等待中,那两堵新砌的墙基本上已干了,装修公司重新派来了人。应该说这对匡小岚是有利的,她希望那装修公司尽快来尽快把新房弄好。
她注意观察骆羽,发现他很配合,装修公司叫买什么材料,他就买什么材料,他压根就没有半点停工的意思。不过她也想,或许这并不能说明问题,既然那两堵墙已经砌起来了,他就肯定会坚持装修好,毕竟让那两堵毛坯墙竖在屋子里不怎么雅观。
骆羽去买材料的时候,她自然也跟了去,他们一起商量什么材料好、应该用什么材料等等。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变得很多,但她认为这是中性的,他充其量只是在跟她谈论材料的价格与质地,并不涉及其他。直到有那么一天,他忽然说,“去看看你弟弟吧,他不能出来喝我们的喜酒,那是没办法的,但我们应该去看看他,应该把结婚的消息告诉他。”她这才确信他仍然爱着她,仍然要娶她。
他们是在星期三的上午去看弟弟的。吃过早饭,他们先来到公司,骆羽先是把这一天的工作布置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匡小岚,对那些员工说,“我们出去有事,可能要到下午才会来。”那些员工都会意地笑了。
尽管骆羽至今没公布他和匡小岚的恋情,但这一秘密早已为大家洞悉,已经是不成为秘密的秘密了。当然最先知道的是邹静,但她除了跟冯娆通风报信,并没在其他人面前声张。
她仍在冷眼旁观,隔上几天,她就会应冯娆之约通上一会儿电话,把所看到新近发生的有关骆羽和匡小岚的事悉数通报一遍。她对老板并没多大意见,只是看不惯匡小岚,尤其看不惯她半道上杀出来抢夺别人的男朋友。从她的行为准则来看,这是极其不道德的。如果冯娆还没与骆羽谈上,那她相信她也会像其他同事那样对匡小岚由衷地祝福,可问题是冯娆硬是给匡小岚挤了出去,她相信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女人都不会做出这种事。她替冯娆委屈,尽管她已经看不出冯娆与老板继续和好的希望,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帮帮她。
骆羽在对员工们说要和匡小岚出去有事时,就感觉出那些员工已经知道了他和匡小岚的恋情,对此他也不想掩饰。
看到那些员工们会意的笑脸,最乐的是匡小岚。她突然之间有一种名正言顺的感觉,如果说以前爱着骆羽是偷偷摸摸的,那从今以后她就用不着再如此小心了。
带着这份欣喜的心情,她坐上骆羽的车和他一起朝上海市第一监狱驶去。一路上她都被那份欣喜的心情主宰着,没有多想,可是当她来到那所监狱,她见到弟弟匡小初,那原本欣喜的心情就一下子变得很糟,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看到弟弟穿着囚服,剃着光头,弟弟剃光头的样子很难看。弟弟走进那个摆着一张桌子几张凳子的接见室时,狱警给他打开了手铐。弟弟坐到他们面前,面对面和他们坐着,却不看她,他看了眼骆羽,却不看她,她就知道他在恨她。
弟弟朝骆羽看去的时候,她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老板。”她本来还想说,你应该喊他姐夫,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只是看到弟弟那漠然的眼神,便没说出来。
“我们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这时候骆羽说道。
“谢谢!”弟弟总算开口了,还是没看姐姐一眼。
“本来你姐姐早就要来看你了,是我没同意,因为前段日子公司太忙了。”
弟弟没吭声。
“判了5年是吗?”骆羽又说。
“是的。”弟弟回答。
“那还不算太长,5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不要太焦心,要认真接受政府对你的改造,争取尽早出来,”说到这儿骆羽看了一眼匡小岚,“我和你姐姐都希望你能尽早出来,你也别担心出来以后没有生路、找不到工作什么的,我和你姐姐会想办法帮你的,你应该知道你姐姐一直在爱着你,她经常跟我说起你的事,说她就是放心不下你。”
匡小初低下头,不吭声。
“我和你姐姐下个月的8日就要结婚了,”说着,骆羽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东西,“很可惜你不能去喝喜酒,所以我们商议带一些糖给你吃,这是我和你姐结婚的喜糖。”
骆羽注意到他说到要和匡小岚快要结婚时,他并没表现出什么意外,就猜匡小岚肯定以前跟他说过什么。
匡小初瞥了一眼那包摆在桌上的喜糖,没去动,也没说什么。见他始终如此冷漠,匡小岚禁不住哭了,轻声哭泣。“姐姐并不是不爱你,”她流着泪说道,“现在只剩你一个是姐姐的亲人,姐姐会不爱你吗?姐姐对你严厉是希望你好…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住了,只是一个劲地流泪。她现在觉得狠心让弟弟来坐牢不管理由有多么冠冕堂皇都一概是错。“你在恨姐姐是吗?”她又哭着说道。
匡小初咬了咬嘴唇,说:“没。”
见弟弟总算肯开口跟自己说话了,匡小岚感到一丝安慰。“你要恨姐姐的话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姐姐不会怪你。”
谋杀(4)
“不,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你真的不恨姐姐?”
匡小初又咬了咬嘴唇,说:“不恨。”
“可是姐姐对不住你,如果姐姐不是……不是……你就不会来坐牢,姐姐不好。”
匡小初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姐姐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死去的妈……妈就是放心不下你,说你还小……
姐姐答应过妈要照顾好你,可是没有做到……”说这些话的时候,匡小岚已是泣不成声,她闭着眼睛,那闭着的眼里在一个劲地流出泪。如果她此时睁开眼来,那就会看见弟弟也在流泪,她一提起死去的妈,弟弟就也止不住地流泪,可是当她后来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弟弟却已经把眼泪擦干了。对此骆羽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他们姐弟二人如此动情流泪,他也很受感动。只是他发现他们只字未提死去的父亲,直到临走,他们也没提及,这就多少让人有些纳闷,他于是猜想他们很可能跟父亲没什么感情。
临走,姐弟二人抱头痛哭,弟弟一遍遍地说,“我不恨你我真的不恨你。”
毕竟是有血缘关系,所有的气恼与怨恨在一瞬间就得以化解。骆羽把头扭开去,不忍看这一幕。
结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匡小岚的心情也像是开始稳定了,她不再像原先那样时不时地伤感。面对结婚的喜悦,她的任何伤感都变得毫无道理。她开始沉浸在有生以来最大的幸福中。
“要是我妈妈还在就好了。”
“那当然,她离开得太早了,我妈也是。”
“我妈在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我结了婚,就把妈接过去一起住,让妈也过几天开心日子。”
“你妈在的时候过得不开心是吗?”
匡小岚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是。”
说到这些,匡小岚又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伤感,好在很快她就克服了。她说:
“不知你有没有看出,我其实挺适合做相夫教子那类女人的,我想过安逸的生活,想做个通常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别看我块头这么大,我其实还是喜欢做个小女人的角色。”说到这儿她笑了,但骆羽没笑,她也没在意,继续说,“结婚以后,我想给你养个胖小子,长得像你一样的胖小子。”
“你想得可真多。”
“当然啦,这些可是近在眼前的事,能不想吗。”她仍然幸福地微笑着,“我要把你们两个服侍得好好的,要让你们一个安心工作一个安心学习,你们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就像是一根轴,我在拼命围着你们转。”
骆羽没吱声,她不由得问道:“我什么地方说错了是吗?”
“我并没要求你这样。”骆羽说。
“可我喜欢这样呀?我就是想把你们侍候得好好的。”
“你还没懂我的意思,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最好是能对我的工作和事业有所帮助,我不希望她只是像个佣人那样帮我洗洗刷刷做些家务,那还不如直接请个保姆呢。”
匡小岚低下头说:“我知道了。”她原以为说出这些会让骆羽高兴,没想到他竟一句话把她什么都否定了。
这时候骆羽又说道:“公司现在正着手第二步发展计划,打算迁址浦东,招兵买马扩大规模,至少是现在的两倍。公司大了,事情也就多了,许多事情需要由专门的人去负责,再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兼干几个人的活是不行的。”
匡小岚说:“那是。”
骆羽说:“到时候我想叫你做副总经理,具体负责公司财务和一些日常事务,你觉得能够胜任吗?”
匡小岚有些惊讶,“我不知道。”
“那就做下来看,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够胜任的,关键是你自己首先得要有信心,没有信心什么事也做不成。”
匡小岚便又说:“那是。”
房间已经布置好了,新婚用品也已买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他们开始着手发送请帖。他们一共买了好几扎请帖,可一概都是填的骆羽那方面的朋友和亲戚。骆羽说:“你不填几张吗?”
“我填了也没处送,”她说,“我在这边又没什么亲戚朋友。”
“可你老家不是有一些亲戚吗?”
“我不想叫他们来。”
“是因为路远吗?”
“也不全是,”她皱着眉头。“我都这么多年不跟他们联系了,还请什么呢?
再说我在老家的时候他们对我和弟弟并不算好。”
“你一个亲戚朋友也不请来参加婚礼怎么行呢?”
“你有些遗憾是吗?”
“不是我遗憾,而是你,你过后想想会后悔的。好像没有哪个女人会在结婚那天一个亲戚朋友也不请。”
“可我没必要跟他们一样呀?”
“不,我不是要求你跟他们一样。”
骆羽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他叫她请些亲戚朋友来参加婚礼,纯粹是为她考虑,她父母都不幸去世了,惟一的弟弟又在坐牢,不可能来参加婚礼,再要一个亲戚朋友也不请,总给人感觉有些凄凉。但她坚持一个人也不请,他便只能由着她。这样所有的请帖上都是写的骆羽的亲戚和朋友,也就自然由骆羽去送,匡小岚不曾送出一张。
送完请帖,结婚的日期已是近在眼前。骆羽一般是在下班后开着车子跑出去送请帖,一送就是几张,回到家天通常黑了。他一连送了好几天才送完,当他最后一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钟了,匡小岚做好的饭菜摆在桌上早就凉了。
谋杀(5)
吃饭的时候,匡小岚忍不住说道:“还有两天了,再过两天我们就要结婚了。”
“你激动吗?”
“能不激动吗,我可是马上就要成为新娘了。”
“成为谁的新娘?能告诉我吗?”
“我不说,我怕说出来你会吃醋。”
“没关系,你说吧。”
“你不吃醋?”
“我保证不吃醋,你说吧。”
“那我就告诉你,我要嫁的人姓骆名羽,叫骆羽,你这下吃醋了吧?”
“你干吗要嫁给他呢?”
“我不知道,我可能是昏了头了,你要是肯娶我的话那我就嫁给你不嫁给他。
你肯娶我吗?”
“可我已经有了老婆了呀?怎么还好娶你呢?”
“你老婆是谁?”
“匡——小——岚。”
他们开着小孩那样稚嫩的玩笑,说到这儿,两人都再也憋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骆羽丢下碗筷,把匡小岚抱了起来,吻她。吻罢,两人竟不由得都脸红了。
他们同居了这么久,不知为什么单单接这个吻就会脸红。骆羽抿了抿嘴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不,是手机响了,听铃声是匡小岚的。“去接电话吧。”骆羽说。
匡小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是冯娆打来的,是她的电话号码。”骆羽疑惑,问:“她干吗要打电话给你?”匡小岚也满脸疑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这时候手机不响了,或许是见响了没人接,对方就挂了。
“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呢?”
“我不知道呀,要不要给她打过去问问?”
“她都挂了你还打什么呢。”
“有可能是打给你的呀?”
“那她怎么打到你的手机上?”
“但她不可能找我呀,她找我能有什么事呢?”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匡小岚看了眼骆羽,骆羽说:“你接。”于是匡小岚接通了,“喂——”她感觉出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她其实已经不用怕了奇www书Qisuu网com,再过两天,她就将成为骆羽的合法妻子,光明正大地成为骆羽的合法妻子,还用怕什么呢?但她就是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她的声音依然颤抖,见对方好一阵子没开口,她又说道:“是冯娆吗?”她好生奇怪,她知道对方肯定是冯娆,可她为什么不说话呢?她在以默不作声的方式恐吓她吗?
“谢谢你还知道是我。”冯娆说话了。
听到冯娆的声音,她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她瞥了一眼骆羽,“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恭喜你呀,听说你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是吗?”匡小岚追问。
“对了,算你还是够聪明的。”
匡小岚又看了一眼骆羽,骆羽始终在看着她。“那有什么事你快说呀?”
“你要我在电话中说吗?这样好像不怎么安全。”
“到底有什么事呀?”
“你要不想大意,那就最好还是上我这儿来,上我屋里面谈。”
“明天行吗?”
“不,我要你现在就过来。”
“那你得先跟我说是什么事呀?”
“你来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匡小岚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她叫我上她那儿去一趟。”
她对骆羽说。说到这儿,她的脸色已变得煞白,凭直觉,她意识到有什么不祥之事在等着她。但她没把自己的担心说给骆羽听。
“她没说什么事吗?”
“她只说去了以后再告诉我。”
“那你去吗?”
“既然她叫我去,我怎么能不去呢?”
“现在就去?”
“对呀。”
“那我送你去,我跟你一道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不好,她又不可能把我吃掉。”
“可我看出你好像有些害怕。”
“真的吗?我看上去真的很害怕是吗?”
“当然你能够不怕最好,正如你说的,她又不可能吃掉你。”
“是的,我想她不会拿我怎样。”
匡小岚换上鞋子准备出去,骆羽又说:“我还是送你去吧,我可以把你送到她那儿不进她的屋。”匡小岚很勇敢地说道:“没必要。”见她执意不要自己陪了去,骆羽就说:“那你把手机带上,万一有什么事就立刻给我打电话。”匡小岚说:“嗯。”
匡小岚走出门的时候骆羽又说:“速去速回,别耽搁得太久。”匡小岚听后照旧说道:“嗯。”
离开骆羽的屋子,匡小岚突然有些后悔,她想她或许应该让骆羽陪了去,她为什么就不让骆羽陪了去呢?
她倒了一趟车,赶过去乘地铁,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可地铁依然很忙,几乎每一节车厢里都挤满了人。
就这样她来到了浦东,来到了冯娆所在的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应约敲开冯娆的屋门。冯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准会来。”
冯娆本来只是想去夜总会打听一下匡小岚的历史,抓住她更多的把柄和隐私。
只有这样,她的报复才能成功,也才能够出一口窝囊气。只是万万没料到如此一来她竟捅出一个天大的黑洞,她觉得黑洞用在这儿再贴切不过。
她说你来,我有事要跟你面谈,匡小岚就紧张了,她便知道吉米跟她说的那件事千真万确。
谋杀(6)
“知道我叫你来要说什么吗?”匡小岚刚刚在她的屋子中站定,她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匡小岚佯装镇静。
“不,你并不笨,我知道你一接到电话就准猜到了。”
“什么事你说呀,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信你会笨到这种程度,你应该对那件事挺敏感的。”
“到底什么事呀?”
“看来你是硬要我说出来了,我要不说你可能还以为是在诈你呢。那我老实告诉你,你现在最大的把柄已经落在我手里,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底细,知道了你为什么会逃到上海来,明白我说什么了吗?”说到这儿冯娆轻轻笑了一下,如果面前有块镜子,她就会看出自己笑得有多阴险。“我看你装傻的本事可真练到家了,毕竟这么多年你一直装了下来,可你现在再装已经没用了,你有勇气告诉我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匡小岚意识到她最为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她严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眼看就要被人戳穿了,但她仍然固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不想轻易言败,只是她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底气明显不足。
“不,你明白,我知道你一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要不你就不会连夜赶过来,不会这么急切地赶过来。”
匡小岚不语了,她清楚冯娆的确什么都知道了。
“你还以为我是在诈你吗?要我一五一十说出你爹是怎么死的经过吗?”冯娆的声音洋洋自得,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声音。那一声音似乎在宣告:你失败了,你已经彻底失败了!
匡小岚彻底软了下来,一言不发。
“这下总相信了吧?”冯娆趾高气扬地看着她,“你要知道,为了打听你的底细,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
匡小岚始终是那样定定地站着,不再轻易说话。她那双眼睛也不再直视着冯娆,她想到了吉米,只有吉米知道她的事情,旁人她一概没有说过……
这时候她就异常后悔,不仅仅是后悔当初告诉了吉米,更后悔她一时马虎了大意了,她要是不对吉米不理不睬,很可能就什么事也没有。
“她真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吗?”
“你说谁?”
“吉米呀。”
“所以我说你是聪明的。”
“你别跟我绕圈子,你说,你想以此要挟我什么?”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呀,我怎么会要挟你呢?”
“别假装斯文了,你说,你想要我怎样?”
“那好,我们是聪明人说聪明话,既然你直截了当地问我,我也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之所以拼命打听你的底细,就是不希望看到你跟骆羽结婚,你要不听我的劝告一味跟他结婚,可别怪我把什么都说出来。”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叫我别跟骆羽结婚吗?”
“要知道你可是从我手上把他抢走的。”
“可他已经不爱你了呀?你敢说我不跟他结婚他就一定会娶你吗?”
“不,这不是他肯不肯再娶我的问题。我也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早就瞧不起他了,就像瞧不起你一样地瞧不起他,因此就算他再想娶我我也不会答应。”
“那你干吗还不肯放过我呢?你干吗就不可以做做好事成全我呢?”
“这得问你呀,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从我手中抢走?”
“那是因为我爱他。”
冯娆冷笑了两声,说:“爱他?你以为我相信吗?别人会相信吗?从一个鸡婆而且还是杀人犯的嘴里居然也会吐出爱字,这可是够新鲜的。”
“可我真的是爱他呀,我没骗你,而且不光是我爱他,他也爱我。”匡小岚并没被她的嘲弄激怒。
“那好,我就是想看到你们相爱,你们爱得越深我越欣赏。”
匡小岚听出她的话里满是歹毒的味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这得问你呀,你当初为什么要从我手上把他抢走呢?”冯娆重复道。“难道只有你爱他我就不爱他?我至少那时候是爱着他的呀,你真不知道?”说到这儿,冯娆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
匡小岚表示出一些歉意,她说:“对不起,我承认我错了。可事情也并不像我们通常以为的那样简单,因为你得承认骆羽也爱我,要不我和他之间就没戏…
…”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用局外人的眼光来看的话,就会明白他爱我可不全是我的错。”
“那么说来说去也还是我不对了?你从我手上把他抢走居然也还理由十足?”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听你胡乱瞎扯,你说,你到底肯不肯放弃与骆羽结婚?要知道我只要一说出来,骆羽就肯定不会再娶你,这还是小事,还有更大的事在后面等着你,不是枪决就是终身与铁牢为伴,别忘了你可是有命案在身的。”
“那你把我的事跟别人说了吗?”
“目前还没有。”
“什么人也没说?”
“那当然啦,要不我干吗叫你来呢,你应该知道我的心并不坏,我当初可是免费让你在这屋里住了那么长时间,谁还能够对你做到这一点?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以怨报德,不由分说就把我的男朋友抢了去,你好狠心。我要是也像你这样狠心的话肯定已经把你的秘密捅了出来,我也用不着报警,只消透露给一些报纸杂志,你就会一夜之间成了名人,你想成为名人吗?”
谋杀(7)
冯娆说完满脸讪笑地瞅着匡小岚,匡小岚好半天没做声。
“你说话呀,告诉我你是想结婚还是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不与铁牢为伴?”
“那我要是答应你呢?你真保证谁也不说?”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能做到,你要跟他藕断丝连若即若离,也就别怪我不客气。”
“可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呀?我突然一下子就不理他,没有任何原因与理由,他怎么会接受呢?”
“这个不用你管,我只要你答应保证做到不跟他结婚不与他有任何接触。你能做到吗?”
“让我想想。”
“现在已经没时间给你想了,我需要你立刻回答我。”
“可他要是追着我问为什么呢?”
“你就说是我阻止你们结婚的。”
“可他仍然会怀疑呀,你怎么阻止得了呢?”
“你就说我对你歇斯底里,就说要不然我会杀了你。”
匡小岚摇摇头,“他不会相信的。”
“没事,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可他要是不信要是追根刨底不就麻烦了吗?”
她们的语气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相当平和,像是一对战友,或像是一对同僚,为了共同的利益在秘密策划着,商议着。这多少有些滑稽。冯娆就禁不住想笑,太可笑了,说出去简直会笑破人的肚皮。她觉得匡小岚也肯定意识到了这可笑的一面,于是她说,“你坐吧,坐下来我们好好地商量商量,看看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他不追着你刨根问底。”
她率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可匡小岚没坐,像是犹豫着,但最终没坐。她也没必要对她过分客气,就自顾自坐着,可是突然间她害怕了,她坐着,匡小岚犹豫着不坐,站她面前,她仰起头朝她看去,看见她的眼里没有丁点儿同僚的意思,她就下意识地害怕了。
她想,她已经彻底没救了。当她仰起头看见匡小岚眼里闪过一丝熟悉的东西之后,她就立刻知道已经晚了。她承认自己不是匡小岚的对手,这分为两方面,就智力而言,虽然她是大学生,比匡小岚学到的书本知识多得多,可并不见得智力就比她发达,智力并不与书本知识成正比;另一方面是体力,她的体力更为逊色,远不是匡小岚的对手。她惊恐地刚想站起身,匡小岚就一把卡住了她细细的脖子,死死地卡住……她手脚并用,乱抓乱踢,但这谈不上搏斗与反抗,因为她充其量只是像只鸡或鸭那样纯粹是在做最后的扑腾、最后的挣扎。从来就没有人教过她如何与人搏斗,她所学到的书本知识在这儿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但意识并非不清晰——她知道她马上就要死了,死定了。
谁把门关上了
谁把门关上了(1)
小岚背着篓子,小初没背,他只扛着一把割刀,割刀的柄很长,跟他的个子不相上下。小岚走在前面,小初走在后面,小岚觉出他在磨磨蹭蹭,就回过头说:“你快点呀。”小初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不吭声。小岚继续在前面走,走了一会儿,回过头,见小初落得更远了,就坐地上等他。
“你这是怎么啦?”小初走到面前,她问。
“还是别去了吧,姐。”小初的声音很轻。
“怕了?”
“不怕。”
“那为什么不敢去?”
“就一定要去吗?”
“我随你,你要怕就别去好了,我一个人去。”
小岚站起身赌气似的往前走,她走的时候注意到小初站那儿没动,走了一段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发现小初竟然跟在后面,像刚才那样远远地跟着。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儿她有些后悔。等她爬到那座山坡上,卸下背篓,刚想坐下喘口气,就见他已经赶到了面前,他并没有落得太远。
山坡上很静,只听到飒飒的风声。小岚第一次听出这风声有些恐怖。他们都不说话,感觉这刺耳的风声足以湮没一切。他们开始寻找巴豆树。巴豆树细长细长的,不多,但找起来也不是太困难。他们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一棵。小初双手举起长长的刀柄去割,巴豆掉在地上,小岚捡起来放进背篓里。他们差不多把这整棵树上的巴豆都割了下来。
那些巴豆一个个像鸟卵,2厘米大小,略扁,有着3条钝棱,掉在地上发出扑扑的声响。小岚捡起来的时候产生了怀疑,她知道现在还不到采摘巴豆的时节,那些巴豆一个个呈青绿色,通常要等到发黄发灰才有人来采,她于是担心这样采下来是否有用。但小初考虑不到这些,他只管仰着头使劲地割。那些巴豆扑簌簌掉在地上,像下的冰雹,小岚便只顾捡,来不及多想。
后来他们感觉差不多了,就撇开巴豆树,挖起别的药材,挖地黄白芍也挖葛根柴胡。他们把这些药材放在篓子上面,盖住巴豆。他们开始下山,往回走。
回到家,匡云龙正坐在桌子前喝酒,问:“你们去哪里的?怎么连饭也不做了?”小初紧张,小岚说:“我们是去挖药材的。”边说边放下篓子,在匡云龙的眼皮底下放下篓子。匡云龙看了一眼装满药材的背篓,说:“那你也别忘了做饭呀,你不做饭我吃什么呢?”他就着昨晚的剩菜喝着白酒,没有发作。
小岚走进厨房洗了下手,忙着给他做下酒菜。
等到匡云龙吃过中饭又去上班,小岚小初就赶紧从屋里抬出竹梯,把背篓底部的巴豆全倒在屋顶上晾晒,他们特意把巴豆分摊在瓦片堆成的沟壑里,尽可能隐蔽些。后来,他们确信站地上什么也看不见,才放心地把竹梯重又抬回屋里。
小岚想,也许要晒上好几天才会见效。但她现在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她在那天晚上就对匡云龙说:“我和弟弟要去一趟县城。”
“去干吗?”
“去买书,”她很镇静,“把药材卖了,买些书。”
“买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那我们就只卖药材,不买书。”
匡云龙没再作声。为防止他不同意,她又说:“现在药材的价格又涨了。”
第二天,她自认匡云龙已经默许了,就和弟弟背着挖来的药材上了路。去县城有柴油三轮车,突突突地震得耳朵发聋,要三块钱。她和弟弟坐了上去。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时不时可看见有小轿车从街上开过,那种小轿车比人还矮,不知是怎么坐得下的。他们赶到县城的时候已将近中午,就先在一个小摊前吃了碗担担面。然后走到药材公司把背来的药材全卖了,卖了35块钱。抓着这些钱,背着空篓子,他们来到中心新华书店,也是全县城仅有的一家比较上台面的书店,买了一本《中国地图》。《中国地图》有很多种,他们挑了一本最便宜的。
他们在县城漫无目的地转着,以前她经常跟妈一起上县城,次数比较多,小初连这回算上也仅有两次,第一次来他还小,基本上没什么印象了,因此他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城里就是不一样。”他说。
“这还只是小县城,到了大城市就更不一样了。”
“大城市有多大?”
小岚想了想,说:“肯定有这几个加起来那么大。”
小初的脸上便有了震惊与羡慕。
城里就只有那么几条街道,他们来回转了好几遍,一点也不觉得腻。后来走累了,他们就坐了下来,坐在一家杂货店门前的台阶上。小岚翻开刚买的那本《中国地图》,一页一页地看,小初凑在边上也看。他们翻到西安那一页,小初就一阵感慨,“西安的街道可真多。”后来又翻到了上海,小初就更是感慨,“上海的街道更多。”
小岚问:“你想去哪里?”
小初答:“我不知道。”
他们直到太阳快落山才返回,坐在颠簸的柴油三轮车上,小初说:“我们要是也能出生在大城市就好了。”
他们回到了家。
他们经常趁匡云龙不在,偷偷爬上梯子看巴豆有没有晒干变色,他们很焦急,一个劲地希望能尽快晒干,越快越好。后来他们总算看见巴豆在变色了,一天天地变色。
巴豆晒干了。
谁把门关上了(2)
他们又偷偷将巴豆从屋顶取下来,剥去硬壳,取出里面的肉仁,捣碎如泥,制成巴豆霜,用纸包了藏在雨靴里,藏在小岚的雨靴里,这样匡云龙就发现不了,他绝对不会知道她的雨靴里竟然藏着某样东西。可奇www书Qisuu网com后来他们还是觉得害怕,万一他无聊了拿起她的雨靴玩呢?这很有可能,自从母亲死后,可以说他就对她产生了兴趣,包括对她拥有的东西,她能够感觉出。比方她偶尔买一件新衣服,他就会很感兴趣,总会不自觉地说这衣服哪好哪不好。为妥善起见,她把那包巴豆霜拿了出来,藏在厨房的草堆里。匡云龙从不进厨房生火做饭,这样一来,姐弟二人就都觉得很安全。
每次做饭,小岚都想把它拿出来,临了又不敢。小初就说:“算了吧,他现在又不打我们了,他已经改了。”小岚便说:“你忘了妈是怎么死的了。”
这样一连过去好几天,小岚都没去拿那包巴豆霜。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勇气。
他们似乎已经忘了还藏着一包巴豆霜。
小岚在厨房做饭,匡云龙拎着一袋花生米进去,叫她煮了下酒。匡云龙特别喜欢就着花生米喝酒。小岚说:“好的,我马上就煮。”小岚接过花生米放在一边,匡云龙却并未立刻走开,他就站那儿看着她忙乎。小岚觉出他那目光够猥亵的。突然他说:“你越长越像你妈。”小岚顿时觉得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好在这时小初走了进来,小初一走进来,匡云龙就不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小初坐在灶眼那儿烧柴生火,每次小岚做饭,小初就总坐那儿生火。小岚把花生米倒进锅里的时候看见匡云龙正坐在门口的树荫下纳凉,通过厨房的窗口,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怡然自得地坐在树荫下纳凉。小岚走到草堆那儿,掏出那个纸包,倒了一半在锅里,留一半倒进一壶刚开的白酒里。所有这一切进行得很快。小初像傻了一样地看着。
花生米煮好了,小岚叫小初去叫匡云龙吃饭,小初不敢去,小岚只好自己跑了去。“爸,吃饭了。”她听出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匡云龙喝酒,小岚小初吃饭,匡云龙喜欢大口大口地喝,匡云龙喝酒的时候总喜欢说话,他说:“上次买的酒开始变味了,有些辛辣,做假了,下次再不去那家店里买酒了。”匡云龙边吃花生米边喝酒,见小岚小初奇怪地盯着他看,就说:“你们不吃花生米吗?”小岚小初赶紧埋下头,不做声。匡云龙便也奇怪地看着他们。突然他站起身,像是觉出有什么不对,摇摇晃晃地朝门口奔去,什么话也不说,或许他已经说不了了。见他这个样子,小岚知道毒性已经发作了。经过酒精的浸泡,巴豆霜的毒性变得更强。小岚小初吓得丢下碗筷,连连后退,好在匡云龙只是朝门口奔去,他似乎压根就没想到要找他们姐弟俩算账。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岚小初才从惊愕中转过神来,他们开始亦步亦趋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匡云龙,他上哪儿去了呢?他们非常害怕,想逃,但又总觉得不放心。他们要弄清他是死是活。他们走出门前的空地,沿着山坡上的石阶往下走去,他们看见了匡云龙,他从山坡上栽了下来,后脑勺栽出一个窟窿,他们胆战心惊地走到近前,发现他已经死了,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匡小岚的脑子很乱,她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刚才她做了什么呢。那几个人都朝她看过来,她一跨进车厢,那几个人就先后朝她看过来。她没注意到那些人的模样,也压根没心思去注意,而只是条件反射般地感觉到他们全都把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感觉那是一双双像手电筒一样的眼睛,像手电筒一样发出强烈的光,她于是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眼睛,挡住那些光亮。
她是在世纪公园站上的地铁,车厢里只有她一个女的,要在平时,她肯定会担心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会不会强奸她,轮奸她,然而此刻她害怕的不是这个—
—此刻她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压根没意识到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会有的危险。她想用手挡住那些目光,是因为她觉得那些目光都在怀疑地看着她,对,不是贪婪,是怀疑。总觉得他们像在审视她,她害怕那一双双犀利的目光会穿透她皮肤的表层刺探到什么。她越是想镇静就越是镇静不了,越是想掩饰脸上的惊慌,那些人就越是盯着她看。好在时间不算太长,列车就到站了。
出了地铁她却更是紧张,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这样可不行!可她无法做到,她全身都在抖擞,把冯娆掐死后,她就一直在抖擞。老实说她也不知怎么就把冯娆给掐死了,她或许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以便封住她的嘴,可没想到冯娆是那么经不起折腾,她只在手上稍微用了一下劲,她就给掐死了。她只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流从她的喉管里突突地冒了上来,贴着她的手心强行冒了上来,想掐都掐不住,正在她疑惑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喉管已经软了下来,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软了。这让她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可已经晚了,冯娆已经死了,从沙发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翻起了白眼。
她一步步退了出去,没有关门,灯也没关。她踉跄着朝电梯跑去,生怕遇见什么人,好在过道里什么人也没遇上,在电梯上也没遇上。电梯没有在别的楼层停留,也就是说别的楼层都没有人上来,这让她吁了口气。她不知道现在的思维是否还算正常,她甚至觉得之所以在别的楼层没上人,是因为电梯在毁灭性地往下坠落,不是下降,是坠落,坠向无法预知的深渊,带着她一起坠毁。后来当电梯停下了,当她看到楼层显示是一层的时候,她几乎都不敢相信。她原以为会一直坠落到地狱里去的。
谁把门关上了(3)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发现骆羽已经睡了,但没睡着,醒在床上等着她。
“没事吧?”
“没事。”她听见她在回答。
“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赶过去看个究竟了,你知道我很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她又听见她在问。
“我担心她会对你怎样。”
“不会的,她会拿我怎样呢。”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吃惊,因为这并非是她想说的。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感觉那意识已经游离出去了,只剩个空壳。要知道她在一路上已经作好了打算,她并不想隐瞒,也不想连累骆羽,不想把骆羽扯进去。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想只有勇敢地站出来承担一切后果,毕竟这不是想躲就躲得了的。她决定明天就去投案自首,天一亮就去投案自首。
今天晚上无疑是和骆羽最后一次睡在一起,在这么个夜晚,他们本应享受男欢女爱的愉悦,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她在犯愁,该如何把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告诉骆羽。
“可你知道人有时候是会干糊涂事的,特别是像她处于那种状况。”
她一惊,觉得这像是在说她。
“那就快上床睡觉吧,没事最好。”
她脱着外衣,没做声。她先关掉亮着的壁灯,然后才躺到床上,不靠骆羽,但是当骆羽主动把手伸过来让她枕着的时候,她就一下子偎紧他,整个身子都贴着他。“搂着我,”她像在恳求,又像在梦呓,“把我搂紧点,紧紧地搂着我。”
“你这是怎么啦?你全身冰凉,全身都在抖擞?”
她依然不做声,把脸埋他胳肢窝那儿,感受着他的温暖。
“告诉我,她对你怎样了?”
“她没对我怎样。”
“那你怎么全身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她几乎快哭了。
骆羽用搂住她的那只手拍了拍她,“别这样,别怕。”他说。他这句话给匡小岚一个错觉,好像他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什么也别怕。”他又说。
她始终把脸埋他胳肢窝那儿,半天没做声,但她睫毛的闪动告诉他,她没睡着。
“快睡吧,”他又拍了拍她,“只明天一天了,后天一大早亲戚朋友们就会赶了来,因此明天有许多事要料理,必须把什么都准备好。”
“可我睡不着。”
“你还在想着冯娆的事是吗?”骆羽再一次拍了拍她。“你担心她会使坏?
担心她会在我们结婚那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是吗?”见匡小岚没吭声,他又自以为是地接着往下说,“她不会在我们结婚那天做出什么事的,她要做什么的话今天把你叫去就已经做了,既然她今天没对你怎样,那结婚那一天就更不可能对你怎样了,况且我并没邀请她参加婚礼。”
“我知道。”
“那你还在怕什么呢?”
匡小岚把脸从他胳肢窝那儿挪开,“我想起了我妈。”她说。这回她说得很平静,她的身体似乎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骆羽用劲搂了搂她,没说什么。不过心里在想,难怪她的情绪如此不稳,原来她在想死去的妈。她快要结婚了,因此伤感地想起死去的妈,对此他能够理解,甚至还有同感。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这句话使骆羽有些疑惑,“你不是说她生病死的吗?”
“可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要仅仅只是因为生病,她还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得那么早。”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爸,”她说,“她是给我爸害死的。”
骆羽惊讶地问:“怎么会呢?”
“她真是给我爸害死的,”她说,“你还不知道我爸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好像说过他挺喜欢喝酒。”
“——是的,他是个酒鬼,走到哪兜里都揣着一瓶酒,他就只知道喝酒,家里再穷他也不管,只消积攒下一点儿钱,就都会给他拿去买酒喝掉。他从来就不像一个做爸爸的,我和弟弟长那么大,从不见他给我们买吃的穿的,除了喝酒,其他什么事他都不管……”说到这儿,匡小岚有些激愤,越说越起劲,可骆羽有些糊涂了,感觉她在跑题,但他并没有打岔,他想听她接下来怎么说。“他要光是爱喝酒倒也算了,我相信我妈以及我和弟弟都会容忍,老实说在喝酒那件事上我们已经容忍了他,这是他最大的嗜好,他改不掉,我们就只能容忍,谁叫他是我和弟弟的爸呢。可他不光是喜欢喝酒,他还喜欢打人虐待人,只要他发起酒疯,就会拎起我妈或者是我和弟弟使劲地打,往死里打。我们三个经常给他打得遍体鳞伤……”
“他为什么要打你们?”
“发酒疯呀,他只要喝得有点儿醉意,那么回到家就不管是谁,拎起来就打。”
骆羽觉得这难以理解,此前他从未听说有谁喝醉了酒就爱打人,并且是专打自己家里人。
匡小岚不再枕着他的手臂,她仰面平躺着。“而且……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跟你说——”
“你要觉得不便跟我说那就别说。”骆羽似乎敏感地猜到了什么。他嘴上劝她别说,可内心还是极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好在她并没就此打停,他能够感觉出她极想告诉他,那么她想告诉他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不再打岔,听她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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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门关上了(4)
“他总是强奸——”她在此停顿了那么一两秒钟,像是说不出口,这就让骆羽冒出一身冷汗,好在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妈。”显然,她是在说她爸强奸她妈。骆羽那一颗陡然悬起的心落了地,“你这句话怎么理解?”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强奸两字。
“我没说错,他是强奸我妈。”匡小岚说,“他不管她同意不同意,经常在半夜逼着她做那种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呀,我和弟弟的房间只和他们隔着一堵墙,那堵墙形同虚设,是用一块块木板钉成的,隔眼不隔音,他们那边要有什么声音,我和弟弟就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半夜逼着我妈做那种事的时候,我和弟弟就非常害怕。他经常逼着我妈做那种事,就是后来我妈生病了,他也不放过她……”
骆羽没有说什么。
“我妈后来病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整天躺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可他还是三天两头逼着她做。”说到这儿她开始哽咽,“我有种种理由说明我妈是给他害死的,我也从不怀疑这一假设,因为他是畜牲,他不是人,他要是人的话就绝不会这样,”她开始哭了。“他在一天早晨突然告诉我和弟弟,他在吃早饭的时候才突然地不慌不忙地告诉我和弟弟:你们的妈死了,昨天夜里死的。夜里就死了,他却直等到天亮了等到快吃早饭的时候才告诉我们,还是因为我问他,我说妈怎么还不起来吃早饭呢,他才说,并且说得那么平淡,就好像只是死了一只羊或一头猪……”此时她已泣不成声。
她开始号啕大哭。骆羽没有劝她,也没有安慰她,确切地说他被震惊住了。
“我妈死后,我真的感觉天塌了下来,感觉整个世界都快要覆灭了,要知道我妈是惟一疼我的人……我那时候就感觉我的心已经死了,已经追随我妈而去。”
骆羽看着她,此时她已不再号啕大哭,但她的悲痛并未减轻。
她在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我妈死后,我爸就像没事人一样,没有一丝悔意,也丝毫不作任何改变,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地活着,还是像以前一样经常酗酒。每次看到他喝得醉醺醺的,我就特别害怕,因为我发现他朝我瞧过来的眼神有些异样。”
“是那种猥亵的目光吗?”骆羽不知怎么竟自作聪明地问道。
匡小岚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看到他朝我瞧过来的眼神我就特别害怕,我恨透了他,既然他不把我当女儿看待我也就不可能把他当父亲看待,我和他的矛盾已经上升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他很可能也有所察觉,那时候我还希望他改,希望他像个父亲的样子,可惜他依然我行我素,依然没有一丝悔意,他要是能在那时候改正过来就好了,可他就是不肯改……”
骆羽警觉地意识到她还有什么重大的事要告诉他,果然,她接下来说道:
“我后来看出苗头越来越不对,我跟你说过他是畜牲,我担心,再加上我恨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妈就不会死……并且镇上人也认为我妈死得蹊跷,镇上人几乎都知道他的禀性。”
说到这儿她又停住了,她总是打停,但骆羽已不再焦急,他相信她一定会说下去。
“后来……后来我就和弟弟一起弄了些巴豆霜倒进他的酒里,搅匀,他喝酒的时候喜欢吃花生米,我和弟弟就又特意用巴豆霜给他煮了一碗花生米……”
骆羽知道她已经把要说的东西都说出来了。“什么是巴豆霜?”
“就是巴豆碾成的粉,是一种草药,我们那儿到处都是,有毒。”她说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骆羽没再问什么,他已经什么也不用问了。一时间他们谁也不说话,两人像哑巴那样默不作声。后来还是她先开口,她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我原先跟你说我爸是开车摔死的,那是骗你的,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
骆羽没吭声,他什么也没说。匡小岚试图再次偎紧他,紧紧地贴着他,可他表现得很漠然,他只是任她贴着,不再像原先那样亲热地搂住她。对此匡小岚也意识到了,但她仍然把身子紧紧地贴着他,可怜巴巴地贴着他,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眼里在使劲流泪,都流在他肩胛那儿,很是黏滑。
她想恳求他别对她这样,这可是她最后一晚跟他睡在一起,但她试了好几次,都说不出口。她只会流泪,不哭,只会任由眼泪刷刷地往下流,也不知流了多长时间。后来当他起身下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流泪,因为他肩胛那儿已经干了,她流出的泪水都给他的体温蒸干了。
他是去卫生间小便的。等他重新回到床上,她的情绪已有所稳定。应该说从停止流泪那一刻她的情绪就开始稳定了。她已不再像刚才那样贴紧他,而是和他一样平躺着。她注意到他没有关灯,他起身下床的时候把壁灯打开了,但是重新躺到床上他没关掉。“坦率说你给人的感觉像是有些秘密,这不光是我对你的印象。可我相信包括我在内,谁也不会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件事。”他慢吞吞地说着,但她没有回应,她只是干躺在床上,躺在他身边,两眼很是空洞地瞅着对面墙上那个过早贴上的红双喜字。
“所以你就带着弟弟逃到了上海是吗?”
“也不能说是逃,我们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永远地离开那个地方。”
谁把门关上了(5)
骆羽没有听懂,他问:“难道镇上就没有人知道吗?”
“他们只是怀疑,因为我爸喝了几口酒之后就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摞下酒杯就跌跌撞撞朝外面跑去,很可能是想找人求救,或者是想直接奔去医院,可他半路上摔倒了……我们家在一个半山坡上,他跌跌撞撞沿着石阶往下跑的时候一下摔死了,后脑勺都栽出一个洞……”
“那镇上人还怀疑什么?”
“他们看见他的嘴角和鼻孔里流出了浓黑浓黑的血,脸色青紫,因此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他们肯定怀疑了。”
“为什么?”
“这个不用说为什么,因为镇上人对这种情况非常了解,他们准会猜到我爸是给人下了毒,而且准会猜到是吃了巴豆的缘故。”
“他们怎么就知道是吃了巴豆?”
“因为这种事在镇上经常发生,”匡小岚说,“就在不久前,镇上有个叫彪伢的也是吃了巴豆死的,他也像我爸一样,嘴角和鼻孔都流出了黑色的血。”
“他为什么要吃巴豆?也是别人故意给他吃的吗?”
“是他爸给他吃的。”
“为什么?”
“因为他在镇上经常做坏事,经常强奸女人抢劫钱财,他爸恨不过,就一气之下把他毒死了。”
骆羽沉默了半晌,才说:“那当地政府就不管吗?派出所就不过问吗?”
“他们装着不知道。”
“镇上就没有一个人举报?”
“镇上人都说他死了好,死了才安全。”
“他们也这样说你爸吗?”
“他们没说。”
骆羽又是沉默了半晌,说道:“这种事听起来很荒唐!”匡小岚没吭声,她想他紧接着肯定要指责她,然而他没再说什么。他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好一阵子都不开口。她也不再试图贴紧他,她看不出他有丁点儿想搂住她的意思。
要让他亲热地搂住已经成了一种奢望。她已不再抱有幻想了,但她希望他能够跟她说说话,她害怕这死一样的寂静。好在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又开口了:“这些都给冯娆知道了是吗?”
“没有,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矢口否认。
“那她今晚叫你去到底干吗的?”
“她只是叫我去谈了谈心。”她的语气轻松得连自己也感到震惊。
“谈心?”骆羽不信。
“她真是叫我去谈心的,”她说得坦然,“她说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输在我手上。”
“真是这样吗?”
“她到底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她说她一开始很是受不了,她不能容忍自己的男朋友被别人抢了去,她还承认她曾经想过要报复,可是后来慢慢地想通了,她说她已经不再恨我,也不再恨你,因为感情的事很难说谁对谁错,两个人爱不到一块,就是结了婚也会离。她说她已经彻底想通了,她还说祝福我们……”
“她真是这样说的?”
“你要不信,以后见了面可以问。”
骆羽不禁感慨,说:“看来我低估了她。”
匡小岚附和道:“她的确是一个挺不错的女人。”说完这句话她知道,她已经朝某个危险的方向跑得太远了。
这一夜,他们彻夜未眠。后来天亮了,骆羽起来了,但她躺在床上不想动。
骆羽冲了个澡,走到床前说:“快起床吧,今天有许多事要干,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帮忙,要睡只能等到晚上再睡了。”她像是没听懂,睁着眼睛看着他,见她如此懵懂的样子,他便又说:“难道你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听到这儿她异常震惊,显然他还爱着她,他并没嫌弃她,仍然要娶她为妻,她几乎不敢相信,要知道她原以为什么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赶紧起身下床。等她也冲了把澡从卫生间走出来,见骆羽正坐在书桌前喝咖啡。
“你也喝一杯,好提提精神。”骆羽抬起头满脸倦意地说。
“不,我不用喝,”她说,“我不困。”她这倒是说的实话,她一点儿也不像个整夜未睡的人。
“那你先吃早饭。”
“我也不锇。”
“你成仙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焦急,她只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她真的一点也不饿,但是当着骆羽的面,她还是强迫自己尽可能地吃了一些。吃完早餐,她就立刻动手整理屋子,她其实哪有这个心情——她已是心急如焚了!但她清醒地意识到她必须保持平静,不能让骆羽哪怕有一点点的怀疑。
骆羽说:“你先不用急着整理,你都一夜没睡了再如此消耗体力可不行,等一会儿会有亲戚朋友过来帮忙的,再说公司里也有人过来帮忙,这些事情就交给他们料理好了。”从今天起,公司放假三天,这是他们早就商议好的,匡小岚说其实放一天就可以了,可骆羽坚持要放三天。
“那我不是没事干吗?”
“等帮忙的人来了,你指点指点他们就行了。”
“那我现在干什么呢?”
“现在你先休息着,养养精神。”
匡小岚于是坐了下来,坐着的时候她不停地搓手,眼睛转过来转过去,可能她自己并没意识到,但骆羽看出了,骆羽说:“你怎么心神不宁?”她一惊,忙说:“我激动呀!”骆羽没再说什么。她便庆幸自己的反应还是够快的。
谁把门关上了(6)
后来她总算找到了理由,“我去一下婚纱店,”她说,“你可能忘了,我还没去做发型没租婚纱呢。”
骆羽拍了拍脑门,笑了,说:“你要不提醒一下我还真想不起来,那我这就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再说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得留一个人在屋里。”
骆羽说:“那也行,我去了也起不上作用,我对发型以及婚纱什么的一窍不通。”
骆羽刚一说完,匡小岚就站起身,“那我去了。”
“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
下了楼,匡小岚几乎是一路小跑,她急急忙忙坐着地铁赶到浦东,地铁站离冯娆的住处不远,坐公交车只需几分钟,即使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她等不及了,她拦了辆出租车,心想有等公交车的这段时间她就已经赶到了。她现在是分秒必争,万一贻误了时机,她所有的一切就都将毁掉。她必须赶在一切还没被发现之前就果断地把罪证毁掉,否则她的幸福,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都将毁于一旦。那出租车司机是个女的,开车比较谨慎,她一再催她开快些,可就是快不了。
“这是交通规则,”那女司机说,“我得遵守交通规则,不能闯红灯,不能随便乱超车。你可能还不知道,近段日子交警可是管得够严的,只要给逮住了,除了罚款,还要扣分。你知道什么叫扣分吗?那可是要吊销驾照的。”
女司机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子,她急得不得了,可又拿她没办法。除非换车。
可换了车要也还是这样呢?再说换车也是需要时间的。无奈,她只好耐着性子由她开。
后来车子总算开到了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她递过钱,还没等车子停稳就跨了下来,火急火燎地跑过去登上电梯。电梯很快就在冯娆所在的那个楼层停下,她又火急火燎地跨了出来,朝冯娆的住处奔去。她不戴手表,于是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八点一刻,正好是八点一刻,她心想这还不算太晚,还不到通常的上班时间。这让她看到了希望。然而等她急急忙忙来到冯娆屋门前的时候,却一下子傻了,愣住了……她记得昨夜走的时候明明没关门,可现在防盗门及里面的木板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窗户也都关得很紧,她进不去。
难道有谁来过了?有谁赶在她之前已经来过了?
她使劲拉了拉防盗门,拉不动,无疑是锁上了。她还心存幻想,猜有可能是给风吹上的,她希望只是给风吹上的,然而很快这一想法就给推翻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灯都给关掉了,要没有人进去,灯怎么会关掉呢?想到这儿她害怕了,慌忙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想她来得太晚了,她应该在天一亮就赶过来,当然最好是在昨夜临走的时候就把所有的罪证都毁掉,那样就用不着再跑过来冒一次险。可她哪有这么聪明!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得不行。
她如此忐忑不安地回到浦西,好在没有忘了去租婚纱做发型,她出来的时候可是告诉骆羽是去租婚纱做发型的。她想这其实已经不必了,想直接回去,回到骆羽那儿,告诉他,她又杀了人。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继续隐瞒下去。但是当她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时候还是走了进去。
做发型选婚纱的时候,匡小岚一直在想,他们肯定就要来了,肯定马上就赶过来逮捕我了。对此她倒并不害怕,她想既然杀了人,给捉去法办也是应该的,她并不觉得冤;她只是不想这么快就给逮捕,不想在她行将做新娘的时候就给逮捕。要是能再过一两天就好了,等我结了婚,做了新娘……想到这儿,她的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流。
她回到家回到骆羽那儿,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看着别人在忙碌,只等着有人过来抓她,却并不见有人来,别说是警察,就是陌生人也没来一个。她想来抓她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察就是便衣警察,因此她很注意有没有陌生人进来,可是直到天黑了也不见一个陌生人,待在屋里的都是一些骆羽的亲戚朋友以及公司里的同事。
第二天婚礼如期举行,是在一家星级酒店进行的,所有受到邀请的亲戚朋友都赶了来,公司的全体员工也都赶了来。新娘挽着新郎的手,站在门廊那儿迎接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奇www书Qisuu网com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有一份丰厚的礼金,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说出了衷心祝福的话,匡小岚不由得一阵阵激动,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陶醉过。她觉得这就叫幸福,这才叫幸福。她差不多把冯娆的事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客人们都到齐了,他们三三两两在餐桌前坐下,酒店餐饮部经理已不止一次跑了来问,是不是现在就上菜?骆羽说,“你慌什么呀,别急。”后来又说,“再等一等,过一会儿再开席。”骆羽在等妹妹骆言姬,父亲骆医生早就赶来了,可妹妹骆言姬直到此时还不见人影。
“她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匡小岚疑惑。
“她肯定是有什么事。”
“再有什么事也应该来了呀,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快催催她呀,总不能让这么多客人就等她一个人吧?”
“那当然不会,她要再不来我们就开席。”
骆羽的意思是再等一会儿看看,匡小岚觉得不妥,她说:“你打个电话催催她呀。”于是骆羽打她的手机,“她应该来了呀。”他边拨号码边说。匡小岚没做声,老实说她已经有些紧张了,见骆言姬迟迟不来她就开始紧张了。骆羽是用手机拨打的,她见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手机关上了,忙问:“她怎么说?”
谁把门关上了(6)
后来她总算找到了理由,“我去一下婚纱店,”她说,“你可能忘了,我还没去做发型没租婚纱呢。”
骆羽拍了拍脑门,笑了,说:“你要不提醒一下我还真想不起来,那我这就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再说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得留一个人在屋里。”
骆羽说:“那也行,我去了也起不上作用,我对发型以及婚纱什么的一窍不通。”
骆羽刚一说完,匡小岚就站起身,“那我去了。”
“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
下了楼,匡小岚几乎是一路小跑,她急急忙忙坐着地铁赶到浦东,地铁站离冯娆的住处不远,坐公交车只需几分钟,即使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她等不及了,她拦了辆出租车,心想有等公交车的这段时间她就已经赶到了。她现在是分秒必争,万一贻误了时机,她所有的一切就都将毁掉。她必须赶在一切还没被发现之前就果断地把罪证毁掉,否则她的幸福,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都将毁于一旦。那出租车司机是个女的,开车比较谨慎,她一再催她开快些,可就是快不了。
“这是交通规则,”那女司机说,“我得遵守交通规则,不能闯红灯,不能随便乱超车。你可能还不知道,近段日子交警可是管得够严的,只要给逮住了,除了罚款,还要扣分。你知道什么叫扣分吗?那可是要吊销驾照的。”
女司机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子,她急得不得了,可又拿她没办法。除非换车。
可换了车要也还是这样呢?再说换车也是需要时间的。无奈,她只好耐着性子由她开。
后来车子总算开到了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她递过钱,还没等车子停稳就跨了下来,火急火燎地跑过去登上电梯。电梯很快就在冯娆所在的那个楼层停下,她又火急火燎地跨了出来,朝冯娆的住处奔去。她不戴手表,于是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八点一刻,正好是八点一刻,她心想这还不算太晚,还不到通常的上班时间。这让她看到了希望。然而等她急急忙忙来到冯娆屋门前的时候,却一下子傻了,愣住了……她记得昨夜走的时候明明没关门,可现在防盗门及里面的木板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窗户也都关得很紧,她进不去。
难道有谁来过了?有谁赶在她之前已经来过了?
她使劲拉了拉防盗门,拉不动,无疑是锁上了。她还心存幻想,猜有可能是给风吹上的,她希望只是给风吹上的,然而很快这一想法就给推翻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灯都给关掉了,要没有人进去,灯怎么会关掉呢?想到这儿她害怕了,慌忙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想她来得太晚了,她应该在天一亮就赶过来,当然最好是在昨夜临走的时候就把所有的罪证都毁掉,那样就用不着再跑过来冒一次险。可她哪有这么聪明!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得不行。
她如此忐忑不安地回到浦西,好在没有忘了去租婚纱做发型,她出来的时候可是告诉骆羽是去租婚纱做发型的。她想这其实已经不必了,想直接回去,回到骆羽那儿,告诉他,她又杀了人。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继续隐瞒下去。但是当她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时候还是走了进去。
做发型选婚纱的时候,匡小岚一直在想,他们肯定就要来了,肯定马上就赶过来逮捕我了。对此她倒并不害怕,她想既然杀了人,给捉去法办也是应该的,她并不觉得冤;她只是不想这么快就给逮捕,不想在她行将做新娘的时候就给逮捕。要是能再过一两天就好了,等我结了婚,做了新娘……想到这儿,她的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流。
她回到家回到骆羽那儿,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看着别人在忙碌,只等着有人过来抓她,却并不见有人来,别说是警察,就是陌生人也没来一个。她想来抓她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察就是便衣警察,因此她很注意有没有陌生人进来,可是直到天黑了也不见一个陌生人,待在屋里的都是一些骆羽的亲戚朋友以及公司里的同事。
第二天婚礼如期举行,是在一家星级酒店进行的,所有受到邀请的亲戚朋友都赶了来,公司的全体员工也都赶了来。新娘挽着新郎的手,站在门廊那儿迎接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有一份丰厚的礼金,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说出了衷心祝福的话,匡小岚不由得一阵阵激动,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陶醉过。她觉得这就叫幸福,这才叫幸福。她差不多把冯娆的事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客人们都到齐了,他们三三两两在餐桌前坐下,酒店餐饮部经理已不止一次跑了来问,是不是现在就上菜?骆羽说,“你慌什么呀,别急。”后来又说,“再等一等,过一会儿再开席。”骆羽在等妹妹骆言姬,父亲骆医生早就赶来了,可妹妹骆言姬直到此时还不见人影。
“她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匡小岚疑惑。
“她肯定是有什么事。”
“再有什么事也应该来了呀,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快催催她呀,总不能让这么多客人就等她一个人吧?”
“那当然不会,她要再不来我们就开席。”
骆羽的意思是再等一会儿看看,匡小岚觉得不妥,她说:“你打个电话催催她呀。”于是骆羽打她的手机,“她应该来了呀。”他边拨号码边说。匡小岚没做声,老实说她已经有些紧张了,见骆言姬迟迟不来她就开始紧张了。骆羽是用手机拨打的,她见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手机关上了,忙问:“她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