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集
1.刘府正厅内。夜。
红棺材轰轰烈烈地打开了棺盖,女眷们哭哭啼啼地把寿被和寿衣放进棺内。
“别哭了!”脸色铁青的刘统勋坐在椅上,手中托着一把茶壶,对着女眷吼道,“枕头也放进去!不知道我有高枕的习惯么?”女眷捧来一只大枕,迟疑着:“老爷,这可是您日日用着的枕头,……要是皇上这回不杀您,您……您不是还得用它么?”
刘统勋:“还指望我能活着回来么?放!”
女眷们抹着泪,把大枕放进棺材。刘统勋:“还有笔墨那方老汉砚,都放进来!
到了那地界上,我还得用上!“女眷们急忙捧来笔墨纸砚往棺里放。
棺头前,跪伏着腰背挺拔的儿子刘墉。“父亲!”刘墉抬眼看着父亲,镇定若常,脸上并无一丝悲哀之色,“儿子以为,父亲此举,未免有矫情之嫌!”
刘统勋冷冷一笑:“我知道你会这么说!这半天,我坐着喝茶,等的就是你的这句话!”
刘墉目光清亮:“父亲此去殿见圣上,未必会死!其理由有三。清江浦失粮,扑朔迷离,此案未清之前,谁也不会死,这是一;京通仓场盘验存粮仍在继续,父亲身为查仓钦差大臣,不会因清江浦之案而丢职丢命,这是二;父亲本性猖介,登高能赋,山川能祭,师旅能誓,丧纪能诛,作器能铭,是朝廷难得的良才!皇上新政待定,国策等修,正是用人之时,父亲不仅不会死,而且还会继续得以重用!这,便是三!”
“好个三不死!”刘统勋又冷冷一笑,对厅里的家眷掸掸手,“你们都出去!”
家眷们慌忙离去,关上了门。
刘统勋:“儿子,起来,站到父亲跟前来!”刘墉从地上爬起,在父亲面前站定。他的个子显然要比父亲高好多修长如竹。父亲撩起裤腿,露出那道还在沁血的剑伤,问:“这是什么?”
儿子:“血。
父亲:“哪来的?”
儿子:“剑划的。”
父亲:“谁划的?”
儿子:“父亲自己划的。”
父亲:“父亲为何会自己划伤自己?”
儿子:“父亲心气偶泄所致。”
“错了!”父亲双目逼视着儿子,“这是父亲心中惧怕,才收剑不及!”
儿子:“父亲怕的是什么?”
父亲:“怕一双眼睛!”
儿子:“谁的眼睛?”
父亲:“皇上的眼睛!”
儿子:“自古以来,从未有臣子真正看清过君王的双眼!”
父亲:“正是父亲看清了,才真正的惧怕了!”
儿子:“父亲真以为您自己已是皇上的宠臣而对皇上心貌皆知了么?不,父亲只知皇上的威严,而不知皇上的软弱!父亲只知皇上的笑容,而不知皇上的眼泪!
父亲只知皇上是天上的太阳,而不知皇上也是地上的泥土!——父亲,您如果真正看清了皇上的眼睛,您就不会用自己的剑让自己鲜血淋漓了!“
父亲惊愕!儿子竟会说出如此胆大而如此令他胆寒的话,是做父亲的绝对没想到的!身为朝廷重臣,身为父亲,他知道不能不煞住儿子的书生锐气,便真的沉下了脸,重声道:“刘墉塘!你年方十七,未曾为官半日,怎么就敢枉说皇上的软弱,枉说皇上的眼泪,枉说皇上是地上的泥土呢!”
儿子回答得从从容容:“这是因为,在刘墉眼里,皇上既是圣人,也是凡人!”
父亲重重一拍桌面,猛地站了起来,手指指着儿子,剧颤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父亲收回手,坐了下来。“将来,”刘统勋的脸苍白起来,“将来,你要是真能入仕做官,身边须得……须得带一样东西儿子:”什么东西?“
父亲:“一口锅!”
儿子想笑,忍住:“父亲是说,儿子命中注定是要背黑锅了?”父亲:“不是背黑锅!而是……而是你自己就是一口锅!一口黑锅!”儿子:“儿子在父亲眼里既然已是一口黑锅,为何还要带锅在身边?”父亲:“带着一口锅,你会时时记起父亲今日说的话!”
刘统勋猛地站起,对门外喊:“带上棺材!入朝觐见皇上!”
2.午门外。
刘统勋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一黑一红地驶来。护军们从高大的城楼内挑着灯笼奔出,拦住车。刘统勋让马车停下,下了车道:“刘统勋奉旨觐见!请让路!”
护军千总走出,打了个千,说道:“刘大人,您看,谁在这里?”
刘统勋转脸看去,见身后停着一顶绿呢大轿,顶头上司孙嘉淦阴着脸,正背着手站在轿边。显然,孙嘉淦是在等他。
“不知孙大人在此,延清失礼了!”刘统勋行了一礼。
孙嘉淦:“皇上知你带着棺材来见,颁下口诏,免你进殿,跪于午门之外听候发落!”
刘统勋一惊,急忙跪下:“臣,领旨谢恩!”
孙嘉淦暗声:“你真糊涂!带棺上朝,也不看个时辰!”
刘统勋抬起脸,言词恳切:“孙大人!延清今晚带棺上朝,并不是为着邀宠卖巧!你想想,皇上登基伊始,就冒出了火烧仓场、丢失正供白粮的事来,这不是分明要给新皇上看脸色么?更何况,我身为刑部侍郎,分管的又是仓场和漕路的安全,连几仓粮食、几船贡米都守不住,而且又都是被那神神道道的‘火龙’、‘阴兵’所毁所借,播弄得满天下沸沸扬扬,让皇上在执政之始便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
我这个刑部侍郎负恩着此,岂不死有余辜么?“
“知道就好!”孙嘉淦一拂袖,“升轿!”“孙大人!”刘统勋急喊。孙嘉淦从轿里探出脸来:“你是怕了?——在这儿跪过的二品大员,可是没一个还活着!”
刘统勋:“微臣不是怕,只是想知道皇上为何要微臣跪在此地?”孙嘉淦:“你是聪明人,自己琢磨吧!——一走!”
绿呢轿子飞快地抬走。刘统勋望着离去的轿子,突然笑起来:“看来,我儿子是对的,皇上不想让我死。”刘统勋内心的声音:“孙大人,你或许不知,今晚顶罪的该是你了!”
孙嘉淦的轿子越走越快。
3.养心殿。
跪伏在地的孙嘉淦悄悄抬起脸,这才看清,这偌大的宝殿上,只有他一人,那龙椅上也空荡荡的,皇上并不在座。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孙嘉淦急忙沉下脑袋。
乾隆的声音空旷至极,不知来于何方:“孙嘉淦,近日接连发生的两桩奇事,你能给朕一个说法么?”
孙嘉淦对着砖面回答:“微臣以为,所谓火龙烧仓,十分荒谬!而所谓阴兵借粮,更是无稽之谈!”
乾隆的声音:“朕不是你的学生,知道何为荒谬,何为无稽!朕是在问你,如何才能破了这两个案子!”
孙嘉淦:“微臣正在设法收取证据!”
啪!一叠纸扔在孙嘉淦面前。乾隆的声音:“这是通州西仓巡兵见到火龙烧仓的口证,你看看吧!”又是啪的一声,一面漆黑的三角旗扔在孙嘉淦面前,旗上四个怪字:冥司征借!
乾隆的声音:“这是清江浦送来的阴旗,也算是阴兵借粮的一个实证,你也看看吧!”
孙嘉淦托起两件东西看了一会,惊悸地抬起汗淋淋的脸。他这会儿才看清,皇上已经端坐在龙椅上,身边站着的,是张廷玉等几位老臣。孙嘉淦:“启禀圣上!
刑部正在会同各部,加紧拟定破案策略,不日之内,便有奏章上呈!“
乾隆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孙嘉淦,你办理刑部冤狱时的那股劲儿,到哪里去了?朕已等了你两天,不,等了你两天又四个时辰!可朕等到了你一个字还是一句话了么?”
孙嘉淦叩首:“微臣辜恩深重,请皇上治罪!”
乾隆:“朕不治你的罪。朕知道,你是被吓着了。被吐火的龙、被挂黑旗的阴兵吓着了。而且吓昏了头,吓得手足无措了!你是人嘛,人是最容易被神神鬼鬼吓着的。可是你知道么,这些妖术,原本不是来吓你的,而是来吓朕的!你身为刑部尚书,本该替朕当好门神,替朕把这几道妖术给破了的。可你,问问肚里的那颗绿胆,还在么?连你也会被吓着了,那天下的臣子何人还能幸免呢?”
没等孙嘉淦再开口,乾隆脸一沉,重声:“传旨!着命刑部侍郎刘统勋即刻接替孙嘉淦之职,克期追查二案真相!”
张廷玉:“喳!”
乾隆起身:“孙嘉淦,等你肚里有胆了,再来见朕!”
孙嘉淦叩首,深伏不起:“臣领旨!”
4.午门外。日。
金黄色的阳光照在高大的城楼上,也照在刘统勋的那两辆马车上。红棺材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刘统勋站在棺旁,目送着孙嘉淦蹈路远去的背影,孙嘉淦的背影苍凉而老迈。刘统勋的眼眶湿了。
刘统勋内心的声音:“孙大人,咱们替皇上想想,他有多难哪!倘使这两个妖案破不了,往后咱大清国还不知要闹出多少妖言妖术,冒出多少妖人妖道来!果真如此的话,咱大清国不是要成妖国了么?这,能让一身荷天下之重的皇上不着急么?
孙大人,我刘统勋会替你把胆儿找回来的,你等着吧!“
远远的,孙嘉淦回过头来。
刘统勋微微一笑,轻声自语:“你走得越远,越显老啊……”
凛冽的晨风拂着孙嘉淦的官服,啪啪地山响……
5.米宅柳含月房内。日。
一只玉镯从腕上退下,轻轻地搁在一块帕子上,帕里已搁着几件四季首饰。柳含月把帕子包严,对站在身后的庞旺说:“庞旺,这是米家最后一点能卖的东西了,你去卖了,把昨儿卖皮袄得的几两银子凑一块,给那狱官送去,无论如何,我得见上老爷一面。”
庞旺没有接。
柳含月:“能卖几两就几两,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贵贱了!”
庞旺:“不是这个意思。”柳含月:“你是怕卖了这些首饰,也凑不够给狱官的那份银子?”庞旺摇摇头:“也不是。”柳含月:“那是为什么?”庞旺双目发红:“有件事,外头都在风传,你听说了么?”
柳含月:“说老爷也像苗宗舒一样,是个大贪官?”
庞旺看着柳含月:“如果真是如此,你会怕么?”
柳含月苦笑:“会怕。这世上,只有一件事能让我害怕,那就是老爷也像苗宗舒一样,是个贪官!”
庞旺的眼睛立即闪开了。收回目光后,他突然笑起来:“你觉着老爷会是这样的人么?”
柳含月:“不会。”
庞旺:“要是老爷真是另一个苗宗舒,你会怎么办?”
柳含月想了想:“我会让老爷再做一只白灯笼!”
庞旺的脸上露出他那特有的莫测高深的笑意。
柳含月:“你笑得很怪。”
庞旺:“是你刚才的话说得怪。老爷一贫如洗,你都是看在眼里的,不是么?”
柳含月:“外头怎么说,让它说去。等老爷的案子清白了,传言自会不攻自破。
庞管家,我见到老爷越快越好!——别忘了,是你求我救老爷的!“说罢,她走出了屋子。
庞旺看着手中的首饰包,脸上涌起一种难以言状的复杂神情。
6.米宅楼屋。夜。
一只手悄悄打开了门锁。门呀的一声轻响,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去。他是庞旺。
7.黑屋内。
庞旺摸着黑,揭去一领芦席和几件杂物,露出了那口大木箱。一把铜钥匙插入了巨大的箱锁。开锁的声音咯咯吱吱,令人心惊。箱盖缓缓打开。
8.刑部大狱的牢廊大门。日。
沉重的大门打开,阳光如潮,喷涌而出。
9·单人牢房。
一钵饭塞进铁栅,一双苍老的手抖抖地接过。传来喊声:“米大人府上来人探监了!”接过饭钵的米汝成一颤,碗里的面汤泼翻,他的眼眶里闪起一星亮光,急声:“是谁来了?”“是你家女婢来了!”役卒领着柳含月过来。
“含月?”米汝成一惊,“你怎么来得了?”
柳含月穿着一身粗衣,挎着一只提篮,脸色苍白,硬是笑了笑:“是庞管家让我给老爷送些爱吃的米饭来了,米饭焖得烂烂的,合老爷您的牙。”
役卒笑:“嘿哟!米大人还真有福暧!吃上牛屎烂饭了!——姑娘,让你家主子吃完了,就收碗走人,明白么?”
柳含月欠身:“奴婢明白。”
狱卒踱开。柳含月隔栅望着米汝成,禁不住滚出泪来,颤着失血的唇,轻声说道:“老爷,你的头发,全白光了。”
米汝成凄然一笑:“朝如青丝暮成雪,所谓人生苦短哪。在牢里做着囚犯,就更觉得这做人,其实只有黑发转成白发那一瞬之时啊。”
柳含月:“我来见老爷,只是问老爷一句话。”
米汝成:“一句话?刘大人来见我的时候,也这么说。看来,你与刘大人都把许许多多话拧成一句来问了!”
柳含月一怔:“刘大人也来过了?”米汝成:“来过!”
柳含月:“刘大人已在奉旨办理老爷的案子了。”
米汝成:“是么?这可是好消息!”
柳含月:“可老爷心中要有底,皇上决不会轻饶散布妖言、轻信妖术的官员!
老爷如今正是犯了皇上最忌的事!“
米汝成:“老夫后悔没听你的话,还是在折子上把‘火龙烧仓’这四个字写上了。——唉,其实这也不该有悔,我米汝成哪能每件事都得靠你呢!”
柳含月:“听庞管家说,出事那天,你问起了米少爷?”
米汝成:“对了,有件好事要告诉你!”眼里闪起光彩,“刘大人说,犬子米河,已为朝廷立功,浙江巡抚卢焯大人不计与老夫的旧年之仇,保举犬子以六品顶戴荣身,备召听用!”柳含月露出笑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等老爷出了狱,把米少爷接到京里来,让他多见见世面!”米汝成目光一亮:“你是说,老夫还有出狱之望?”
柳含月看看四周,低下声:“老爷,我要问你的这句话就是,你想不想出狱?”
米汝成狠狠一点脑袋:“想!”
柳含月:“那好,老爷你快告诉我,平日用的米券在哪里?”
“米券?”米汝成一愕,“问这事于什么?”
柳含月:“莫问干什么,只要告诉我米券的下落!”
米汝成想了一会:“老夫记起来了,朝廷每年发下米券,我都贱价卖给了米肆,再从米肆高价买回上好的白米。”
柳含月:“朝廷发下的米券,只能买得官仓中掺过沙土的次米,老爷是南方人,吃米极为讲究,为吃上好米,才把米券卖掉的,是么?”
米汝成:“正是如此!”柳含月:“京城中有多少南方官员?”
米汝成:“如果算上正六品的六部主事和各部书办章京,有数万之巨!”柳含月:“一名官员就算得养十口,那京城中靠出卖米券为生的南方官员就有数十万人!
这数十万人吃米肆的好米,已让米肆饱赚了一笔,而米肆将贱价收进的米券再原价卖给京里的缺粮小户,不是又饱赚了一大笔?还有一笔更大的,就是那上好的白米正是从官仓中用次米偷换出来,这里头被吃去的,其数更是惊人!“米汝成:”对了!京仓中查验过的仓米,就发现有被换进来的大批次米!要是不查仓,这些次米在每年调运的赈灾粮中被调走了,可谓神鬼不知!“
柳含月:“今年的米券刚发不久,老爷已卖了么?”
米汝成:“还未曾卖去!”
柳含月:“这就好!老爷的生死,就在这几张米券上了!”
役卒过来,喝:“走吧!走吧!收碗快走!回去好好着落你家老爷的后事!”
柳含月收起碗,看着米汝成:“老爷的后事,婢女自会操办好的!老爷宽心吧!”
米汝成点点头,眼睛红了:“老爷我就等着你烧的那几张纸钱了!”
10.澡堂子大池房。日。
一桶浑浊的热水哗啦一声浇下,水气腾腾。一具胖身子从水气中摇摇晃晃站起来,穿上木拖鞋向大池房的外间走去。他是河道总督高斌。
11·修脚房。
刮刀油布上噬噬亮了几下刀光,一只泡白的老脚板架上了修脚匠的膝盖。修脚匠是个毛头小伙子,坐在睡榻前的矮凳上,恭顺地对着躺着的高斌笑道:“老爷,您的这只脚板上,可是满天星哪!”“什么?”高斌没听懂。修脚匠:“小人是说,您老的脚板上,长着不少鸡眼哩!”高斌板下脸:“鸡眼就是鸡眼,干嘛得封它是‘满天星’?不实在!”“这不是高大人么?”邻榻上传来招呼声。高斌支起身,瞧出邻榻上躺着的是刘统勋,便笑起来:“哟!刘大人!巧了,巧了!咱们都在这一间屋里一块儿挨刀哩!”
刘统勋:“咱挨的,可是好刀,割肉不见血!”
高斌也打趣:“越快的刀子,割肉越不见血。”
刘统勋:“高大人修了脚,是要远行了吧?”
高斌:“怎么,不是您在皇上面前保举我替你跑腿的么?既然当上跑腿的了,这脚底板不打扫打扫干净,能跑得利索么?”
两人笑起来。刘统勋换了只脚,让那年老的修脚匠扦着,侧脸对着高斌:“高大人此行,要见的,可是一伙阴兵呵。”
高斌:“好活儿能让我摊上么?不过,我这人阳气足,属的又是鸡,不怕阴曹地府来的玩艺儿。要是我属的是长虫,您刘大人能这么抬举我?”刘统勋呵呵大笑:“右文,你的这张嘴里,可是含着七八十来颗批把核儿了,滑得快转不转了!”
那年轻的修脚匠插嘴:“大人莫非是去清河县查阴兵案的?”
高斌:“多嘴!”那修脚匠笑着:“小的就是清河县人。”
刘统勋:“是么?听你的口音,也像。”
那修脚匠:“小的就住在清江浦的老石桥下。”
刘统勋:“那儿我去过!记得,桥下有一排店铺儿,有家红烧羊肉的小馆于,那锅儿一掀开,站桥顶上就闻到香了。”
那修脚匠像是异乡遇故人似的高兴起来,笑道:“我家就在那羊肉馆子的隔壁!
我娘开着个香烛铺子哩!“
刘统勋眼皮突然一跳:“你娘开着香烛铺子?”那修脚匠:“是啊,门脸不大,可清河县城里,香烛铺子就咱这么一家。”
刘统勋:“清江浦过阴兵的事,你也听说了?”
那修脚匠:“这么大的怪事,别说咱们澡堂子里的杂人,就是那些钉马掌的,缝穷的,卖兔儿爷的,吹糖人儿的孤单人,也全都知道了,都当着是咱新皇上登基后的头桩事儿来说哩!”
刘统勋看了眼高斌,见高斌也已支着身在听着。那修脚匠越说越来了劲:“二位爷,您说,今年是怎么着了,那管着皇粮的苗大人一头撞了上马石,才几天,就出了个火龙烧仓!刚静着几天吧,一下就又冒出个阴兵借粮的事儿来!再往下走,还不知会出个什么新鲜事哩!没准呀,还得钻出个九头蛇来,冒出个三头鬼来给咱的新皇上看脸。”
刘统勋突然问:“你叫什么?”
修脚匠:“池子里的人管我叫小刀子。”
刘统勋:“我说小刀子,想吃几天官粮么?”
“吃官粮?”年轻的修脚匠吓了一跳:“大人可别拿小的开心,这不,小的手上使着刀哩,不要让小的吓抖了手。”
刘统勋:“从明儿起,你就是高大人的跟班了!明白么?”
小刀子的手一滑,一道血从高斌的脚板上渗了出来。高斌皱着脸,发出一声大叫。小刀子吓呆了。
12.澡堂子大门外。
高斌和刘统勋从门帘后头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
高斌:“刘大人,你这是跟我闹着什么玩儿哇?”
刘统勋正色:“高大人!这个叫小刀子的男孩是怎么说的?他说,清河县就他家开着香烛铺,是么?”
高斌:“这又怎么了?”
刘统勋:“清河县递来的折子上不是说,阴兵借粮那天晚上,清江浦到处飘着纸钱么?连狗脑门上、醉汉脸上都给粘着了。”
高斌一拍大脑门,笑起来:“有门了!有门了!——要破阴兵借粮案,就从纸钱儿查起?”
刘统勋一笑,抬手一让:“高大人请上轿!”
高斌钻进轿去,又探出头来:“刘大人,今儿个怎么这么巧,你我都在一个房里修上脚了?”刘统勋笑着:“谁让你我的脚板上都长着满天星呢!”高斌:“不是满天星,只是鸡眼——而已!”
两人笑起来。刘统勋目送着高斌的轿子抬远,这才看看天,对车夫道:“时辰还早,老木,你先空车回去,我自个儿走走。”说罢,他将辫子往后一甩,扶了扶瓜皮小帽,背着手向一条胡同走去。
13·“大顺脚行”门外。
刘统勋背着手走来,问了个过路的老汉,便顺着指点找了过来。门里,一伙脚夫在围桌喝酒,快活地拇战着。
刘统勋敲敲门板,见无人理,便朝门里走了进去。
14·脚行内。
在桌边喝酒的一个汉子见身边站着个人,便抬起大红脸,问:“谁雇脚?”刘统勋:“不不,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那汉子见不是雇主,也没了再开口的兴趣,又接着豁上了拳,顺着便儿才问了声:“谁?”
刘统勋:“我找个叫周钟的人。”
那汉子举着的胳膊突然僵住了,沉下脸,打量起刘统勋,好一会才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刘统勋:“偶尔相识之人,只有一面之缘。”
“哦!”那汉子冷声一笑,“你还与姓周的有‘缘’呐!那好吧!姓周的打老子的那三板凳,你替他顶了吧!”说着,猛地推开凳上坐着的人,操凳举了起来。
“且慢!”刘统勋抬了下手,“您这位爷,要让我替周钟挨三板凳,这好说!谁让我的这张嘴这么糙,把个最不该说的‘缘’字说出了口。这三板凳,您先攒着,等把话说明白了再打不迟。——我问你,周钟是怎么打你三板凳的?”那汉子:“往头上打!”刘统勋:“开瓢了么?”那汉子:“开瓢算什么?开上酱园了!”刘统勋:“他为什么要打你?”那汉子:“我把他的一壶老糟香偷着喝了!”刘统勋:“他打对了!”那汉子怒目:“打对了?老子的颅门子,怕是还抵不上他的酒瓶子?”
刘统勋:“抵不上。”那汉子脸上的怒气越来越重:“这话怎么说?”刘统勋:“挺好说。你托着大颅门,整天扛包拉车,为着什么?不就为着个酒瓶子么?你自个儿掂掂,哪个值钱?”旁观的喝酒脚夫们都笑了。那汉子一跺脚,猛发一声喊:“我操你祖宗三代八辈子!老子也要让你开个酱园子!”板凳又高高地举起,照着刘统勋的脑袋砸下来。刘统勋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眼也没眨一下。板凳在刘统勋的帽珠上猛地停住。那汉子哈哈笑起来,一把扔掉板凳,拍着刘统勋的背:“行了,周钟大哥的朋友堆里,有你了!”
刘统勋轻轻一笑:“做周钟的朋友,都得这么吓唬一遍?”
那汉子笑着:“这是周钟特意让兄弟这么演着的!他说,要是有个大脸膛,那脸疙疙瘩瘩的像张蛤螟皮,四十来岁,长得跟宋江似的一个爷们来找他,就给他三板凳。”
刘统勋:“这么说,要给板凳的,是我了?”
那汉子:“周钟大哥还说了,要是这爷们见凳不躲,而且还跟你逗着玩,这三板凳就非得砸下不可。”
刘统勋:“那你怎么收手了?”
那汉子:“算你走运!刚才,你要是在我往你头上砸的时候,把自己的官衔喊出来,这会儿,你就开上酱园了!”
刘统勋眉头一跳:“这也是周钟要你这么做的?”
那汉子将一只大碗倒满酒,端了起来:“爷们!兄弟知道您是朝廷的命官,可您的官衔儿有多大,兄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咱们如今都是周钟的朋友了,这碗酒,您喝下!”
刘统勋没有接碗:“你告诉周钟,他这个朋友,我不敢交!”
那汉子和喝酒的脚夫们一怔。刘统勋:“你再告诉他,若是他要交我这个朋友,就扛着这条板凳,上刑部衙门来见我!”
说罢,刘统勋将辫一甩,手往身后一剪,快步走出了大门。
那汉子端着酒,怔得呆若木鸡。
15.京城一座酒楼上。日。
一桌美味佳肴已经上全,十来副银筷银盅也已围桌摆定。坐在桌边的只有两个人:王凤林和许三金。许三金不时地朝楼窗下张望。“见到轿子了么?”王凤林手心拍着酒金大折扇,不停地问。许三金:“这满街都是轿子,可就是没抬来一顶官轿。”王凤林骂:“你是在看女人坐的轻兜小轿吧?这京里的女人,可不是豆腐做的,留神吧你!”许三金回到座上,坐下,抱怨着:“我说凤爷,我许三金跟着你从浙江跑到云南,好不容易买下了三船好木头,本指望运到杭州把木头交割给了修船码头,也好得个红包儿!可……可你偏偏要吃人家的折扣,这不,被云南那木商给告了官,将木头扣了!凤爷,这回要是没办法把那三船木头弄回来,那白爷交给你的买木头的钱,可就全白扔了!”王凤林一脸焦躁:“白扔了算他活该!谁让他姓自!姓个金姓个银多好!要不,姓上个官,弟兄们帮他办事,出门也好有个硬腰板!”许三金:“你发的请客帖子上,可是个个姓着个‘官’姓的!”王凤林硬着脸:“发了八张红帖,可人呢?连个屁都没臭过来!”许三金:“要不,是你找的那个王通事没把帖子送出去吧?”王凤林:“什么话!我可是给了王通事一个十两大金锭的!这点事也办不了,他还是我堂弟么?”许三金:“对了,凤爷,你还记得那个疯秀才么?”
王凤林:“米家少爷?”
许三金:“就是啊!”
王凤林:“你是让我找他爹去?”
许三金:“对呀!他爹可是二品大员哪!”
王凤林一笑:“急什么?这可是我留着的最后一着棋。”
许三金摇摇头:“唉,早知道还得靠上米家用B回凤爷请客,你就不该扔下米少爷自己走人。”
王凤林觉得烦了:“你还提这事!那天,米少爷不是又犯上疯症了么?对着个墙,满墙找自己的影子,我能跟这样的人一同喝酒?你当我是什么东西了?”
楼梯一阵急响。王凤林和许三金急忙回头。上楼来的是一个穿着小吏官服的男人,一脸涨得通红,连连拍打着手背:“这,这真是越忙越乱了嘛!”
王凤林站起:“堂弟,慢慢说,慢慢说。”
许三金挤着笑脸:“王通事,喝口茶,喝口茶。”
王通事把手背拍得啪啪响:“这世道也真是……人心不古了!”
王凤林:“堂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通事:“我帮你们请的那些个客人,可都是在朝廷里说一不二的大王爷!这几位大王爷见我送上帖子,也没拿正眼看,只是给了一句话:”嘛事要办,开口就行‘!我说,那云南的地方衙门扣了浙江修漕船的木头!话还没说完,那些个大王爷就火了,说:什么东西!玩起皇上的漕船来了!喝酒会,喝完了,让浙江来的二位带上一把尚方宝剑,回云南取那总督的脑袋来当瓜踩!
王凤林和许三金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停地点头。
王凤林咽了口口水,一脸喜色:“这么说,王爷们已经来了?”
王通事的脸一皱,又连连打着手背:“还来得了么?这几位王爷一听说,你们二位跟米汝成是同乡,就挂脸了,说:什么东西!不知道那姓米的今儿个在刑部大狱吃着牢饭么?怎么着,想挂个蛛网儿,沾谁是谁?”
“你说什么?”王风林懵了,“米大人坐牢了?”
王通事:“这不,我也才听说呀!要不,我怎么会把你们是米大人同乡的事给说破了呢?”
“啊喂!”王凤林恨不能跳起来了,“你什么不好说,偏偏说那该死的米大人于什么!”
王通事:“我,我不就是为着给二位画画脸么!”
王凤林身子一软,坐到了椅子上,不住地摇起头来。许三金一脸苦相,也瘫坐了下去。王通事:“我还忙着哩,先行一步了!待我回家,再为二位想个万全之策。”
不等王凤林和许三金抬头,王通事匆匆下了楼,脸上不由暗暗一笑。王凤林对着堂兄的背影重重呸了声,对许三金道:“吃!吃饱喝足了,跟我解裤带桂树去!”
16.刘统勋府门口。夜。
一孩童将一封厚厚的信交给门役老头。
没等老头问话,那孩童已经跑了。
17.刘统勋书房。
灯下,刘统勋拆着信。信里倒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票。刘统勋拾起看了看,失声:“米券?”他再看信壳内,发现有信笺,急忙取出,展开。纸上字迹娟秀。
柳含月的画外音:“雪寒在上,故高山多雪;霜寒在下,故平地多霜!上下虽可分别,而雪霜同是寒意!”
刘统勋拾起脸,一笑:“境界虽好,可与米券何干?”
柳含月的画外音:“刘大人上居庙堂,寻觅恶龙之迹而腾高;无名氏下住民庐,究探恶龙之踪而低潜!窃以为,上下无别,同寒两知!”刘统勋一震,轻击案面,失声:“笔下走绳,牵住正题了!”他拾起散落在案上的米券,看着,再继续阅信。
柳含月的画外音:“……在京南方官员,从不用此米券取米果腹,然而却无一人饿死,何因也?……”
突然,刘统勋脸上浮起一缕惊色,自语:“这不是米券,分明是让我刘统勋贴头的膏药!”他推椅起身,在屋里急踱着,又拾信看了一会,推窗再思。猛地,他回头重喊:“来人哪!”
一司官进来。刘统勋面如青铁:“三件事!第一,即刻将京通二仓花户仓的名册给我取来!第二,急去吏部借阅京官名册,按册查明贱卖米券的官员名单,速速报我!第三,立即进宫请旨,调集兵部营兵三百人,会同刑部、户部,连夜盘查所有在京米肆,凡是专收官发米券售米者,以及专卖上好白米者,一律严加询查,弄清两种米的来龙去脉!”
司官知道刘大人已经有了破案之法,顿时也来了劲,大声回道:“下宫即刻就回刑部办理!”匆匆出门。刘统勋像瘫了似的,一屁股坐在软椅上。他仰脸望着头顶的大梁,思绪仍沉浸在这封来历不明的信上,喃声道:“信中说……上下无别,同寒两知,……好一个‘上下无别,同寒两知’啊!若不是知天知地、知山知水、知官知民、知君知臣的大丈夫,说不出这等坦荡之语啊!……我刘统勋,诗书满腹,自恃才高,可要写出这等大气豪迈的句子来,还差火候……”
刘统勋被自己的话激动了,站了起来,面窗而问:“这位助我擒拿恶龙的无名氏,究竟是谁呢?——你,为何不留下真名实姓,莫非是信不过我刘某人?或许,是我刘某人不配让你取信?”
猛地,他像被什么螫了一下似的,急忙拾起那信,又看了起来,失声:“这分明是女子的笔墨!”他抬起脸,一脸迷茫。
18.街面上。日。
王凤林喝得醉醺醺的,由许三金扶着,摇摇晃晃地走来。
许三金苦着脸:“凤爷,你我身上可是掏不出一文钱了!回那客栈,那店主又得逼你我交银子,这、这可怎么办哪?”王凤林醉笑着:“怎么办?好、好办!抢、抢下个银楼,不、不就有银子了……”
街口传来急骤的马蹄声,一骑马官员率着一列兵了扑来,围住一米肆,重重地敲门。又一队清兵将街对面的米铺围住。街上百姓围观。王凤林转着身子,大笑着喊:“打劫了!打劫了!”一兵了过来,重重打了王凤林一个耳光,骂:“滚开!
误了兵爷爷办公差,锁你下大牢!“
王凤林捂着脸,被许三金拖着抱着躲进了一条胡同。
19.胡同里。
两人坐在人家院门口的台阶上,发着愣。
许三金:“凤爷,回钱塘县吧,回到自家的地盘上,谁敢这么欺侮凤爷!”王凤林的酒已醒了大半,拭着嘴角的血,发着狠:“回?拿什么回?爬着回,还是躺着回?连雇车雇船吃饭喝茶的钱都没有,怎么回?”许三金叹着:“唉,要是那米大人迟上几日再犯皇法,你我也能凭着老乡的脸面,上他府门借几个银子好作盘缠。
唉,这老头子,怎么早不犯法,迟不犯法,偏等着有人上门借银子的时候犯上法了呢!真背!“王凤林突然一拍膝盖:”背有背运!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米汝成下了狱,可他的银子没跟他下狱!——站起来!“
许三金:“干什么?”
王风林眼睛贼亮:“上米府借银子去啊!”
20.米府外。夜。
紧闭的府门显得萧瑟而苍凉,连那平日里总是在夜间亮着的灯笼,也已经熄灭,到处都暗洞洞的。这让贴墙闪来的王凤林和许三金也感到意外,不由在黑暗中笑了。
两人轻而易举地攀着肩爬上了围墙,往宅院里跳了进去。
21·米府后院。
两人落在花园里,瞅瞅四下没有一点动静,便猫着腰,朝宅楼摸去。王凤林低声:“你是做过贼的,摸进房里,你动手,我动眼,明白么?”
许三金点头:“明白!”
王凤林笑:“看这宅子,哪是二品京官的宅子,像庙。”
许三金:“我可不敢偷庙里的东西!”
王凤林踢了许三金一脚,低骂:“你连菩萨都敢偷!”
两人进了月门。
22.柳合月房门外。
两人看见了从窗纸上透出的一豆灯光,吓了一跳,急忙贴墙站停。谛听了一会,见没有动静,便朝那窗下摸过去。王凤林示意许三金别动,舔破了窗纸,睁着一只眼往窗内看去。他看得呆了,一脸惊愕。许三金推推他,低问:“看到什么了?”
王凤林回过脸来:“你帮着看看那躺着的,是人么?”
许三金能脚往窟窿里望去,也呆了——房里,那烛台亮在床头,淡红的烛光照着熟睡着的柳含月,美若仙子一般。
许三金:“不像是人,是仙姑!”
王凤林揉眼再看,暗暗骂起来:“米汝成那个糟老头子,养着这么个天仙女子在府上,能不败身么?拿他下狱,还便宜了他!”
许三金:“凤爷,别耽误工夫了!这里不像是米大人的房,那银子,不会藏在这招人现眼的屋子里!”
王凤林:“走,找米汝成的窝去!”两人猫下腰,摸向东厢房。
23.米汝成卧房。
两人间进来,一眼就看出这大床大桌的屋子正是他们要到的地方。两双眼睛同时看上了床后的一口大木箱。许三金做了个手势,王凤林间到窗口,打开一道窗缝,望起风来。许三金利索地打开木箱,突然感觉到什么,朝床上回过脸去。
他的眼睛吓得睁圆了———透过帷帐,那床上平躺着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白裤的人!
“妈也!”许三金发出一声低叫,一屁股坐倒在地,裤下淌出一股黄尿来。听得动静的王凤林回过脸,见许三金木头似的坐在地上,低问:“怎么了?着魔了?”
许三金指着床上。王凤林朝床边走来,一把捞起帐帘,顿时也吓呆了!这躺着的人一动不动、扁扁平平的没有一丝儿人气。王凤林定了定心,伸手朝这“人”摸去。他的手触到的是纸。哗啦一声.他把这“人”拎了起来——一个纸做的冥人!
1.回廊上。夜。
庞旺打着灯笼走来。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侧耳辨别着。他的目光移向老爷住的东厢房。他脸色一变,朝东厢房走去。
2.房内。
王凤林打了许三金一脑袋,暗骂:“不就是一个纸人么!把你的尿也吓出来!
——快找银子!快!“许三金看着王凤林手中拎着的纸人,仍在怵着:”你说,这阴间的纸人儿,怎么就躺在人床上呢?“王凤林在黑暗中笑起来:”想必是在给米汝成招魂儿!——快干你的活!“将纸人一扔,”妈的,晦气!“许三金回过身,打开了木箱,把手伸进箱里摸索起来。王凤林:”拣重的拿!明白么?“
许三金:“明白!”突然,一片灯光从窗外移来,王凤林一愣,喊了声:“来人了!快走!”扑到后窗边,推开了窗。
许三金吃了一惊,从箱里胡乱扯出个包裹,夹着,跟着王凤林从后窗跳了出去。
门重重地打开了,庞旺举着灯笼进来。后窗在风中吱吱呀呀摇晃着。庞旺抬高灯笼,照见了地上的纸人。他的脸色顿时像纸人一样苍白起来。再看那地上,躺着的纸人像一具人影……
3.米府后院。
纸人被点着了火,烧了起来。庞旺和柳含月默默地看着燃烧的纸人。庞旺:“老爷受惊动了。我庞旺,对不起老爷。”柳含月:“这不是老爷,老爷不是纸。”
庞旺:“这不是纸,是魂。”柳含月:“老爷的魂不在纸上。纸人,救不了老爷。
能救老爷的,只有一个人。“
庞旺:“谁?”
柳含月:“你。”
庞旺愕:“我?”
柳含月:“你把老爷的米券交给我的时候,你已经把老爷救下了。”
庞旺渐渐笑起来:“这么说,老爷出狱有望了?”
柳含月:“纸人的灰烬环绱瞪⒑螅氡乩弦哺贸鲇耍 ?/p>
天上没有一丝风,院树凝然。纸人的灰烬皱缩着,一动不动。
庞旺怔怔地看着天,咕哝:“你这么一说,怎么就不起风了呢?”
柳含月:“会起风的!”说毕,她走了。她的背影在庞旺眼里雪白雪白的,犹如一片移动的纸人。也许这是错觉,庞旺的脸又惨白起来了……
4.城外一座废窑里。日。
包裹打开,两双手着急地翻找着。一堆破衣烂裤!王凤林和许三金失望了,泄气地坐在乱砖上。“怪了,”王凤林拎起一件长褂,抖开,褂上补了累累,“我就不信,二品京官穿的是这号叫花子衣!——许三金,这包裹,真是从米汝成的箱子里摸出来的?”
许三金:“凤爷不是亲眼看我摸的么?”
王凤林晃着破褂:“他去见皇上,就这么去见?”
许三金:“这是贴肉穿的,不是穿外头的,皇上看不见!”
王凤林把破褂扔下,笑起来:“这么说,这米汝成还真是个清官哩!”脸霍地一沉,骂,“姓米的!你是狗娘养的!你做官两袖清风,可我王凤林呢?做人两手空空!——米汝成!你不是人!呸!”
许三金:“凤爷,看着这一堆破衣烂袄,我许三金也算是开过眼界了,见识了一回清官的模样。”
王凤林眼睛突然一亮:“许三金,其实,你我都找错东西了!”许三金:“凤爷要的,不就是银子么?”王凤林:“这话不错,可米府的银子,不在箱子里,在床上!”“床上?”许三金没明白过来。王凤林脸上浮起红光,:“你没见那床上躺着个美娇娘?”许三金:“凤爷是说那房里的女子?”“对!就是她!”王凤林狠声道,“我先问你,这女子美不美?”许三金:“美。”王凤林:“陪你睡,要不要?”“这,这,”许三金苦笑起来,“我许三金有这么大的艳福么?”
“听着!”王凤林牙一切,低声,“凤爷看准了!这女子就是银子!我和你,今晚上再去一趟米府,把这女子给抱回来!”
“抱回来?”许三金愕,“怎么个抱法?人家是大活人!”
王凤林:“吹蒙烟!我就不信蒙不倒这么一头小绵羊!”
许三金:“你把那女子抱到这破窑里来?”
“笨!”王凤林一笑,“这儿又不是青楼,抱这儿来能卖给谁?”
许三金这时才全明白了王凤林的意思,吃了一惊:“凤……凤爷,你是说……
把那女子卖给青楼?“
王凤林狠声:“无毒不丈夫!谁让他米汝成不留些银两给老子当盘缠!——回凤爷一句话,干不干?”
许三金哆嗦着嘴:“我、我许三金偷过东西,可、可没偷过人!这卖人的事,我、我更没干过!”
王凤林:“你就把那女子当成是一件东西,别的不用想!”
许三金:“可……可她不是一件东西。”
王凤林:“你怎么这么不开窍?你把她当东西,她就是东西了!”
许三金:“可她确实不是东西,是人,是女人!”
王凤林:“不是女人还不值钱哩!”许三金:“这女子貌如天仙,依我看,不是米大人的如夫人,就是米大人的侍妾,没准还在宫里伺候过皇上的!你我不摸深浅,就这么把她偷出来当东西卖了,要是……”
“有完没完!”王凤林一把捏住许三金的辫子,咬着牙问,“你到底干不干?”
许三金哭丧起脸:“凤爷,这、这不是太缺德了么?”
王凤林打了许三金几个耳光,怒声:“我看你八成是看上那小女子了!废话别说了,等凤爷瞅准了机会,就动手!得了银子,你我一人一半分!”
5.刑部衙门。日。
一身官服的刘统勋在两廊官员的恭候下急步走来。传喊声:“刑部侍郎刘大人到——!”刘统勋登上台阶,猛地回身,扫视着院坪里站满的属员,道:“咱们都属兔子了!——各位的眼睛都是红的,都成兔眼了!”
众官笑起来。刘统勋:“这几天,我的三道口谕,把你们折腾得够呛!没日没夜!——有想睡觉的吗?”
众官笑着摇头。“好!”刘统勋点了点头,“我知道各位都睡不着!就是搬上一张锦被大床来,你也不想往上躺!为什么?因为各位心里都明白,火龙烧仓案真相大白天下之时,近在眼前!再熬上几个昼夜,大功即可……”
刘统勋突然停下了话。他看见,孙嘉淦也在下面站着!
他对着身后的差役道:“给孙大人看座!”
差役端来一张太师椅,在孙嘉淦身旁放下:“孙大人请!”
孙嘉淦没有落座,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对着刘统勋问道:“刘大人,你是看在我孙嘉淦的官衔高于你半品的分上,才端上这张椅子的?”
满坪官员一怔,纷纷抬眼望着刘统勋。刘统勋:“正是如此!”
孙嘉淦一笑,将自己的顶戴摘下,一拂红翎,将顶戴轻轻放在了座椅上,然后对着刘统勋作了一揖,提声道:“刑部尚书孙嘉淦告退!”说罢,沉步向后退去。
众官惊愕。“且慢!”刘统助大声道,“孙大人要去哪?”
孙嘉淦:“原路而来,原路而去!”
刘统勋:“去去就回么?”
孙嘉淦:“难说!这要看我能不能找回一件东西!”
刘统勋:“孙大人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孙嘉淦:“胆!”
刘统勋一笑:“孙大人已经找到了!”
孙嘉淦抬眼:“此话怎说?”刘统勋指着那座椅上的顶戴:“孙大人连顶戴都不要了,这胆还不大么?”
孙嘉淦动容,嘴唇颤着:“我留下顶戴在此,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刘统勋:“若是延清没有想错,孙大人此意是说,你的尚书之职,替我留下了?”
孙嘉淦:“正是此意!——诸位都是长眼睛的,你刘延清果然高明于我,胆壮于我,办事查案强悍于我!我还有什么脸面不摘下头颅上的顶戴呢?”“孙大人!”
刘统勋的脸沉了下来,“天子腹里,辇下重地,谁也不可负气!”
孙嘉淦:“我没有负气!我说的是真心话!”刘统勋:“既然孙大人说了真心话,我刘延清也说一句真心话!——来人哪!”
身后的章京站出。刘统勋:“把扣下的米肆、仓场涉案疑犯,带上大堂,由我协理孙大人一同审案!”
众官先是一怔,即刻赞许地点起头来。
孙嘉淦的眼睛湿了,站着久久未动。
6.清江浦江边长街。日。
拥挤的人丛中,走着一身商贾打扮的高斌,身后跟着的小刀子扮作账房,头上滑稽地扣着顶蓝缎子小圆帽,鼻上架一副眼镜,脚上登着一双新靴子,几步路走得极不自在。高斌暗暗拍了小刀子一脑勺:“别勾着腰!如今你不是给人修脚的匠人,是大掌柜的账房!”
小刀子:“高大人……不不,高掌柜,啥叫账房?”
高斌:“替掌柜管钱的就叫账房。”
小刀子:“可您没让我替您管钱呀!”
高斌瞪眼:“看你连几步路都走不像,老爷能让你管钱么?”
小刀子看着高斌:“可老爷您这几步路也走得不像,走的是官步!您看,街上的人都躲着您呐!”
高斌笑起来:“是么?这么说,咱俩换换,我把腰勾着?”
他不再理会小刀子,径直走向一个挂着顶篷的露天茶点铺。
7.茶点铺。
高斌四平八稳地坐下,对着伙计吆喝了一声:“上壶热茶!四个牛肉包干!”
小刀子也在高斌一旁坐了,学着高斌的口气,大声喝道:“上半壶热茶!两个牛肉包子!”小伙计欢快地应着,从老龙壶里沏了滚烫的香茶,又上了两笼包子。
小刀子大口吃着,嘴角淋着油:“高掌柜,从京里这么一路下来,我觉着您老人家像一个人。”高斌慢慢地喝着茶:“像谁?”小刀子:“像我死去的爷爷!”
高斌沉下脸:“这么说,你死去的爷爷活了?”小刀子压低声音:“我是说,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像您一样,也是朝廷的命宫。可您老人家是正二品的总督大员,我爷爷却是个从四品的知府大人。”高斌:“哦?看不出,你小刀子有过个做官的爷爷。”小刀子的脸挂下了:“可咱家的官运挺背的,别人做官,是越做越往上做,我爷爷做官,是越做越往下做。”
高斌:“有你爷爷这么做官的么?”
“有啊!”小刀子丧着脸说,“那一年。我爷爷连掉了四回。春日里还在从四品的官椅上坐着,夏天一到,就掉在从五品了,成了州里的一名知州;秋天刚到,他又往下掉了,掉成了从七品的州判;冬天一到,我爷爷想,莫非还要掉么?不会吧,背运总不能老跟着一个人走啊!得换换呀!可没曾想到,越怕蛇咬蛇越咬。天一下雪,我爷爷又掉了,这回干脆一掉到底,成了从九品的县衙门的一名巡检。唉,我爷爷直到死也没明白过来,他这脑袋上的顶戴,怎么就越戴越轻了。”
高斌:“你爷爷是贪官吧?”
小刀子:“要是贪官倒也罢了,好歹我爷爷也贪了一回,喝过香吃过辣了,再怎么掉也不冤。可我爷爷这辈子清得没法再清!怎么说呢?他连只鸭蛋都没吃全过!
一只鸭蛋他得切成四瓣,分四天吃。有一回他请京里下来的一位老爷吃饭,在饭铺里要的下酒菜是一碗螺一碟盐水豆,那老爷吃完了,对我爷爷说:怎么,不把这螺蜘壳和盐汤儿也带回家去,往锅里煮一煮,那晚饭的菜肴不也就省下了?——你猜我爷爷怎么说?“
高斌听得饶有兴味:“怎么说?”
小刀子:“我爷爷说:这主意好哇!当真让店小二把桌上的螺壳连着盐汤儿一块送到家去了。”
高斌笑起来:“那他的俸银是怎么花的?”小刀子:“别提了!有句话叫做‘劫富济贫’,是不?可我爷爷是劫己济贫。”
高斌:“什么叫‘劫己济贫’?”
小刀子:“就是自己打劫自己呀!见着谁家穷得揭不开锅了,他就把自己的俸禄银子送去,要不了几天,他一年的俸银都这么折腾光了。”高斌:“如此说来,你爷爷做官做得挺得人心的?他最后掉成了县衙门的巡检,落脚归根在哪里?”
小刀子:“就在这清河县。”高斌:“如果我没猜错,你爷爷死后,清河县有人给他盖了一间庙。”
“对啊!”小刀子叫起来,“您真神了!在黄河帮道的口子上,有座我爷爷的庙!不过,庙挺小的,只有两张桌面大。”
高斌感慨:“有两张桌面大的庙供着你爷爷,他够了。”
“是够了!”身后猛地有人插话,“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庙也不在大!——这不高、不深、不大,恐怕就是做人为官的至理!”
说话的是米河。高斌回头,打量着坐在桌边吃着包子的这位英俊书生:“见过那庙么?”
米河:“没有。”
高斌:“若是我想给这间小庙敬一把香,阁下以为如何?”
米河:“这要看先生敬的是什么香。”
高斌:“若是高香呢?”米河笑起来:“那就委屈了庙里的供神。”
高斌眉头一跳:“此话怎说?”米河:“先生的一炷高香,难道能送那位一年连贬五级的老人再入高云么?”
高斌站了起来;抱拳一拱,眼里闪着光彩:“敢问阁下高姓?”
米河起身还礼:“晚辈姓着个天下第一姓,先生能否猜出?”
高斌一愣。他平生出京人府,阅人无数,却是从未遇到过自谓姓着个“天下第一姓”的人,更没人敢如此失礼地要他猜度姓氏。他重又打量了一会米河,见此人一双点漆的双眼中透着一股无比雄桀的狂放的光彩,而那开阔的眉间却是隐隐包纳着一种丰蔚坦荡的君子风范,不由对此人的深浅难以琢磨起来。他知道,不论怎么说,今日是遇上不同凡响之人了。“老夫只听说过‘天下第一山’、‘天下第一泉’诸如此类之说,却是从未听说过还有个‘天下第一姓’!”高斌试探道。
米河一笑:“请教先生,天下何事最为重要?”
高斌:“天下以社稷为重!”
米河:“这是帝王之言,也是官话。我请教的是市井之言,也就是民话。”高斌笑了笑:“若是依天下百姓之说,这最为重要的事,莫过于吃饱肚子了。”
米河眼里闪出笑影:“先生已把我的姓给道破了!”高斌一怔,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阁下姓着一个‘谷’字或‘麦’字?”
米河笑:“我可是江南钱塘人氏!”
高斌又是一悟:“江南出稻米,这么说,阁下姓‘米’?”
米河向高斌深深一揖:“在下米河失礼了!”
8.黄河故道。日。
高斌和米河走在黄尘飞扬的于洞河道上。小刀子紧跟在后。
高斌:“米秀才是钱塘人氏,怎么到清江浦来游学了?”
米河:“我是替一位瞎眼的女子寻找治眼良医,才落脚在此地。”
高斌:“是么?找到良医了么?”
米河的衣襟在大风中哗哗作响:“没有。”
高斌:“对了,你来了几天了?”
米河:“不少日子了。”
高斌:“这么说,阴兵借粮的事,你也听说了?”
米河:“岂止是听说!而是亲眼所见。”
高斌一震:“你亲眼看见阴兵了?”
米河:“不仅我看见了,连那位瞎眼的姑娘也看见了!”
9·长街茶点铺。
手中拿着剑的卢蝉儿和小梳子走进铺子。
小梳子手里拎着一串纸钱,喊:“米少爷!米少爷!你要的纸钱买到了!这么大一个清江浦,只有一家香烛铺子!”
无人应声。蝉儿冷声:“米少爷已经走了。”
小梳子:“你怎么知道?”
蝉儿:“没看到米少爷坐过的板凳上只有你的那只大布袋么?”
小梳子看去,果然看见自己让米河管着的大布袋放在条凳上,便上去取了过来,背在身上,对蝉几道:“我死也不相信你是瞎子!”
她顾自往外走去。身后传来茶具落地的声音。
小梳子回头,看见蝉儿正在对着店伙计道着歉,显然是她撞上了那小伙计,小伙计嚷嚷着要赔。“没看到她是瞎子!”小梳子奔到蝉儿身边,拉着她就走,对小伙计骂道,“你撞一个瞎子,还有理呐!不像男人!”
她和蝉儿很快消失在人堆里。
那小伙计发愣:“一个是瞎子,一个是疯子,今日是怎么了?”
10.黄河故道旁一间土坯小庙外。日。
三束干草扎成了线香状,插在一口灰炉里。草在风中飘散着浓烟。“好大一炷香!”高斌望着那烟,不胜感慨。
米河:“不是一炷香,是三炷香。”
小刀子:“草也能当香供神,这世上恐怕还是头一回!”
米河站在上风口,目光追逐着流烟:“你爷爷临死的时候,已被贬为草民。草民能被供奉在庙中,定是做下过天一般大的功绩。后人以草结香,供奉你爷爷,正是还记得你爷爷的本色。”
高斌动容:“若是那老知府地下有知,定当老泪纵横!”
小刀子:“我是爷爷的孙子,我能代爷爷哭一场么?”
米河:“等高大人破了清江浦的这个奇案,你再哭不迟。”
小刀子:“为什么?”
米河:“到那时,你会看到全清河县的百姓都在哭。”
高斌轻轻一笑:“米公子说得对,待本官破了此案,替清河县洗刷了这森森鬼气,百姓自会感泣的!”
远远传来小梳子的喊声:“米少爷!米少爷!”
三人回头。小梳子和卢蝉儿快步走来。
米河:“蝉儿,小梳子,快来见过这位前来捉拿阴兵的高大人!”
蝉儿行了礼:“卢蝉儿双目失明,看不见高大人的尊容,却可知道,高大人身壮如牛,气概非凡!”
高斌:“哦?蝉儿姑娘既然是双目失明,是如何看出老夫的模样来的?”蝉儿:“以心为眼,就什么也看得见了!”
高斌抚掌:“此话说得好!”小梳子抢嘴:“此话不是蝉儿姑娘说的!是米公子在三天前对我说的,被蝉儿姑娘听去借用了!”高斌看着小梳子,笑道:“这位姑娘头顶上插着一把碧玉小梳,故名小梳子吧?”
小梳子回敬:“这位大人长得身高马大,故名高大人吧?”
小刀子嚷起来:“不得无礼!高大人可是朝廷二品大臣!”
“你是谁?”小梳子上下打量着小刀子,目光落在他的那双新靴上,“哟,你跟着二品大臣跑江湖,穿着二只新靴子,这么说,你也该是有二品的身价了?这靴子,也该叫‘二品靴子’了?”
小刀子乐了:“好个姐姐!这么抬举我!”“谁是你姐姐!是你姑姑!”小梳子又抢白了声,不再理他,眼睛却是瞥着那双新靴。
小梳子内心的声音:“等着瞧吧!你的这双‘二品靴子’,快不是你的了!”
11·客栈。夜。
高斌靠在炕上,光着脚,小刀子盘腿坐着,给高斌揉着脚心。
小刀子:“百病脚底起,每日揉三百下脚心,百病皆无。高大人,是这个理么?”
高斌闭着眼,一脸舒坦:“是啊,舌为心苗,脚为命根。脚揉活了,好比树根扎对地方了。我说小刀子,这回到了清江浦,本大人不让你回家看老母亲,心里不舒服吧?”
小刀子:“高大人这趟办的是官差,事事也就由不得自己。我知道,高大人不让我回家看母亲,定是有道理的!”
高斌:“这两天,我带着你到处打听着事儿,也算是把那阴兵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些,等把头绪理出来,我自会放你去见老母亲!”
小刀子正要开口,忽听得外头一阵喧闹,还伴着几声狗叫。
“怎么回事,去看看。”高斌道。小刀子撩窗布儿往外张了一下,笑道:“是我的一帮朋友把狗带来了!”
高斌没听懂:“把狗带来了?什么意思?”
小刀子:“不是说阴兵撒的阴钱,把狗脸都糊上了么?我让几个小时候的朋友帮我把那几条狗给捉来了,请高大人提审!”
“胡闹!”高斌从炕上坐起,“你怎么把本官此次私访的行踪都告诉人了?”
小刀子:“没有告诉呀!我只是对他们说,我和东家打着赌,东家说那几条被阴兵撒的阴钱糊过脸的狗,准是烂脸了,我说没烂奇$%^书*(网!&*$收集整理,东家便和我下了一两银子的赌注。”
高斌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是想来骗我的一两银子!”
小刀子摸着脑袋笑了。高斌下炕穿鞋:“看看去。”
12.院子里。
高斌和小刀子从屋里走出来,便见得三五个后生手里各牵着一条大狗,站在院里。小刀子道:“你们都来了?还不快给东家看狗脸!”
那帮后生跨脚骑在狗背上,抓起狗耳朵,把狗脸仰了,对高斌齐声道:“请东家看狗脸!”
高斌背着手,在狗脸前看了一会,道:“狗脸是没烂,可你们怎么就能说,这几条狗,准保就是那几条脸上糊过阴钱的狗呢?”
后生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作答。
小刀子急了:“东家在问你们呢!”
一后生想起什么,把狗身子转了过来。高斌看去,吃了一惊!
狗臀上空荡荡的,没有尾巴!后生们纷纷把裆下的狗转过来。都是没有尾巴的狗!高斌:“怎么回事?”
那后生:“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人说,那天晚上,这些狗的尾巴都还长在屁股上,过阴兵的时候,这些狗被糊住了阴钱,后来就连尾巴也没了,听说是被阴兵割了!”
高斌皱眉:“胡说!分明是你们串通好了,将狗尾巴剁了,来诓我老爷的一两银子!——都给我滚!”
小刀子愣了,急忙对自己的朋友掸手:“快放了!快放了!”
后生们无奈地解开狗绳子。
“不要放!”从一扇楼窗里传出米河的声音。
高斌抬头,这才见到米河竟然也一直在看着,笑问:“米公子,你怎么也住在这店里?”米河笑道:“我是借店家的一扇好窗,看今晚的一轮好月!高掌柜,你不觉得今晚月明如镜么?”
高斌看看头顶:“果然月明!”
米河:“想必高掌柜一定知道月下追韩信的掌故?”
高斌:“老夫当然知道。”
米河:“值此明月之夜,何不让这群剁去尾巴的狗,也来个‘月下追阴兵’呢?”
高斌又一次被米河点拨“醒”了,笑道:“好主意!好主意!——小刀子,你带着你的这帮朋友,把狗放了,跟着狗跑!”
小刀子不懂:“跟着狗跑?这又为什么?”高斌:“真不开窍!我问你,要是有人剁了你的一条胳膊,你记仇么?会不会想着法子找这个人?”
小刀子:“别说剁我一条胳膊,就是剁我一个手指头,我也要从天边把他找回来,将他的手指也给剁了!”
高斌:“狗就不如你么?”
小刀子这才转过弯来,笑了起来:“高大……不不,高掌柜是说,要小刀子领着人,跟在这群没尾巴的狗后头,找那阴兵?”
高斌:“狗可不管是阴兵阳兵,谁剁过它,它都记着!——都听着,把阴兵给我找出一二个来,让我瞧瞧模样儿,我高掌柜每人给十两银子!‘那帮后生惊喜起来,纵了狗,发一声喊,狗奔出院门。
小刀子一挥手,跟着这群人也随狗而出。
高斌这才又抬起头,对楼窗上道:“米公子……”他顿住,只见那楼窗上挂着一串长长的纸钱,米河已经离去。
这回,高斌不用再点拨便已明白了米河的意思——他已经去过小刀子母亲开的纸烛铺了!高斌一跺脚,失声自语:“这位‘天下第一姓’,又抢先我一步了!——这位米少爷,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13.桥洞下。夜。
一堆火在烧着,火上吊着个冒气的瓦罐。米河不在,火边只坐着卢蝉儿和小梳子。“这会儿那高大人一定会在问自己:那米公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蝉儿在往火里添着树枝,“我敢说,他怎么也不会想明白米少爷到底是个什么人。”
小梳于:“你是看人家高大人长着一颗猪头一般的脑袋,就看着他笨,跟个猪似的?”
蝉儿:“不,高大人绝对是个明白人。可是,他也许什么都能明白过来,就是不会明白米少爷是个什么人。”
小梳子:“为什么这么糟践高大人?”
蝉儿:“因为,别说高大人,就连我和你,米少爷是个什么人,都不会明白。”
小梳子欲争辩,话到口边又收住,垂下眼帘:“这话倒也是真话,我和米少爷相处这么多日子了,真还以为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可细细一想,就又觉得我和米少爷隔得很远很远,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背影儿……”她说得连自己都伤感起来,揉起了鼻子。
蝉儿:“你看到了背影子,我怕是连背影儿都没看到……”
“不!你看到了!”小梳子抬起脸,一脸怒气,“你看到的不是米少爷的背影,是米少爷的脸!”
蝉儿苦笑:“如果真能如你所说,我卢蝉儿今生也就知足了。”
小梳子几乎要哭起来:“你别瞒我了!我知道,你喜欢上了米少爷!米少爷也喜欢上了你!我知道你是个瞎子,可我偏要说你不瞎,说你还长着眼睛,是因为我早就看出来了,米少爷把他自己的眼睛给了你!你借着米少爷的眼睛看到了米少爷的脸!”
蝉儿的眼里闪起了泪花。
小梳子:“你哭了?”
蝉儿摇摇头:“瞎子是不会哭的。”
小梳子看着蝉儿的脸庞:“不对,我看到你脸上的泪珠儿了。”
蝉儿:“那是烟熏的。”
小梳子:“蝉儿姑娘,你又在说假话了!我把话说到你心里去了,你是高兴才流泪的!”
蝉儿的苦笑凄凉至极:“可能吧,瞎子在高兴的时候,才会流泪。”
小梳子:“不对!不对!男人高兴的时候才会流泪,女人高兴的时候只会笑!
你笑呀!笑呀!“
蝉儿:“小梳子,你真的非常聪明,而且也非常懂事。我知道,你口里在骂我、恨我,可你心里不这么想,你在把我往米少爷身边推着。你现在让我笑,其实,你是巴望着我哭。”
小梳子惊讶了:“你看出来了?”
蝉儿:“不是看出来了,是听出来了,从你心跳的声音里听出来了。”
小梳子往蝉儿身边坐坐,低下声音:“蝉儿姑娘,说真的,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我比不上你。你虽然是个瞎子,可你心里比谁都明亮。我小梳子,喜欢着米少爷,要是谁敢拿着一把剑对着米少爷,我就会扑卜去,踢他、咬他、夺他的剑,像狼似的。可你呢,也喜欢着米少爷,谁要是把剑对着米少爷的胸口儿,你会一声不吭地走上去,什么也不说,就用自己的身子把剑给挡了……我、我小梳子和你比,就差这么一点点。”
蝉儿:“可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两把剑对着我和你的胸口,米少爷会怎么做?”
小梳子:“米少爷会先救你。”蝉儿:“要是这样,他就不是米河了。”小梳子:“那他会怎么样?”蝉儿:“他会两个人一起救!”小梳子咬咬嘴唇:“蝉儿姑娘,我又不如你了!你想米少爷总是想得比我深。我、我真的不如你!”
蝉儿:“小梳子,不要这么说,我和你跟着米河闯荡天下,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小梳子笑起来:“这么说,我们三人,前世就在一起了?”
蝉儿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是我们三人,还会有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小梳子惊叫起来:“真的,还有那么多?”
运河的河面上,一轮皎洁的明月在晕散着黄黄的光。
14.小舢舨上。夜。
小船儿在水中轻轻划着,划桨的是米河。坐在舱里的是卢蝉儿。蝉儿含情脉脉地“看”着米河。米河也在看着蝉儿。一盏贴着双凤儿红剪纸的风灯高挂在船篷的戳竿上,随着船身的摇摆,在水面晃荡出一朵桃红色的柔光。
米河:“蝉儿,你在看我。可我知道,你看不见我。”
蝉儿嘴角挂着一缕动人的笑:“不,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的一双眼睛,也在看我的脸。”
米河笑了:“不,不是看你的脸,是在看你的头发。”
蝉儿:“我的头发很好看吗?”米河:“很好看,像黑黑的绸子。”
蝉儿:“黑黑的绸子?绸子是什么样的?”
米河:“你摸一下自己的头发,就知道绸子是什么样的了。”
蝉儿抬起手,顺着自己瀑布似的黑发往下缓缓抚着。
她的脸上渐渐荡起美丽的笑容。“绸子真好,”她笑道,“又滑又软。”
米河:“绸子是用蚕丝织的,所以才会又滑又软。”
蝉儿:“我想,要是用我的头发织成绸子,也会这么又滑又软的?”
米河显然被蝉儿的话感动了,道:“这人世间,如果真能用你的头发织成一块绸子,我米河是要办一件事的。”
蝉儿侧着漂亮的脸庞,问:“米少爷,能告诉我你要办一件什么事么?”米河:“我想办的事就是,用你的这块绸子,给自己做一件贴身的衣服,整天穿在身上!”
蝉儿笑:“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
米河:“想知道?”
蝉儿点点头。米河望着眼前这位美如仙子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
“怎么不说话了?”蝉儿轻轻地问。她的手掌半浸在水中,水在她的手指间梳流。
米河放下了桨。他站了起来,向蝉儿身边走去。
蝉儿感觉到了手指间的水流已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胸脯剧烈地起伏起来,慌乱地道:“米少爷,船怎么不走了?”
米河在蝉儿身边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蝉儿,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他的双手像要捧住一轮月亮似的,缓缓捧向蝉儿的脸庞。
蝉儿似乎触感到了米河手掌上的热量,脸庞向着手掌靠来。
她的脸被米河的双掌捧住了。米河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发烫的唇凑向掌里那张鲜红的唇。两张年轻的唇轻轻碰了碰,飞快地分开了。
眼睛看着眼睛;心跳连着心跳;呼吸叠着呼吸。唇再一次相逢。这一次,是疯狂的胶合!
船在月亮里旋转。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人影儿在月亮里旋转。
两人躺倒在了船舱里……
船儿像是变成了一条空船,在河面的月光中摇晃、摇晃……
15.北京米与后院。夜。
明月当空,清如玉盘。
一炉清香袅袅盘升。亭里,柳含月跪在香炉前,默默祈祷着。她抬起脸,久久地凝视着明月。她的脸像月光一样苍白。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管家庞旺仍站在暗处,在默默地守望着柳含月。
16.牢房内。夜。
月光透过高高的狱窗,支离破碎地落在米汝成脖间的枷板上用B白光重又折回到米汝成的白须上、白发上。枷上的头颅像银子似的发白。米汝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窗外的月亮。
米汝成内心的声音:“儿子!父亲有个心愿,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亲口对你说!……
父亲这辈子走得真不容易,能撑到今天,靠着一个人。这个人,要是能在父亲离开你之后,仍能像襄助于我一样襄助于你,父亲也就瞑目于九泉了!……父亲说的这个人,就是柳含月……父亲在闭眼的时候,要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得娶她!
一定要娶她!你只有娶柳含月为妻,才能确保你的仕途一帆风顺!……儿子!你听到父亲的话了么?你听到了么?“
死寂的牢狱中回响着米汝成苍老的声音。米汝成大惊,紧紧抿住嘴。他这才发现,牢里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几只老鼠在草堆里跑来跑去。他松下一口气,喘着粗气,抬着眼,哺声:“月亮哪,要是我儿子真能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就暗去一会吧!”
17.米宅后院。夜。
月亮隐入薄云。柳含月抬起脸,忧伤地看着那云后时隐时现的月影。明灭着的月影也在明灭着柳含月的双眸……
18.刑部衙门内。夜。
进进出出的官员神情振奋,一排排扛了枷锁的不法米商和仓场吏被押往大牢。
大堂的门轰然拉开,刘统勋与孙嘉淦走了出来。两人的眼睛里都网着红丝,一脸青灰,嘴角却是挂着难得的笑意。
“孙大人,”刘统勋笑道,“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这会儿,要是有碗油汤宽面吃,味道如何?”
孙嘉淦舒舒筋骨,骨头间响起喀喀的声音:“那面汤上要是再撒些香葱,扑些胡椒用就既果了腹,又逼了汗,身子就轻快了。”
他扭扭老腰,骨头又一阵响。
刘统勋笑问:“什么动静?”
孙嘉淦也笑:“有段写马的诗,是这么做的:向前敲瘦骨,……”
刘统勋忙接口:“犹自闻铜声!”两人大笑,相互点头:“好马!好马!”
19·刑部衙门厨房。
两碗热腾腾的油面被筷子挑得老高,香味扑鼻。
刘统勋和孙嘉淦吃着面,头上沁着细汗。
孙嘉做:“延清,吃完了油面,该回家躺上一会了吧?”
刘统勋:“我想先去接个人。”孙嘉淦:“米汝成?”
刘统勋:“对,我答应过他,等我擒住了那条火龙,就立马给他开锁。”孙嘉淦:“这么说,我也睡不成了,我得把擒住的这条‘火龙’给锁了,牵到大牢里来。”
两人一起笑起来。
刘统勋:“孙大人,你相信芝麻落进针眼里这种事么?”
孙嘉淦:“什么意思?”
刘统勋:“我是说,有些事儿,巧得叫人不敢相信。”
孙嘉淦:“说来听听。”
刘统勋:“浙江巡抚卢焯报来的孙敬山案子中,提到过孙敬山私换了五船皇粮的事,记得么?”
孙嘉淦:“记得。卢大人还提到,这五条被换成朽米的漕船,正行驶在运河之中。”
刘统勋:“在清江浦被所谓阴兵借走的粮食,是几船?”
孙嘉淦一震:“五船!”
刘统勋:“而被查获的漕运总督潘世贵亲笔开给浙江漕船的放行单上,不也正巧是五船么?”
孙嘉淦:“对呀!这就是三个‘五’了!”
刘统勋:“这三个‘五’,就是三颗芝麻,不偏不倚,都会一块往浙江漕船这个‘针眼’里落了进去!”
孙嘉淦重重拍下筷于:“通了!通了!在清江浦丢失的五船皇粮,正是被孙敬山换走的那五船朽粮!而且,这事的最知情者,就是潘世贵!”
刘统勋:“潘世贵不仅是知情者,更是主谋者!因为姓潘的十分明白,要是让那五船朽米运到通州,而且又是他亲笔开的放行单,只要将粮包打开,就意味他的人头掉地了!更何况,皇上也已发话,船到之时,皇上要亲自到码头验看!所以,这就逼得潘世贵铤而走险,在清江浦设计了这场阴兵借粮的大戏,借‘阴兵’之手销毁罪证!”
孙嘉淦推碗站起,在屋里疾走起来:“好个潘世贵啊!皇上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能……如此借妖言而惑众啊!”
一属员匆匆进来,把一叠口供递给刘统勋。
刘统勋看了一会,冷冷一笑:“孙大人!查到的纵火者已有口供录下!”
孙嘉淦急声:“谁是主使?”
刘统勋不做声。
孙嘉淦往空中虚画了一个“三点水”。
刘统勋点了点头。
“啪!”孙嘉淦往桌上重重拍出一掌,怒声:“潘世贵!我日你祖宗!你下手好狠啊!为了销去朽粮存库的罪证,你竟然下令纵火焚烧皇家粮仓!你……你该千刀万剐啊!”
刘统勋正色:“孙大人,牵龙的时候到了!”
孙嘉淦厉喝:“拿绳来!本官要亲自缚下这条恶龙!”
20.潘府门口。日。
书着“潘府”两个大黑字的灯笼落在地上,被纷乱的脚步踩得稀烂。门人和家丁夹着器物,从府里奔逃出来,作鸟兽散。
一只斗彩官帽瓶从家了手中滑落,打得粉碎。从帽筒里滚出一块石头。石头沿着一节节台阶往下滚落。
叠印——钱塘县米镇的百姓向那官斗扔掷着石块;乾清宫的廊阶上,站在官斗前双眼盈泪的乾隆;列着长队的朝廷百官依次从斗里拾起石块,双手恭敬地托捧着,这些官员行走的脚步是如此缓慢,仿佛踩在云头之上……
又一个家丁奔出宅门,靴子踩在石头上。
石头被狠狠踢开。
21.卧房。日。
失魂落魄的潘世贵穿着一身绸衣,蓬散着辫子,手中拿着一束长长的白绫,站上紫檀镂花拔步床前,脸如死灰地瞪着眼,口里含混不清地喝令着:“……快,快动……手!死、死在家里……比死在……菜市口……有、有脸……”
两个年轻的姨太太哭着,在活世贵面前跪下。
潘世贵将白绫往姨太太手中一扔,跺脚:“还不快绞哇!等刑部的囚笼子到了,再绞就……就来不及了!”
姨太太一人抓住白绫的一头,放声大哭。潘世贵骂:“臭娘们!哭!哭!老爷就是被你们哭成今日这副模样的!”
姨太太惊,停住哭,颤声:“老爷,贱妾下不了手啊!”
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