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5集

《《天下粮仓》》

1.衙门外。日。

两个衙役将米河从大门里推出来,米河跌跌撞撞下了高高的石阶。他的辫子已散了,撩开披眼的长发,抬脸看天。在他内心,此时也许已经涌动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使命感。天上,太阳白晃晃的刺目。他揉着膀子,想着自己该往哪儿去,该去办些什么事。他突然看见小梳子骑坐在石狮子的背上,笑起来,喊问道:“小梳子,你怎么在这里?”小梳子正用她的那把翠绿绿的碧玉梳子“梳”着石狮的“头发”,不拿眼看米河:“我怎么不能在这里?”米河打量着小梳子的举动,惊声:“你在给石狮子梳头?”

小梳子突然抬起脸,脸上挂着泪痕:“石狮子刚才说,你会平安出来的,我得谢它这句话!”

米河怔怔的:“这么说,石狮子也是会说话的?”

小梳子破涕为笑:“呸!我又不是你,怎么会跟石头说话呢!我在骗你呐!”

她跳下石狮,拉着米河的手就走:“米少爷!快走,有人等着给你接风呢!”

米河:“给我接风?谁?”

小梳子:“保你出牢的人。”

米河:“到底是谁?”

小梳子:“王凤林!”

2.城门口。日。

米河快步走向城门,大声说着:“不去!不去!我米少爷从不受请!”小梳子紧跟在米河身后,喘着大气道:“书呆子!你想想,要是王凤林不让许三金把那两只金镯子送回首饰铺,还逼着许三金到县衙赔了一桌酒菜,递了他自己的保帖,你能出牢门么!”

米河发起怔来:“你的话,是真的?”小梳子斜背在身上的大布袋一颤一颤的,身子猛地一扑,从背后一把吊在米河身上,柳眉弯弯,笑得十分媚人:“米少爷,我给你打条大油辫,使死你!”

3.运河高岸。

阳光鲜亮地照着河面,波光粼粼。米河坐在河堤上,小梳子在替他梳着发辫。

清清的河水上映着两人的倒影。渐渐的,米河的散发被打成了一根又粗又亮的大辫。

河面上,逐渐显出了米河英气逼人的脸庞。

小梳子的手停下了,呆呆地望着河水里倒映着的米河的脸。

“小梳子,”米河道,“我想问你件事。”小梳子在发怔,没听见。米河:“小梳子,我真有件事要问你。”“什么事?”小梳子惊醒过来,“我听说,杭州知府孙大人只要一到钱塘县收漕粮,钱塘县的老百姓就能得到三大好处。”

“哪三大好处?”

“秤大、斗大,脚大。”

“你真笨!”小梳子生起气来,“是谁在糊弄你?”

米河一愕:“糊弄我?”

“秤大、斗大、脚大,这哪是三大好处,分明是三大祸害!”

米河惊声:“三大祸害?此话怎说?”

小梳子:“我说了你也不信。往后,只要你不回到你家阁楼去,这种事,你少不了能亲眼见上!我问你,你要是见了祸害人的事,会怎么办?”

“这还不容易?按大清律办。”

“什么叫大清律?”

“大清律就是治罪的法典。”

“做官才能给人治罪哩,你是个逃出书楼的秀才,不是官。”

米河笑了:“我会做官的。”

小梳子忍住笑:“几品的?”

“几品的?”米河一脸认真,“要品级何用?——做无品官,办有品事,这才是好官。”

小梳子:“做官没有品级,就好比做男人没有辫子!”

“这话不对。”米河双目放着光彩,“小梳子,你记着,我米河……不管有没有官做,都是要办大事的!”

小梳子默默地点了点头:“米少爷,其实,你一出县大牢,我就看出你要办大事了。”米河:“你说得对,我米河命中注定要办大事,办天一般大的事,天一般大!”小梳子嗤的一笑:“你刚才走出牢门的时候,我就看出你像……像一幅画。”

米河:“一幅画?”

小梳子:“一幅门神画。”

“门神画?”米河笑了,“说得好!这幅门神画,早晚会贴在大清国的国门上,你信不信?”

4.凤仙楼上。日。

一桌干鲜果品水陆佳肴的酒席。围桌坐着王凤林、许三金、米河、小梳子。王凤林往酒盅里筛了酒,对着米河笑道:“米少爷好个龙胎虎骨之相!真不愧是二品大臣米汝成大人的公子!——请!”

米河端着酒杯,不自在地笑笑,仰脸一口喝尽,大咳起来,对王凤林道:“你见过我父亲?”

王凤林欠着身:“至今无缘谋面。不过,往后我王二爷上京运送潜粮,或是采买些打槽船的上好木材,少不了要叨扰米大人的。”

米河:“这么说,你是有事要我父亲去办?”

“正是此意!”王凤林将大折扇轻轻一击桌面,“过些日子,我与许三金就要进京一趟,到时候……”

米河突然张开嘴,“哇”的一声,将酒吐了出来。小梳子大口吃着菜,狠狠瞪了王凤林一眼:“米少爷什么都不怕,就怕谁提起他父亲!王二爷连这也不知道么?”

王凤林与许三金面面相觑。

5.楼梯上。

一身破烂袈裟的明灯法师走了上来,一双芒鞋履不震尘。

法师在楼梯口站停,目光寻见了米河,静静地望着。

6·酒桌前。

王凤林给许三金使了个眼色,许三金的脸上堆起了涎笑,道:“如今米少爷是王二爷的朋友,我许三金,也算是米少爷的朋友了!往后,还靠米少爷多多提掖!”

王凤林乘机举盅:“三金兄弟说得好,从今往后,咱们都是米少爷的朋友!”

“朋友?”米河突然发起怔来。

王凤林:“对,是朋友!”

米河打量着王凤林:“不对吧?”

王凤林脸上的肉跳了跳,挤出笑来:“说来也是,我王凤林过去不过是个米镇的穷酸,要不是白献龙白爷看得起我,收我当了他的弟子,我如今没准在谁家的大院听使唤哩,哪敢与米少爷称朋道友呢?再说……”他突然发现米河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而是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不由一愣,笑问:“莫非米少爷还有朋友要来?”

米河目光迷离,问左右:“你们,谁见了我的……壁上同年?”

“壁上同年?”王凤林回问许三金,“什么叫壁上同年?”

许三金低声:“就是墙上的……影子!”

王凤林更糊涂了:“墙上的影子?这……这是什么意思?”

许三金做了个鬼脸:“米少爷的影子,就是米少爷的朋友!”

王凤林还是不懂,问小梳子:“米少爷真是在找……影子?”

小梳子没理会王凤林,扔下筷,摇了摇米河。米河的目光急切地逼视着墙壁。

墙壁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小梳子摇着米河的胳膊,喊:“米少爷!米少爷!”米河由她摇着。小梳子几乎要哭起来:“米少爷,你醒醒!你醒醒!”

王凤林暗暗踢了许三金一脚,沉声:“说,米少爷怎么了?”

许三金在王凤林耳边低语了一阵。王凤林脸上渐渐浮起冷笑:“这么说,我真的是在跟一个疯子喝酒?”

小梳子对着王凤林狠声:“你才是疯子哩!”转向米河,摇着他的肩,“米少爷,别听他的,你没疯!”

王凤林的脸霍地沉下了,站了起来,用折扇打了一把许三金,示意离席。许三金望着一桌酒菜,皱眉:“这……这,这不是还没开吃么?”

王凤林双手一背,径自下楼。许三金犹豫了一下,紧跟而去。米河回过脸来,眼里闪着求问的光亮:“小梳子,我……怎么找不到他了?”

米河突然发现,小梳子的脸上满是泪水。“你怎么哭了,小梳子?”米河问。

7·楼梯旁。

明灯法师默默地看着米河。他朝那墙边走了过去,将手中的念珠挂在了墙钉上,然后转身走下了楼。于是,在那面墙上,念珠长垂。

8.街上。

许三金紧步追上王凤林:“二爷,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王凤林冷声:“你也太小瞧王二爷了!我王二爷吃遍天下三十六码头,什么时候跟个疯子一块吃喝过!”

许三金:“这是书呆子的样!在阁楼里关了三年,没人说话,找人影儿说,就落下这……这病了。再说,二爷不是还有事求着米少爷的爹么!”

王凤林:“你还指望这疯子在他爹跟前替我办事?别做梦了!没准哪一天,他往河里瞧着自己的影子,喊一声‘同年’,一头就栽进水里,再也浮不起来了!”

没等许三金再开口,王凤林将大折扇一背,快步朝一条花巷走去。许三金迟疑了一会,跟了上去。

9.酒楼上。

米河突然像着了魔,推开小梳子,站了起来,向墙边走去。

小梳子拉着米河的胳膊,淌着泪道:“米少爷!走吧,离开这儿,你的疯病就好了!”米河没有理会,朝着墙上的那挂念珠走去。他走到墙边,取下了念珠。念珠沉甸甸地堆了一手。米河抚着念珠,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小梳子大声问道:“小梳子!认得这串念珠么?”

小梳子接过念珠看了看:“认得,是明灯法师的念珠。”

“明灯法师?”米河惊声,一把夺过念珠,拔腿就往楼下跑去。

小梳子喊:“米少爷!米少爷!”

10.运河长堤。日。

米河在漫动着的枯草间奔跑。他喊:“和尚——!和尚——!”

11.田野。

米河在田埂上奔跑。他喊:“和尚——!和尚——!”

12.高高的石拱桥。

米河奔上石桥。桥心,手拄锡杖的明灯法师迎风站着。米河惊喜:“和尚!”

法师的袈裟在大风中哗哗作响,声若铁皮。米河双手托着念珠:“你的!”

法师接过念珠,挂上脖间,其声苍老:“你有三句话要问我。”

米河:“正是!”

法师:“其一,问我从何而来。”

米河点点头。

法师:“其二,问我为什么要说‘赤地千里’。”

米河点了点头。

法师:“其三,问我为什么要把念珠挂在墙上。”

米河又点点头。

法师说罢,念了声佛号,转身朝桥下走去。“法师!”米河喊。

明灯法师回过身,看着米河。米河:“你没有回答我的这三句问话!”

法师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河面上飞着的一只水鸟:“这只鸟之所以会飞来,是因为河里有鱼。”

米河露出笑容:“你回答了我的第一句问话:只要河里有鱼,就会有鸟飞来;鱼儿游到哪儿,那鸟也会飞往哪儿!”

法师用锡杖跺了跺桥石:“这条河上本没有桥,有人要过河,就有了这座桥。”

米河目光一闪:“你回答了我的第二句问话:若是无人想过河,这河上就不会有桥;若是无人相信今年会天下大旱,这大灾之年就不会有解救的办法!”

法师抬头看看头顶蓝汪汪的天空:“云彩在太阳底下飘过,地上才有了云影。”

米河惊声:“法师!你再说一遍!”

法师:“你已经听明白了!”

米河脸上绽露出大悟的神色:“你回答了我的第三句问话:地上的云影,其实就是云彩的影子!墙上的人影,其实就是自己的影子!——你用念珠把我领到这儿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道理!”

明灯法师慧目放光:“贫僧要是没有看错你,你会收下贫僧的一件东西!”他取出自己的瓦钵,又念了声佛号,捧到米河面前。

米河诧异地接下瓦钵:“莫非法师要将这只食钵送给我?”

法师:“钵中有何物?”

米河看看瓦钵,摇摇头:“钵中空无一物。”

法师:“不,有物!”

米河:“没有!钵中什么也没有!”

法师:“有五谷!”

米河:“有五谷?我怎么看不见?”

法师:“等你为它盛满五谷的时候,你就看见了!”

米河想着法师的话。袈裟一响,明灯法师急步走下桥去。

米河看着瓦钵,哺声自语:“‘等你为它盛满五谷的时候,你就看见了!’……

莫非……莫非法师要让我去……讨饭?“

他抬起脸,这才发现法师已远行在长长的运河大堤上。他大声喊:“法师——!

你是要让我去讨饭么——?“法师没有回头。米河又喊:”法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拿着你的空钵,讨饭去——!“

法师的身影像鸟,越飞越远……

13.衙门牢房过道内。夜。

两盏灯笼引着孙敬山急步走来。孙敬山的脸黑瘦,一只碧玉大板指套在手指上,微拱的上唇上长着三五根长须,令人想起鼠脸。这时,他满眼疑惑地问着县衙官员:“你们没听错?这人真是说他就是卢焯?”

县衙官员:“下官没听错,这人正是这么说的!”

孙敬山脸上露出冷笑:“你们这帮王八蛋,真要是瞎了眼,拿了个抚台大人往牢里扔,你们就死定了!”

县衙官员脸色吓白了。

14.牢内。

两只手掌被卡扣在石墙的铁环里,两片厚板子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打着掌心。掌心上渗着血。两个狱卒执着板子,边打边恶狠狠地审道:“说!你他妈的吃了哪座山上的豹子胆,敢冒充抚台大老爷的名讳!”

卢焯靠墙站着,额上淌着冷汗,脸上却挂着一丝笑,道:“凭什么我就不该是抚台大老爷呢?”

衙卒往卢焯尖尖的黑脸上打量着,哼声一笑:“还嘴硬哩!就凭你这老东西长得一张王八脸、一口耗子牙、一对乌鸦眼,就像个吃百家饭的爬墙贼!”

卢焯:“这么说,你们捕人断案,看的就是脸相?”

衙卒:“你这就说对了!老爷看你这张脸不怎么的,套你一索子,冤不了你!”

卢焯冷笑:“是么?听说,杭州知府孙敬山大人,长着老鼠胡子。这么一张鼠脸,你们怎么就不给他套上一索子呢?”

“大胆!”衙卒沉下脸,狠狠打出两板,怒声道,“死到临头了,还敢骂咱孙大人!你可要知道,咱孙大人放一个屁,这杭州的地面上就得响上三天雷!”

卢焯哈哈大笑起来:“好!我倒要见见这位放屁如雷的人!”

15.牢门外。

孙敬山站在栅外,就着昏暗的灯光往牢里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在变得惨白。突然,他对着身边的县衙官员左右开弓,响响地打了两个耳光,大声道:“王八蛋!

这人就是卢大人!“

县衙官员吓了一大跳,再也站不住,膝一弯,跪倒了。

16.牢内。

孙敬山撩着官袍,匆匆进来,对着身后的挎刀侍卫厉声命道:“把这两个狱卒给我拿了!”

侍卫应了声,一拥而上,将一脸惊愕的狱卒扭臂押了出去。

孙敬山颤着手打开了铁环镣锁,放下卢焯的双手,对着卢焯跪了下去:“下官孙敬山来晚了!跪请抚台大人治罪!”说罢,连连叩起头来。

卢焯的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惊色,对着在一旁看得发傻的王虎林道:“兄弟,递一把草给我。”王虎林木木地弯下腰,扯了一把稻草递给卢焯,小心地问:“你……

你这位爷……当真是抚台老爷?“

卢焯轻轻一笑,边用稻草缠扎着血掌,边道:“我要不是抚台老爷,他孙大人会跪这儿给我磕头么?”

早已怔愣当场的一群牢友,显然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惊得往后墙退去。

王虎林哺声:“这话也对呀!……可是,今日也出奇了,……刚才,一转眼变出了一位米家大少爷!这会儿,一转眼又变出了一位巡抚大人!你们说,这……这到底是不是在牢里?”

众牢友回答道:“是在牢里!”

卢焯放声又一阵大笑:“看来,你们是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了。做人嘛,就这么回事,一会儿是阶下囚,一会儿又成了座上宾。这也叫风水轮回,十八年转上一圈。

可要是碰巧了,十八个时辰没准也能转成一圈的。“对着伏地的孙敬山笑道,”孙大人,我的话,你可也听得?“孙敬山深俯着头:”下官听得。“卢焯:”既然听得,那还不给这些人放条活路?“孙敬山猛醒过来:”对!对!——来人哪!“早在身后颤跪着的县衙官员应声:”小的在!“孙敬山提声:”奉浙江巡抚卢焯大人钧谕!牢中一干人等,统统放了!“县衙官员:”是!“

王虎林和满牢的佃户震惊,对着卢焯齐齐地跪下:“谢卢大人!”膝盖落地,腾起厚尘。

17·牢内长廊。

卢焯手掌上缠着稻草,背着手大步往外走着。孙敬山一脸汗水,诚惶诚恐地紧跟在后,小心地讨着好:“卢大人,那两个打板子的狱卒,该如何处置?”卢焯反问:“你说怎么处置?”孙敬山:“殴打朝廷命宫,自然是死罪!”卢焯:“殴打之说,有两种。一是明打,一是暗打。最可恨的,不是明打,而是暗打。我问你,秤店里那个朝本官打闷棍的人,该如何处置?”

孙敬山抹着汗:“该……该杀!”

卢焯猛地转身,厉声:“不!该让他说出打闷棍的缘由!”

18.米镇街面上。夜。

空无一人的街面独行着米河。泛着青铜般光泽的石板路上,落着一条长长瘦瘦的人影。米河在人影前站停了。他是卢焯。

“是你?”他认出了这人是牢里为他搓草绳的男人,高兴地笑了,牙齿在月光下闪着亮,“你也出牢了?”

卢焯把两只手伸出,手掌上全是血迹。

“你挨打了?”米河惊声。卢焯:“一百二十板。打完了,被赶出了牢房。”

米河:“你真的偷东西了?”卢焯:“偷东西的手,会搓绳么?”米河笑起来:“这倒也是!——对了,有句别人留给我的话,我想问问你。”卢焯:“既然是别人的话,为什么要问我?”米河:“我看得出,你是个肯帮我的人!”

卢焯轻轻笑了:“问吧。”

19.石拱桥上。

卢焯:“……那和尚就是这么说的?”

米河:“对,就是这么说的!”

卢焯在桥心站停了:“和尚不是要你去讨饭。”

米河:“他既然不是要我去讨饭,为什么要把空钵交给我?”

卢焯看着米河:“你真想知道?”

米河认真地点头:“想知道!”

卢焯:“和尚是要你去救人!”

“要我去救人?”米河一惊,“他要我去救人?拿着这只空空如也的瓦钵?”

卢焯点了点头。米河:“可他……可他要我去救谁呢?”

卢焯:“救天下该救之人!”

米河震动:“救天下该救之人?”

卢焯目光灼灼:“天下有多大,你手里的这只瓦钵,也该有多大!”

米河的心狂跳起来:“天下有多大,我手里的这只瓦钵,也该有多大?”

“对!”卢焯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因为,你捧着的是一只天下人的饭碗,大饭碗!”

米河近乎痴迷了,哺声:“我捧着的……是天下人的饭碗,是天下人的……大饭碗?……这些话,说得多好啊!……说得多好……”他从怀里掏出瓦钵,看着。

桥下,河水在默默地长流。河风吹得桥柱上的风灯一明一灭。

“你是谁?”米河突然想起什么,回脸问卢焯。

卢焯的声音已在桥下:“你在问我么?”

米河:“告诉我,你是谁?”

卢焯的声音:“过路人!”

“过路人?”米河诧异,急声喊问:“喂!你到底是哪儿的过路人?”

四遭寂然卢焯已经不见。

米河有点失望地垂下脸,那瓦钵里,盛满了如水的月光……

20.钱塘县官仓库房。夜。

一双老手在劈劈啪啪打着算盘。柱上挂着明亮的灯笼,上书“钱塘县衙粮仓”。

几个仓役爬在高高的粮袋堆上,清点着,大声报唱:“……五年陈九包!……三年陈四包……隔年陈八包……”

打算盘的是戴着眼镜的老库吏老宋头,鼻子几乎贴在算盘上,拨珠的手枯如鹰爪。钱塘知县王干炬在监仓盘库,盘腿坐在一口通红的炭炉边,炉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滚着咸菜。

“老宋头,你可得给我拨好,千万错不得!”王干炬细着嗓子说,“算盘子虽小,可比我王干炬这颗知县脑袋还大!你得给记着,手里拨着的,是我的脑袋!”

老宋头:“王大人,您放心,老朽吃了五十年官仓的粮,还没掉过一颗老牙。”

王于炬:“凡事仔细点错不了。”他说着,从钵头里取出一块浸着的白豆腐,托手掌上,取出小刀,将豆腐划成小块,往锅里一溜,乐滋滋地一边捞着烫豆腐吃,一边喝着白酒,晃着头哼起了小曲:“吃上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门猛地推开,大风涌进,吹得炭星乱飞。王县令吓一跳,嘴被豆腐烫了,骂道:“妈的!门怎么开了?”来人是杭州知府孙敬山。“孙大人!”王县令急忙跪下,“下官王干炬不知府台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孙敬山不做声,径自往粮堆走去。王县令掉手示意仓役出去。仓役们像老鼠似的窜出了库房。孙敬山这才逼视着王县令,压低声音:“急了?”

王县令那张胖圆的大脸盘露出女人般的笑容:“下官不明白孙大人的意思。”

孙敬山冷冷地:“我问你,钱塘县的官粮有多少库存?”

王于炬朝跟在身边的老宋头踢了一脚。

老宋头急忙扶正眼镜,回桌边找出个大册子,翻开,晃着头念道:“杭州府钱塘县县行官仓存有官米五千二百九十八石!”

王于炬笑着:“这个数,可是有册子可查的!”

孙敬山:“存粮之数与这册子上的数,合上了么?”

王于炬又踢了老宋头一脚。

老来头:“已盘准存粮一千六百石!”

王干炬吃惊:“不对吧?仓里的存粮已盘去十有八九,怎么还缺了?”

“缺三千六百九十八石!”老宋头接口。

王干炬突然想起什么,拍打着脑门,笑道:“下官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上年底征收漕粮之时,孙大人是亲自来督收的!当时,您下令本县把这官仓里的五年陈米调运三千三百石,充作漕粮运往了京仓!对对!缺的,就是这个数了!”

孙敬山抬起手,重重地打了王县令一个耳光——啪!仓房里一声脆响。王县令捂着脸,双膝颤颤地跪倒:“孙、孙大人……下官可是照实在说啊!”

孙敬山冷声:“你有我下令调粮的手谕么?”

王县令摇头。

孙敬山厉声:“仓粮虚实,人命关天!这也不懂?分明是你县仓历年失查,以致仓粮短缺甚多,还胡言什么本官下令调走了粮食!若不是本官多了个心眼,今晚过来看看,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断头的事来!”

王县令哭丧起脸:“府台大人!您要打下官的脸,尽管打,可下官要说的,还是实话!下官记得,您把那三千三百石陈年官米调走的时候,对下官说过,来年开春,定给我补上!……对对,您当时是这么说的!老天爷可以作证!”

孙敬山突然笑起来,将王县令一扶:“起来,起来,本官是来考考你的!——本府台今晚来此,就是来告诉你,那借走的三千三百石粮食,给你送来了!”

王县令愕然:“送来了?在哪?”孙敬山双掌一拍,仓门大开。

王县令往外一看,吃了一惊:外头停满了装着粮食的大车!

孙敬山沉下脸:“记住,皇上耕籍大典过后,按着老规矩,仓里的存粮要验数奏报朝廷。”

王县令:“下官知道这规矩,所以早早就盘库了。”

孙敬山眼神一逼:“还记得三年前,浙江有个叫卢焯的巡抚么?”

王县令:“记得!卢大人不是被刑部画了丢魂勾了么?”

孙敬山压低声音:“风水转了!他又回浙江当巡抚来了!”

王县令:“卢大人官复原职,这可是好事哇!”

孙敬山:“当然是好事!不过,卢大人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过些日子,要是卢大人前来钱塘县查仓验数,不可再提那借粮的事,听明白了么?”

王县令:“下官明白!无论巡台大人怎么盘问,就是给下官吃耳光,下官也不说!”

21.蜿蜒的运河。日。

一河春水浩浩荡荡。岸上柳树染绿,柳缝间帆影片片。

22.养心殿膳房。日。

红柱上贴着一个斗方大字:“俭”。传膳的太监1!;流不息。

乾隆坐在膳桌前用膳,听着张廷玉说着什么,突然一喜,放下银筷,笑道:“这么说,春三月的吉亥日,是个晴天?”

张廷玉:“微臣已询问过大象官,吉亥日定有红日高照广‘”红日高照!这话说得好!“乾隆高兴地站起身,背着手,在长长的膳桌前绕走着,边走边说,”春三月吉亥之日在先农坛举行耕籍大典,是皇阿玛世宗爷所定。

朕记得,雍正二年,籍田长出了嘉禾,一茎三穗,两年后,又出了九穗之禾,皇阿玛看了高兴,写下十个大字:“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皇阿玛还说,做皇上的每年下到田里耕作一回,可知稼艰难,可察地力肥跷,可观天时晴雨。故此,皇阿玛自雍正五年起,就作了定议:顺天府尹,在省督抚及所属府、州、县、卫,各立农坛籍田。”忽想起什么,对着张廷玉道,“对了,皇阿玛亲耕之时唱颂的《三十六禾词》,你可会唱全?”

张廷玉:“《三十六禾词》乃雍正二年修订,共有三十六句,老臣怕是不太唱得全了。”

乾隆:“你听着,是不是这样唱的——”乾隆仰脸想了一会词儿,忽发奇思,笑着取过一只金碗,拿起一支银筷,当做乐器,丁冬地敲了起来,对站在膳桌旁的太监们道:“你们都过来,给朕伴乐!”

太监们难得见到皇上这么高兴,乐了,一拥而上,取筷在手,合了皇上的节拍,敲响了膳桌上大大小小的碗碟。

顿时,膳房里乐声悦耳,一片喜气。乾隆兴致勃勃地唱道:光华日月开青阳,房星辰正呈农样。

张廷玉露着残缺的老牙也接唱道:帝念民意重耕桑,肇新行籍考典章。

乾隆赞道:“好嗓子!”接着又唱了一段:千箱万斗收神仓,四时顺序百谷昌。

八区九有富盖藏,欢腾亿兆感圣皇!

23·一组阳光下田野的镜头。

歌乐声中叠印画面——赤日。农田。木犁。牛蹄。农夫背上的盐霜。青禾。黄谷。水车。石碾。农妇头上的野花。铺满金黄色油菜花的田野一望无际;铺满金黄色谷穗的田野一眼望不到边。一身金黄色龙袍的年轻乾隆奔走在这一片片金黄色之中。乾隆的大手在海浪般的金黄谷穗上拂过,那谷穗充满着感恩的激动在手指下沙沙作响;乾隆那由于兴奋而微颤着的五根手指犹如在拂过天下苍生的颗颗头颅,指尖流溢着帝王的慈爱……

乾隆对着金色田野展开双臂,转着身子,大声对着天地喊道:“都是朕的子民!

都是朕的子民!……“

一片耀眼的金黄色……田野……太阳……

一身金黄色的乾隆在渐渐融人这博大的金黄色之中……

24.长长的殿廊间。日。

余兴未尽的乾隆还一路哼着,李小山紧跟在后。

李小山在讨着趣:“主子爷,先农坛的风景儿可好哩!那地里,长着青草儿,那草梢儿上,趴着大蚂蚱儿,蚂蚌儿的背上,坐着一个穿绿衣的纺织娘。”“纺织娘?”乾隆故意问道,“纺织娘不坐在屋里纺纱织布,跑到蚂蚌背上干什么?”李小山:“那纺织娘是只虫子呀!”

皇上大笑。乾隆:“小山,朕考考你!那纺织娘儿,看上去翠翠的,连须儿也绿绿的,能长成这色,莫非是吃了田里的青苗,让青苗给染了?”

李小山摇起了头:“主子爷这就难住奴才了。”

乾隆:“考住了吧?”李小山:“那主子爷一定知道?”

乾隆做了个怪脸:“其实,朕也不知道。等到了耕籍大典的时候,你记着,别忘了替朕向农人打听打听!不过,朕是这么想的:这么水灵碧绿的虫子,不比那蝗虫,总不会坑害了农家的青苗儿吧?”

“谁说不是?就是!”李小山敲着顺点鼓。

“对了,”李小山又想起什么,“皇上,奴才听张公公说,皇上亲耕的前三日,不能吃饭,只能喝碗米汤儿。”

乾隆:“这规矩不是早在皇阿玛手里就破了么?”

李小山:“破了好!要是让主子喝三日米汤,饿着了,主子还有力气下田推耕么?”

乾隆突然站停。李小山:“主子爷,怎么啦?”

乾隆:“你说,饿肚子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李小山:“饿肚子就是饿肚子的滋味呗。主子不是常说:”朕饿了,给朕送几个杏仁饼来!‘“

乾隆:“那是小饿,朕问的是大饿,一饿就饿三天。”

李小山又摇起了头:“主子爷又难上奴才了。要不,奴才饿上三天,琢磨出滋味来了,再回主子的话?”

没等李小山说完,乾隆顾自走了。

25·苗宗舒府花厅。傍晚。

一双双纤纤玉手在扎着一株五彩缤纷的“五谷树”。灯火通明的花厅中间,“五谷树”足有两人多高,一群美艳家妓千娇百媚地把一束束五谷扎上树去。屏风前,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苗宗舒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站着一群同僚,得意地观看着越扎越鲜亮的“五谷村”。

同僚甲:“苗大人,您不说这是一株什么树,下官还真不知道这株‘五谷树’的奇妙之处!”苗宗舒肥胖的脸上浮起笑意:“孟子说,‘树艺五谷’,将这稻、黍、稷、麦、寂扎于同树,共荣共发,以一树之茂,显五谷之盛,实乃国泰民安之征象!”

同僚乙:“古人说,‘五谷为养’,依卑职愚见,若要养民,非五谷而不能养之!若要养国,非五谷而不能代之!不多日,皇上就要举行耕籍大典,苗大人给皇上献上这株五谷树,以进祥瑞,必能喜悦皇上之心!”

苗宗舒踱到“五谷树”前,仔细观看着,频频颔首赞许:“这五谷之树,看似遍插五谷之穗,实乃寄意万民之心。而这树的形状,各位看,是不是像着一把万民伞?”

众同僚击掌:“像!像!这五谷之树,定能给一年一度的耕籍大典添光增辉!”

苗宗舒哈哈大笑。同僚们相互以目光示意。

同僚甲上前一步,躬身把一只大红纸袋敬到苗宗舒面前:“这是仓场的下官们为‘五谷村’凑的份子,请苗大人笑纳!”

苗宗舒故意露出讶然之色:“怎么,扎一棵树就把我苗某扎穷了?”

同僚们纷纷道:“区区小数,不成敬意!再说,这也是下官对皇上的一份孝心!”

苗宗舒:“既然各位都有孝敬皇上之心,苗某也就不再推辞,见了皇上,苗某定当替各位美言。”

同僚们下跪:“谢苗大人提掖!”苗宗舒顺手拆开红袋,取出银票看了眼,一愕。银票上印着足平纹银五万两!

他抬起眼,故意皱着眉:“五万两?有点过分了吧!”

同僚甲:“既然是五谷之树,自然得有五万白银打底,才托得起很深叶茂之姿!”

苗宗舒哈哈大笑:“说得好!这些年,你们没有白跟我吃粮!”

26.苗府临池水榭。夜。

灯火灿烂,乐声悦耳。家妓们围着扎成的五彩缤纷的“五谷村”翩翩起舞。传报声:“漕运总督潘大人到——!”

一阵大笑声从村外响起,身子肥硕如牛的潘世贵领着两个家人进来,家人扛着一箱礼物,被引人内屋。“失迎!失迎!”苗宗舒拱拳迎了过来,“潘大人消息果然灵通,寒舍小有动作,想瞒也瞒你不过!”潘世贵笑道:“我可是从田文镜大人那儿得到的消息哦!”

“是么?”苗宗舒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田大人怎么会知道我苗某在给皇上扎‘五谷村’呢?”

潘世贵:“苗大人可是太小看田大人了!田大人当年替先帝办差的时候,先帝还没听说的事,他就已经有了耳报!”

苗宗舒笑:“既然田大人已知此事,何不请他一起来先睹为快?”

潘世贵:“田大人人虽未到,可话还是到了。”

“哦?”苗宗舒一喜,“田大人怎么说?”

潘世贵:“田大人让潘某先问问你,这五谷树上扎着的五谷穗子,是不是用的雍正爷在的时候留下的那些穗子?”

苗宗舒:“这还错得了?这些五谷穗子,当然是从先帝的田亩里长出来的!”

“这就好!”潘世贵笑起来,“田大人说,只要用的是雍正爷的五谷穗,这扎出的五谷树,就是一株吉样树!——对了,田大人还说,明日早朝,皇上要说耕籍大典的事,苗大人要是能把‘五谷树’送到乾清宫去,就是把先帝的恩泽送进了宫!”

苗宗舒喜得一抚掌,道:“提醒得好!提醒得好哇!请——”

两人向临池的榭栏旁踱去。

潘世贵的手顺便在一跳舞家妓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哈哈大笑。

苗宗舒低下声,道:“潘大人,近日有些风声,可曾耳闻?”

潘世贵也低下声:“苗大人是说,皇上要升米汝成为仓场总督的风声,是越刮越大了?”

苗宗舒一笑:“刮风未必就下得了雨。不过有一条,本督是看准了的,他米汝成升职之日,便是我苗宗舒调任之时。”

潘世贵:“怎么,怕他了?你苗大人可走不得!仓场这块肥肉,不能给野狗留着!”

苗宗舒:“这话倒也是啊,要想有柴烧,就得留青山。为了弟兄们有把好柴禾烧,仓场这座青山,苗某是留定了。”

“苗大人这么说,咱老哥们也就吃上定心丸了!”潘世贵道,“不过,新任刑部侍郎的刘统勋,跟米汝成的关系非同一般。这里面……”

“这正是我担心的事儿。”苗宗舒叹了声,“咱们替皇上管着粮仓这么多年,难免有个鼠耗虫噬,也难免碰上个桥欠坝欠,折损的数目年年叠加,也不是小数,真要是-一追究起来,定上个什么罪,还不都由着刘统勋在舌头上打滚儿?滚到牢门外还好说,要是滚到牢门里头,那就是有天大的冤枉也休想喊出声来了!”

潘世贵:“你那仓场一大摊子,我那漕运一大摊子,都是别人的眼中钉啊。尤其是米汝成这老家伙,老猾一个,跟谁也不沾着边,可又对谁的事都一清二楚。要是他被刘统勋给收了,从他嘴里往外掏出的,可就是一条条人命了!”

苗宗舒:“只要封住米汝成的口,就是封住了刘统勋的刀!”

潘世贵:“对!我就不信米汝成是灶王爷的干儿子,只管着灶头不吃粮!”

苗宗舒又一阵大笑,往鼻孔抹了把飞烟:“说来说去,你我都没说到点子上。

咱们得信田大人的。田大人的眼睛,可是面照妖镜,他米汝成想从这面镜子里过,不显形,成么?“

27.乾清宫。日。

“五谷树”赫然耸立在殿心。

早朝的王公大臣在“树”前排着队,一脸的惊讶之色。

乾隆高坐在须弥座上,脸上溢着喜悦的笑容,道:“天下五谷为养,朕治天下,靠的就是五谷。世间万物,何物最人诗句?朕以为,还当五谷。蒲之风,竹之雨,荷之露,都是世间极美的景致,而稻花之香,才是人间的绝品。朕看这五谷之树,既有治国的底蕴,又有诗章的意趣,其形其貌,其品其质,都是无可挑剔的。”

众臣齐声:“皇上圣明!”满脸春风的苗宗舒向田文镜投去感激的一眼。田文镜视若无睹,一脸正容。

乾隆:“朕已决定,举行耕籍大典的时候,要将五谷村随朕的辇车同去先农坛,与朕共享春禾颂歌!”

众臣齐颂:“皇上英明!”

鹤立一旁的刘统勋的脸渐渐凝重起来,突然出班,在乾隆的御案前跪下,大声道:“皇上,微臣刘统勋有本要奏!”

满殿大臣一怔。乾隆也是一怔,道:“看来,你是又要扫朕的兴了?”

刘统勋:“臣冒死进言!”乾隆沉默片刻,不悦地:“好吧,有话说来。”

刘统勋抬起脸:“皇上!臣以为,这五谷之树,实是不祥之物!”

嗡的一声,殿内响起了一片惊愕的议论声。苗宗舒的脸涨得紫红,双眼环睁,动着身子要出班。一道严厉的目光向他射来,这是田文镜的目光。苗宗舒收回了跨出的步子。

“皇上!”田文镜当殿跪下,大声奏道:“臣田文镜有言要奏!”

乾隆:“说。”

田文镜:“先帝说过,赵普治天下,只消半部《论语》,贤君治天下,只消一仓粮食!先帝圣言,臣不敢有半字丢忘!苗宗舒大人正是为让先帝的遗言得以永传,方有‘五谷树’之问世!然而,正是这位一手执着《千里饿票图》,一手拖着大红棺材,自命为清流能臣的人,在这‘五谷树’前,竟然形同吹日狂犬,对着先帝的遗业大放厥词!臣以为,对这样的狂徒,决不可姑贷!”

“皇上!”刘统勋争辩道,“田文镜大人还未曾听明微臣的本意,就要给微臣定罪,实在是想封住微臣的嘴巴!”

乾隆:“你说。”

刘统勋:“皇上!微臣之所以说‘五谷村’是不祥之物,是因为此树有干无根!

有枝无叶!实在是一株死树!“

“放屁!”潘世贵失控了,指着刘统勋大骂道,“刘统勋,你出言这般恶毒,可知得罪了谁么?你得罪了宾天的先帝!得罪了当今的天子!”

苗宗舒也忍不住了,激动得变了声调:“刘统勋!你明知这‘五谷树’是先帝伟业所凝聚,竟还敢出言不逊,辱骂先帝,嘲弄皇上,你……你已是不齿于大清的臣子!”“二位大人!”米汝成抱着拳,一个趔趄跌出班来,对着苗宗舒和潘世贵拱了拱手,“二位大人暂息雷霆之怒!依微臣所见,刘大人的说法,虽是过激了些,却也是有一二分道理。‘五谷村’果然是人间之绝品,可要是为其在树干上接些根须,为其在枝条上添些绿叶,这树岂不是更臻完美?如此说来,刘大人的想法与二位大人的想法,实在是同出一辙,全是为着让这‘五谷树’成为大清国的一株国树!”

“好个老滑头!”潘世贵一眼就看穿了米汝成是在替刘统勋脱罪,更是怒气冲天,厉声道,“你明知刘统勋犯了辱君的死罪,竟还敢为他开脱,大概你也活够了吧!”

“啪!”御案上被重重击了一掌。殿内的吵声突然收敛。乾隆铁青着脸站了起来,痛心地:“朕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无法无天!”

1.上书房外。夜。

张廷玉撩着袍角,两个章京打着灯笼引着路,急步走来。

“皇上还在上书房么?”张廷工问坐在门廊边的值夜章京。

值夜章京:“回张大人话,皇上回了养心殿,刚走一会。”

张廷玉一跺脚:“老夫腿脚晚了一步!”

章京:“张大人,有要紧公务?”

张廷玉拍着手中的奏折:“这是田文镜大人递上的加急折子,请皇上明发一道谕旨,将刘统勋借‘五谷村’诋毁先帝一案通告全国,以正视听!”

章京:“田大人的事儿可是急事儿!下官扶张大人去养心殿,给万岁爷递上这个折子?”

张廷玉想了想,摆摆手:“不了,不了,让皇上睡个好觉吧。眼看着要举行耕籍大典了,不能再让皇上生气。”

章京:“这……这合适么?”张廷玉抬起眼:“什么意思?”

章京:“要是田文镜知道张相爷……”“说下去!”张廷玉重声道。

章京:“要是田大人知道张相爷把这么重要的折子给耽误了,恐怕……会去皇上那儿……下面的话,下官不便说了。”

张廷玉笑了起来,笑得很苍凉:“怎么,有人想摘刘统勋的红顶子,莫非连老夫的顶子也想搞么?”

章京:“下官是为张相爷好。”

张廷王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他田文镜果真是一头虎哇!……你替老夫着想,老夫心里知道。”肚内忽地涌上一股气来,鼻中轻蔑地哼了声,提声道,“可你却是不明白,在老夫眼里,还没见过有谁真是属虎的!——今儿个,皇上心气儿舒坦么?”

天下粮仓(第二部分) - 高峰

章京:“今儿皇上挺高兴的。”张廷玉:“快临近耕籍大典了,田里也该下秧谷了,皇上能不高兴么?”

章京不由肃然起来:“这可是乾隆朝撒下的头一把秧谷!”

“端把椅子来!”张廷玉大声喊道,“再沏一壶香片,老夫今晚哪也不去了,就算是替皇上醒着了!”

2.乾清宫外殿坪。日。

旁白:“乾隆元年的三月,对于乾隆的臣子们来说,似乎是残酷的。从耕籍大典的前三天开始,京城的文武百官们便经历了一次为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在正午的太阳下,这恢宏阔大的殿坪像一幅巨大的棋盘,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棋子似的文武百官。每位盘腿而坐的官员面前,都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空无一物。百官们一律如老僧入定似的闭着眼,仿佛已经与世事无涉。甚至连他们面前的这只空碗也有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幽傲之态,在泛着日头的白光。

旁白:“乾隆在执政的第一年就恢复了耕籍大典前耐饥三日的祖制,也许是意味深长的。他想告诉百官们什么,自是不言自明。然而,他的巨子们能否熬得过这只能靠米汤果腹的三天么?这连乾隆自己也心中无底……”

3.养心殿膳房。日。

红柱上,那贴着的“俭”字金光闪闪。宽大的膳桌上,也唯有一只空空的小碗。

乾隆静坐在龙椅上,面对着空碗,闭着眼睛。张公公和李小山恭候在一旁。

乾隆:“今日是耐饥的头一天,乾清宫那儿,都还好吧?”

张公公:“回主子爷,奴才已去看过,百官们都挺坐得住的。”

乾隆:“这就好。朕恢复祖制的苦心,他们是领会了。”

张公公给李小山丢了个眼色。李小山趋上一步,小心地道:“主子爷,依礼部的安排,打坐耐饥的官员,每日供一碗照影儿五谷汤。礼部的大人都在门外候着,等着主子爷下旨,才敢上太和门的丹下那石匾里去取五谷,熬了汤,好给乾清门送去。”

乾隆:“丹之下储存五谷,是圣祖爷为了让圣子神孙们能时常想起五谷之重,不忘稼墙之艰。用那儿的五谷熬汤喝,也合了朕的意思。告知礼部的人,让他们好生开取,不要撒落了。”

李小山:“奴才这就去传旨。”乾隆:“朕的五谷汤,不必另熬了,与文武百官同使一个大桶,勺一碗来就是。”

李小山:“奴才明白!”

4.太和门。日。

宫乐齐鸣。两列礼部的官员一身鲜服,扛着一口覆盖着明黄色绸布的木桶,合着官乐的节奏,神色肃然地走向丹。礼部司官高声唱:“乾隆元年,耕籍大典!开启储谷,天下丰捻!”

两官员将丹下的石壁打开,露出一口巨大的石匾。司官唱:“齐——跪!”

官员们啪啪打下马蹄袖,齐刷刷跪下。

一官员取出一只裹了黄绸的小斗,往石匾里挖去。满满一斗五谷被挖了出来。

五谷倾入木桶。司官高唱:“东方富足!再——取——!”

又一斗五谷倾入木桶。司官再唱:“南方富足!再——取——!”

木桶里五谷如泻。司官的声音:“西方富足……北方富足……天下富足……封——仓——!”

宫乐声铺天盖地。

5.御膳伙房。日。

五谷哗的倾入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锅。一把大铜铲往锅里搅了三圈,大锅盖轰然合上!锻木大柴在锅底熊熊燃烧!

6.养心殿膳房。日。

一把金勺从大木桶里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五谷汤,往那金边小碗里轻轻盛去。

乾隆闭着目,微笑着耸耸鼻子:“好香的五谷!”

张六德急声:“传旨!——好香的五谷!”

7.乾清宫殿坪。日。

“好香的五谷!”响亮的传旨声振聋发聩!

一勺勺五谷汤依次往官员们面前的小碗里盛去。每只碗都盛上了五谷汤。日头在汤碗里发光。一声重重的宫鞭响起,鞭声甫落,官员们表情肃然。官员们齐齐地端起碗,齐声唱颂:“圣上日——好香的五谷!”

喝汤声响起,其声如瀑!

8.养心殿膳房。日。

乾隆坐在椅上,仍闭着目:“今日是第二天了,乾清宫那儿,还静着么?”张六德:“回主子爷,奴才去看过了,有七成的官员还静着。”乾隆:“那三成呢?”

张六德:“那三成中,有一成在冒虚汗,有一成已坐不住趴下了,还有一成在吃私带的于粮。”乾隆的声音依然平静,双目仍未睁开:“冒虚汗的,趴下的,扶他们回去,朕躬耕之时,他们能来则来,不能来就不勉强。那偷吃干粮的,犯了朕的戒令,一律摘去顶戴。”

张六德:“奴才这就去传旨!”

9.乾清宫殿坪。日。

一个个虚弱不堪的官员被亲兵扶掖着离去。

十来名巡检官员在盘坐着的人丛中走动着,验检着每个官员的嘴巴。官员的嘴巴-一张开。一官员的嘴巴紧闭着,嘴唇在抖动。巡检官将这张嘴用力掰开,露出满嘴饼渣。巡检官毫不手软地摘下这官员的顶戴,两个亲兵上来,不容分说挟着就往外拖。

又一个官员被查出,大哭起来。巡检官铁着脸,重重摘下顶戴。

几个见状不妙的官员慌了,拼命蠕着嘴,舌头刮着牙,嗓子眼咕咕地响。他们没有逃过巡检官鹰一般的锐眼,被一个接一个摘顶子拖走。老臣张廷玉满脸白汗,喘虚气,那只左手颤得更厉害了,人摇摇欲坠。坐在一旁的米汝成看了看张廷玉,替他担着心。

那巡检官向另一处走去。米汝成狠狠心,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麦饼子,悄悄塞到张廷玉手中,低声:“衡臣,快吃了,要不,您的那只手也得抖上了!快吃吧,没事!”

张廷玉接过饼子,手颤得更快了,低声:“不不,吃不得,吃不得!要是……”

米汝成恨声:“别说了!快吃吧!”

张廷玉犹豫着,突然狠下心,将脑袋一垂,用顶戴遮了脸,把饼子往嘴里塞去。

牙也在打颤,他的颤手还没把饼子让牙咬住,手一松,饼子掉了!麦饼在地上骨碌碌滚着,滚了一圈又转回来,不偏不倚地在刘统勋面前落定。刘统勋看了眼麦饼,一惊,回头看去,见身后的张廷玉脸色苍白,一脸的难堪,显然这干粮是他的,便暗暗一皱眉。张廷玉用右手一把抓住自己的那只颤手,苦着脸道:“不是老臣要嫁祸于你,是老臣不经意落在你面前了!”

刘统勋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田文镜。田文镜的肩头挂着细长的白辫,闭着眼,一脸肃然。米汝成的额上淌下汗来,低声:“延清,可知后日皇上的耕籍大典,是何人主持?”

刘统勋:“张大人。”

米汝成:“张大人年迈体弱,要是饿上三天,还主持得了么?要是主持的时候倒下,犯的可是死罪!”

刘统勋:“这么说,这饼,是你为他备着的?”

米汝成点点头。这时,刘统勋轻轻摇了摇头:“沧翁啊沧翁,你这是看不起张大人啊!”张廷玉脸色煞白:“延清,不必责难米大人了,把饼子扔还我,我拿着去见皇上,该搞顶子,就摘吧!”“糊涂!”刘统勋沉声,“你要是拿这饼子去见皇上,分明是给皇上难堪!”

一旁,田文镜皱纹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两个巡检官走来。刘统勋悄悄将脚边的麦饼往身下一拨,压在了腿下。巡检官站在刘统勋身边,脸如铸铁。此时,刘统勋正目平视庐息平和。张廷玉和米汝成紧张地看着田文镜的嘴。他们知道,只要田文镜一开口,刘统勋的顶戴即刻就会被摘去。

田文镜的嘴角挂着他那特有的倔倔的冷笑。

巡检官盯视着刘统勋,厉声道:“刘大人真有养气功夫,腰板如此挺直!——请刘大人挪挪腿!”

刘统勋不动,呼吸却是重起来。张廷玉和米汝成的脸色顿时惨白如雪。而田文镜的嘴角上,冰冷的笑意令人恐惧。

巡检官重声,“请刘大人挪腿!”

刘统勋牙帮一紧,挪腿。

“不,挪的是那条腿!”巡检官道。

刘统勋换了条腿,挪开。竟然腿下无物!

巡检官看着刘统勋的眼睛:“刘大人!给您身后的张大人送一句话:多多保重!”

说罢,巡检官转过脸,朝另堆官员中巡检过去。显然,他是放了刘统勋一码。

张廷玉和米汝成长长吐了口气,脸色松了下来。

刘统勋的脸却没有松弛,垂着眼睛,低声道:“你本可以现在就置我于死地。”

他在对身边的田文镜说。

田文镜发出一声冷笑:“你也太小看我田文镜了!”他松开手掌,将那块饼子扔还给刘统勋。不用说,这饼子是被他悄悄藏下的。

刘统勋:“你是在保我?”

田文镜:“不,是保皇上的体面!”

刘统勋:“可你别忘了,你留住我刘统勋的顶戴,自己的顶戴却早晚会丢在刘统勋手中!”

田文镜冷哼一声:“较量不是才刚刚开始么?”

刘统勋沉声:“好吧!那就让咱们骑驴看唱本吧!”

说完,他看了眼田文镜,闭上了眼睛,从嗓子深处吐出一句话来:“我不会谢你!”田文镜的眼睛也闭上了,嗓子深处也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来:“可我得谢你。

你让我又有了对手!“

10·乾清宫殿坪。夜。

宫灯盏盏,殿坪上一片金红的灯光。刘统勋的脸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低声对着明显体力不支的张廷玉说:“这是我刘统勋为官以来,头一回负了皇上!”他把饼子悄悄递给张廷玉,“天黑之后,吃了它!”

张廷玉接过饼,收入怀内,眼睛渐渐湿了。

11.养心殿膳房。日。

乾隆喝完碗里的五谷汤,轻轻放下碗,抬起有些虚肿的脸,问张六德:“今日是第三天了,乾清宫那里,还坐着几个人?”张六德欠身:“回主子爷,奴才去看过了,乾清宫那殿坪上,还坐着七十来位官员。”乾隆笑了笑:“是么?朕还以为没人了。对了,那为朕推耕的耕牛,也是饿了三天么?”张六德:“回主子爷,那耕牛也是主子的臣子,主子不进食,它也不敢进食,已是断了三天草料了。”乾隆:“也难为那耕牛了。对了——张廷玉还坐着吗?”

张公公:“还坐着。”

乾隆动容:“不容易啊!三朝老臣,三日忍饥,这不是常人能办到的。六德,你把朕的寝宫里那条厚毯子给他送去,让他坐在毯子上,再给他送一碗热奶茶去,让他喝了。明日大典,朕得靠他给支着!”李小山:“主子爷,明日大典,您得亲自下田耕地,再这么饿着,万一要是……”“多嘴了不是?”乾隆道,“告诉御膳房,准备好佳肴鲜果,等耕籍大典的事办完了,朕要好好开一回御宴,让臣工们都吃得饱饱的。”李小山:“奴才这就去御膳房传旨。”乾隆感叹:“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张公公大声:“传旨!——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12.乾清宫殿坪。日。

坪上已是稀稀拉拉地散坐着七十来个官员,个个面有菜色,提声唱颂:“圣上日!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一群鸽子抱着鸽哨声在殿坪上空飞过。鸽哨嗡嗡,仿佛在拖带着冲天而起的声音:“……第一难事……第一难事……第一难事……”

13.北京城南先农坛。日。

龙鳞凤隆、垄亩纵横的先农坛,此时春阳高照,太岁庙前,祈谷坛高筑,五色春旗耸然如林,一派吉祥庄重气氛。宫乐声中,那高搭着彩棚的一块平整如镜的水田两侧,次第走来三王五卿、内阁大臣、文武百官。官员们个个身披蓑衣,头戴雨笠,在这块专供皇上躬耕的田亩旁排班序立。张廷玉身着礼官彩袍,急步奔向祈谷坛,向着高坐在坛上的乾隆啪的打下马蹄袖,山呼毕,高声颂道:“乾隆元年,耕籍大典!吾皇亲耕,岁岁丰捻!”

二十四名身穿绿色春服的宫女唱起了颂禾之歌。乾隆接过燃着的大香,插人一口巨大铜鼎,对着东方深深一拜,款步走下祈谷坛,向着籍田走去。颂禾之歌高唱人云。乾隆穿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

刘统勋站在田边的官列中,见张廷玉心沉气定地指挥着,便与米汝成相视一眼,两人会心地笑了笑。张廷玉高唱:“吾皇面南而立,春风浩荡而来!”

乾隆面向南方。张廷三高声传:“户部尚书跪进锄!”

户部尚书田文镜肃然出列,向乾隆跪进了一支锄。

张廷玉高声传:“顺天府尹跪进鞭!”

顺天府尹出列,向乾隆跪进了一条鞭。

张廷玉提声高唱:“耕牛下田——!”

田里水声响起,两位老农牵着一条硕壮的耕牛步下田去。

但见这牛了得!毛色正黄,身披黄缎,一束黄丝绳笼着牛头,双角正中竖着一块厚厚的金牌,牌上嵌着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耕牛身侧,另有二农夫扶着铁犁,后头便是顺天府尹捧着青箱,负责在耕后播种的户部尚书则背着一只扎黄绸的谷笼。

紧站在耕牛身边的是锦衣侍卫总管,手里端着一只金漆便桶,随时准备盛接牛粪。

见一切合礼,张廷玉深深运了一口气,屏力大唱:“吾皇……亲耕——!”

鼓乐颂歌大起。太常寺、銮仪卫的六位堂官步下田去,引导着乾隆人田。哗- -!乾隆双脚溅起田水!

几乎与此同时排班序立着的三王五卿、内阁大臣高声唱起了先帝雍正所作的躬耕诗章:犁烨推进三圈,祈天赐我丰年。迎来五风十雨,农时不乖不想。天降甘霖丰沛,普洒万顷农田。皇上心情愉悦,永享福禄平安!此歌甫停,文武百官接唱:龙犁圈圈转动,春风拂面而生。皇帝亲手耕种,供奉天地神灵。劝勉百姓勤俭,督促万民力耕。教化得以推广,百谷得以生存!

在颂唱声中,年轻的乾隆扶着犁,耕开了他这代王朝的第一垄田浪。滚滚的田浪在乾隆面前翻动。

身后,户部尚书将第一把秧谷抛撒人田。

乐曲冲天!在远处观瞻的万千百姓欢声雷动!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张廷玉、刘统勋、田文镜、米汝成、孙嘉涂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铁犁滑行,犁尖上泥浪如花。乾隆扶着犁,耕得兴致勃勃。突然,犁缓慢下来了。

乾隆打鞭。牛蹄干脆停下了。

牵牛的农夫急起来,吆牛。牛还是不动。乾隆对耕牛笑道:“朕还未累,莫非你已累了?”

那牛的前蹄一屈,跪倒了。乾隆大惊!

这猝然之变,使得震耳的乐声和颂唱声都停了下来。籍田上下一片寂静。啪的一声响,田埂上,田文镜跪倒了。仿佛是无声的命令,站在田埂上的官员们纷纷跪倒。乾隆放下犁和鞭,瞪着泥水,走到牛面前,和悦地问:“牛,此跪为何?”

牛不语。乾隆顿了顿又问:“牛,你跪田不起,究竟为何?”

湿润的牛眼看着乾隆。乾隆抬起脸,目光停在头顶的彩棚上,道:“朕明白了!

天下农田都无彩棚为顶,唯独朕的亲耕籍田盖着这么华丽的篷顶用于遮阳避雨,想必是让耕牛替天下农夫伤心了!“

田文镜大声喝道:“还不快快拆去彩棚!”

銮仪卫的堂官惊恐地应声:“喳!”

彩棚很快拆走,春日的阳光照在田里,泛着白白的水色。

田文镜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天恩浩荡!牛站起来了!”

众官看去,果然见那耕牛从泥水里站了起来,还用力甩了下缠着明黄色流苏的尾巴。乾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重又扶起犁,轻轻打出一鞭,犁尖一动,又一道四浪翻卷而起。

乐声、颂唱声又响了起来,官民再次欢声雷动。乾隆的笑容里充满了满足。撒着谷种的户部尚书看着新耕的田垄眼里盈满了泪水。众官们放声颂唱。突然,乾隆扶着的犁头又慢了下来,耕牛再一次站停下。

乐声颂唱声突然而止。张廷玉、刘统勋、米汝成往田里看去,脸色骤变!田文镜脸色顿变。

一片沉静!田里,那牛双膝一弯,又扑通一声跪倒,牛头仰得高高的。乾隆又一次震惊,放下犁鞭,走到牛面前,问道:“牛,此跪又是为何?”

牛无声,望天的环眼中竟然流泪不止。

乾隆颤声道:“牛,你怎么淌起泪来了?……朕明白了,你不会说话,只得用眼泪来告诉朕,你不想替朕耕田了,是么?”

牛眼泪水汹涌。乾隆的脸色雪似的苍白起来,对着又伏跪在田埂上的张廷玉怅然道:“起驾回宫!”

14.通往大内的御道上。日。

豪华的卤簿浩浩荡荡,十二面龙旗和十二盏宫灯簇拥着乾隆的御车。车内,乾隆一脸沉重,默默地想着刚才发生的让他百思不解的一幕。乾隆内心的声音:“耕牛跪于耕籍之四,这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是苍天对朕的一种暗示么?或者,果真是今年天下大旱的一个征兆?……朕改元方才三月啊!苍天难道真的要为难朕了么?”

乾隆深深吸了口气,嘴唇渐渐抿紧。他那棱角分明的嘴角上浮出了令人畏敬的典重而又桀骛的神色。

15.大殿内。日。

宫乐声中,御宴排开,极尽丰盛,满桌堆红簇绿。桌前坐满了饿极了的文武百官,桌面上银筷闪动,金杯交错,一片狼吞虎咽之声。

一张张大嘴在倏开倏闭,一排排大牙在嚼硬磨软。大鱼整肉、肥鹅壮羊闪着油光。有人于脆用手抓起油鸡酱肘,斜着脖子大啃起来。默默坐在桌旁浅吃着饭菜的刘统勋抬起脸,向身后看去。他的目光停留在田文镜脸上。田文镜也在默默地小口吃着米饭,此时也抬起了脸。

两双眼睛相碰,谁也没有避开。两双眼睛逼视着。但几乎同时,两双眼朝着殿首那架绢纱屏风望去。透过绢纱屏风,依稀可见一张巨大的御桌前坐着乾隆。

两双眼睛都惊愕而又痛楚地眯缝了起来——乾隆的身影像一尊雕像,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刘统勋和田文镜的眼皮又几乎同时狂跳了起来。两人突然收回目光,几乎同时放下手里的金边细瓷碗,站了起来,走到屏风面前,打下马蹄袖,咚咚两声响,两人一起对着乾隆的影子跪倒了。

满殿的吃饭声停下了。一双双握筷抓食的油手垂了下来,众官们纷纷站起,僵着脸望着屏风。殿内顿时陷入了无人一般的寂静。

“撤屏。”许久,殿里响起乾隆的声音。

过来几个太监,将屏风撤去。众官惊呆了!乾隆坐在宽大的御桌前,坐得像一尊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那百十道精美绝伦的御膳,面前那副银筷整齐地搁在金灿灿的筷架上,显然一动也不曾动过。

殿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的膝盖磕地声。百官在桌边纷纷跪倒。

乾隆默坐着,脸无表情。

张六德和李小山恭立在一旁,不安地看着主子。

张六德小心翼翼地:“主子,您吃点吧?”

李小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子,您饿了三天了,再不吃,这满殿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再吃了。”

众官突然齐声喊道:“皇上用膳吧!”

乾隆垂着的眼皮动了动,抬起了眼,声音很轻:“那牛……吃上草料了么?”

张廷玉往前跪了一步:“回皇上,那牛已经吃上草料了,还喂了豆子和奶子。”乾隆:“很好。你们,跟着朕饿了整整三天,朕得看着你们好好地吃。都起来吧,坐回椅子上去,吃得饱饱的,明日好替朕办差。”

众官泣声:“请皇上用膳!”

一缕苦笑浮现在乾隆脸上,失血的嘴唇动了一下:“朕,咽不下。朕真的是……

咽不下这金盏银盘里盛着的美味佳肴。“

田文镜淌着泪呼道:“皇上礼尊祖训,表率天下,圣心定能正百官、理万民!”

乾隆:“是么?朕望食而无味,真的就能正百官、理万民了么?不见得。……

你,张廷玉;你,田文镜;还有你,刘统勋,一个个都称得上是朕的股肱,可你们谁能告诉朕,耕牛跪田不起,究竟是为什么?莫非正如京城内外所传,是异象灾兆?“

“皇上!”刘统勋抬起头,大声道,“臣已访过农家,耕牛跪田,并不罕见!

若是耕牛或病、或累、或受了惊吓,都有可能跪而不起,而且还会眼中流泪!臣以为,今年的耕籍大典格外隆重,卤簿又格外鲜丽,尤其是新添了高唱先帝颂禾之词,歌声人云!那耕牛从未见过如此盛大之场面,受了惊吓,致使不敢前行而双膝屈跪!

更何况,那耕牛也已断食三日,体力自是不支,跪屈于田,纯属自然!而所谓‘跪’,其实只是牛儿休息的姿态,就如人席地而坐一般;所谓‘流泪’,这也是牛儿的禀性,受惊之牛,眼中必红,而双眼发红,必渗出泪水!故此,臣不以为发生的耕牛跪田之事,是异象所致!更不是灾变之兆!“

乾隆微微点了下头。跪在一旁的张廷玉等大臣一脸感佩。

乾隆道:“朕心里还是不踏实。从先农坛回来后,朕总是觉着一样东西闷在胸口。可这闷着朕的是什么,朕不知道。”

“皇上!”田文镜抬起脸,正色道,“臣田文镜以为,让皇上心头烦闷的,不是跪田之牛,而是一张图!”

刘统勋身子一震。乾隆:“说下去。”

田文镜:“古人有言:诚,天道;性,天德。先帝以精诚治国,国家得天道之福佑!先帝以真性为君,万民得天德之沐浴!先帝宾天,圣上承基,其大道天德有幸得以一脉相承!开元以来,圣上效法先帝之道,使生者有养,死者有葬,行旅万里,宿泊如家,盛世之景已是日新月异!然而,仁人受讪,国将乱也;小人得位,亦国将乱也!查考汉之党,唐之朋党,宋之好党,三党兴,天下岂有不衰?而三党乱国之策,无不采用危言耸听之法!明借为民请命之名,暗行窃国篡权之实!三月前曾令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那幅《千里饿殍图》,就是这群奸人的窃国篡权之旗!

此图之险恶,不仅在于低毁那幅昭示先帝煌煌伟业的《千里嘉禾图》,更在于欲将先帝开创之基业尽被饿殍所掩埋!皇上!臣以为,只有焚毁那图,压在皇上心中的巨患才能得以剔清!皇上,焚图已是时不我待啊!“

满地跪伏的王公百官被田文镜的这番话惊呆了。谁都听得出,田文镜显然是有备而言。米汝成朝刘统勋看去,见他紧闭着眼睛,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撑地的双掌已是收握成拳头,不由一阵心悸。

“把脸都抬起来。”乾隆扫视了一圈伏殿的官员,“田文镜的这些话,你们都听见了。朕想问问你们,那幅《千里饿殍图 》,该烧还是不该烧?”

无人回答。乾隆把目光落在刘统勋身上:“刘统勋,图是你献的,你自己说,这幅图,该烧么?”

刘统勋抬起脸,沉声:“皇上要听微臣说实话么?”

乾隆:“难道你想对朕说假话不成?”

刘统勋把脸抬高了些:“皇上要听微臣的实话,微臣胆子就大了!微臣刘统勋以为,烧去一幅饿殍图容易,而要救护万千饿民不容易!若是为保得先帝造业的体面而将天下一概视为春城花都,遇灾变而瞒之,遇民困而遮之,以歌舞升平之虚景蒙遮世人的双目,那么,田大人所说的乱国之象,定是不远了!”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乾隆的脸色更苍白了,突然冷冷一笑:“说完了么?”

刘统勋的鼻尖滴着汗:“还未说完!——臣以为,《千里饿殍图》犹如大钟,在咱大清国的头顶上回响不止,为的是要咱们的君臣时刻牢记灾孽未驱绝,饿殍尚还塞路!要咱君臣时刻不忘防患于未然!——皇上!这幅图,也是万万千千的百姓用血泪书成的奏章!也是……”“够了!”乾隆打断了刘统勋,“你是说,这幅图,其实就是朕的明日江山?”刘统勋抬起眼,诚意切切地看看当今天子,大声道:“皇上若是能以此图为警,那就是天下黎民的万福了!”

乾隆:“要是朕对此图不以为然呢?”

刘统勋的眼皮一跳,欲言又止。乾隆:“怎么不敢说了?”

刘统勋头皮一硬,回道:“臣以为,若是皇上视此图为无物,那么,这就让微臣想起了一个人。”

“这人是谁?”乾隆目光一灼。刘统勋嗓子干苦,强咽了一口唾沫,提声道:“臣想起了楚文昭王!”

殿内轰的爆起一阵惊声。

乾隆的脸上也浮起了惊色,强力克制了一下情绪,对殿上众臣道:“有谁能告诉朕,刘统勋说的这个楚文昭王,是干什么的么?”

“圣上!”田文镜跨出一步,脸色青森,大声道,“刘统勋借亡国之君讽我圣主,罪不可恕!”

苗宗舒、潘世贵等大臣附声:“对!罪不可恕!”

米汝成、张廷玉等大臣又替刘统勋急出一阵汗来。

乾隆:“朕是问,那个楚文昭王是于什么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朕啊?——米汝成,你来告诉朕吧。”

米汝成急忙出班跪下,淌着冷汗道:“回皇上,楚文昭王实、实乃暴君。此君登基伊始,便奢侈无度,所造天策府,极尽天下栋字之盛,户辅栏槛嵌镶的都是金玉宝珠,涂壁所用的丹砂就用去了数十万斤!……”

“说下去!”乾隆见米汝成沉默了,喝了声。

米汝成拭拭脸上的汗,继续道:“为了显示先帝武穆王的遗业之盛,文昭王下令军中的长枪大戟一律用黄金包裹,却全然不顾兵器可否上得战场!”抬眼暗暗看了看乾隆的脸色,急声又道,“……嗯,嗯……对了,文昭王虚饰富国之景,一叶而障目!国运日衰,百姓因此而身陷水深火热!乡间农田荒芜,饿尸如山;城内家家断炊,户户吊丧!而文昭王却说:”只要天下有田,何忧天下无谷?‘如此轻民命而重虚名,令人发指!……更、更有甚者,当朝有学士上书说:“国库已尽,民粮断绝,百姓困毙,而暴敛仍然不息,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

“后来呢?”乾隆追问。

“后来,”米汝成的声音发了颤,“后来,自然是国家亡了。”

殿内出现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刘统勋跪伏的地面上,汗水湿了一片。谁都知道,紧接下来在乾隆嗓门里发出的声音,必然是字字人命!田文镜的脸上暗暗浮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

许久,乾隆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重却惊心动魄:“朕到这会儿,才明白了一些刘统勋的意思了。你是在告诉朕,这幅《千里饿殍图》,该是打朕的一条鞭子。朕要是不受打,那就会成为那个亡国的文昭王……”

“皇上!”苗宗舒等臣子跪下,显然有话要说。

“你们住口!”乾隆喝了声,继续把话音平稳下来,道,“可是,你刘统勋也自视过高了些,想拿鞭子打朕,你的手劲儿还不够。——来人哪!”

殿前太监应声:“奴才在。”

乾隆站了起来,严厉地道:“取《千里饿殍图》,当殿焚毁!”

众臣惊,沉默片刻,突然颂喊道:“皇上圣明!”

田文镜回头朝刘统勋看去,只见刘统勋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16.殿坪上。日。

一口大钢炉架起了火,火焰熊熊。两个太监执着打开的《千里俄停图》长卷,像执着一块大匾似的向火炉走来。众官诚惶诚恐地目送着图卷。图上,令人心惊的饿殍群像,幅幅逼人眼目。

刘统勋双目垂泪。

田文镜脸如重铁。

米汝成汗如雨下。张廷玉强作镇静。……

长卷向火炉投去。“慢!”突然响起乾隆的声音。太监的手收了回去。

炉火冲天!

17.养心殿。夜。

一口金漆大木箱匐然打开,《千里饿殍图》被扔进箱内。一列太监次第过来,将捧在木盘里的“五毒”一样样倒入箱内。晒干的蜈蚣、蝎子、蜘蛛、长虫、蛤蟆……

渐渐将画轴埋住。箱盖又匐的一声关上。一把巨大的铜锁挂上了箱子。哗的一声,一块黑布盖在了箱顶上。

老太监张六德高声唱:“压上镇邪石——!”两个年轻太监抬来一块四方的青黑色玉石,石上刻着一尊四爪双角、披鳞环眼的镇邪兽!

跪伏着的文武百官在镇邪兽下深深俯下头去。镇邪兽双目通红!

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