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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集

《《天下粮仓》》

1.南新仑高厚的围墙外。夜。

轿子停下,米汝成下了轿,沉步向大门走去。大门上挂着一块金红大匾:“南新粮仓”。看仓皂隶传喊:“仓场侍郎米大人到——!”立即就有一群仓场书办、攒典迎出门来,领头的是穿着一身官服的王连升,齐声:“给米大人请安!”米汝成鼻子一嗅,厉声问:“哪来的酒气?”仓场监督、书办、攒典们闻言面面相觑。

米汝成:“王连升,你是仓场监督,明白自己的职责么?”连升急忙跪禀:“回禀米大人,下官的职责是监管仓库、巡查防弊。可此时,下官确实没有闻到酒气!”

米汝成:“这么说,是本官的鼻子不管用了?”王连升:“米大人的鼻子是京城的一宝,哪座仓的粮食起粉儿了,哪包麻袋的大米掺了白灰了,哪条走道上淋过老鼠尿了,您都闻得出。”米汝成沉下脸:“既然知道,还敢犯了我的规矩!说,谁在这堂堂皇家大粮仓的门沿上喝酒了?”

王连升对着周围人等,也厉声喝道:“快说,刚才谁喝酒了?”

众人吓黄了脸,争说没喝。一看仓皂隶忙跪下:“小的想起来了,刚才我家姐姐给我送了一钵酒酿圆子来,让小的夜里看守仓门,吃了这酒酿圆子,也好打点起精神,小的就……就接下了,刚想吃,您的轿子就抬到了,小的再也没敢动口。”

米汝成吐出一字:“验!”

王连升立即随皂隶走到门后,果然见到门角里摆着一个小竹篮,篮里放着一只瓦钵,满钵白花花的酒酿圆子,便暗暗骂了声:“你这个马四,找死!”

他将钵头双手捧到米汝成面前。米汝成冷声:“仓场的规矩上写得明白,凡是书办、攒典、皂隶、铺军、小甲、还有你们这些看仓章京、披甲,见酒必避!你说,这酒酿圆子,沾着个酒字么?”

马四吓坏了,重重打起了自己的嘴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王连升一个箭步上前,抬起胳膊就往马四的脸上猛抽,边抽边骂:“打死你这个不守规矩的奴才!”

马四被打得满脸飘血。米汝成咳了声,沉声:“够了!该死的不是他,是我!”

众愕然。

米汝成:“皇上的粮仓出了一丁点儿差错,皇上第一个要杀的,不是你们,是我!”

众人跪下,齐声:“小的们都知罪了!”

米汝成摇摇头,叹出一声:“其实,我也知道,这一钵酒酿,也醉不翻一条汉子。我是说,咱们替皇上守着仓门,就是皇上养着的一条家犬了。这话,你们得给我记住!”

他背着手,沉步跨进大门。王连升一脚将马四踢翻,下令左右:“把马四给我绑了!推进站笼!”上来几个披甲,几下就把马四拿下,扭着胳膊向大车场押去。

大车场的大木门重重地打开。尾随而至的“书办”柳含月望向大车场,猛见着场中有一排站笼,暗暗吃了一惊。

2.南新仓储米大库。

一排灯宠照着亮,引着米汝成在仓房里巡视着。积叠如山的粮垛散发出好闻的稻米清香。米汝成沿着粮垛一垛垛看过去,在一垛高及屋梁的米袋前站停。他伸出手,一章京递上一根长长的铁钎子。米汝成操着铁钎,利索地插人米袋,然后重重抽出,捏起针槽里的米粒,扔进嘴里,咬了一阵。那章京眼明手快,立即把一只大铜盘托在米汝成的嘴巴前,高唱:“粒米如珠!不贪一粒!天下齐颂!”

米汝成把嘴里咬碎的米粒吐到盘子里。

章京即喊:“验——!”众随员迅疾凑过脸来,细细看着盘里黏糊糊的碎米,齐声回喊:“全在——!”

那章京诚惶诚恐地托着盘子,躬身后退,高喊:“米大人南新仓验米,咀嚼江南正供白粮一口,吐还本仓备查——!”

一书办出列,严肃地打开一本巨大的册子,取过毛笔,在册子上记录起来。米汝成见程式完毕,嘴里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给风!”

王连升高喊,“米大人口谕:天晴三日后,开北窗给仓米吹风!”

满仓响起应答声:“是!”

3.大门外。

米汝成的破旧朝靴跨出了高高的门槛。灯笼八字排开,便有人抬出一张椅子,当阶摆下,两个皂隶在椅前跪倒,大声道:“米大人!小的给您老人家抬脚了!”

米汝成一掀袍据,坐上椅子,抬起脚,破靴被脱去。皂隶各拿着一只靴子,往早已铺在地上的一块明黄色绸子上倒起了靴里的米粒,倒得啪啪响。当然这也是象征性的,意为不贪国仓一粒之粮。章京按着程式唱:“粒米如珠!不贪一粒!天下齐颂!”

众属员齐唱。靴子里已无“粮”可倒,皂隶便把靴子替米汝成穿上。

那巨大的册子又啪的一声打开了,书办飞快地记录起来。

米汝成起身回轿。柳含月暗暗给他丢了个眼色。米汝成会意,回身朝大车场看去。大车场那边,已经打起火把,哀哀的喊冤声从那一排站笼里传来。米汝成惊问:“怎么回事?”

王连升紧步上前:“回禀米大人!笼里站着的,都是些被拿获的犯案之人!”

米汝成问:“犯的什么案?”王连升:“有五人暗做手脚往米中掺和白灰,六人内外勾连偷盗库房存粮!”米汝成脸有疑云,问:“这些人,是何人拿获的?”王连升:“是苗大人亲自拿获!”米汝成又暗吃一惊:“这么说,苗大人也来过南新仓了?”

王连升:“苗大人这些天每夜都在仓场捉拿掺假作弊之人!”

米汝成露出笑容:“好!有苗大人亲自下仓巡查,仓场之弊,翦除有望!”

王连升:“苗大人说,将这些犯了皇法的家伙锁人站笼示众三日之后,再送往刑部过堂!——米大人不过去问问话?”

米汝成迟疑了一下,一摆手:“看看去!”

4·站笼边。

打着火把的披甲把站笼照得通亮。笼里,一个个披头散辫的男人见米汝成走来,大放悲声:“米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没有给白米掺白粉啊!”“米大人!下官冤枉!下官不曾偷盗仓粮啊!”

米汝成背着手,一个站笼一个站笼地看过去。他在马四的站笼前站停。“是你?”

他认出这人正是刚挨过打的皂隶,问道,“你怎么不喊?”马四:“小的认罪,无冤可喊!”米汝成:“你叫什么。”“马四。”米汝成:“马四,本官问你,这些喊冤的,果真如其所说,没犯下掺假偷盗之事么?”

马四:“米大人要小的说实话?”

米汝成:“本官要的就是实话!”

马四:“他们犯了案!”

米汝成:“这么说,他们罪有应得?”

马四:“这些人犯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我就好几回亲眼看见他们半夜把马车运来的白粉背进仓房!”

米汝成:“马四,你敢在刑部大堂上作证么?”

马四:“敢!”

米汝成:“那好!等到刑部过审的时候,你要如实照说!”

马四:“小的如实照说!”

米汝成匆匆离开了站笼。

王连升暗暗一笑,朝身边的一个黑脸章京丢了个眼色。

柳含月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显然,她已觉出这儿的事似乎有些诡秘、有些蹊跷。

5.仓门前。

米汝成走向轿子。王连升高声喊:“送米大人回府!”米汝成:“不,去富新仓!”王连升眉尖一跳,高声:“送米大人去富新仓!”米汝成钻进轿子,复又探出头来,道:“王监督,你也跟上吧!”

王连升微微吃惊,可不得不躬身回道:“是!”

轿子抬起,随从策马拥轿而去。那已在暗处牵马的黑脸章京悄悄闪出来,翻身上马,借着高墙的墙阴,抢先一步偷偷驰去。

这一切,都没能逃过柳含月的眼睛。

6.胡同里。

一顶绿呢大轿被快步抬着走。王连升骑马走在轿边,不停地低声喝斥着轿夫:“走稳了!”轿窗帘子又突然掀起,米汝成对着轿外大声道:“停轿!去东便门外!”

轿夫转过轿来。王连升一怔,趋问:“米大人不是说去富新仓么?”米汝成反问:“怎么,谁不踏实了?”

王连升的脸黄了:“下官只是想问,米大人要去东便门外的哪座仓看看?”

“裕丰仓!”米汝成的嘴里蹦出三个字。王连升闻声更是吃了一惊,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对轿夫喝道:“去东便门外裕丰仓!”

柳含月骑在马上不露声色。不用说,这一切,都出自她的手笔。

马队护着大轿向裕丰仓而去。

7·街面上。

那被米汝成诱向富新仓的黑脸章京骑着快马,鞭马狂奔。

8.裕丰仓大库外。

“裕丰仓”大匾赫然。轿子停下。米汝成下了轿,喊住王连升:“王监督,你先在这儿替我看着,谁也不准走动!”

王连升头上冒了汗:“米大人这一路巡仓,已是劳累,下官送大人先去空房休息片刻,用些夜宵……”

“不必了!”米汝成沉声道,“本官使唤上你的时候,自会传你!”

即有几名健卒往王连升身边一站。

王连升突然明白了什么,脸白了,故作镇定:“下官遵命!”

米汝成胸有成竹:“去红字丙号仓!”他示意随员各自散开,带着柳含月和几位健卒,悄悄向远处那座挂着一串红灯笼的仓廒摸去。

王连升的脸骇得如死人一般。

9·红字丙号仓内。

米汝成一行人悄悄进来,站在大柱后头,默默地朝仓内看去。

这大粮仓简直成了一座掺假的工场!大白灯笼高插柱间,亮堂堂地照着在忙着给白米掺沙的皂隶和花户。有十来个人从粮垛上扛着米袋,鱼贯而下,把米倒入一领大芦席上"奇"书"网-Q'i's'u'u'.'C'o'm",即有数人在一旁用铁铲从堆得高高的白沙子堆里铲上沙子,撒入米中;沙子撒下,便上来几个浑身大汗的人,挥动着木耙子,像翻晒稻谷似的在米里扒拉起来。

在另一领大芦席上,做假的就更绝了:几个满脸油汗的皂隶各挑着一担水,奔跑在白米堆上,那桶底显然是开过洞眼的,漏着水,转着圈儿奔跑的时候,那桶底儿就像是在播雨。

大门一角,几个花户正与一个米行老板模样的人在劈劈啪啪打着算盘,把一张张米券叠加,算着总数。

米汝成在柱后看得脸重如铁。

10.仓场大库外空房内。

王连升在房里急得团团打转。

他拉开门,即有守门的健卒抽刀相阻。

王连升急得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发起死怔来。

11.粮仓内。

米汝成已看得再也沉不住气了,正想从柱后走出来,身边的柳含月示意他别急。

他们继续看着——大桌前,米行老板对一花户笑道:“小麻子,您说,朝廷把这些米券发给三部六院的大大小小官员,知不知道他们用这些米券在你们官仓买不到不掺假的好米?”

那叫小麻子的花户沉着头打算盘,抬起麻脸:“知道个屁!皇上吃的米,都是御膳房一颗颗拣过的,跟拣珍珠似的,你说皇上能知道咱这大仓里的贡米是啥长相?”

米行老板:“怪不得咱京城里的官俸米券这么丢价,分明是十升米一券的,能让你们花上三升米的银子就给换下了。那卖了米券的官员,也得吃粮,明摆着就得多掏银子再买好米吃。”

花户眼一瞪:“要不是咱哥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往好米里掺沙掺水掺白灰,那米券能掉价?要是米券不掉价,谁还上你们米行买高价的好米?要是没人来买你们米行的高价好米,你们这财还能发得了么?——说正经的,带着银票了么?”

米行老板:“带着!一千二百两官银大票!”

小麻子:“今儿这么掺着沙淋着水,少说也能匀出万把斤好米,你都带走!等下仓新米挂了签牌,再还你欠着的大头。”

米行老板笑得一脸堆肉:“哎哟喂!麻哥您这可是抬举上我了!我得管您叫爹了!”

小麻子:“废话少说,给银票!”

米行老板递银票的手有些犹豫。

小麻子瞪眼,一把夺过银票:“你他妈以为这些银子是我的?我可实话对你说了,这一千二百两,八百两得给坐粮厅的大人,二百两得给仓场监督王连升,这剩下的二百两,才轮着咱们这些干活的爷们!”

米行老板:“那坐粮厅的大人也忒黑了,一牙就咬了大半个烧饼去!”

小麻子:“黑?黑的还在上头哩!”

米行老板:“莫非总督大人也得了一份?”

“一份?操!你以为是逛窑子啊,睡一个娘们给一份价钱!”小麻子瞅瞅四下,低声:“你可不许对外人多嘴,——听说,给坐粮厅的孝敬银子,八成都进了苗总督的腰包!”

米行老板:“这不撑死苗总督了?”

小麻子:“你见过有让银子给撑死的么?”

米行老板:“这倒也是!银子不是稀粥,不撑人!”

柱后,柳含月给米汝成点了下头。

米汝成将手一背,咳了一声,走了出来。仿佛是见着了凶神恶煞,不知谁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仓房里顿时死一般地安静下来。

米汝成不急不忙地扫视了一会满地摊着的白米,对身后的章京命道:“请王监督!”

12·空房里。

王连升拭着额上的汗,猛听得门声响,抬起脸来。

章京进来:“米大人有请!”

王连升的声音有些发颤,问:“米大人见着什么了?”

章京:“王大人进了仓门就知道了!”

王连升硬让自己镇定下来,随章京走出房门。

13.粮仓内。

仓内鸦雀无声,只有米汝成走动着的靴子在响着。

做假的皂隶和花户们个个都脸色惨白。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米汝成会在这个时候来这儿查仓,更没想到王连升竟然没让人来这儿给他们通风报信!

有人扑通一声跪倒了。紧接着便是一片膝盖磕地的重响。

小麻子更是浑身打着颤,把捏在手里的银票往身后一丢,跪着的身子打摆子似的,屁股底下淌出一摊黄尿来。米汝成背着手,慢慢绕着那两大芦席的米堆走了一圈,也不做声,绕到沙堆前,站停。

跪着的人紧张地看着他。

米汝成不慌不忙地弯下腰,抄起一把沙子看了看:“嗯,好沙!”他把沙子扔还到沙堆上,拍净手,声音不紧不慢:“上回掺和的是石灰,使米发涨,这回用上了沙子,使米增重。不错,又长学问了!”

他打了个手势。立即就有一群执刀的健卒跑步在跪着的人身后站成了一排。跪着的人咚咚地磕起了响头,连声喊着大人饶命。米汝成冷冷一笑:“咱大清国,还没见过磕头磕死的!都别磕了!照着老规矩办!——请王监督进来办差吧!”

说完,他的手猛地一背,大踏步朝仓门外走去。健卒们不由分说,上前就把跪着的人头上的帽子给摘下,往里铲上满满一铲沙子,在各自的面前放下,就像放下了一只只巨大的饭碗。

此时,王连升连奔带跑地进来了。一见这架式,王连升立即明白了一切,一抹汗,提劲发一声厉喝:“你们狗日的也不长眼看看时辰!掺假掺到米大人眼鼻子底下来了!——你们支上狗耳朵听着!咱米大人今日不取你们的脑袋!可你们要是不把这一帽子沙子给吃了,立斩不赦!”

跪着的人个个吓得筛起糠来。

健卒们镪的一声抽出腰刀,齐声吼:“吃!”

王连升也暴声道:“你们中的人,有好几个不是头一回了!——小麻子,你是第几回了?”

小麻子哭丧着脸:“回……回王大人,小的已让米大人逮了三回,吃了一回白土,二回烂米了!”

王连升:“可这回吃的是沙子!你就带个头吧,吃给大家看看!——上水!”

一桶水咚的一声放在小麻子面前,桶上晃荡着一只碗。

小麻子知道已经逃不过这一关,心一横,捧起帽子,抓了一把沙就往嘴里送,又舀了一碗水,喝了一大口,脖一伸,将嘴里的沙子灌下肚去。

跪着的人侧眼看着他,看得心惊肉跳。小麻子皱着脸,艰难地吞着沙子,吞得两眼泛白。王连升大声喝:“都看明白了么?谁还不明白怎么个吃法,就先问问刀片子!”

健卒们把刀往前一亮,白白的刀片刺人眼目。跪着的人一个个慌不迭地捧起帽子,抓着沙,就着冷水往嘴里咽去。有人还没咽下头一口,就狂吐起来。

王连升厉喝:“吐出来的,都给我扒拉起来吃了!”

那米行老板好一阵大吐,放声哭起来:“妈呀!这可是比砍头还难受啊!……”

小麻子用手肘碰碰他,含混不清地:“权当……死、死一回吧!吃!吃他娘的沙、沙、沙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哇的一声,肚里的汤汤水水带着沙子喷了王连升一身,从地上爬起,人往王连升面前倒了过来。

显然,小麻子这一手又是在做假,趁着倒在王连升怀里机会,他暗声道:“王大人,今晚的活儿,弟兄们可都是为您干的……”

话音未落,王连升猛地从腰间抽出尖刀,眼也不眨地一刀捅进了小麻子的前胸。

“他妈的!还想行刺本官!”他把短刀飞快地往小麻子的右手中一塞,抬腿就是一脚。小麻子眼珠一瞪,抬起右手,看着手中的刀子,口中淌出一股紫血,往后倒了下去。一股冒气的鲜血从小麻子胸口喷出丈远,白米上顿时横陈了一道长长的红血。

一直在静观着的柳含月,被这猝然之变惊呆了!

14.裕丰仓外坪场。

王连升撩着袍角,匆匆跑了出来,喊:“米大人!米大人!那帮狗日的都在吃沙了!”

他一怔,米大人的轿子早已抬走。

“米大人呢?”他四下问。

执刀的健卒环立四周。

两个健卒拎着一筐沙子和一桶冷水过来,在他面前一放。

王连升狐疑地:“你们这是干什么?”

健卒铁着脸:“米大人有话,这筐沙子,是让你吃的!”

王连升脸色顿时惨白:“什、什么?米大人怎么会叫我吃沙子?我是什么人?

我是仓场监督王连升!王大人!“

健卒瞪着环眼:“没错!就是给你王大人留着的!——吃!!”

数把雪白的腰刀当啷出鞘。王连升怒火中烧,也抽出佩刀,往后虎跳一步,与健卒对峙起来。健卒立即将王连升团团围在核心。钢刀对钢刀在场子上绕起了圈,刀锋相击,响成一片。刀风嗖嗖。健卒晃出一连串刀花,转眼之间,刀片子已架在王连升的脖子上。王连升执刀的手颤抖起来,手腕一软,刀落地。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突然在沙筐边声嘶力竭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米汝成——!你等着吧——!你不得好死——!”

他双手抓起沙,发疯似的往自己的嘴里塞去。一旁,骑在马上的柳含月默默地看着,许久,她一抖缰绳,策马离去。

15.米府门外。

柳含月在府门前下马,摘下缨帽,长长的头发一泻而下。

管家庞旺已等在门外,立即吩咐门房牵马,动作麻利地将府门紧紧关上。

16.府内。

柳含月快步走在回廊上,边走边说:“庞管家,去告诉厨下,给老爷烧一锅洗澡水,再煮一大碗姜汤,放大块黄姜。”

庞旺答应着:“我这就去吩咐!”

17.厢房内。

房里热气蒸腾,一只洗澡的大木桶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米汝成半秃的颅顶浮在桶口上,整个身子都泡在热水中。

卸了抱服的柳含月恢复了女婢的打扮,穿着一身绿袄绿裤,挽着长发,一双雪白的藕腕上挂着一对碧绿的镯子,益发显得楚楚动人。她坐在桶边的高凳上,给米汝成擦洗着后背,热水在她的手指间柔滑地流淌。米汝成闭着眼睛,胳膊搁在桶沿上,猛吸了一会鼻烟,精神显得十分振作。

“这会儿,那王连升,怕是成了一口沙篓子了吧?”他望着头顶上高高的大梁,一脸气足神定,“想跟我玩招,他还差得远呐!”

柳含月:“老爷这么做,才是上上之策。要是每回查出有人造假,就想着砍他们的脑袋。要不了三回,被砍脑袋的,就是你自己了。”

米汝成笑起来:“含月,你没做过一天官,可你比谁都看得清官场上的深浅。”

柳含月:“老爷让这些造假的人吃沙,既惩治了他们,又保住了仓场清廉的名声,于公,问心无愧;于私,也保全了自己。”

米汝成长长吐了口气:“唉,便宜他们了!按大清律条,凡用石沙药水掺米之案,首犯立斩不赦,从犯发宁古塔给官兵为奴,遇赦不赦,各犯所有家财一并抄没入官。我这么软了一手,其实也只是权宜之计。说实在的,仓场造假之风屡禁不止,不是禁不了,而是各有所忌啊。”

含月用丝瓜筋擦着米汝成瘦骨嶙峋的后背:“今晚的事,老爷不觉得有点怪么?”

米汝成:“你是说王连升杀了小麻子?”

柳含月:“这只是一件。”

米汝成:“你是说晒场上的那些站笼?”

柳含月:“既然苗宗舒亲手捉到了犯案之人,按着常理,急送刑部才对。可是,他却将这些人锁在站笼里示众,这就有点反常了。”

“我也这么觉着,”米汝成扭过脖子来,“含月,你说,苗宗舒这么做,究竟图个什么呢?”

柳含月停下手,想着:“是啊,他图什么呢?”

她的细细的指尖上,水滴淋漓。

18.三屏凤罗汉床。

米汝成穿着一件领子上打过补丁的白麻布内衣,打着大蒲扇,靠在床上喝着姜汤。柳含月:“老爷,我帮你捶捶背,躺下就能入睡了。”

米汝成嚼着姜块,辣得皱眉:“不必了,桶里泡了这半天,又喝了一大碗姜汤,筋骨活了。——含月,这些个王八蛋,要是知道让他们吃沙的主意,是你这个小婢女出的,准会活活气死。”

柳含月一笑:“看来,往后我要是遇上了大难,也是……不得好死的。”

“别说丧气话。”米汝成往瓷盂里咳了会老痰,有点气喘,“含月,老夫看得出,仓场的事,让你骇怕了。”

“是啊,这可是我头一回见识杀人。”柳含月双目凝然,“不过,说实在话,我在替老爷您骇怕。”

米汝成:“此话怎说?”

柳含月:“老爷还不觉得,您这条大船,眼下已是在风浪上颠簸着了?”

米汝成坐直了身:“你是说,老夫已有覆舟之虞?”

“看来,老爷也没想明白这些事。”柳含月强作笑颜,“老爷累了,睡一会吧,待我把刚才亲眼看到的事儿,好好理一理头绪。”

她吹灭了烛台。米汝成心情忐忑地躺了下来。刚躺下,他又撑起身,心神不宁地起来:“含月,经你这么一说,老夫总觉得,今晚上……还会出点什么事!”

柳含月:“如果真要出事,老爷想挡也未必挡得住。睡吧。”

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米汝成在黑暗里长长叹了口气,睡下了。

19.米府漆黑的搂廊过道。

高高的楼栏间,一张脸埋在阴影里,一双白白的眼睛盯视着楼下米汝成的卧房。

柳含月从门里出来。这双眼追逐着柳含月的背影。柳含月步履无声,匆匆消失在曲廊间。这张脸此时才从黑暗处显露出来,原来是庞旺。

庞旺看看四周再无动静,将手中的一盏灯笼点亮:他脚轻如猫,无声地朝一间屋子走去。他落在楼板上的影子细而尖锐。

20.屋外。

庞旺在屋门前停住,又瞅了下四周,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门声咿呀。

21.屋内。

到处堆着杂物,蛛网长垂。

庞旺把灯笼插上柱子,用力搬开几件破箱烂笼,再掀去一块老油布,从油布底下露出一口漆皮大木箱。他弓下腰,托起挂在木箱上的大锁看着。身后嗦的一响。

“谁?”庞旺猛地回头,却见一只老鼠跑过。庞旺松了口气,又托起大锁。锁沉甸甸的,没有撬过的痕迹。

他放下心,重新把杂物堆在大箱上,看看窗户也关得严实,便取回灯笼,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去。

22.搂廊过道。

庞旺突然听得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合门声,急忙收住步,吹灭灯笼,往墙角的暗影里一躲,探头望向楼下——楼下那条曲廊上,一个白色的身影轻灵地出了门,朝后院飘去。她是柳含月。

庞旺的目光追逐着柳含月的身影……

23.裕丰仓大车场外。

一条人影从黑暗中闪出来,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目。

蒙面人逼近关严的大木门。

24·米府后厢房。

满头大汗的米汝成在床上猛然坐起,尖尖的喉骨蠕动着。不用说,他被噩梦惊醒了。“含月!含月!”米汝成喊。

他急忙披衣下床,点亮灯,轻唤:“含月!含月!”

“柳姑娘去后院了。”窗外,响起庞旺的声音。米汝成一怔,打开窗,见庞旺恭站在窗外,便道:“庞旺,你怎么还没睡?”庞旺欠着身:“这些日于京里不太平,府上的事,我得多看着点。”米汝成:“天还没亮,柳姑娘怎么去后院了?”

庞旺:“我刚才问了,柳姑娘说,她要在后院的凉亭里烧一炷香。”

米汝成:“烧香?烧什么香?”

庞旺:“柳姑娘说,烧的是吉香,是替老爷烧的。”

“是么?”一阵不安袭上米汝成的心头,“我得去看看。”

庞旺:“天冷霜重,老爷还是再睡一会吧?”

米汝成:“不,不睡了。柳姑娘去后院烧香祈吉,定是有缘由的!”他匆匆穿上厚棉袍,咳嗽着,走出门来。

25.裕丰仓大车场栅门外。

蒙面人闪近大门。一队巡仓的兵了打着灯笼过来。蒙面人爬上树去,藏人树身。

兵丁远去。蒙面人从树上跳下,像猫一样朝大车场的大栅门上爬去。

26·米府曲廊间。

庞旺在前头打着灯笼,引着米汝成朝后院走去。这是一座幽深的大院,过去曾是一处荒弃的寺庙,满目败殿旧廊、老树冷池。在这儿结庐为宅,丝毫看不出二品京官的气象,倒显得格外寒酸。

穿出一月洞门,借着凉白的月光,米汝成一眼就望见了池亭里一缕檀烟。池水中,映着柳含月的身影。米汝成刚想喊问,便听得一阵清洌如冰的琴声从凉亭里传来,不由闻之一惊。琴声有如烟雾勃起、风雨碎至,更似山转水突、困虎啸野。

米汝成:“庞旺,知道柳姑娘弹的是什么曲子么?”

庞旺:“奴才不懂曲子。”

米汝成:“弹的是《十面埋伏》!”说罢急步走上池亭。

27.大车场内。

那蒙面人跳下大门,飞快地向着站笼跑去。

28.池亭。

柳含月的一双纤细的手在琴弦上急骤地钩抹挑滑,将一曲《十面埋伏》弹得令人魂魄俱裂!米汝成站在柳含月身后,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庞旺:“老爷,您冷?”米汝成:“这儿没你的事了,你退下吧。”庞旺欠欠身,把灯笼插在亭柱上,欠身退去。

琴声停了,柳含月的手指乏力地在琴弦上拖过,回过脸来。

月光下,她的脸庞苍白如雪。“老爷受惊了?”她望着米汝成,轻声道。米汝成孤站着,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柳含月弹的这一曲《十面埋伏》,使他不仅感到了冷意,更让他感到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他知道,如果不是事出危急,冰雪聪明的柳含月决不会在这寒夜之中以一曲《十面埋伏》来惊扰于他的。

柳含月伸出手指,钩起一根丝弦,只听得“铮”的一声响,丝弦断了。米汝成一惊:“含月,你这是……”

柳含月:“既然老爷怕听弦声,留着丝弦也无用了。”

米汝成:“你进府三年,可从来没有弹过《十面埋伏》。”

柳含月:“那是因为,这三年里,老爷还未曾遇到过埋伏。”

米汝成更是一惊:“听你这么说,老夫是遇上埋伏了?”

柳含月:“老爷遇上的,不是小埋伏,而是大埋伏。”

米汝成脸色发白:“大埋伏?此话怎说?”

柳含月:“自从宫里传出消息,老爷将替代苗大人升任仓场总督,老爷你其实就已经身陷埋伏!”

米汝成:“你是说,苗宗舒已为我挖下了……墓坑?”

29.大车场内。

夜雾如水,站笼的粗木上淌着水珠。

蒙面人走近站笼的时候,一把钢刀在雾色中悄然抽出。

大车场的大栅门沉重地打开。巡仓的兵了打着火把进来。

蒙面人急忙闪入暗处,伏下不动。

30.地亭。

柳含月:“这座墓坑之深,落下便万劫不复!”

米汝成额上沁出汗:“请细细说来!”

柳含月:“刚才抚琴的时候,有三件事,我已理出了头绪。”

米汝成急问:“哪三件事?”

柳含月:“这头一件,——向来不去仓场巡查捉虫的苗大人,之所以要瞒着你下仓场捉拿蛀虫,是因为他已经把你当成了蛀虫。”

米汝成苦笑:“把我当成了蛀虫?这是天大的笑话!我米某为官三十余年,两袖清风,这是无人不知的!他苗宗舒就是生了三条恶舌五副毒牙,也污不了我的一身清白!”

柳含月:“如果真是这样,刑部大狱的天牢里,还会有这么多受冤屈的朝廷大员扛着枷锁么?”

听得柳含月这么说,米汝成这才真正吃了一惊!他忙问:“那第二件呢?”

柳含月:“王连升一刀捅死了小麻子,初以为他是害怕小麻子会揭他的底细,故意杀人灭口,其实不然!”

米汝成:“那他杀小麻子于什么?”

柳含月:“为你。”

米汝成惊声:“又是为我?莫非他想嫁祸于我不成?”

柳含月:“他们既然已经认定你是仓场最大的蛀虫,那么,凡是在仓场被杀的犯案之人,莫管是怎么被杀的,都一定与你有关。”

米汝成怒上脸来:“岂有此理!问问满朝文武,米汝成的这双手,何曾沾染过刀血之腥!”

柳含月:“老爷莫急,听我把话说完。——想明白了前两件事,第三件事就不难想明白了。”

米汝成:“这第三件,是那些叫人起疑的站笼?”

“对!”柳含月道,“老爷说过,他苗宗舒既然抓到了仓场作案之人,为什么不送刑部问罪,而是私设站笼,囚人示众呢?这事看起来有些反常,可细细一想,却是并不难解。”

米汝成:“你是说,苗宗舒私设站笼,是为了惩治仓场大小官吏,杀鸡给猴看?”

柳含月:“是的,他要杀鸡给猴看。”

米汝成:“这猴就是我?”

柳含月摇摇头:“不,不是你。”

米汝成:“那是谁?”

柳含月:“皇上!”

“皇上?”米汝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把皇上当成猴了?”

柳含月:“他要给皇上看被杀的鸡,是假;要让皇上看到这笼里的鸡被谁所杀,才是真!”

米汝成:“杀笼里的鸡?你是说,有人会杀站笼里的那些案犯?”

柳含月盯视着米汝成:“这人,不是别人。”

米汝成:“是谁?”

柳含月:“是你!”

“是我?”米汝成又一阵大骇,“老夫的这双手……”

柳含月:“老爷的这双手,在苗宗舒眼里,已经红了!”

米汝成脸色发白:“不,不,你这是……把事往绝处想了。”

柳含月:“老爷难道还看不出来,苗宗舒故意把捉住的犯案之人在你眼皮底下关入站笼,不就是为了借你的一只手么?”

米汝成:“他借我的手干什么?”

柳含月:“当然是杀人!——如果那站笼里的案犯被杀,你说,这杀人的凶手,会是捉案犯的苗大人么?”

米汝成重声:“那也不会是我米汝成!”

柳含月:“当然会是你!”

米汝成:“为何?”柳含月:“因为你是仓场最大的蛀虫!你要保全自己,就得杀人灭口!”

米汝成:“老夫我……怎么会是仓场最大的蛀虫!”

柳含月:“等皇上接到苗宗舒递上的奏折,怕是也会这么问你!到时候,你也这么对皇上大声争辩么?”

米汝成面无人色了。

31.大车场内。

值夜的兵丁在站笼前巡行。

暗处,那蒙面人握着钢刀,眼睛紧紧地盯视着。

32.池亭。

米汝成喘起了大气:“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老夫该如何办才好?”

柳含月:“当务之急莫非三策!其一,立即派人到裕丰仓去看守住站笼,不许任何人靠近。”

米汝成:“其二?”

柳含月:“把昨晚上发生的事告知刘统勋大人,请刘大人亲自去大车场将犯案之人带回刑部,严加审问,追查幕后指使犯案的主子!”

米汝成。“其三?”

柳含月:“你在今日早朝之时,就给皇上急递一个奏章。”

米汝成急问:“这奏章如何写?”

柳含月:“给皇上的奏章该怎么写,也得问我么?”

米汝成:“得问!老夫知你心中已有一盘活棋!”

“不,老爷面前的棋盘上,已是死棋了!”柳含月苦然一笑。

米汝成惊:“这么说,老夫得推枰认输?”

柳含月:“老爷手中,只有一枚棋可动,是输是赢,就看这步棋了。”

米汝成急声:“还不快说!”

柳含月:“那王连升,不是苗总督的亲信么?”

米汝成点点头。柳含月:“奏章上就参他王连升!”

米汝成想了一会:“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该怎么给王连升拟罪呢?他又没亲手往皇粮里掺沙淋水。”

含月:“他不是杀了小麻子么?就从杀人灭日这一条人手!”

米汝成重重一击掌:“对!我这就去拟稿!裕丰仓那儿,也即刻派章京前往看护!刘大人那儿,我让庞旺带上一个短信,现在就去。”说罢,他匆匆步下池亭。

“老爷!”柳含月道,“含月还有一句话要说。”

米汝成回身:“什么话?”

柳含月眼里闪着深深的担忧:“老爷与苗宗舒此次交手,几乎没有胜负,……

这,老爷须得……“

米汝成:“须得如何?”柳含月:“须得作好不得脱身的准备!”

米汝成脸色凝重,惨然笑道:“不就是一死么?——老夫心中有底!”

柳含月:“还有一事,请老爷务必让人去办。”

米汝成:“什么事?”

柳含月:“做下一只白灯笼。”

米汝成一骇:“做一只白灯笼?”

柳含月:“对,做一只白灯笼!”

33.大车场内。

巡夜兵丁打着火把离去,大车场的大门又匐然关上。

蒙面人从暗处闪了出来,直奔站笼。

此时,天已渐亮,朝霞如血。

34.通往裕丰仓的大道上。晨。

一群健卒策马飞驰,蹄声震动着黎明的街面。

35.胡同内。

庞旺骑着马,向刘统勋府上狂奔。

36.站笼旁。

蒙面人奔到站笼前,钢刀狠狠捅进笼栅。鲜血溅出。钢刀猛地拔出,又捅进另一口站笼,鲜血喷射!被惊醒的笼里人大声喊叫。握刀的手血浆淋漓,出刀更快!

37.米府书房。

米汝成花白的辫子挂在瘦削的后背,沉着头疾书奏章。

米汝成焦急的画外音:“奏为仓场监督王连升杀人灭口情形,仰祈圣鉴事。……

臣深恐大旱之年京通二仓有不保之虞,连日巡查仓廒作弊造假之徒……“

烛光颤抖。

38.站笼。

蒙面人出刀飞快,随着刀进刀出,站笼里的人都一个接一个惨叫着死去。马四的站笼是这十多口站定最靠边上的一口,此时,他像猛兽似的在笼里狂跳着,大声喊问:“你是什么人!是什么人——!!”

蒙面人一声不吭,捅杀过来。马四绝望了,双手紧紧抓住笼栅。通红的钢刀毫不留情地捅人。就在刀尖插肉的一瞬间,马四猛地用手掌抓住了刀身。蒙面杀手显然没有提防这一手,急忙用力抽刀。马四拼命将刀拗抵在栅栏上,刀弯了。鲜血在他的手掌间涌流。钢刀折断,马四往后一仰,重重地坐倒。他顺势将手中的半截钢刀重重地投刺出去。刀尖插人蒙面人的左眼!蒙面人发出一声惨叫,从眼窝里拔出刀,一手捂着喷血的眼窝,一手执着断刀向马四捅去。马四被刺中,喷血。蒙面人拔出断刀再刺时,已来不及了,听到喊叫声的巡仓兵了已打开了大木门,打着火把向站笼拥来。

蒙面人捂着眼,朝后墙奔去,翻身上墙,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火把下,马四软软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定格。

第1O集

1.大车场外。晨。

快马驰来的健卒在大车场高耸的门楼前被一排木头路障给拦下,从外往里望去,场内的站笼都披罩着麻袋。一群挎刀兵了站立在大木门的两侧,神情紧张。健卒下马,大声道:“兄弟!让我们进去!”

一司官喝问:“哪位大人派你们来的?”

健卒回话:“小的们奉米汝成大人口谕,前来裕丰仓看护站笼!”

那司官哈哈笑起来,一摆手:“掀了盖头!”

几个兵了奔到站笼前,把罩在笼上的麻袋哗哗地掀去。

健卒们踮足望去,顿时白了脸——那笼里,全是血红的死人!这时有人急喊:“刑部侍郎刘统勋大人到——!”

一声长长的马嘶。兵卒急忙移开木头路障。刘统勋骑着快马,直驱大车场。马蹄下血浆飞溅。马绕着站笼奔了一圈,停下。刘统勋震惊地望着站笼。他的脸上像淋了雨似的淌着汗。

2.养心殿。日。

乾隆背着手,不安地来回地走着。他猛地回头,重着脸色对恭立在门边的张廷玉大声道:“你再说一遍!”

张廷玉:“据永定门护军把总禀报,仅在十天之内,赶往京城奏报灾情的各省驿站马匹,在永定门城门口就累死了六匹……”

“朕问的是死了多少人!”乾隆厉声道。

张廷玉的声音低了下去:“直隶、山东、河南、河北、浙江五省,统计至前日,由官府收葬的路边饿尸就已有……”

“多少?”

“三万五千余口。”

乾隆长长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许久,他抬起了脸:“各省州县官仓的粮食,看来真是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张廷工:“皇上。”

乾隆:“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张廷玉鼓了鼓勇气,道:“皇上,臣以为,眼下还不到打开官仓放赈的时候。”

乾隆:“为什么?”

张廷工取出一份邸报,双手递给乾隆:“皇上,从各省的灾情看,都尚在起始阶段,更大的灾情,怕是还在后头。”

乾隆拧紧了眉:“说下去。”

张廷玉:“户部通查了历年旱灾的记载,凡是初夏入灾的年份,灾情往往要拖延至秋后。”

“秋后?”乾隆惊声,“眼下离秋后还有三个多月。”

张廷玉:“万一在这三个月里滴雨不降,河流干涸,田禾绝收还是小事,缺粮断水的百姓,怕是挺不过去,会像……”

“会像什么?”

“臣不敢说。”

“说!”

“怕是会像……割草一般成片地倒下!”

乾隆的脸苍白了。

张廷玉:“虑及于此,臣以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各省各县的官仓万万不可开启!”

乾隆坐倒在椅子上。好一会,他才低着声问:“衡臣,京城周围灾情如何?”

张廷玉:“路上已有饿毙之尸。”

乾隆:“粥厂开了么?”

张廷玉:“开了六个大棚子。”

“办得好。”乾隆稍稍松了口气,忽又命道:“告诉苗宗舒和米汝成,京郊这六个棚子的赈米,由京通二仓供给,一日也不能断!”

张廷玉脸露为难之色:“不过,京通二仓正在查仓,一旦用仓内之粮放赈,查仓就更难了。”

乾隆:“查清一座放赈一座,这也会乱套么?”

张廷玉:“这办法好,查完一座放一座,两头都误不了。”

乾隆:“眼下,朕最挂牵的,是那些粥厂有没有在实心放赈。”

张廷玉:“皇上不必担心,我让刑部派人去各棚子查一下。”

“好!”乾隆道,“此事要快!”

3.刑部。日。

“刘大人!刘大人!”一司官追着走进衙门大门的刘统勋。

刘统勋停下步。那司官将一份公文递给刘统勋:“这是孙大人让您即刻去办的要务,请刘大人过目!”刘统勋飞快地翻阅了一会,抬起脸:“备马!”

4.京外的土路上。日。

刘统勋的马队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急驰着。路上,到处是三三两两逃荒的灾民。

田野里像火燎过似的,一片枯焦。路旁,一座座新坟连绵不断……

5.京郊一处官办粥厂大棚外。日。

刘统勋领着一群刑部的随员,沉步向施赈粥厂走来,身后跟随着十来个执刀的衙门亲兵。这座庞大的粥厂设在一块空地上,四周用芦席围着,进口外横挂着一块大木牌,上写“天字一号赈灾粥厂”八个大字。两列兵丁在门边守着,一群群灾民扶老携幼,手里捧着碗,从四面八方拥来,鱼贯进入大门。那守门的兵卒见有官员走来,打千唱喏:“给大人请安!”

刘统勋等人大步进门。

6.粥厂内。

五口大锅架在石头叠成的大灶头上,锅里冒着一股股冲天的水气。每口锅前,都搭着一个木架,一个衙役赤着膊,站在木架上,叉着双腿,操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往锅里用力搅着。等着领粥的灾民大都是老弱妇孺,个个肌疲脊瘦,在锅前排着长龙般的队伍,眼睛张望着那锅前一下一下挥动着的铁勺。挥着铁勺打粥的也是些衙役,动作飞快,只见那勺子往锅里一闪,一勺就满了,哗的一声,那勺里的粥就已经盛在高举着的碗里。

打在碗里的粥稀薄得可以照脸。捧着碗的是个老头,埋下脸就喝,喉咙里一阵响,碗就空了。刘统勋默默地看着,脸上泛起青色。那老头舔着碗,摇头道:“唉,人人都长着三升米的肠子,这一勺稀粥填在哪里?”又一干瘦的男孩踮着脚高举着一只大碗,勺声一响,碗里晃荡起大半碗稀粥。那男孩捧着碗,向芦席边跑去。

刘统勋回头见那男孩跑到一个坐靠在芦棚上的老妇人面前,跪下,把碗端在老妇人面前,喊:“奶奶!快醒醒!有粥了!有粥了!”

奶奶的眼睛闭着,半张着嘴。男孩从腰里拔出筷子,往粥里捞了几下,只捞出了几粒米,小心地往奶奶嘴里送去。奶奶的嘴没有动。男孩:“奶奶,奶奶,你怎么不吃了?”刘统勋过来,摸了下老妇人的鼻息,眼皮直跳,对男孩道:“自己喝吧,你奶奶……死了。”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手中的碗落地打碎。刘统勋蹲下,看着地上泼翻的粥。

米粒寥寥!他拾起破碗,看了看,放下,直起了腰。一股怒气升腾在他的脸上!身边一司官也已是脸色铁青,道:“刘大人,看来,灾民所说粥厂克扣赈粮之事,完全属实!”

刘统勋的眼睛痛苦地眯了起来,猛地大喊:“粥厂把总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一长得瘦瘦的把总,满脸淌着汗,屁颠屁颠地跑来,恭笑道,“下官沈石,给各位大人……”

“住口!”刘统勋大喝道。

沈石一惊:“刘……刘大人,下官做错事了么?”

刘统勋:“我问你,拨下的赈灾粮食在哪儿?”

沈石:“都在库里啊!下官特意派了九位弟兄守着哩!”

刘统勋:“我问的是粥厂!”

沈石:“每日派运到粥厂来的赈粮,都在锅里!”

刘统勋冷冷一笑,大步朝那高架着的大锅走去。

沈石紧紧跟上。

刘统勋走到一口锅边,对着灾民道:“各位先让一让!把你们手里的筷子借我一用!”

灾民们抬手递上筷子,纷纷退开几步。刘统勋一双双收着筷,收了十来双,紧紧握成一把,示意那站在木架上的衙役和掌勺的衙役也退开。沈石纳闷:“刘大人,您这是……”

“你站到锅边来!”刘统勋大声道。沈石毫不迟疑地走近大锅。“你睁大眼睛看好了!”刘统勋抬起手,重重地将筷子扔进锅里!

筷子在粥面上漂浮了起来!刘统勋勃然作色:“沈石!我问你,让你设粥厂施赈之前,户部衙门的司官有没有告诉你粥厂的施赈法章?”

沈石点头:“告诉了。”

刘统勋:“怎么说的?”

沈石:“所施赈粥,必须厚可插筷!”

刘统勋:“你自己往锅里看,筷子插住了么?”

沈石挤出笑来:“没……没有。”

刘统勋一把从掌勺衙役手中夺过大勺,往锅里一捞,高举起勺,将勺里的米汤往锅里淋去:“这也是粥么?别说插得住筷子,就是想捞几颗米粒都办不到!这么一锅清汤寡水的东西,给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饥民吃,还算得上是救命粥么?还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么?还算得上是施赈的父母官么!”

沈石涨红了脸,眼里满是委屈:“刘大人!人多米少,要是锅锅都是厚粥,那粥厂就办不下去了!我沈石,也是替朝廷分忧啊!”

“住口!”刘统勋暴喝一声,一把抓住沈石的衣领,往那倒毙着老妇人的芦墙边拖去,“你给我好好看看,这躺在地上的,是怎么饿死的!”

沈石突然跪倒,哭了起来:“刘大人!我沈石真的是在替朝廷着想啊!朝廷拨下那么些赈米,我要是锅锅都煮出厚粥来,不出三天,这粥厂就办不下去了!”

刘统勋痛楚地摇着头:“堂堂大清朝的粥厂,竟连乡间粥厂都不如啊!你们,对得起朝廷么?对得起这些端着碗求一条活命的灾民么!啊?你们说呀!说呀!!”

施赈的衙役们个个跪了下去。

沈石抬起脸,大声喊:“我这就去扛米!这就煮出一锅锅插得住筷子的厚粥!

——弟兄们,跟我扛米去啊!“

“迟了。”刘统勋沉声。

“迟了?”沈石猛地打了个寒战,“迟了是什么意思?”

刘统勋:“按大清律,粥厂施粥,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什么?”沈石一屁股惊坐在地上:“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刘统勋:“对!筷子浮起,人头落地!这就是皇纲皇宪!——来人哪!”

衙门亲兵齐声:“在!”

刘统勋大声:“请出皇命旗牌!”

亲兵齐声:“是!”

四个亲兵高举起旗牌,旗牌上黄龙威猛万状!

沈石的脸陡然煞白,惊看着刘统勋:“刘大人……你真的要……要杀我?”

刘统勋:“真的杀你!”

沈石突然大笑起来:“刘大人,你……你这是在炼我沈石的胆吧?”

刘统勋:“皇命旗牌之下,岂有儿戏?——来人!将这些施粥的衙役也一并绑了!”

亲兵拥上,将跪在地上的衙役一个个绑了起来。

衙役哭喊:“沈大人,快救救弟兄们吧!”

沈石这才真正惊呆了,身子打起抖来,喊:“刘大人,我沈石和弟兄们都冤枉啊!冤枉啊!”

刘统勋脸上泛着青,重重地吐出一句:“一个不留!斩!”

亲兵把沈石和近二十个衙役拖到芦墙边,高高举起了砍刀。

围看的人群惊得退开。

“慢!”沈石慢慢抬起了脸,看着刘统勋,“刘大人,能让我沈石跟老母亲见一面么?”

刘统勋:“行刑在即,你怕是见不到了!”

“不!”沈石喊起来,“我的老母亲就在这粥厂里!-一你看,老母来了!”

众人默默地让开一道人缝。一位身穿百衲破衣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只手端着一只碗,一只手拄着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沈石大喊一声:“亲娘——!”两股泪水从沈石眼里涌出。

刘统勋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睛在发酸。

沈石跪步爬向老母亲,一把将母亲抱住,放声大哭:“亲娘!儿子不孝,让亲娘端着碗,在粥厂领粥吃啊!”

老母亲抖着手,抚着儿子的脸:“儿子,你孝了,孝了……你已经说了,从今日起,往锅里多放米,煮出厚粥来给娘吃……有这句话,你孝了……”

“不!儿子对不起亲娘!儿子让亲娘喝的是清水粥啊!”沈石哭喊着,突然抬起手,将左边膀子上的袍服往胳膊下一退,露出手臂,猛地对着臂上重重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时,嘴里已经有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

刘统勋震惊。

沈石双手取过老母亲手上的碗,头一沉,扑的一声,一大块咬下的臂肉落在了碗里。

“亲娘!”沈石双手捧着碗,递到母亲面前,嘴里喷着血沫,“亲娘!儿子把自己的肉咬下来给你老人家果腹了!”

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没有接碗,在儿子的脸上抚了抚泪,从挎着的破竹篮里取出一双筷子,在儿子面前摇摇晃晃地盘腿坐倒,抬起手,突然将筷子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老母亲——!”发出喊声的是刘统勋!

刘统勋一把抱起老人。血从老人的脖子间涌出。刘统助大声喊:“老母亲!你不该跟你有罪的儿子走啊!你不该啊!”他抱着老人,向粥厂外一步步走去。

人群又让出一条通道。

沈石伏在地上,对着刘统勋的背影深深磕了个头,拾起脸大声道:“刘大人!

这是存粮的库房钥匙,劳你打开它吧!“说罢,将一把长长的铜钥匙扔向刘统勋。

亲兵手中的砍刀再次高高举起,一片刀光!

刀砍下,芦墙上溅起一道接一道的红血!

7.一间破败的乡庙。日。

长长的铜钥匙插进大锁。挂着写有“赈粮库房”字牌的大门打开。刘统勋和随员走进大门。库房内,靠墙堆着一些箩筐,筐上盖着布。刘统勋掀开一块块盖布,震惊了——几乎全是空箩!

8.·粥厂内。夜。

一口口大锅在煮着粥,灶洞里火焰熊熊。空空荡荡的粥厂芦墙边,独自站着刘统勋。

芦墙上,一道道横陈的血迹。刘统勋望着血迹发愣。

刘统勋内心的声音:“二十一条人命……难道我杀错了?……难道沈石真的是没有办法为灾民煮出能够插筷的厚粥?……可是,朝廷拨下的赈粮,又到哪里去了呢?……难道说,那些赈粮根本就没有全部运到粥厂来……”

大铁锅里,沸腾着煮粥的勃勃响声。这声音在刘统勋的耳鼓里愈来愈响,重重地撞击着他,似乎要把他撞倒……

9.紫禁富上书房门外空坪。日。

米汝成那双千层底老布鞋匆匆走在像鱼鳞般排铺着的石片路面上。布鞋停住,他的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垂了下来。这只手将露出鞋跟的破袜塞回鞋内。米汝成脸色焦黄,步履有些踉跄地登上台阶,在敞开着的大门外跪了下去。老太监张六德出来,传旨:“皇上口谕:米汝成在上书房外第一级台阶上等候召见!”

米汝成一怔,急忙退后三步,在第一级石阶上撩袍跪下,叩首:“奴才谢恩!”

上书房里隐隐传出苗宗舒的回话声。米汝成脸上一重。

10·刑部大堂。

刘统勋坐在案前翻着案宗,见司官进来,神情冷峻地问道:“昨夜看守裕丰仓的章京和披甲,都讯问笔录了么?”司官:“都有笔录了。据他们说,确实是听到大车场大门内传来喊救声,才开门进去的。到了站宠跟前,才发现笼里的人已无一个活口。”刘统勋:“他们有没看清杀手的面目?”司官:“没有,那杀手是蒙着脸面的。”刘统勋:“一个人杀了十二人,这个蒙面杀手,非同一般。尸房里的尸体都验了么?”司官:“还没验。验尸官此时正在验小麻子的尸体,等验完了就过去。——对了,从小麻子的右手中发现的那把行刺王连升的尖刀,据仓场章京说,不可能是小麻子的!”刘统勋眉头一跳:“哦?”司官:“小麻子的右手患有痛骨病,手掌无力,连打算盘都用的是左手,所以不可能用右手握刀!”

刘统勋:“这么说,是王连升杀他的时候,趁人不备,将尖刀塞在他的右手之中?——王连升现在何处?”

司官:“已经传在签押房!”刘统勋厉声一喝:“带上来!”

11.上书房内。

乾隆:“苗大人,你在朝堂上参米汝成的奏折,朕已看了。你说裕丰仓被杀的那些个人,都是替米汝成效命的喽啰,有何证据?”

苗宗舒忙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递呈:“就是奴才在审讯犯案之人时作下的笔录,他们对米汝成这些年来如何收买人心、唆使他们仓场作假,已是全数招供!

请皇上明鉴!“

乾隆没有示意恭立一旁的张六德接下供词,而是问:“凭着这一些供词,你就断言米汝成杀人灭口?”

苗宗舒:“米汝成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招供,故此抢在微臣将他们送往刑部过堂前先下毒手!”

乾隆沉思片刻:“好吧,既然证词都有了,此案的真相想必也就很快水落石出了。这些证词,你交给刑部刘统勋大人,他正在审理此案。”

苗宗舒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这……”

乾隆:“有什么难处么?”

苗宗舒咽下一口唾沫,提声:“奴才不敢将此证词交给刘统勋大人!”

乾隆微怔:“这又为何?”

苗家舒:“奴才在奏章中只说了米大人的事,还有一事,奴才没有十分把握,不敢在奏章中提及,以免有误伤忠良之嫌。”

乾隆:“既是忠良,就不是那么容易误伤得着的!说来无妨。”

苗宗舒脸露为难之色,猛地抬起油脸,一副豁将出去的慷慨模样,大声道:“启奏圣上!知道奴才将犯案之人关入站笼之事的,除了米汝成,还有一人。”

乾隆一怔,急问:“此人是谁?”

12.上书房门外台阶。

房里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跪在第一级台阶上的米汝成伏着头,吃惊地听着一苗宗舒的声音:“此人是……刑部侍郎刘统勋!”米汝成的头抬了起来,脸色惨白。

13·上书房内。

“刘统勋?”乾隆目光一凛,“他怎么会知道站笼的事?”

苗宗舒:“有人看见,出事之前,米汝成的管家庞旺骑快马到刘府找过刘大人!”

乾隆又是一惊:“有这种事?”

14·刑部大堂。

四个侍从抬着一块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嗷嗷叫唤着的王连升。刘统勋:“怎么回事?”

侍从:“王大人说,他肚里满是沙子,已服过三回吐泻之药,腹痛得无法走路,所以就抬进来了。”

刘统勋示意把门板放下。王连升脸色如箔,抱着肚子痛苦地在门板上打着滚,连声叫唤:“刘大人……要为……为下官做……做主……痛死我了……痛……”刘统勋[奇/书\/网-整.理'-提=.供]:“王连升,你怎么也吃了沙子?”王连升哭着:“回禀刘大人……昨晚上,米大人也要对下官……杀人灭口,因此就逼着下官吃、吃下一桶沙……沙子!”刘统勋:“本官问你,小麻子是你杀的?”

王连升:“是我杀的!……当时,下官发现小麻子不愿吃沙,还拔刀刺来……

就、就把他杀了!“

刘统勋:“小麻子拔刀刺你,是你亲眼所见?”

王连升:“亲眼所见!”

刘统勋:“他拔刀先要刺你,你才杀了他,是这样?”

王连升:“正是这样!小麻子刺杀下官时,下官扭住他的手腕,在情急之中反刺了他。”

刘统勋:“他是用哪只手握刀刺你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王连升指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

刘统勋:“没看错?”

王连升:“绝无看错!”

刘统勋冷笑:“可据本官所知,小麻子的右手患着痹瘫之症,根本就握不住刀!”

“这……这……”王连升发起怔来,额上顿时冒出一片汗来,急忙指着自己的左手:“对了,下官看到小麻子是这只手拔刀!”

刘统勋:“这么说,小麻于是左手握刀的?”

王连升:“对!左手握刀!”

刘统勋冷哼:“可谁都看见,刀在小麻子的右手之中!”

王连升语塞了用民珠乱转。

“啪!”刘统勋一击案桌,厉声,“刑部大堂之上,竟敢信口雌黄!小麻子身上根本就没有带刀!他右手中的刀,分明是你塞入!——一来人!将王连升从门板上拉起,押入大牢!”

两名侍从上前,一把将王连升从门板上拎起来,锁上重枷。

王连升哇的一声,从嘴里喷出的沙子在枷板上黄黄地堆了一大摊。

15;上书房外台阶。

苗宗舒躬身一步步退出房来,退到台阶旁,这才直起腰。

他垂眼瞥见跪伏在第一级台阶上的米汝成,不屑地哼了声,昂脸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米汝成紧闭着眼睛。张六德的声音:“宣米汝成觐见——!”

米汝成睁开眼,大声:“奴才米汝成谢恩!”由于声音太大,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突。

16.上书房内。

米汝成弓身进来,老态毕现地跪下:“臣米汝成叩见皇上!”说罢,他赶紧闭上双目。他知道,不测天威即刻就会从皇上的口中喷然而出,身子不由有些微颤起来。

骇人的沉默。乾隆咳了声。米汝成身子弯得更低了。但出乎米汝成意料,乾隆的声音十分平和:“起来吧,朕想让你看样东西。”

米汝成慢慢抬起头,一脸狐疑,摇摇晃晃爬了起来。

乾隆从案头取过四卷黄绫精裱的册子,递给米汝成:“沧翁,你看看,这是什么?”

米汝成偷眼看了看册子的封面,上有六个朱笔大字:“御制日知答说”,顿时双手发起颤来,抬眼道:“这是皇上亲笔写下的御文!”

乾隆轻轻一笑:“这四卷《日知答说》,是朕以往每日日课时作的文章。朕十四岁开始习作诗文,到现在有十二年了,这些年里,每天论诗作文,从未停止过,积下的卷,优劣各半。朕即位以来,日理万机,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专心致志地与良师益友在翰墨场里修业交游了,对一些过去所得的文章,搁在心里总放不下,于是取其精华,选二百六十则,整理为四卷,准备刊发天下。你,是第一位见到这四卷书的人,朕想让你在这儿读上一遍,听听你对朕班朝视政的见识。”

一番话如雷击顶,完全让米汝成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非但没有问及裕丰仓血案,而且如此心静似水地要与他一同论说视政之道!他复又跪了下去,含着泪水大声道:“皇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制训诫足以流传千秋!微臣愚顽老朽,岂敢与皇上共论圣道!”

乾隆:“沧翁既然明白朕的苦心,那么,也知道朕刚才要你跪在第一级台阶之上的用意了?”

米汝成垂脸:“皇上为何要让臣跪在第一级台阶之上,臣老愚,实在不知。”

乾隆:“既然不知,朕就告诉你吧。朕的意思就是,要你凭着自己的良心,将朕的这四卷书,从第一页看起!”

乾隆把“良心”二字说得格外响亮,这让米汝成终于明白了皇上让他读书的用意!米汝成手指颤着,打开书页,念道:“网无纲则不张,无纪则不振。纲纪诚设,渔人举手而措之,鱼斯得矣。天下一网也,……”

“对!天下一网!”乾隆背着手道,“天下就是一张网!法度准则都在,君主端正其心而施行,政治清明安定就能实现!所以网有了纲纪,没有渔人撒网,就不能得到鱼;天下有了纲纪,没有极其公正之心来主持,就不能达到政治清明安定!”

眼里渐渐问起失望之色,“……是啊,天下一网,这普天之下的大网,该有多大啊!

可朕的身边,能帮朕紧握同纲将大网撒开的人,太少了……“

“皇上!”米汝成老泪涌出,“皇上!臣明白皇上的心意,皇上是要臣对得起国家的纲纪啊!”

乾隆痛心地:“可你,对得起吗?”

米汝成直起老腰,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水,望着皇上,吐字落地有声:“臣,对得起!”

乾隆:“你再说一遍!”

米汝成提声:“臣,对得起国家的纲纪!”

说罢,两股老泪又涌出眼眶。

17·刑部尸房。

两个看房差役各端起一碗白酒,大喝一口,猛地往对方的脸上喷去,两张脸上顿时酒浆淋漓。地上,躺着从裕丰仓运来的十多具血尸。长着一张大扁脸的差役抹抹脸上的酒,道:“这可是乾隆朝头一场大命案,说不定,等命案结了,还得死上一地!——疤拉眼,再给我喷上一口酒,免得尸气上脸!”

“死得越多越好!咱爷们还得靠他们吃呐!”叫疤拉眼的差役笑着,又喝了一大口酒,往大扁脸上喷了,低声道,“动手吧!”

两人动作麻利地搜起尸体的衣袋。大扁睑狠声:“这些挺尸的,听说都是吃仓饭的,平日没少往皇粮里做手脚,个个都是有钱的主!咱可得摸仔细了,别把银票给漏了!”他搜出一把铜子,往怀里一塞,又继续搜。疤拉脸掰开一具尸体的嘴,见有一颗大金牙,硬拗了下来,塞人怀内。大扁脸在尸体上摸索了好一会,没摸出东西,生气地打了尸体两个巴掌,用力脱下尸体的靴子,往靴筒里瞧着。他眼睛一亮,伸手往靴筒里掏出了一块油纸,拆开一看,见是一张银票,瞪着惊喜的眼笑道:“妈的,有了!二十两!”

疤拉眼也来劲了,干脆将衣袖一招,往另一具尸体的内衣里操去。突然,他的那只长着大疤的眼睛一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大扁脸:“怎么了?鬼摸着了?”

当他垂下眼往那疤拉眼面前看去,顿时也吓得瞪大了眼——一只血手紧紧抓着疤拉眼的手腕子!大扁脸像挨刀的猪似的,哇的一声嚎叫,撒腿就往外跑。

伸出血手的,是马四!

18.上书房内。

米汝成老泪纵横。

乾隆:“苗宗舒在朝堂上参你杀人灭口,你为何不作辩解?”

米汝成:“臣以为,苗大人这是听了不实之言而对微臣的误解。既然是误解,在这煌煌宝殿之上辩解起来,恐有恶语来去,有失宝殿的威仪。”

乾隆:“听你这么说,裕丰仓的血案,与你是没有于系的了?”

米汝成:“臣有干系!”

乾隆:“既然知道有干系,为什么缄口不言!”

米汝成:“臣身为仓场侍郎,莫说发生在仓场的血案,就是在仓内盗失一粒正供白粮,臣也有不可推卸之责!”

乾隆:“那你说,站笼里的被杀之人,是谁杀的?”

米汝成:“杀人无非是为了栽赃,那杀人者,必是栽赃者。”

乾隆沉思片刻:“你在折子上参的是王连升,莫非他还杀了那站笼里的人?”

米汝成:“只要查明王连升为何要杀小麻子,此案之真相便会明了于天下。”

“说下去。”乾隆道。

19·刑部大狱单人牢房。

狱医在给马四的刀疮上抹着药膏,刘统勋坐在椅上,审着马四。刘统勋:“马四,本官问你,你在被锁入站笼之时,米大人曾问过你一些话,是么?”

马四:“是的。”

刘统勋:“米大人是怎么问的?”

马四:“米大人问,站笼里的这些人,果真是受冤的么?小人说,米大人要小的说实话还是说假话?米大人说,当然要你说实话!小的就说,这些人确实是往皇粮里做了手脚的,小人亲眼看见他们如何往仓内运人白灰和沙子!米大人说:你敢不敢在刑部过审的时候作证?小的说,敢!”

刘统勋:“这么说,米大人是要你在刑部作证?”

马四:“是这样!”

他示意司官笔录。刘统勋:“本官再问你,杀手确实只有一人?”

马四:“确实只有一人。”刘统勋:“你没看清他的面目么?”

马四:“小的虽然没有看清蒙面杀手的面目,可小的已将他的一只眼睛刺瞎!”

“哦?”刘统勋一震,“你刺瞎了蒙面人的一只眼睛?”

20·狱廊。

火光熊熊。刘统勋从牢房里快步出来,边走边对司官命令道:“立即通查全城诊所,发现伤眼之人,一律缉拿!”

司官:“是!”

刘统勋:“不可放过观庵寺院,对借住的铃医也要严加盘问!”

司官:“是!”

21·一组搜捕镜头。

旁白:“乾隆王朝的第一桩大血案,就从马四刺出的那一刀入手,开始了追查真凶的第一步……”

纷沓的脚步声渐渐响起。兵丁的靴声响在夜街上。挂着“上池神水”招牌的诊所大门,兵丁擂得震天价响;悬着“刀圭圣药”匾额的诊所堂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兵了盘问吓坏了的老郎中。刀枪的影子在火把的映照下流动。一间间庙堂的大门内拥入兵了。一个个铃医被捉拿盘问。

22.赌局。日。

一只青花小盅摇着骰子,哗哗地响着。骰盅往桌上一砸,开宝。四个单点红!

满桌赌客嗷嗷叫起来。开宝的是个左眼上蒙着药布的男人,满脸横肉,哈哈大笑着,摘下帽子将桌上的银子撸尽,推开众人,将坐在大腿上的两个雏妓一手一个猛地抱起,冲下楼去。

一群兵了破门拥入。赌客纷避。

兵丁直扑楼梯。独眼人知道出事了,猛将抱着的雏妓朝兵丁扔去。两个雏妓倒在兵丁身上,兵丁滚下楼梯。独眼人急步上楼,爬到窗户上,纵身一跳。

23.赌局外大街。

独眼人从楼上跳下,往邻近的胡同窜去。

追出赌局的兵了喊着,猛追。

24.胡同内。

这是一条九曲胡同,独眼人狂奔着。突然,从一间小茶馆内飞出一只茶碗,不偏不倚地砸在独眼人的右眼上。独眼人一声惨叫,眼前一黑,跌倒在地。紧迫而来的兵了拥上,将独眼人重镣锁起。刘统勋策马赶来,身后紧跟着一辆大囚车。

独眼人被推人笼内,兵了拥着囚车呼啸而去。

刘统勋如释重负,正要回马,突然发现碎在地上的茶碗,目光一凝,回头朝茶馆看去。茶馆空荡荡的,只有临门的那张桌前坐着一位气色平和的年轻人。显然,刚才扔出茶碗的,正是此人。刘统勋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独自走向小茶馆。

25·小茶馆内。

刘统勋进门,对着年轻人抱拳一拱:“好功夫!本官在此谢你了!”那年轻人并没有起身,向茶房讨了两只茶碗,筛上茶,对着刘统勋做了个手势:“这是上好的茉莉香茶,请!”刘统勋一笑:“痛快!”在年轻人对面坐下,端起茶碗,一照,两人大口饮干。“茶房!”刘统勋喊道,“上水!”茶房过来,给壶续上水。

刘统勋为年轻人筛上茶,也为自己筛了一碗:“好香的茶!敢问壮士是何方人士?”

年轻人:“京里人。”

刘统勋:“尊姓大名?”

年轻人:“免尊姓周,草字钟。”

刘统勋:“周钟?你与宋朝的一位大将军同名同姓。在何处公干?”

周钟:“在下只是挑脚的苦力。”

刘统勋打量着周钟,见他虽是面色乌黑,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威凛冷峻之气,便摇了摇头:“不像。”

周钟不苟言笑:“如今是挑脚的苦力,往后未必也是挑脚的苦力。”

刘统勋:“哦?此话怎说?”

周钟:“若是承蒙大人不弃,周钟愿在大人的车前马后当差吃粮!”

刘统勋一愣,深感意外:“如此看来,你刚才抛出的茶碗,只是一块另投新主的敲门砖了?”

周钟从腰带上解下一块木牌,放到桌上:“这才是我的敲门砖。”

刘统勋取过木牌看了看,牌上写着“大顺脚行周钟”一行字,道:“你在大顺脚行干活?”

周钟站了起来,双拳一抱,对着刘统勋一揖:“大人往后若是要用周钟,差人去大顺脚行便可!——告辞!”

他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上,取过靠在门边的大绳杠,大步走出了茶馆。刘统勋目送着周钟远去,掂了掂手里的腰牌,轻轻笑了。

天下粮仓(第三部分)

1.月色下的钱塘县衙庭院。

剑风嗖嗖。那清澈的月光下,蝉儿在舞着剑,与她对舞着的,是米河。两支剑如匹练一般,将人影双双裹住!一支剑搅得剑花缭乱,一支剑挡得错落有致。嘟的一声剑啸,卢蝉儿手中的剑突然一个变招,吹羽毛似的往前一递,剑尖直抵米河的眉心。米河收剑,笑起来:“姑娘好剑法!”

蝉儿:“我父亲说过,生与死,其实只有毫厘之距!”

米河:“你父亲就是卢大人!”

蝉儿:“你怎么知道?”

米河:“能丈量出生死之距的人,这世上不多!”

蝉儿收了剑,笑道:“可这世上,敢和本姑娘对剑的人,也不多!”

米河:“为什么?”

蝉儿:“因为本姑娘没有眼睛!”

米河笑起来:“不!你有眼睛!只不过你的眼睛在剑锋之上!”

蝉儿一惊:“这么说,你知道我是瞎子?”

米河:“知道。你出剑的时候,总是在我的剑风之后。”

蝉儿:“既然知道我是瞎子,你就不怕我伤了你?”

米河:“不怕,我已说过,你的剑上,已是有着一双眼睛了!”

蝉儿笼着月色的双眼中露出充满感激的泪光:“米公子,你是第一个说我长着眼睛的男人!你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么?”

米河:“我说的这句话很有分量么?”

蝉儿:“让一位女子等了十八年的第一句话,你知道分量有多重?”

米河:“不知道。”

蝉儿:“如果我对你说,为着等到的这句话,我一定要嫁给你,你觉得分量重么?”

米河笑起来:“你不会嫁我的!”

蝉儿:“为什么?”

米河:“你的剑不答应。”

蝉儿:“我的剑不答应?何以见得?”

米河:“你的这把长着眼睛的剑,其实并不喜欢我!”

蝉儿:“不对!如果我的剑不喜欢你,恐怕你的额头上早已流血了!”

米河轻轻摘下圆结顶帽子,额角一道鲜血流淌着。

蝉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米河:“把你的手抬起来。”

蝉儿抬起手,在米河的额上摸了摸,猛地缩回手。她的手指通红!

2·房内。夜。

荧荧一烛下,蝉儿在为米河扎着伤口。蝉儿含着泪:“……米公子,请原谅我,我真的不该……与你交手!……告诉我,刚才,你已经看出我是瞎子,为什么还不退开,反而迎着我的剑?”

米河:“我如果退开了,你的剑上,还会有你的眼睛么?”

蝉儿动容,在米河面前蹲下,双手捧住米河的脸庞,轻抚着,闪着泪花说:“米公子,如果我卢蝉儿不是瞎子,那有多好啊……”

米河看着蝉儿美丽的脸:“你刚才说,你要嫁给我?”

蝉儿淌起了泪:“我曾经想过,这世上,如果有哪个男人说我蝉儿不是瞎子,我就嫁给这个男人……我等了多年,终于在今晚上等到了这句话……可是,你不是我要嫁的人……我知道自己等错了……”

米河为蝉儿拭去脸上的泪水:“蝉儿,你怎么能说等错了呢?我……”

“莫说了,”蝉儿用手掩了掩米河的口,“米公子,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米河点点头:“什么事?”

蝉儿:“我和你……离开这里!”

米河:“离开这里?——去哪?”

蝉儿:“随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米河眼睛一亮:“如果我去京城,你也去?”

蝉儿:“去!”

米河:“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走?”

蝉儿:“你真的不明白?”

米河:“不明白。”

蝉儿:“知道我此次来钱塘县找父亲,是为什么么?”

米河摇摇头:“不知道。”

蝉儿:“父亲答应过我,办完了这趟差,就带我找良医治眼,我是来这儿等父亲带我上路的。可我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人能让我复明,这个人,只有你!”

“只有我?”米河惊愕,“我又不是良医,我怎么能让你复明呢?”

蝉儿泪水滚滚:“我相信,你会让我复明的!因为,这世上,只有你不把我当成瞎子,只有你说我已经有了一双眼睛!能说出这话来的人,是世上最可靠的人!

也是最明白我心中痛楚的人!米公子,你会让我复明的!你会的!“

米河身上涌动起一股热血:“你是说,要我带你治眼?”

蝉儿狠狠地点了点头。米河目光一闪,突然伸手从烛台上拔下红烛,吹灭,掰为二截,在蝉儿的脸面前竖着。

“蝉儿!”他的声音已颤,“看到我拿着什么?”

蝉儿:“两支红烛!”

米河:“对!两支红烛!这两支烛,就是你的眼睛!”从另只烛台上拔下燃着的烛,递给蝉儿,“蝉儿,接着火!”

蝉儿颤着手接过燃烛,将那两支断烛点亮。

两颗大大的火苗将蝉儿的脸照得明丽无比!

米河执烛的手在兴奋地微颤:“蝉儿!你的眼睛复明了!”

蝉儿眼眶里晃着泪水:“米公子,我明白了,你是在告诉我,要让眼睛复明,还得靠我自己。”

米河笑了,笑得那么诚挚!扑!扑!蝉儿轻轻吹出两口,将烛火吹灭。

米河:“为什么吹了?”

蝉儿:“我们该上路了!”

3.土路上。黎明。

一辆马车顶着刺骨的寒风,在曙色中飞快地奔驰着。车上,坐着三个人:米河、卢蝉儿、小梳子。那三件“官器”也搁在车上。米河激动地:“到了京城,我们一人扛着一件,递牌见皇上!”卢蝉儿大声:“只有京官才能给宫里递牌!”米河:“你是说,我们进不了宫?”蝉儿:“进不了!”小梳于的脸一直硬着,故意问蝉儿:“喂,你坐过船么?”风大,蝉儿没听清:“小梳子,你说什么?”小梳子;“我问你,坐过船么?”蝉儿:“没有!”小梳子轻蔑地:“那你就不会知道什么叫‘船到桥头自会直’了!既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还在米少爷面前多什么嘴!”蝉儿正要回口,突然听得米河大喊了一声:“你们听!像是有人追来了!”

车后,急骤的马蹄声远远传来。蝉儿失声:“一定是我父亲追来了!”

小梳子把胳膊一抱,笑:“追来好啊!卢大人手里,没准还带着绑人的索子哩!”

米河重声:“小梳子!”

4.黎明前的土路上。黎明。

马蹄在积霜的路面上急骤地响着。骑在马上的是七八个穿着黑色箭衣的蒙脸汉子。显然,他们不是卢焯派来的人。

蒙脸人重重地打鞭,马蹄刨起阵阵霜花。

曙色中,米河一行乘坐的马车已清晰可见。

5.县衙门厢房。黎明。

卢焯在伏案疾书奏折,突然停下笔,凝视着烛光。他眼前浮现起离京之时刘统勋路送的情景——刘统勋取出一只秤砣交给卢焯,说:“请卢大人帮我查清这只秤腑的来历!”卢焯将秤花铸字的一面转了过来,失声:“钱塘县?”

烛光大颤。卢焯推椅起座,打开一口箱子,取出那只秤砣。沉甸甸的秤砣压着手。卢焯:“来人哪!”

随行司官从门外进来。卢焯:“请米公子来见我!——对了,将那三件恶浊之器也一并送来!”

司官应声出去,不一会又匆匆进来,急声:“卢大人!米公子带着那三件东西走了!”

“走了?”卢焯一惊,“怎么走的?”

司官:“是坐蝉儿小姐的马车走的!”

卢焯一骇:“这么说,蝉儿也跟他一起走了?知道往哪儿去了吗?”

司官:“报更的说,看到马车往北而去!”

卢焯:“那一定是去京城了!——备马!”

6.土路上。晨。

破晓的旷野上此时一片马蹄的碎响,马车已被蒙脸人的马队团团围住,停了下来。米河打开车厢帘子,喝问:“谁在拦车?”一蒙面人猛地掀掉脸上的黑布,哈哈笑起来:“米公子!没想到吧,本官来为你送行了!”

“孙敬山?”米河失声。

孙敬山冷笑着:“听说,你把偷走的那三件东西,带在车上了,有这事么?”

米河:“你带着蒙脸人来追赶本公子,不会是为着再要回这三件东西吧?”

孙敬山:“物归原主,大经地义!不过,本官既然亲自来了,就不会是单单为了找回失物!”

米河:“这么说,你还想取本公子的人命?”

孙敬山:“若是本官让你身后的那两个女子,也随你一同见阎王,你还会觉得冤么?”

米河示意身后的蝉儿和小梳子别出声,对着孙敬山也笑起来:“孙大人,若是我告诉你,我已经给皇上写了折子,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去了,你该怎么想?”

孙敬山一怔,旋即仰大笑起来:“你区区一个白衣秀才,别说往宫里递折子,就是给县衙门递门帖也没人接!——行了!本官与你这等疯人无话可说!来人哪!

将那三件失物取回!“

蒙脸人翻身下马。

“谁敢!”小梳子突然喊了一声,从车内跳了出来。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大声道:“你们好大胆!连送给皇上的东西也敢打劫?”

孙敬山怒声:“把这女贼给绑了!”蒙脸人扑上,擒住小梳子,利索地绑了起来。小梳子带着哭声大喊:“米公子!我小梳子不能给你梳头了!”在护着车厢的米河急声道:“小梳子,别怕!要死,我米河与你一起死!”小梳子破涕为笑,对着卢蝉儿得意地一抬下巴,笑着大声道:“喂!你听到么?米公子要和我小梳子一同死!”

蝉儿不做声,右手那长长的手指在悄悄触近她的长剑。

小梳子复又哭起来:“米公子,我不想死了!我爷爷说,阴间的男人是不梳头的!”

没等米河开口,只听扑的一声,蝉儿已经从车厢内跳了出来,右手握着剑,大声道:“阳间的人,何必说阴间的事!——孙敬山!认得本姑娘么?”

孙敬山冷哼:“卢蝉儿!此处可不是巡抚衙门!”

蝉儿:“孙敬山,你就不怕我爹的那张铁脸么?”

孙敬山脸上的肌肉一颤:“要不是你爹轻信这帮盗贼之言,在杭州查我的米行,探我的钱庄,欲置我于死地,我会对小姐这么无礼么?”

蝉儿:“既然孙大人无礼了,那我蝉儿也失礼了!——让你的手下出刀吧!”

孙敬山一摆手。蒙脸人纷纷拔出腰刀,将蝉儿围在中心。

米河急声:“蝉儿!当心!”蝉儿握着剑,不急不慌。

孙敬山:“卢蝉儿!你是个瞎子!看你拿剑的模样,不规不矩,岂是使剑之人!

——各位弟兄,上!“

蒙脸人显然也看出卢蝉儿的“破绽”,一拥而上。

突然间,蝉儿将剑往身后一横,左手便已闪电般地握住了剑柄,剑光一闪,已经贴身的那个蒙脸人身子猛地一挺,脸上的黑布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淌了出来,咚的一声往后倒去。

小梳子忘情地叫起好来:“卢蝉儿!你不是瞎子!你快杀呀!”

卢蝉儿沉声:“我是瞎子!”又是一道剑光,一个蒙脸人倒下。

“卢蝉儿!你回头看看!”孙敬山喊道。

蝉儿回头一怔,失声:“米公子?”米河已经被绑住,脖子上架着两把钢刀!

孙敬山笑起来:“看来,你卢蝉儿真的不瞎!——缴她的剑!”

蒙脸人再次围上,将蝉儿手中的剑夺下,把她也绑了起来。

孙敬山冷笑:“你们不是要进京见皇上么?好!我成全你们!——把这三人埋了!”

7.芦滩上。日。

被绑着的三人被推下路沟的芦苇滩,几个蒙面人挖起坑来。

米河:“蝉儿!刚才,你怎么看到我脖子上架着刀了?”

蝉儿:“你想知道?”

米河:“想知道!”

蝉儿:“是小梳子的喘气声告诉了我!”

米河:“你把小梳子的声音当成了你的眼睛?”

蝉儿:“米公子,有句话,你想听么?”

米河:“请说。”

蝉儿:“小梳子是你遇上的最好的女子。”

小梳子抢白:“我不要你夸!”

“知道我为什么夸你么?”蝉儿回脸对着小梳子,“我夸你,是因为我不如你!”

“你不如我?”小梳子得意地笑了,“这话是你说的,可不许赖!——不,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如我?”

蝉儿:“一个把男人的死看得比自己的死还重的女子,她已经无人可比!”

小梳子:“这话有道理!——不过嘛,我也看出,你要是不为着米公子,你早就可以逃走!”

蝉儿:“你能看出来,我很高兴。其实,刚才我已经想过逃走,只是逃晚了一步。”

小梳子哈哈大笑:“后悔了?”

蝉儿点点头:“后悔了。”

小梳子:“为什么后悔了?”

蝉儿:“因为米公子身边已经有了你!”

小梳子一震:“你是说,你要离开米公子?”

蝉儿:“如果我能离开的话,一定会离开的!”

小梳子:“现在说这话,不是已经晚了么?——看,他们把坑已经挖得这么大了!”

米河苦笑:“其实,你们两个,都不必在乎于我的!你卢蝉儿,若是愿意为我米河办成未办成的事,刚才你该带着小梳子逃走的!可是,现在来不及了。”

蒙面人将三人推下土坑。蝉儿突然笑起来:“谁说来不及了?难道你们没有听见我父亲来了么?”

一阵马蹄声传来。马嘶声大作,卢焯领着巡抚衙门的官兵远远赶到。埋土的蒙面人扔下家伙,拔腿就跑。孙敬山一惊,爬上马去,未奔出十步,便被官兵追上。

卢焯勒定坐骑,沉脸冷声:“孙敬山!本官没想到,你亲自出来剪径了!”

孙敬山突然也冷笑起来,脸色惨白:“卢焯!你逼人太甚!逼我孙敬山不得不死!可我临死之前还是要对你卢大人说一句话!——你记住,你的脖子上,还会套上枷板的!那枷板,跟定你了!……你,会死得比我还……惨!”话音刚落,孙敬山举剑一刎,一道黑血从喉头喷出,人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

卢焯厉喝一声:“把活口都给我拿下!”

8.钱塘县官仓。日。

仓门轰然打开!鼠爷指挥着官兵将整整齐齐码着的“粮包”一包包拆开,倒出的全是沙子!卢焯坐在太师椅上,铁着脸看着。面无人色的县令王于炬站在一旁,自语:“……孙敬山那天夜、夜里,还进来的三千余石白米,怎、怎么全是沙子?”

鼠爷:“王大人!孙敬山前几天征收的新粮,人的是哪座库?”

王于炬抹着汗:“大、太平库!”

卢焯身硬如石地坐着。他的内心响着孙敬山的声音:“——你记住!你的脖子上,还会套上枷板的!那枷板,跟定你了!‘卢焯自语:”孙敬山没说错,那枷板,跟定我了……“

“卢大人!”王于炬欠着身问,“去太平库么?”

卢焯如梦初醒,抬起脸:“去!”

9.太平库。

一袋袋米倾倒出来。鼠爷操起米扔嘴里尝了一下,吐了,又操起一把,再尝,骂:“妈的!全是从米行运来的压仓霉米!”王干炬连连跺脚:“这、这孙敬山,把他米行的霉米顶替新征的好米入仓了!他、他的良心让狗吃了哇!”

坐在大师椅上的卢焯仍然是那张如铁冷脸。

旁白:“钱塘县官仓舞弊案的快速告破,是卢焯出狱后为大清国立下的第一大功。然而,卢焯心知肚明的是,他只是轻轻挑破了覆盖在大清国数十万粮仓之上的第一层黑幕!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再走出第二步,或者说,自己能不能再走出第二步……”

卢焯的眼睛里流露出败军之将的痛楚神色,双目慢慢眯了起来,像睡着了似的……

10.北京刑部大狱牢房过道。夜。

戈什哈打着火把,引着官袍俨然的刘统勋急步走来。典狱官冯大品紧跟在刘统勋身后。旁白:“蒙面人落网的当天晚上,裕丰仓大血案告破。据蒙面人供认,他是受了王连升雇用,才去裕丰仓杀人的。然而,王连升的背后又会是谁呢?”

老远传来嘶哑的喊叫声:“老子不服——!老子不服啊——!”

刘统勋问冯大品:“谁在喊?”冯大品:“回刘大人话,是王连升在喊。”刘统勋:“他何事不服?”冯大品笑:“他不服的是什么事,只有鬼才知道!”“鬼才知道?”刘统勋眼里闪出冷光,“什么意思?”冯大品:“下官走嘴了!”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刘统勋在王连升的牢门前站停。狱卒打开牢门。

11.死牢内。

刘统勋走了进来,步下石阶。听到脚步声,形如鬼魁的王连升挣扎着站起来,用枷板撞着石墙,哑哑地喊:“老子不服——!老子不服啊——!”“别喊了!”

冯大品喝道,“王连升,你喊了一天一夜了!再让你吃一桶沙子,看你还喊不!”

王连升暴声:“再吃一桶沙子,我也要喊!我要喊得天下人都听见!”刘统勋冷声:“说得好!是该让天下人都听见,乾隆朝的第一桩大血案,就是你王连升犯下的!”

王连升大喘着,双目发直:“我要喊……我不服……不服!”刘统勋:“你不服,难道你想悔供不成?”“悔供?”王连升猛抬起脸,大笑了声,“我不悔供!那蒙面杀手,是我王连升雇下的!”刘统勋:“雇凶杀人,按大清律是什么死法,你不会不知!”王连升:“凌迟处死!”刘统勋:“知道就好!——王连升,本官最后一次问你,是谁指使你雇凶杀人的?”王连升:“如果我说了,会给我什么好处?”

刘统勋:“凌迟之后,准你入棺!”王连升又哈哈笑起来,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刘统勋:“笑什么?”王连升:“笑我自己!笑我白白喊了这一天一夜!”刘统勋:“本官知道,你有话要说!”王连升:“不!你不会知道!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喊不服,你早就该来了!”刘统勋:“现在来也不迟!如果本官没有说错,你心里,有三不服!”

王连升眼皮一跳:“哪三不服?”

刘统勋:“你只是本案的喽啰,重办你一个人,你不服!”

王连升合下了眼皮:“对!”

刘统勋:“你是受人指使才雇凶杀人,以你一人抵罪,你不服!”

王连升喉头咕咕响着:“对!”

刘统勋:“你只是仓场的一条小虫而已,小虫被除,而大虫却逍遥法外,你不服!”

“说得好!”王连升的眼珠暴突着,“说得好!你不愧是身上长着虱子的刘统勋!”

刘统勋:“你怎么知道我身上长着虱子?”

王连升:“满朝文武可以不问谷子长在何处,却无人不说虱子长在谁的身上!”

刘统勋冷笑:“可你没听说过吧,我刘统勋身上的虱子,从不喝血!”

王连升:“虱子不喝血?不信!”

刘统勋厉声:“至少不喝大清国的血!”

王连升怔了怔,笑起来:“你的虱子都比我清白!我王连升,宁可做你身上的虱子,也不做仓场的一条肉虫!”

刘统勋:“你是后悔了?”

王连升眼里灼着火光:“后悔了!——我想打听一个人!”

刘统勋:“本官知道你想打听谁!”

王连升:“谁?”

刘统勋:“仓场总督苗宗舒!”

王连升嘿地发一声笑,旋即又哭起来。冯大品想制止,刘统勋让他退开。王连升哭出几声,一抛泪水,抬起脸,咬牙切齿地问:“刘大人!告诉我,苗宗舒现在在干什么?!”

刘统勋冷冷一笑:“苗宗舒这会儿在干什么,你王连升不会想不到!”

12.苗宗舒府上。夜。

锦床上,穿着一身鲜亮绸袍的苗宗舒躺在家妓们的怀里,满脸酒红。家妓们小心地给苗宗舒捶着腰腿。师爷急步走了进来:“老爷!”苗宗舒拍打着家妓的屁股,喝:“都走开!”家妓们下了床,隐入屏后。

“去刑部打探动静的,都回来了么?”苗宗舒问师爷。

师爷:“都已回来。”

苗宗舒:“怎么说?”

师爷:“王连升已在供书上画押了!‘’苗宗舒的脸黑了下来:”这么说,他是死定了?“

师爷:“死定了!”

苗宗舒往鼻下重重抹了两撇飞烟:“这事搞成这样,都怪王连升办事不沉稳,他是活该丢命!——我是说,要是姓王的嘴巴不紧,把我给端出来,那就……”沉默了一会,狠声,“我看他死得越利索越好!”

师爷低声:“我已让人给牢里的狱卒使了些银子,把一壶毒酒送进去了!”

苗宗舒眼睛一亮,一拍床沿:“好!只要王连升一死,他想卖我,也打不起秤杆!”

师爷:“事已至此,要想借站笼的事弄倒米汝成,怕是不成了。”

苗宗舒取过参盅,揭了盖,却又没心思喝,重重地搁下:“那我该怎么办?参米汝成的奏折,可是我亲手在朝堂上递上去的。”

师爷:“老爷现在就去一趟米府,屈尊向米汝成说明如何受了王连升的蒙骗,才不知真相误伤了他,请他务必宽谅。”

苗宗舒:“他可是老猾,事到如今,定会揪住我不放,我去见他,等于是把鸡供在黄鼠狼的窝门口!”

师爷:“他此时会借机踩您一脚,这自可想见。不过,只要王连升一死,就如风筝脱线,谁也牵连不住了!当务之急是先把米汝成给稳住!”

苗宗舒想了一会:“好吧,我去见他!”

师爷:“我这就吩咐下去。”退出门去。

“慢!”苗宗舒喊道,“我还有话问你。”

师爷站停。苗宗舒:“你说,我是怎么了,这么折腾着,图着个啥呢?”

师爷:“老爷图的,只是一个字。”

首宗舒:“什么字?”

师爷:“玩。

“玩?”苗宗舒品着师爷的话,突然笑起来,“玩谁呢?玩自个儿吧?”摇摇头,苦笑一声,“说到头,这么个玩法,都是在玩咱大清国,玩咱的万岁爷!”

13.苗府门外。

一块红毡铺在府门前的上马石上。师爷喊:“扶苗大人登上马石!”即有两个精壮章京扶住苗宗舒。苗宗舒抬起朝靴,颤巍巍地踩住上马石,往上一登,顺势跨上了马鞍。师爷也上了马,对随从大声道:“去米大人府上!”

众随员护着苗宗舒,策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胡同口。候在上马石边的家仆取下红毡,退回府门。高悬的府门灯笼将上马石照得一片红光。

14.刑部大狱牢房过道。

一只只盛着饭菜的青花大碗塞进牢窗。囚犯们伸过手,接着大碗,拼命扒拉着吃起来。给各牢房送饭的狱卒忙碌着,喊着号名,逐次往牢窗里递着碗。

15·死牢内。

火把燃得通明。王连升靠石墙坐着,双手扶着重枷,脸上闪着兴奋过甚的黄光:“……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盖手印吧!”

一司官放下笔,把笔录连同印盒递给王连升。

王连升把印盒推开,咬破拇指,往笔录上按去。

“且慢!”刘统勋正色道,“你可要知道,你的手印一按下,就等于按死了一个二品京官!”

王连升:“不对!我这手印一按下,按死的不过是条大清国的蛀虫!”

刘统勋:“可你知道,你这一按,换不回你的性命!”

王连升露出笑容:“这我当然知道!”

刘统勋:“你现在不想再喊了?”

王连升:“不想喊了!”

刘统勋:“为什么不想喊了?”

王连升:“如果让苗宗舒这个老贼逃脱了,我才心有不服!现在我已把这个老贼犯下的罪条,都告自于天下人的眼前,他受到大清律的严惩,已是铁定的了,我还有什么可不服的?”

他顿了一会,看着刘统勋,眼里有了泪:“刘大人!看在我死到临头方有悔过之心的分上,有一求万望成全!”

刘统勋:“能成全者则成全,这是死牢的规矩!”

王连升:“让我与苗宗舒一同行刑!”

刘统勋:“你想在行刑之时,再看他一眼?”

王连成摇摇头:“行刑之时成只想对他说一句话。”

刘统勋:“一句什么话?”

王连升:“我要对他说:你下世若是再做官,莫要再逼人行恶!”

刘统勋:“可你对他说不成这句话。”

王连升:“为什么?”

刘统勋:“按大清律,你与他分台而斩!”

王连升叹出一声:“这就让我遗憾了!”

刘统勋:“不过,本官哪一天去了黄泉,会将你的这句话带给他的!”

王连升笑起来:“那就谢过刘大人了!”

他把笔录重又托起,准备往上按下手印。门外响起狱卒送饭的声音。狱卒端着一只竹篮进来,掀去盖布,露出一碗肉、一碗鱼和一壶酒。

刘统勋:“谁送的?”

狱卒:“回大人话,这是犯官王连升的家人听说王连升入了死牢,且又听说他多日没有吃东西了,特意送来给他果腹的。”

王连升泪水涌出,摇头:“不必了,把好饭好酒带回去吧!说真心话,我现在只想……只想再吃一回沙子!”

刘统勋的眼睛一热,忙忍住,说:“王连升,莫要负了家人的一片好心,把酒菜吃了,再按手印吧!”

王连升泪水滚滚:“那就谢刘大人恩典了!”

他一抹泪,抓过酒壶就往盅里筛去。酒盅端起。

王连升举起酒盅,对天一照:“老天爷,你把这天下之事,都看在眼里了!若不是苗宗舒害我,我王连升会有这血光之灾么!老天爷,你要长眼啊!你若是真的长眼,就助我大清国除尽苗宗舒这班墨吏吧!这盅酒,王连升敬你了!”

他将酒往空中一洒,酒浆纷扬。第二盅酒又斟满,他端起盅,一仰脸,大口饮尽!猛地,他两眼一直,手中的盅子落地,双手捧住了肚子,脸色顿时煞白,嘴角爬出一缕紫血。

“毒酒?!”刘统勋见状大惊。王连升的身子渐渐软下,两眼泛白,颤抖着伸出手,嘶声:“给……给我……笔录……”刘统勋拾起笔录,塞到王连升手中。

王连升重又咬破拇指,手大颤着,往笔录上艰难地捺去。血拇指在纸面上晃着,久久没有按下。“帮……帮帮我……‘任连升抬起浑浊的眼睛用民里闪着哀求的光亮,”刘……刘大人……帮帮我……“

刘统勋咬紧牙关,扶着王连升的手,往纸上按去。一个红红的血指印出现在纸面!咚的一声闷响,王连升往前一扑,枷板触地。一缕污血沿着枷板歪歪斜斜地淌了下来……

16.米汝成府门外。

苗宗舒的坐骑驰来,在大门前停住。大门紧闭着。

随从下马,重重地敲门。苗宗舒喝:“不得无礼!都退开!”

随从躬身退后。苗宗舒下了马,走到大门前,抬起手,叩了几下门环,问:“米大人在府上么?”

无人应声。苗宗舒又喊问了一声。好一会,他才听得门里有了脚步声。“有人来了!”师爷小声道。苗宗舒整整衣冠,一端身架,准备寒暄。门轻轻地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老仆的皱脸:“是谁啊?”

苗宗舒怔了下,强作笑颜:“请快快禀报米大人,就说苗大人来府上有要事洽商!”

老仆木木的:“您这位爷,就是苗大人?”

苗宗舒:“正是本官!快快去禀报!”

老仆:“这就对了!米大人此时不在府上,可却是知道苗大人会来的,特意要老仆在这儿等着。”

首宗舒皱眉:“米大人不在府上?去哪了?”

老仆:“听米大人说,是去买纸烛了。”

苗宗舒:“买纸烛?这等小事,也该是米大人自己干的么?”

老仆:“买纸烛这等小事,本不该是米大人自己干的,可米大人说了,这一回不同,非得自己干才行。”

苗宗舒:“有这等重要?”

老仆:“米大人说,买回了纸烛,是要化给一个人的。”

苗宗舒:“化给谁?”

老仆:“化给谁,老仆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米大人还有话,他说,要是苗大人来了,让老仆交给他一样东西。”

苗宗舒一怔:“他要交给本官什么东西?”

老仆:“一盏灯笼。”

“灯笼?”苗宗舒疑惑起来,“交给本官一盏灯笼干什么?”

老仆:“米大人说,天色不好,让苗大人往回走的时候,好用它照路,免得坠马。”

苗宗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发作,猛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响,一家丁滚下马鞍,连声喊:“苗大人!不好了!王连升……”

苗宗舒急问:“王连升怎么了?”

家丁:“刑部传来消息,王连升把大人给……给告了!刘统勋大人已把囚车派出来了,正往苗府赶呐!”

苗宗舒呆如木鸡。他突然大笑起来,回身走近大门,对门里的老仆说:“好!

很好!有米大人这么体贴本官,本官就不会有坠马之忧了!——把灯笼递出来吧!“

老仆将大门打开了些,递出的是一盏亮着烛光的白灯笼!苗宗舒伸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失声:“白灯笼?”白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17.后院池亭。

柔若无骨的手指在琴弦上捻拨着,琴声如细雨。柳含月抚着琴,神色宁静。米汝成匆匆走来,兴奋莫名:“含月!你可真是诸葛亮!算定苗宗舒今晚会来,果然就来了!”

柳含月轻轻一笑:“那盏白灯笼,也递出去了?”

米汝成:“递出去了!老夫在大门后亲眼看着递出去的!”

柳含月专心抚着琴,眉目间极其妩媚:“凭着苗大人的心气,他会接下这盏白灯笼的。”

18.府门外。

苗宗舒的师爷举起白灯笼,欲摔。“住手!”苗宗舒喝了声。师爷:“苗大人!

这……这白灯笼的意思,就……就是说……“苗宗舒:”说什么?“师爷:”就是说……小的不敢说!“”说!“苗宗舒厉声。

师爷苦着脸:“就是说……苗大人该……该死了!”

“哈哈哈哈!”苗宗舒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狂笑。

他突然收住笑,连连摇头,垂泪叹道:“说得好!苗大人……我这位官高二品的仓场总督苗大人,是该……是该死了!”

他一把从师爷手中夺过白灯笼,回过身,踉踉跄跄朝自己的坐骑走去,边走边笑道:“是该死了……是的,该死了……”

白灯笼晃荡着。

19·池亭。

柳含月收住琴弦,慢慢抬起脸。她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白玉。

柳含月:“那日夜间,我在弹《十面埋伏》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如此诡秘的一桩血案,或许就会了断在一盏白灯笼上……”

米汝成笑道:“正是你的神机妙算,才有今日之结局!对了,那天你让老夫差人做下这只白灯笼的时候,老夫担心这盏灯笼是替自己备着的呢!”

柳含月叹了一声:“说实话,那天,我真的不知道这盏白灯笼,会由谁来执着……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要是算得太准了,也许不是好事……下回,还会不会这么灵验呢?“

米汝成一怔:“下回?你是说……还有下回?”

柳含月轻轻摇了摇头,垂脸望向琴面:“什么事都会有下回……就如弹曲子,一曲弹尽,还会有下一曲……”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滚,琴音悠长而惊心。

20·府门外。

苗宗舒执着白灯笼,大笑着往马上爬,却是怎么也踩不住马镫。师爷跪下托靴,被苗宗舒推开。苗宗舒咬紧牙关,硬撑着往马镫上踩,好不容易才爬上了马背。他手中的白灯笼落地。白灯笼燃烧起来。

21.乾清宫外坪场。日。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火焰腾起,“五谷树”被点着了。火苗吞噬着“五谷村”

上扎着的五谷穗子。站在殿阶上的乾隆望着燃烧的火树。火光在年轻皇帝冷峻而痛苦的脸上闪烁着。乾隆内心的对话声——“皇上,这么好端端的‘五谷村’,为什么要烧了?”

“这不是在烧‘五谷树’,是在烧五万两银子。”

“皇上是说,这株树,是五万两银子扎的?”

“这也不是在烧五万两银子,是在烧五脏六腑。”

“在烧五脏六腑?皇上,这火在烧谁的五脏六腑?”

“在烧大清国的五脏六腑。”

“五谷树”劈劈啪啪地爆响着。乾隆双目湿了,自语:“多好的一株‘五谷树’啊。苟子说,‘春耕、夏长、秋实、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也。’朕,是多么想让天下百姓家家有这么一株祈福的‘五谷树’啊。可是,朕办不到。朕只有一株‘五谷树’。而朕面前的这株‘五谷树’,却是大耻之树!是灾树!是焚之一炬而不能尽驱不祥的五谷之树啊!”

“五谷村”爆得更响了,火光烛天。满殿官员默默看着皇上,默默看着火树。

刘统勋的脸爬满了泪水;田文镜的脸沉重如铁;米汝成一脸死里逃生的感慨;张廷玉强掩着内心的喜悦……

“五谷村”在燃烧着最后的余穗。

两行泪水从乾隆发红的眼睛里淌了出来。

22.养心殿。日。

田文镜跪伏在浓重的阴影里,乾隆背着对他,也看不清面容。

乾隆的声音异常痛苦,低沉而又缓慢:“苗宗舒是你的人,你说,该如何处置?”

田文镜不做声。

乾隆:“朕在问你。”

田文镜仍不做声,瘦削的肩头拱托着官袍,僵硬而又倔强。

“朕在问你!”乾隆猛地回过身,大声道。

田文镜抬起脸,重重吐出一个字:“杀!”

23.田文镜寓所大门。夜。

脖子挂着金牌的大黄狗对着门外的来人狂吠着。

来人是潘世贵等一干官员。

潘世贵撵狗:“快走开!潘大人有急事找回大人!”

狗却吠得更厉害了。

潘世贵躲着狗咬,踮脚对着大门内喊:“田大人!是我!潘世贵!”

24·田文镜卧房。

“啪!”田文镜一只手重重拍在床沿上,靠在床上大声咳起来,边咳边骂道,“你们……你们还有脸来为苗宗舒说情?都给我滚!滚出去!”

潘世贵等人垂着手站在一旁,听着骂,一声也不敢再吭。

田文镜气得脸色发青,硬撑着身子坐起来,摸过拐杖,重重地跺了两跺,怒声:“你们……你们给我听着!要清清白白做官!谁要是像苗宗舒那样贪赃枉法,我田文镜头一个要执他的皮!——滚!都给我滚!”

潘世贵等人欠着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狗吠声再次大作起来。

田文镜呼呼喘着,颤着手从仆人手里接过药碗,大口喝于,抹抹嘴,突然哭了起来,连连拍着床沿,哽泣着道:“都毁在一个贪字上啊!这个字,该千刀万剐啊!”

他脸上老泪纵横。

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