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三章

《《拿钱砸死我吧》》

中国人有句俗话叫事不过三,意思是任何事情不能重复三遍,一般语言情境下并不意味着是什么好事。

当沈言再次遇到苏青弦时,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这个词。

此时的沈言,正开始寻找房屋中介把自己那套房子刊登出去,按照中介的说法:虽然先生你的房子无论从地段到楼盘都是极佳的,价格也很合理,但是如果急着想套取现金恐怕还是有点难度,无论如何还是请耐心等待。

这样官方的说辞沈言只能报以苦笑。好在他这几天跑东跑西,终于勉强安定了几个债主,答应等他慢慢筹钱。虽说只要公司宣告破产就可以了结一切杂事,但沈言却无法这么做,这样做太无赖了。另一方面,作为债权人的众多个人和企业当然更希望沈言可以如此「有担当」。所以,债务的解决远比沈言当初想的要轻松许多。

但是在沈言还是被这些杂务慢慢改变了。当初事业顺风顺水时,万事都轻松容易,如今却是到处碰壁撞墙。短短几天,原先那个尚有些不甘不平不情愿的年轻人就已经被磨平了一圈棱角。在艰苦时,告诉自己这本是自己应该负担的责任,沈言就有了一丝勇气能再撑下去。

既然当年自己的父亲能在如此相近的逆境中撑下去重新出人头地,那自己为何不可?何况自己到底还没有遇到家破人亡的穷途末路,了不起只是赤条条来去而已。

沈言的这番想法当然很有些自我安慰的味道,不过总算有效。

那一天又是冬日阳光灿烂时分。沈言本是打算找市内某家取名取得异常华丽浮夸的「XX地产投资顾问机构」,再咨询卖屋事宜。那家机构取名取得华丽,地处高级地段,门面也是华丽异常。一栋沉黑色的三层建筑伏在高级商业街一角,也算是寸土寸金。

沈言进门,发现那接待的真是个美人。虽然房地产这一行业的销售咨询人员向来以集中美色而著称,但这样的上等姿色还真是不多见。沈言再度证明了无论到何困境,发现和欣赏美始终是人的天性这一真理,美人微笑谈吐,他心里神清气爽。

他们所坐的地方是二楼一角,虽然这栋大楼四面都装上黑色玻璃,在里面看来却通透无比,正好适合晒太阳。于是当阳光被遮住时,沈言微微有些不悦,才刚抬起头,就见身前美人微有些惶恐地站起身:「苏总。」

苏青弦。

这个人总能见证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沈言在看着阳光下苏青弦看来深沉的眼时,不禁这样想。

第一次,沈言借钱而不得。

第二次,沈言浪迹街头凄风之中。

第三次,好吧,这回似乎最惨——他是来问怎样才能把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卖个高价的。

胡思乱想间,沈言见苏青弦屏退了那位客服小姐。难道苏氏原本就握着H市房地产的手又翻出了这个所谓的「投资顾问机构」的新花样?至少那位客服美人是吭都不吭一声就甩下了她的「客人」走人,似乎苏青弦是上古的帝王,而那姑娘只是他脚下的尘土一般。

沈言微微地皱了皱眉。

阳光下他的动作看来分外明显,年轻的眼睛里有一些疲乏,不过不妨碍微冷和戒备眼神的流露。

然后他突然想到,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如此干净的阳光底下直视这个行走着的超级美钻。以往最接近现在这种视角的,莫过于大开本的商业杂志封面之上,光洁的铜版纸上印刷着这男人的帝王般的脸。

这样想着,沈言又多看了苏青弦一眼。

这才发现,原来苏青弦的确很是养眼。若要用调笑的话来讲,是天生的小白脸。

他只是这么静静地坐下来,就有很迫人的感觉,即使苏青弦的脸上其实挂着淡淡的笑容,也不能冲淡这种迫人之感。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眼,让沈言直视了苏青弦的眼神。

苏青弦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深沉,在对上沈言时似乎微微一愣,然后便自若了。两人直视了一、两秒,苏青弦突然微微一笑。

沈言被吓了一跳。

年轻的帝王无故的笑容让人实在心中忐忑,而且两人的三次见面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愉悦或者一见如故,但苏青弦此时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他面前的不是沈言,而是一颗稀有的巨大黄钻。

沈言心内有些不安,脑海内又有小天使飞舞着嘲笑着他……

穷疯了么?看啥都是价值最大化……这样的胡思乱想可以分散一*意力,进而放松一下情绪。

再抬起头时,才发现,苏青弦微笑的时候,右边脸颊处竟然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这个发现完全分散了沈言之前的注意力,他又多看了一眼,直到确认那个本应该长在甜美女孩的东西,真的长在苏青弦的脸上,大概是因为苏青弦的笑容渐深,所以平时不太显露的酒窝这回完全一览无遗地曝露在阳光底下,展示在沈言的面前。

沈言心中称奇,却完全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是什么让面前的美钻加深了笑意?

天意。

苏青弦在见到青翠棕榈之后坐着的沈言时,不知道为什么容易会想到如此荒诞的两个字。

他并不是所谓的唯物主义者,他也相信人力有穷尽,总有世界在人的理解范围之外。

但他同样也不是神佛的盲目崇拜者,他不认为光凭人的主观就能创造出一个足以让他产生崇拜之情的万能之主。

总之苏青弦是个实际的人,同时相信自己的力量和智慧。然而在见到沈言仔细询问着客服小姐的表情时,苏青弦有那么一刹那陷入到了对生命和命运等等亘古命题深深的思考中去。

他突然间明白,那一日肖远峰提到沈言消失时,自己居然是有一些担心的。即便当日没有弄明白那些隐隐的不妥,但那种感觉已经被埋到心底,并且随时准备着在有相应契机时收藏出来粉墨登场。

而现在,此刻,冬日之下,墨绿棕榈的背后,好像就是这一刻的实体存在。

然后,苏青弦突然有了一丝觉悟。

他喜欢沈言。

苏青弦此时所觉悟到的喜欢很是单纯。他只是觉得,或许沈言是和自己投缘的那个人,或许对方太对他的胃口,或许他实在是很喜欢和沈言的几次短短相处,或许……

总之,这种觉悟在冬日的暖阳底下显得纯粹许多。

所以他终于决定服从命运的安排,缓缓地走到了沈言的面前。由于解开了某个心结,所以苏青弦的心情非常好,好到面带微笑。

男人的脸上有一丝戒备甚至不悦,这点细微的表情因为清晰的阳光而放大了无数倍,对于这一发现,苏青弦觉得有些好玩。

从沈言的微皱的领子和袖口,微微疲惫的表情和眼神,还有此刻他手边放着的资料和档案,苏青弦立刻判断出对方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以及正在咨询的问题。客服小姐站起来,表情里带着点惶恐。苏青弦自然不记得面前这人到底是谁,但是作为普通人,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很是正常,苏青弦也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所以,沈言的表情显得如此耐人寻味。

客服小姐带着资料知趣地走开了。苏青弦没获得沈言的许可,径自坐了下来,然后发现对方似乎走神了。

沈言的眼神明显有些恍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眼睛里甚至有一丝笑意,在阳光底下看来分外温暖。

苏青弦禁不住加深了笑意。

不可否认,沈言此刻的表情比之前的要让他受用许多。另外,他还真的很少见会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走神。

然而苏青弦没有开口或者做任何动作,因为在这片刻的暖阳,沉静的气氛之下他突然觉得恍如梦中。

而且,无疑是个让人愉悦的梦。

沈言回过神来,把手边的资料微微收了收,振作了精神:「又见面了。」

苏青弦还是笑着,没有说话,只是伸长了手往棕榈之外招了招,不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一杯纯水,用的是个隐隐有些微蓝的玻璃杯,看起来很是纯净。

沈言也不说话了,他觉得有点别扭,但是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苏青弦喝了口水,然后悠悠开口:「你打算卖房子?」

沈言的脸一瞬间就红了。苏青弦看着对方的表情,只有一个想法:这么多年的经商,似乎完全没有教会沈言最起码的为商之道——城府。

像一张白纸般容易被人解读出来的男人,不会是个好商人。

然而直到今天以前,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沈言虽然有种种不足,至少还是有几分精明的呢?

可见,沈言的外貌太具欺骗性。以前的见面中,沈言总是衣冠楚楚,谈吐合宜,话虽不多,却还是能让人心生好感。

结果呢?苏青弦猜想当时的自己多少有点看走眼了。

这样的发现让苏青弦更觉得——沈言真是个有趣的人。然后苏青弦突然起了个念头。

沈言的脸很快恢复了正常:「有这个想法。」他平淡地回答,没打算撒谎遮丑。虽然面前的人从社会地位和经济价值上而言都有居高临下的态势,但是至少他们依旧是平等的。

而且,归根究底,他们不是朋友,只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所以,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需不需要我给你些建议?」苏青弦这样说着,老实不客气地拿起了沈言手边的某份资料,果不其然,那份文件里有份基本资料,上面写着沈言想要出售的楼层、地段和一些粗浅细节。

沈言扬了扬眉,对这种举动表示不悦,但是面前的男人明显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动作像是对待多年好友一般熟稔。因为苏青弦看来并非不尊重自己,所以沈言忍了。

苏青弦粗粗看后就放下了文件:「不错啊,挺好的位置。你真的想卖?有那么缺钱么?」

又是一个对于彼时的两人而言无疑有点逾界的问题。沈言无言地看着苏青弦,但苏氏美钻的眼神看来坦坦荡荡,好像自己并不是在问一个陌生人有关于对方的隐私,还是那句话,倒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沈言有些无奈:「你该知道,我现在情况很不佳。」

「申请破产,然后重新开始吧。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肖远峰对你的才能还是相当看重的。」苏青弦的话再次回到了那一晚望湖之畔的话题,不过不知是因为语气的关系,或者因为那温暖的阳光,总之沈言突然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语重心长,所以没有多少被打击的感觉,反倒是觉得颇有些安慰的意思。

他的心态因为这种感觉而微微放松了:「申请破产自然是万事易解,但是我觉得太过赖皮。因为输了战争而否定之前的一切,逃避相应的责任,似乎太不负责了。」

苏青弦因为这番话而微微眯了眼,看着沈言的眼神,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涉世未深。

他知道自己和沈言其实是同辈人,但是此刻面前显得有些理想化的男人从心态上而言,与自己相比要年轻和热血许多。

苏青弦向来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人,有担当有抱负也有爱心,但是,若自己是在沈言的处境,恐怕不会像他那样做。

沈言的做法真的挺傻的,但是很热血。

苏青弦浅浅笑了笑,并没有劝沈言。

这样挺好的。

沈言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

这是他的两大认知。

沈言开始认真的考虑离开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苏青弦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诡异。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嘲弄,就连沈言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行为从某种角度而言固执得可笑。偏偏苏青弦的表情虽然诡异,却似乎没有可以看作是嘲笑的部分。

正是因此,沈言才觉得对面那人很不正常。

打定主意,沈言收了收文件:「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走了。」

苏青弦抬头看他,目光深邃。

沈言朝他笑了笑,起身走人,心里在想:看来是不能再进这间公司了。

他自知本身没有什么特点能让苏青弦另眼相看,如果说前一次相遇时的苏青弦冷情,但反应尚算正常,那这一次的苏青弦不知何故而出现的熟络,反而让沈言有点奇怪。

正打定主意间,沈言听到了苏青弦的声音:「我帮你评估一下你要卖的那处房产吧。」

沈言呆了一呆,扭头看向苏青弦。

阳光下男人持着手中的玻璃杯,抬头向他轻轻笑着,神态自然无比。

沈言傻傻地看着苏青弦,有好一会儿不能消化对方所说的话。

结果沈言真的跟着苏青弦上了车,直奔自家「寒舍」。

本来这两字不应该用在沈言那处房宅之上的,不过等到他坐上苏青弦的宾士车,接触到安稳干净隐隐透着豪华的座椅和苏青弦手底下的方向盘时,他开始考虑这样称呼目前还算是属于自己所有的家。

然后沈言开始自省:怎么就这样慢慢的任苏青弦掌握了话题,甚至做出了引狼入室这样的决定?

深深郁闷起来的他沉默不语,然而苏青弦却丝毫没有感到任何不对,虽然一直也是沉默地开着车,但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青弦开车的速度很快,开车的方式很猛。虽然H市的交通并不好,但他还是用极短的时间到达沈言家所在的社区,停下车发现沈言仍然皱着眉头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

苏青弦当然知道自己有些逾越,但显然他并不觉得这有任何不妥。他隐约能明白沈言似乎有些挣扎,但是从一向来高高在上的苏青弦的角度,很难理解沈言的逻辑和观感。所以他只是在沈言的面前晃了晃手掌,唤回了沈言的神智。

沈言看着面前笑得依旧云淡风轻的男人,郁闷地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向自己的那栋大楼走去。

沈家在八楼,当初这间房子是曾经的朋友建议选的,还颇带了点福运的意思,现在沈言按下电梯开关时,却觉得很有些黑色幽默。随着静默的电梯缓缓上升,沈言突然想到了房间内的惨状,他深吸了一口气,向身边站立着的苏青弦说道:「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太忙,房间乱得可以,希望不要吓到你。」转着看到如镜的电梯壁面,突然发现苏青弦的身高和自己相差不多。

「没关系。」苏青弦很好说话状地点了点头。开车到这个社区时他突然想到一件趣事:这社区是所谓的高级住宅区,不过尚不算是超高级住宅区。与沈言这类的新兴企业家——当然这个名号已经过气了——一起共居的还有不少我们俗称为「*」的社区居民。这里平时很安静,住宅品质也算上乘,更好的是还不至于买了让富翁们肉疼的地步。苏青弦也有几个所谓的朋友在此金屋藏娇。若是论到这一点,他可以找到不少对象帮沈言脱手这套住宅。

想得有趣,苏青弦又轻轻地笑了。

一旁的沈言觉得空气中的诡异气氛甚是浓烈,苏青弦的笑容怎么看都很怪。他这次终于没忍住:「在笑什么?」

苏青弦转头看向他,依旧保持古怪的微笑:「你们这社区的美人分布得非常集中。」他说得很是含蓄。

沈言挑了挑眉:「你倒是了解得相当清楚。」作为住户之一,他自然清楚关于这个社区的不少传言。在体认到苏青弦的笑点后,他觉得有些不悦,「难道苏先生你经常出入这里?」

话一出口,沈言就觉得自己被苏青弦的不良表现传染了——这个问题很逾界。

出乎他意料的是,苏青弦并没有生气,笑容依旧:「可惜没有机会。」

沈言为苏青弦的表现而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决定再也不要跟着苏青弦的诡异逻辑行事了。

电梯门打开,苏青弦摊了摊手,示意沈言先行,动作绅士无比,沈言呆了一呆。

他第一次看到男人对男人做这个动作,不过说实话,苏青弦的举动配了他那张脸,看来真赏心悦目。

没有多想,沈言迈步走,一边回头看向苏青弦:「C座。」

房门打开后,苏青弦首先闻到了一股空气长期没流通的味道。然后就看到玄关处正对着自己的一个青瓷双耳瓶。

这套房子的采光不错,沈言在早上出门时也没有拉上客厅的窗帘,双耳瓶映着阳光背景,看来如玉温润,顿时把纷乱的客厅和那股子味道造成的影响抵消了不少。

「进来吧。」沈言早冲过去开始整理客厅凌乱的东西和几件衣服,草草收拾着把几件东西塞进储物间,再回到客厅时看到苏青弦已经从容自若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对不起,没有开水。」沈言有些抱歉,想了想,又说道:「我现烧吧,你等等。」一时很是手忙脚乱。

苏青弦倒是没有客气推阻,随口应着然后在客厅走动。

这地方好久没打扫了,不过倒也不怎么脏乱。总之能看出主人最近的窘境,同时也能看出主人尚算良好的生活习惯。空气里没有烟味也没有酒味,光凭这个就能判断沈言的生活即使面临困境也还是很健康。

沈言把水壶放到炉上后出来,就看到苏青弦正倚着客厅那面巨大的窗户望向外面。

「这房子还不错吧?」很有点没话找话的感觉。

「嗯,不错,位置和你住的状况都不错。」苏青弦转身,看向沈言:「你要想清楚,这勉强算是你最后的固定资产了,」他的幽默在沈言听来有些辛酸,「我倒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卖房子。」

沈言苦涩一笑:「我缺钱。」

「你可以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再还债。以你的才能,这样不难。」苏青弦提议。

「我已经答应了别人先还一部分钱。我想先卖了房子,再找工作也是一样。」沈言回绝了苏青弦的提议。

苏青弦沉默了一下,问道:「所以……真的借不到钱了?」

沈言耸了耸肩:「那两个晚上你也看到了……我下定决心了,这没什么。」

苏青弦看着沈言的眼,然后环视这套房子。

他尊重沈言的选择,能这样做并不容易。

他同时也知道沈言的决心意味着什么。对于男人而言,这是一切从头来过,同时也是割舍了以往的一切。

既豁达,又悲哀。

沈言的眼睛里有些苍茫,这是苏青弦从相见的粗浅几面中从未见过的东西。过去的沈言或许意气风发,或许热情进取,而那两晚则是悲伤和迷茫。但这种看尽世间事的浅浅苍茫,苏青弦却是从未见过。

苏青弦的心一动,突然不敢直视沈言。

这一刻两人再度无言对立,却是在一片温暖阳光底下。但较之望湖边的那一晚,苏青弦更能接触到沈言的心中某处,尚在流血而努力愈合的地方。

自自己入商场以来第一次,苏青弦选择了逃避某个人的目光。

那种苍茫感让他觉得沉重,甚至沉痛。

然后是一种无力感。

无能为力。

他的眼越过沈言的肩膀,佯装是在四处审视客厅,然后,苏青弦的眼神停住了。

沈言因着苏青弦的几句话,再度尝到了无能为力的痛感。当他再度注意苏青弦时,发现对方正因着某事而专注地看着客厅一角。

沈言愣了愣:「怎么了?」他转头随着苏青弦的视线看去,那是大门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啊。

苏青弦突然笑了,不过此时的沈言刚好转头,没有看到苏青弦这个略有些古怪的笑意,他只听到苏青弦的声音缓缓想起:「我倒是有个主意……」

沈言回头看向苏青弦,苏青弦的眼已经停到他的身上,那个古怪的笑意也变成了正常:「你知不知道我有个爱好?」

这问题明显是不指望沈言来回答的,所以沈言沉默着端详苏青弦的笑容,等他自己接下自己的话题。

苏青弦顿了一顿,明显是觉得沈言的反应太过平静了一点。不过他倒也没感到多少不舒服,说道:「我喜欢收藏古玩。」

沈言立刻明白了刚才吸引苏青弦眼光的是什么,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苏青弦把他的神色收在眼底,继续不动声色往下讲:「虽然不算懂行,不过我看门口那个青瓷耳瓶应该是宋朝官窑的东西。如果你同意,我请人鉴定一下,如果是真品,你把这个耳瓶卖给我吧。怎么着也比你卖了房子好……真品肯定比你这套房子贵,你好歹还能留个地方睡觉。」

不得不说,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苏青弦的这番话都是极具诱惑力的,然而沈言却毫不犹豫地摇起了头:「不,我不想卖这个瓶。」一句话铁钉板板,没有留给苏青弦任何遐想的余地。

苏青弦并没有惊讶,早在看到沈言之前的表情时他就猜到事情会不顺。但是苏青弦此人也有个特点——凡他认定的必会坚持到底。这一点以褒美词而言是执着,以贬义词而言是偏执。所以他并没有因为沈言的一句否决而放弃,直视着沈言的眼看来是淡淡的困惑和不解,让沈言一下子为自己刚才的决绝而生了几分悔意。

「相信我,这个提议对于现在的你而言非常合适,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再考虑一下。」阳光下,苏青弦的眼神带了点蛊惑般的温柔,让沈言一时微傻。

其实此刻的沈言绝不是因为那瓶子是自己父亲留下的遗物而一口拒绝,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绝对只占了极小一部分,至于最大原因是什么……只怕谁也想不到。

那耳瓶是个西贝货。

沈父是国内最先下海的人士之一,成功的那几年很荣幸地被人称为「老板」,另一个称呼则是「暴发户」。一般凡是暴发户,等到有钱时都想用钱买到学问、风度或者智慧,因为睿智的先人曾提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的发展」,这话里的因果关系一辨即知,有钱之后想要进入更高的阶层,并不是单单甩着满手的钞票就能达到的。古有卖官鬻爵,今有舍钱求才或者大做慈善,都是暴发户们想要进入更高阶层的努力。其中的大部分人勉强能顺利妆点自己的外貌,起码把铜臭之气刷淡几层,也有许多人以惨败而告终。

很难讲沈父属于以上哪一种,总之有段时间沈父结交了几个所谓的古董行家,往家里抱了不少瓶瓶罐罐,偶尔因为开销太巨而被沈母大骂臭骂时,沈父就会悻悻道:「这是投资!你们女人不懂的。」

等到生意失败全家潦倒之时,沈父因被告欺诈而锒铛入狱,沈母被逼无奈曾经抱着几个传闻中最贵重的珍品孤品前去鉴定,结果自然是被人嘲笑而回。

暴发户哪里懂得什么梅子初青如冰似玉或者釉质胎质还有气泡,几个传说中的教授行家和沈父曾经自以为推心置腹的好友就骗走了沈家多少财产,临到事了,却只是一堆垃圾。

沈母当场就把赝品砸了,回家又是一顿好砸,这个双鱼莲瓣双耳瓶之前恰好被沈父放在盒中尚未取出,倒是逃过了此一劫.

而后沈母自杀,债主上门,洗劫一空,倒是留下了这个耳瓶,成了沈家的一桩大笑话,谁也不屑拿走。

这是沈言历经第一次破产风波时留下的唯一一件齐全货色,当然除了他自己本人以外。

尔后父亲出狱,又把能卖的破烂货色都卖了,重起炉灶,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自己当前愚蠢的殷鉴——这口双耳瓶又留了下来。

沈言偶尔猜想,大概是因为父亲不知道母亲留下这一个耳瓶的理由,还以为是母亲喜爱才手下留情,所以才保留下这东西吧。

结果,岁月呼啸而过,独留这一樽耳瓶,眼看着就要见证沈家的第二次破产风波。

这樽耳环对于沈言的确具有特殊意义,但是对于此刻的沈言而言,其纪念保存价值远不如「不能卖给别人赝品」来得重大。

然而,苏青弦的眼神如此温柔,沈言为之一傻,突然想到:这人是谁啊?这人是H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苏青弦唉!他凭什么这么为自己计算着想?他凭什么这么真诚良善?特别是自己之于他不过就是个路人甲……

这样想着,一些罪恶的心思蠢蠢欲动,沈言突然间有个邪恶的念头。

人穷而志短,如果不到这一步,沈言绝对不会生什么歪念。但就在这个暖阳底下,温柔的眼光之中,沈言的心像刚施了肥又扔了杂稗草籽的沃野,可怕的念头被太阳孵化着茁壮成长。

正义的小天使和有着黑色小尾巴的小恶魔一起在这片沃野之上征战,让沈言很有些犹豫。

首先是沈言是个好人,所以不习惯干空手套白狼的坏事;其次是沈言正在盘算如果事败将要承受的后果……

小天使步步紧逼,小恶魔节节败退。

战局突生变化,是因为沈言突然想到自己那一晚借钱不得狼狈遇到苏青弦时,脑中一直回响着的那个念头——

要是他能拿钱砸死我……

然后,沈言的眼光变得清明。

小恶魔在沃野上得意嚎叫,邪念暂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买这个花瓶?你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特别关注它。」沈言看向门口,淡淡问道。不过与他平静的外表相反,此刻沈言的内心汹涌得很,所以需要藉由转头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面部表情。

「我虽然喜欢收藏古玩,倒也不算迷恋,还不至于看到好东西就扑过去留连忘返。如果不是觉得你的卖房子的打算太不划算,我不会出这个主意。」苏青弦解释了一下,非常恰当地向沈言示了好。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何必要向小人物沈言示好。

沈言沉默了,刚刚萌芽的坏念头停下了旺盛生长的脚步,善良之心悄悄抬头。

没错,他本来打算把那个赝品卖给苏青弦的。

以苏青弦的表态,和两人目前为止诡异的对话进行方向,沈言相信自己可以要到一笔款项,也许不一定是巨款,至少也能解目前的燃眉之急。

他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这样做。

然而苏青弦只是淡淡的为他着想的两句话,让沈言开始犹豫于自己刚几秒钟前决定的办法。

如果那样做,虽然可以要到钱,但是……

但是之前自己所做的努力,成了什么?

自己所吃的苦头,又成了什么?

那么直接宣布破产然后另起炉灶,按照苏青弦早前就建议的办法去做,岂不是更简单?

善良的天使在被压制没几秒钟后,就有反败为胜的趋势了。

苏青弦看着对方的沉默,并没有催促。

他看出了对方的几分挣扎,不过并不能完全明白此刻沈言复杂的心理斗争,所以他选择了等待。

沈言终于痛苦地挥别了「拿钱砸死我」的狂想,缓缓而沉重地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他有种错觉——真想把摇头的动作收回去,改成点头。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谢谢你……」他到底没好意思说出「这是赝品」这样的话,来曝露自己曾经的险恶用心。

这回换成苏青弦沉默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应该说他呆还是傻呢?摆明了只要点点头就有可能获得一笔钱,沈言却继续选择了拒绝。他突然间有点恼怒。

说实话,苏青弦还真没遇到这种想花钱而不得的状况。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多年来被众星捧月交口称赞培养出来的自尊心和优越感被狠削了一通。沈言继续因为后悔而低着头,所以没有看到苏青弦眼中的冷意,如果看到,他必定会后悔自己没有把握立场海削苏青弦一笔。

所以,当苏青弦冷冷看向沈言时,也只看到沈言眉间淡淡的后悔。

本来应该恼火的,但苏青弦辨出那一分后悔,并且看到后悔很快变成懊恼时,恼火被稀释了。

沈言本就是个这样的人,而他也正因为沈言身上某些不合时宜的特质而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好感。既然如此,在遇到这种理所当然的局面时,又哪里有立场呢?

换言之,苏青弦正有条有理地总结着自己面对沈言的挫败,并将其简单归结为以下三个大字:「自找的」。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沈言终于从后悔和懊恼中挣脱出来,并且仍未改变善良到傻的决定,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他这辈子都将因为此次决定而被冠以「傻瓜笨蛋」之名,「去坐会儿吧。」刚说完这句话,厨房里正在炉上的水壶因为水沸而嘶响了起来,沈言连忙跑去倒水,等到他拿着两杯白开水走出来时,看到苏青弦正坐在沙发中随手翻看着一份已经时隔遥远的报纸。

「喝杯水吧。」沈言放下水杯,坐到苏青弦的对面。

苏青弦慢慢地折拢了报纸,阳光底下他的动作很是徐缓,手指干净而平静地移动着,像是在拂着一朵刚盛开的花。

沈言忍不住盯着对方的手发起了呆,此刻他还完全不熟悉苏青弦,不知道对方是藉由这个充满美感的动作在思考。

等到把报纸折了四折后,苏青弦才把报纸轻轻放到面前的玻璃桌上。他放置的动作也有些特别:将报纸放下后,苏青弦以中指将它推到了案几中间。这个动作让沈言想到了那一次苏青弦将写有肖远峰电话的纸片推给自己时的表现。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同样充满美感,可惜当时的自己并没有多留意。

苏青弦果然和自己并不是一个阶层。沈言欣赏着面前的男人简单的动作,突然想到一句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随后反应过来——实在是太不伦不类了。

然后他就听到苏青弦淡淡的话:「那么,典当呢?」

沈言看向苏青弦,放下报纸的苏青弦脸上有些光彩,看起来很是安静平和,但沈言自然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沈言不解地张了张嘴。

苏青弦很是耐心:「我是说……以典当,或者质押的方式,你把花瓶交给我,当然你还是它的主人,但你还是能拿到钱。直到你把钱还给我后,我自然会把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交还给你。」

这样说着的苏青弦,没有提起「鉴定」这个话题,如果说之前的苏青弦尚带着几分凌人态势,那么此刻的他无疑是把钱放到了沈言的面前等待对方接纳。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变化,虽然沈言是善良到傻,但是离智商低下而表现出的傻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何况到底也曾在商海浮沉过——虽然最后直接溺到底差点断气。所以,他还是能辨出其中的意味。

所以,沈言再度说不出话来,只能傻愣愣地看着苏青弦。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苏青弦的心中开始有些忐忑时,沈言才叹口气,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们甚至不算是朋友。」

苏青弦同样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下午的所有进程他亦无法用理智这和逻辑来解释,所以到最后,他只能淡淡地说:「我相信你的才能,如果你因为之前的失败而一蹶不振,我觉得很可惜。」苏青弦抬头看向沈言,「如果给你机会,你会做的很好,我相信你有这个潜质。」他的态度很平静,虽然所说的话中间有一半是在撒谎,但苏青弦的表情看来真诚无比。

这个理由算是勉强说服了沈言。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苏青弦看上去都不是会做蚀本生意的人,也从来没有「善人」之名。更何况此刻的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被人算计的。

这样的想法宽慰了沈言,转头看向青瓷耳瓶,他再度沉默。

苏青弦仍旧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阳光底下沈言以异常认真的表情出神地看着玄关。

等到沈言将视线收回时,就看到苏青弦两手交握着静静等待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那里已经有现成的企划需要我的能力了吧?」沈言的话直截了当,想来想去他只能猜想此刻的苏青弦有求于他。

苏青弦被小噎了一下,此刻的沈言很有些不识好歹的意味,但他居然没有怪沈言。

也难怪他这么想,因为苏青弦早已明确自己所做的很是莫名其妙,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对送上门来的无条件善意提防几分。

苏青弦并没有否认——他想到了肖远峰曾经向他提过的事情:「不是我,而是肖远峰需要借重你的才能。」

沈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好吧,我接受质押的方式。」

花了八百万,把一个赝品提回了家,苏青弦在把耳瓶轻拿轻放好生服侍回家,并安顿好后,真心地觉得一小时前的自己大脑应该发烧并烧至焦了。

泡了杯茶,苏青弦踱至客厅,此刻的青瓷耳瓶静静地放在桌子中央,仿佛在嘲笑着他所做的这单子赔本买卖。

起初突发异想是因为看到沈言家中空空却只把这玩意儿放在显眼处,趁着沈言去烧水的时候苏青弦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就专注于这个青瓷瓶了。

耳瓶乍看是传说中青瓷中的极品之色粉青,不过苏青弦绝不相信真能在这间眼看就要被卖掉的房子里发现稀世粉青瓷,要知道那是国宝级的存在啊。

仔细一看,果然不是,大约是清代的仿器,仿的是南宋的白胎厚釉,虽然是仿器,但仿得倒也极好,纹饰和胎质也算是仿器中的佳品了,只是釉质缺乏质感,浮光隐现。即使如此,倒也算是一件古董了。

所以等到他突发异想想要帮沈言一把时,立刻就想到了这个瓶子。仿品值不了那么多钱,起初的提议无疑是白白送钱出去,不过他还是小看了沈言,没有想到沈言竟没有接受这个提议。所谓的「父亲遗物」恐怕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光从沈言把花瓶放在玄关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若是真的在乎重视,就不会任东西放在有段时间未曾打扫而微微积尘的玄关架上了。

原来,要把对方放到平等的位置上,沈言才会接受啊……

苏青弦一边喝茶,一边轻轻地笑了。

这人真是有意思,非常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