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言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间陌生的屋子。陌生的环境让他呆了一呆,想要撑起身体看看究竟身在何处,才发现身体无力得很,胳臂直打弯。再然后,就发现手背上有隐隐的冰凉刺痛感,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戳着根针,上面连着瓶生理食盐水。
沈言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好像成了病号,还没完全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勉强撑起的身体就被一双手给按了回去。
坐到一旁的苏青弦逮到了沈言不安分的动作,过来准备清场。
沈言有点愣愣,对方的脸正对着自己,苏青弦又戴着副无框眼镜,然而这一回的眼光很是凌厉,与先前沈言留下的印象很是不同,透过镜片的目光刻薄了不少,换个人大概会心惊胆颤赶紧自省犯过什么杀人重罪。但是对于尚有些糊涂的沈言而言,只当是老虎换了身皮,却未到老虎变成狮的地步。何况此前老虎曾对他和颜悦色过,所谓蹬梯上房,指的就是此刻沈言露出微笑的行为。
「嗨……」沈言张开嘴,吐出的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很虚弱。
苏青弦把他推回被窝的动作用力了几分,床上的男人虽然脸颊带粉,看起来分外可口,不过联想到对方曾经的白痴言行,以及罪大恶极的「人应该生病」谬论,就会想把他绑到床上挂他个十瓶、二十瓶食盐水再说。
沈言却完全无视对方铁青的脸色,依旧混沌:「我怎么在吊点滴?」
「你生病了。」这四个字要打个比方,就是像子弹一般硬梆梆夺人性命,苏青弦金口微开,把每个字都吐得严实生硬。
奈何沈言却是练了金钟罩,再加上发烧就像得了个免死牌,所以继续皮粗肉厚反应迟钝,完全没体会到眼镜男人心里的愠怒,「你声音也不太对,你也病了?」
苏青弦为之语塞,只能耐着性子把手伸上对方的额头。
此时的沈言早在被窝里窝得暖和,苏青弦的手摸来觉得额头冰凉,不由得缩了一缩。
虽然看护十分钟之前才来看过病人,也报告过情况,不过亲手摸着沈言那不太正常的体温,苏青弦还是叹了口气,坐到沈言身边,帮他把被角掖好。
可惜此刻的沈言完全游离于正常世界以外,面对苏青弦这个难得温情的动作也只是报以傻笑而己,「我感冒了?」
「嗯。」苏青弦依旧惜字如金,实在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应对面前这个明显烧到傻的家伙。
「哦。」沈言把身体缩进温暖被子,单露出一双眼睛,衬着睡得潦倒的头发,看起来稚气了许多。
苏青弦一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沈言的发,把那头乱发揉成深秋那被遗弃的候鸟巢状。
沈言皱着眉头躲着他的手,嚷嚷着「好冰」,却完全没有打消苏氏公子的蹂躏欲望,头发完全被攻城略地,苏青弦一边恶质地揉着,一边想,这发质倒是难得的柔顺。
老人说发柔则耳顺,意指性格必定柔顺,但放到沈言的身上却不合适。这人,骨子里出奇地倔强呢。
沈言的眉头攒成一团,苏青弦这才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微笑地放下手,笑得云淡风轻:「你再躺会儿吧,不舒服要说。」他把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某物拿来放到沈言枕边:「叫人的话就按这个。」沈言躲着他的手,委屈地侧头看,瞅到那是个佣人铃,这才后知后觉地眨巴着眼睛:「这里是你家?」
「嗯。」苏青弦有些分神,问了一声:「要不要喝水?」见沈言摇头,才又说道:「你那里没人可以照顾你,我这里好歹有人,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看着被窝里某人乌溜溜的眼睛,心里又有些恼怒:「你这个人完全是乱来,之前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
「身体没不舒服。」沈言的智商一直维持在小学生的水准,一问一答很是刻板,却还是有点委屈。
苏青弦微微哼了一声,又习惯性地掖了掖被角:「睡吧。」
沈言很是乖顺地点了点头,二十八岁的男人像是个八岁的孩子。
苏青弦起身正要坐回到一旁的沙发中,就听到被窝里闷闷的声音「谢谢」,转头看去,正好看到沈言打了个喷嚏,苏青弦笑了,笑得很是有趣和温情,可惜沈言已经闭上了眼睛。
沈言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久之后他才再度反应过来,此地并非自己那略微凌乱的公寓。空气中浮着陌生的味道,干净、还有点药味,有些微微冰冷的生硬。
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沈言很快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棉被很温暖,开着暖气的房间也很宜人,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好像好多了。
然后就慢半拍地想起了之前一次迷迷糊糊醒来时的反应,沈言只记得苏青弦探着自己温度的体贴动作,却忘了之前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沈言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然后眨了眨眼,正想爬起来找找台灯在哪里,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眼前亮了起来。
苏青弦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壁灯,转过头就又看到沈言正软软地靠在枕头上,眼神清明地看着自己。
「醒了?」他愣了一下,打开了顶灯,灯光照着沈言的脸,看起来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嗯。」沈言拉了拉被子,防止温度跑掉,然后依旧直直看着苏青弦。
直勾勾的眼神让苏青弦摸了摸鼻子,刚睡醒的沈言眼神虽然清亮,但却和之前一次醒来时一样,反应慢半拍又直线条。他清醒时可从来没用过现在这种可以说是毫不客气的眼神看过人。
看了看床头挂着的那小半瓶生理食盐水,苏青弦确认了一下大约还需要吊个半小时左右,就站到床沿看着沈言,整个过程中沈言一言不发,眼光却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
苏青弦对上沈言的眼神,忍不住又想要伸手摸摸对方的头发,可最终还是忍住了。沈言看起来清醒很多,不能随意逗弄了。像之前那样的动作对于成年男人而言,实在是太亲昵了一点。
苏青弦或许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但还不知道拿对方怎样做才好——这种反应也让他吓了一跳。他的个性一向强势,果决明断,少有这样茫然失措的时候,偏偏现在连冷静思考应该怎样做都很难做到。想到此之前把沈言抱到卧室时自己惊惶失措的表现,苏青弦有点庆幸当时的沈言是半昏迷状态,不然太丢脸了。
所以他只是咳嗽了一下,问道:「饿不饿?我让厨房做点粥给你吧?」
沈言的第一反应是翻手看手表,让苏青弦很有些莫名其妙,等对方回答才明白对方刚才在想些什么:「太晚了,别麻烦了。」
苏青弦听出了些言下之意,微笑:「没事,我一向有吃消夜的习惯,你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别人。」
倒是看不出,沈言还是个这般替人着想的人——苏青弦离开房间叫人煮东西,一边想:这种个性是优点也是缺点,为人着想是个善良的美德,但有时也会是种阻碍吧。
这样想着,他找了佣人随口吩咐着把之前已经准备好的清粥小菜热热端上来,然后返回了房间。
沈言又歪倒在被子里,似乎很疲倦的样子,这次在听到他的脚步声时,又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让苏青弦手又有些痒。
沈言的声音有些哑哑的:「苏青弦,你这个人真不错。」这样说着的沈言眼睛又清醒了起来,但是歪着的姿势并未变,然后很郑重地说:「谢谢。」
这一天里苏青弦已经听他说了无数遍的谢谢,心中微有些不悦。这两个字实在有些生分,他倒宁可对方少说几句。
这样想着,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摸了摸沈言的额头,温度果然消退下去了。然后手就被沈言拽住了,还在生病的男人的手有些虚软,不过皱着眉头的样子看来很是不悦:「你的手很冷啊,这么晚了应该休息了。」他看了看房间的布置,这才发现偌大的房间看来实在不像是客房,房间的布置很整齐,全是日常使用的痕迹,不像客房的空旷冷清。
他很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问道:「我不会是占了你的房间吧?」苏家总不至于连间客房都没有,要害到主人被鸠占鹊巢吧?
苏青弦被他的温热的手握着,一时间没挺住,再度纯情起来,好在眼镜能遮掩他此时有点吓人的眼光,沈言粗枝大叶,倒也没发现不妥。存了几分坏心眼的苏青弦没有急着抽出手,继续保持纯情状态,过了几秒钟倒是起了恶作剧之心,故意皱起了眉头:「刚才急匆匆就把你带到我卧室了,一心想着先安顿下来再说。刚刚我去客房,还真有些不习惯。你大概不知道,我有点认床,睡不惯客房的床。」其实是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想着把人挪进客房。哪有抱着中意的人一心想把对方安置进冷清客房的道理。
苏青弦烦恼的表情让沈言很不好意思,诚恳道歉:「对不起,麻烦你了。」
苏青弦看着他有些懊恼的表情,心情非常好,沈言就连烦恼的时候看起来也是认真得可爱啊。
俗语有云,情人眼里出西施,总之在心怀叵测的人眼里,面对喜欢的人总能继续找到无数喜欢的理由。
因为生病而粗线条了几倍的沈言很认真地烦恼着,接触苏青弦略低的体温,愧疚无比,就要推被子起来:「我换张床吧,你好休息了。」
耍人耍出问题来了,苏青弦连忙把沈言推回床上:「没事,你别乱动,还吊着点滴呢,别动!」
沈言满不在乎:「没事,挪一下还可以的。」苏青弦按到他肩膀上的手却一直没有动。沈言一抬头看到苏家大少的表情,严肃又犀利,沈言不由得一呆,原本还想要挣扎起来的想法就消失了。
戴着眼镜的苏青弦在此刻看来很有威慑力。
两人有点僵持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
沈言知道此刻两人的动作太过难看,于是乖乖地躺回了床上,苏青弦松了口气,扬声说道:「进来吧。」
佣人端着清粥小菜上场,拯救苏家大少整人失败弄巧成拙的僵局。
接过托盘,面对着佣人张姨几乎有些讶异的眼神,苏青弦倒是一点也不脸红。
他当然知道是自己反常的殷勤让这个几乎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受惊了,但是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苏青弦是个极度自信的人,这种个性的男人往往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和地,对于他人的眼光非常不在乎。或许他会摆出体贴温柔的架式,但是骨子里的苏青弦绝不会因为什么人的眼光而改变自己的做法。
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不过苏青弦现在烦恼一件事情,打开盛着白粥的碗盖时,蒸腾起来的白色雾气把他的视线给遮住了。虽然特制镜片并不凝结雾气,但是还是有些不舒服。所以他摘掉眼镜,顺手找到了可以摆到床上的小桌子,把托盘放到上面后端到了沈言的面前。
他以前很少这么干过,当然也曾心血来潮为交往的女友做过早餐,但哪里试过这种默默的服侍姿态。
幸好张姨不在房间内,不然恐怕会以遇到洪水猛兽的心态而扑过去解救碗筷。
沈言自然不知道这些,以他的立场,即使知道苏青弦向来金贵也无法理解对方的日常生活,所以沈言很是理所当然地接过了碗筷,冲着苏青弦浅浅一笑,甚至没说一声谢谢。
苏青弦默默地坐到了沈言身边,心情大好。
因为一个笑容而满足,这种心态,实在是……只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了。
不过好在,人类有一种劣根性——在不触动安全底线的状态下,对于大部分匪夷所思的事件,都可以用「习惯」这种心态来应付,直到把异常事件当成常态事件来看待。
这也是我们正在习惯的俗话「生活就像强奸,如果不能承受就习惯吧」的合理解释。
所以苏青弦没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和艳情史而言这样的表现实在有些可耻,他只是默默地坐着,安心地看着沈言一点一点喝着熬到已快成米汤的稀粥。
沈言专心地喝着粥,完全没有理会放在一边的炒蛋和青菜,因为太烫的缘故一边喝还一边吹气凉粥,衬着额前下垂的柔软发梢,整一幕让苏青弦很是心动。
他忍不住拂了拂额,心中呻吟,给自己今晚一系列的行为下了一个评语:「死定了。」
苏青弦并不是一个会对某件事有执念的人,像这一个晚上颠三倒四地寻思着一个念头的现象实在少见。
不过此刻的他没觉得需要后悔,因为他只顾着看沈言因为要吹凉白粥而微微嘟起的嘴。
真……性感。
种种心态让他发现深溺其中的危险,同时又沉沦进无边的喜悦和欢快之中无法自拔,这一系列的心情如此矛盾,他只能安静坐着看着沈言所做的每一个动作。
沈言终于喝完了稀粥,放下筷子又拿起托盘里的白毛巾擦了擦手和嘴,动作看起来又有些不合年龄的活泼。
苏青弦继续执着地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发掘着优点,并且因为这些而欣喜不已。
沈言擦完了嘴,把白毛巾放进托盘里,然后抬头看向因为摘掉眼镜的动作而显得头发凌乱的苏青弦,发现这样的他看起来减少了几分严肃的观感,(奇.书.网-整.理.提.供)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灯光的缘故,沈言这样想着。
抬头看了看生理盐水,沈言安慰地发现已经快好了。他转向苏青弦:「可以拔掉点滴了吧?」
苏青弦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挂完这袋就可以了,我叫看护过来吧。」没等沈言反应过来,他就按了按原先放在床边的铃。
沈言皱了皱眉头,按他的意思,这么简单的事哪里用得着麻烦别人?所以他很利落地开始拆固定点滴的绷带,却被苏青弦一把按住了。
虽然喝了白粥身体已经恢复许多,不过在被苏青弦的手掌按住时,沈言突然间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些无力。
大概是因为体察到了苏青弦掌底的力量吧。
沈言有些不解:「不吊点滴了不是么?拆掉我好搬去客房。」
苏青弦为之语塞,发现沈言因病而产生的直线条现象真是不可爱。明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怎么还是没忘记?
苏大少没去思考这所谓的「很久以前」根本没到半小时,径自为自己一时的恶作剧而烦恼了。不过他不是笨蛋,所以很快找到了说服对方的理由:「客房没好好布置,你是病人,现在睡过去,恐怕明天会加重病情吧。」
这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苏家的中央空调可不是挂着当摆设的,苏家的佣人们也不是混吃白饭的。不过有些事情不用太认真,所以苏大少的脸完全没有红。
沈言用力地皱起了眉头,非常不可爱地认真起来:「既然如此,你呢?」
由此可见在某种情况下天才也会变成傻瓜,苏青弦之前的解释可完全没圆起来,反而把自己推到了还需要继续编造谎言来圆漏洞的尴尬境地。
苏青弦叹了口气,深深为自己下降的智商而感到懊恼,不知怎的,张口就说道:「不行的话,就一起睡吧。」
说出这句话的苏青弦就后悔了,处于他的角度,这样的话实在是别有用心到了顶点,他有了被沈言以看怪物的眼光看待的觉悟。
沈言初初听到这句话时果不负苏青弦所望,朝苏青弦看去的视线带了一分讶异。
这倒不是因为沈言体认到了苏青弦在前一瞬间在心头泛起的种种邪念——对于性向到目前为止都很正常、拥抱接吻的对象都是漂亮或者可爱的女性、从来没有对某个男性大发花痴口舌生涎的沈言而言,要体会到某个男人的同床邀请有不正常元素在内,还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他只是一向觉得以苏青弦之前的表现而言,实在不会是一个会同意和别的人、特别是男人同床共枕的人。
苏青弦一向强势、自制,一般这样的人会和洁癖、自恋、自信甚至自大等字眼连系在一起,总之不会睦邻友好亲切友善甚至「我的床分你一半」。所以苏青弦的提议实在是大出沈言的意料。
不过沈言很快就从诧异中恢复过来,这几天他接受的来自苏青弦的惊讶太多了,所以有些判断力下降,类似上面这样的不正常言论也只能引起他五秒钟的反应时间而已。
对于出身绝不金贵的沈言而言,自然没有什么洁癖等问题,所以面对苏青弦的提议,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床位:「不介意的话你就睡吧。」
这次换苏青弦吐血了。
在沈言以惊讶眼光相对的五秒钟时间内,苏青弦正在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表示忏悔。
这句话无疑有两个后果——
A:沈言不接受这一提议。
如果那样的话,苏青弦无疑是自找没趣了。
B:沈言接受提议。
以目前沈言的状态而言,即使接受同床建议也绝不会是什么两情相悦干柴烈火,大概只是因为反应迟钝加上毫无防人之心而已,那么同床对于苏青弦无异于是自我折磨。
以上两点认知让苏青弦已经把之前自己的提议列为「年度最愚蠢言论」候选项之一,而且有望在年终夺魁加冕。
结果出来了,苏青弦有些安慰——至少沈言和自己的距离已经被拉近了;但他又很有些吐血冲动,如果对方干脆拒绝,自己就不用天人交战了吧……
所以,沈言在接受了苏青弦的提议后,就发现坐在对面的人一脸的艰深。
「嗯?」沈言疑问。
「呵呵……」苏青弦笑容尴尬,这也是他极少有的时候,所以「年度最愚蠢言论」绝对不是瞎吹的,自然有堪比生化武器的力量:「我只是在说笑,我没那么脆弱,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难道要他承认刚才其实是在撒娇么?那么可怕的行为他才不会承认!
注意,以上心态的重点在于两个字——承认。
沈言没有察觉到对方心中的天人交战,在认真严肃地与苏青弦对望良久后,他皱了皱眉头,没觉得苏青弦之前的玩笑有多么好笑,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又确认了一遍:「那你今天晚上打算睡哪儿呢?真要去睡客房?」
苏青弦已经从尴尬境地自我解脱出来,值得庆幸的是,沈言大概因为病得糊涂的关系,完全没解读出自己那一番解释的逻辑混乱性质,所以他很安然地回答着:「嗯,放心吧,我没你想像中的娇贵。」
正在说话时,看护人员出场,在简单为沈言拔掉了注射器后就直接退场了。
拔掉注射器时,沈言微缩了一下,因受痛而皱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孩子。这动作自然不会逃过苏青弦的眼睛,苏大少忍不住又伸手扶住沈言的肩膀——其实他倒是比较想摸人家的头,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没几个成年男人能忍受普通朋友之间这样的动作——苏青弦对自己的定位很是清晰。
等到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吃饱喝足又退了烧的沈言打了个哈欠,因而有些微微泪光,他转头看向苏青弦,眼神凝然。
苏青弦会意,这是在赶人。然而他有些不舍得离开这个男人。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让他觉得面前的人特别中意,越看越觉得心理温暖。这样的情境,叫他怎么舍得?
这是恋爱中人的特殊心态,对于单恋者只会更严重。
没错,以苏大少的风流过往和此刻的纯洁表现,目前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单恋。
最终苏青弦还是以理智战胜了情感,沈言毕竟是病了,需要休息。
所以他把沈言塞进被子里,给他关掉了床头灯,然后轻轻说着:「睡吧。」收拾了床上的小桌和托盘打算走人。
壁灯却还是亮着的,那抹光亮吸引得他忍不住看了今天的最后一眼,沈言闲闲地躺在被子里,大大地打着哈欠,点点泪光更是明显。沈言抬手捂着嘴巴,动作看起来懒得可以。
就是这个动作,让苏青弦那理智的桎梏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在他几乎不自觉的情况下,苏青弦俯身,往那个大打着哈欠流泪不止的男人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温柔而炙热。
意识到自己此举的苏青弦心头百味,因为那么柔软的一个亲吻让他有些颤栗的感觉,从头皮直到脊椎,然而他到底是稳住了,直起了腰,正对着沈言有些迷惑的眼神。
沈言愣愣地看着苏青弦,微微张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在他说出什么之前,苏青弦转手拿起了托盘,非常温文地说着「晚安」,安然迈步就离开了。就像他刚刚只是给了个最普通的晚安吻,就像他刚刚亲吻的只不过是自己生病在床的小侄子。
沈言摸了摸额头,手指触在苏青弦刚触碰过的地方。他从来没碰到类似的情况,更没接受过同性之间这样亲昵的动作。即使曾经的与父亲相处的时光,他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状。
然而苏青弦分外坦然的样子让他压下了讶异。
用力摸了摸额头,沈言闭上了眼睛,心里倒有些开心。
这样的被人宠惜顾及的感觉真的很好,何况是他第一次经历。
善良的沈言没有发现,自己的心理距离因为苏青弦的一言一行而迅速变小甚至趋于零。
他只顾着抓紧被子,打着哈欠,用力地把自己埋进温暖的地方,因为心情也变得温暖的缘故,本来发烧而难受的身体似乎也好受了不少。
房间里的灯彻底关了,一片黑暗中苏青弦关上了门,把自己的卧室留给已经完全臣服于周公的某人。关上门,把托盘交给佣人,吩咐了几句后的苏青弦迈步走向书房。
把奇怪的思绪锁进那扇门里,这一天因为沈言的事情,他拖了许多工作在手中。现在是补回来的时候了。
沈言第二天清醒的时候精神已经大好了,赖在床上扭来扭去的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补眠——作为病人,睡觉是理所应当;但作为客人,这样做实在不礼貌。正在思想斗争时,门被推开了。
穿着深蓝格子睡衣的苏青弦走了进来,又对上沈言那双亮亮的眼睛,于是自在地走了上来,摸了摸沈言的额头,然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果然是好了。你昨天睡得很沉,我后来又来看过你一次,居然没吵醒你。不过看来恢复得挺好的样子,我猜你今天就应该会好多了,果然是没错。」说着这话的苏青弦笑容温软,安慰宽心的样子让沈言看得又是一暖,忍不住就对着苏青弦笑开了。
结果这一举动再度引起苏大少的「兽性」,所以他又低头亲了亲沈言的额头。
不得不说,有一就有二,一旦踏出第一步,再跨出第二步实在轻松。如果说前一夜的苏青弦因为这个亲吻还有些顾虑,那么此刻早晨的阳光底下,他的神情轻松地好像那的确只是个早安吻而已。
然而,那是只给心爱人的早安吻。
这回的沈言有些清醒,不过因为苏青弦前后两个吻的表情都太淡定,所以他在心中嘀咕着「归国子女的尺度还真宽」这样的话,微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却怕被人看作大惊小怪,所以也没有说什么。
苏青弦看清楚了对方的表情,明智的什么也没说,见好就收乃是一种美德,只是走进他那间主卧附着的走入式衣帽间挑了衬衫和西装出来扔到一边的沙发上,然后进了浴室洗澡。
沈言睡在床上,听着旁边房间传出来的水声,悄悄地伸了个懒腰:看来是睡不成了。
探出身去,沈言才发现自己的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睡衣,这一发现实在是太后知后觉了。因为晚上睡得太好的缘故,他感觉有一层薄汗,顿时难受起来,眼睁睁地盯着浴室,指望着苏青弦能赶快出来换他进去。
倒没辜负他的希望,苏青弦的动作很快,十多分钟就擦着微湿的头发出了浴室。沈言见他把浴衣穿得严严实实,除了头发外样貌端正地差一套西装就能直接赴会场,突然生出一股侵占了他人领地的愧疚感——这多半是为了照顾身在房间的他吧。
沈言从某种角度而言是个细心的人,这是他当初成功的原因之一,也是如今失败的某部分原因之一。一旦对某事或者某物或者某人上了心,他那细心程度就加倍递增。加之此刻的苏青弦在沈言心中的印象大幅提高,他用心更甚,又忍不住用自己的想像给苏大少添加了不少美德,搞得苏青弦在他心中的形象直逼英雄般的正义化身,就差一圈金黄光环了。
苏青弦把毛巾放下时,就看到沈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半倚在床前,睡衣凌乱,头发蓬松,然后抬起手,又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那睡衣原是苏青弦自己的,本来沈言的身形跟他差不多,应该是合身的,但这段时间因为连续的操劳和心力憔悴,沈言的胳臂细了一圈,此时一打哈欠,那衣袖就直接滑到了肘部,露出一截手臂,瘦得有些纤细,衬着有些伶仃的锁骨,更是看来虚弱。
这时候的联想本应该是怜惜或者微忧,但是苏青弦却发现,人性中兽性的一面永远会给理智的人们以直面的冲击。
他有反应了。
好吧,早晨男人本来就易冲动,别说有刺激源,就算没刺激源也会有反应。如今看到沈言穿着他的衣服睡着他的床又露出刚睡醒的慵倦表情,现在还以皮肤给予他直接的视觉冲击,面临这样的刺激还没有反应,那这个男人大概是「不行」了。
苏青弦庆幸自己的浴衣够大够宽松,能掩掉那些尴尬的反应,感觉到这一问题后,他把正擦着头发的毛巾随手搭到胳臂上,手臂一垂,给门面加了层帘子,然后开始往沙发挪去,打算离开「灾害现场」。
这本来没什么,只要沈言没感觉到自己的邪念,男人与男人之间不用如此遮遮掩掩,但苏青弦还是怕吓到沈言,然后心中咬牙切齿——接下去的目标,应该把搞定沈言列为重点。
这个早晨阳光明媚,苏青弦心底却是个黑暗漩涡。然而转头看向沈言那双黑亮的眼睛时,漩涡顿时平和如冰泉融水,平静澄透,一时看得竟有些呆。
沈言被他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下,然后问:「有没有其他衣服让我换下?我也想洗个澡。」
自在无比。
依苏青弦的隐隐洁癖,换个人提这个要求,他必会用「眼神暴风雪」把对方冻成渣,对象换了沈言,他却觉得胯下反应更激动了几分。
关键词——洗澡、换衣。
在他的卧室里,穿他的衣服,用他的洗浴用品……
难为他还能一脸正气,指了指衣帽间,只是声音难免有些沙哑:「你自己去看吧,家居衣服会放在外面隔间,容易找,随便哪件都可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右边第二格柜子最底下一层抽屉有新的内裤,你随意。」
沈言冲他微笑,阳光顿时明媚了几分:「谢谢。」
不可否认,沈言实在是个阳光青年。
然而这个笑容只让苏青弦抓起了西装和衬衫,朝他勉强一笑,说道:「我先出去了。」
沈言掀被子起来时,就看到苏青弦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他还想多看一眼,对方已经关上了房门,走廊上传出了脚步声。
沈言也没多想,直接打开了对方所指的衣帽间,那一整间布置得当、春秋冬夏还按色系分布的衣服裤子让他有些嫉妒——果然是出身名门,哪件看来都价格不菲,大概全是海外泊来的订制品。
走进几步,发现居然还有间内室,里面是鞋子、领带、衣服配件、皮带等等的天地。
他站在原地,感慨着,这都超过他那间公寓的两个客厅了……
看了看几双鞋子,他忍不住再度感慨……随便几双,能抵上他开始工作时几年的工资了……有钱人实在令人恼怒啊!
收回脚步,他不再自找刺激了,乖乖地回到家居服区寻找自己能穿的睡衣,苏青弦喜欢的似乎都是大格子图案,从褐色、蓝色到褚红,那几件浴衣或者睡衣几乎全是这类图案。沈言随便拿了套藏青和深蓝相间的,然后去翻找苏青弦所说的另一个抽屉,再次站起来时,眼前居然黑了一黑。
扶墙,沈言感慨,自己有虚弱到这种程度么?
冲进浴室匆匆洗了个澡,沈言有点怕要是弄不好再眼睛翻黑直接睡倒在浴室里,那就糗大了。爬出浴室才觉得舒服不少,穿浴衣时再度证实自己和苏青弦的身材高矮都相差不多,穿上后觉得挺舒服的。摸着浴衣的料子,沈言又禁不住穷酸了一把,开始想这条衣服值多少大洋……想着想着他又缩进床上躺平,抖开被子后用力塞紧,开始思考今天要不要努力一把,跟苏大少讨论讨论昨天提到的企划,还是继续休息。
正在思考时门被敲响,他说了声「请进」后,苏青弦又走了进来,手上还是昨晚上那个托盘,照旧是见过的那几个碗。等到苏青弦放下托盘,沈言撑脖子过去瞅了瞅,还是白粥,不过换了几样清口蔬菜小炒,看起来青青绿绿很是诱人。
苏青弦替他布置好筷子和勺子,沈言对着他一笑:「谢谢。」这回不再有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是平实的一声谢谢。
拿着象牙筷子,沈言想了想又问:「你吃过了没?」
「还没吃。」
「啊?要不要分你一半?」沈言很是大方。
「……」苏青弦沉默地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杓子,微微摇了摇头,「不用,我等一下下楼去吃。」
沈言倒也没跟他客气,开始呼噜呼噜地吃东西。洗过澡后就觉得腹中饥饿,他也没觉得在苏青弦的面前有必要保持什么仪表。
大家这么熟了嘛。
苏青弦看他柔软的发因为垂头的动作而滑落下来,在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勾出一丝浅浅的阴影,笑容温柔。
苏大少动的念头却温柔不到哪里去,根据这段时间的交往,他算大概认识了沈言此人。
沈言这人的智商颇高,但在人际关系上实在谈不上精明,总之是很容易被人左右影响的人,视为朋友应该就会交心,至少也会信赖,但论到自己与沈言的关系,恐怕还未到挚友这一地步。
目前看来,关于两人的关系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直接挑明好感,免得夜长梦多,可能产生的不良后果是如果沈言对于同性禁忌爱恋深有排斥,那就会直接导致两人的关系从十退步到零,Game Over。
第二种是潜移默化,成为沈言身边最重要的人,从朋友再到爱人。这样做乃是细水长流,苏青弦也相信以自己的条件,只要是个人就一定会被感动,但后遗症就是——过程会是十足的自虐,从此之后的日子对于他自己而言绝不好受。
该走那一条呢?苏青弦看着沈言头顶的发旋有些怔怔,肚子里全是坏水流来淌去。
沈言喝粥喝到一半,觉得背上的视线有些炙热,抬头朝苏青弦疑惑地看了一眼,苏青弦连忙对他微微一笑,把快要外流的坏水全收进腹里,在看着沈言因为喝到热粥而变得有些绯红的脸颊时,不禁有无限遐想。
如果换个场合,这时候实在是亲吻的好时候啊……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以一粥之缘挑破两人之间蒙着的厚纱,就看到沈言直接抬起手背擦了擦嘴,动作很是大咧咧,一时竟语塞。
苏大少家的教养太好了,还真没见过用手背擦嘴的动作……
顿时柔情蜜意全变成了忍笑之意,他咳了咳,转过脸去,要换个人,他必会报以厌恶眼神,换到沈言身上,倒觉得很是可爱。
不用怀疑,苏青弦此刻的心中自然是两个大字:完了。
「等一下你去公司的时候要不带我一起去吧,我想看看昨天说的那个企划。」因为一碗热粥而恢复了精神的沈言,终于摆脱了起床后的低血压起床气,准备振作起来。
「不行。」苏青弦迅速进入状态。
「啊?」
「你身体没好,好了再看也不妨。」
「我觉得精神好了唉。」
「不行。」
「喂,这身体是你的还是我的?」
「不行。」
「你这样……」
「我是你债主。」
下了结论的苏青弦冷冷看了沈言一眼,沈言立刻被冻结在床上。
好吧,给钱的是老大。
问题是,现在怎么是老大求着巴着要自己休息,而自己哭着嚷着要工作呢?
沈言默默低下头去,喝完他那碗已经有些温了的白粥。
待他吃完,苏青弦又甘愿沦为佣人,拿了托盘出去,临走前冲着沈言说道:「有什么事情尽管叫下人吧,我已经叮嘱过了,他们会照顾你的需要,不用客气。另外,午饭之后黄医生会再给你检查一次,你乖乖地听医生的话。」词句用得很像是叮咛未成年儿童,不过无论是宠溺的那方还是被宠溺的那方,对这一现象都没有深刻而坚决的认识和觉悟。
沈言眼巴巴地望着他,说话的声音很有些有气无力:「我倒是希望你也不用对我客气,让我工作吧……」天生受虐狂的沈言同学,终于完全抛弃了偷懒的美好前景,一门心思想要搭着苏青弦的顺风车开始他新的工作之旅。
苏青弦一手托盘,另一只的食指缓缓伸到胸前,慢而坚定地摇了摇,然后冷冷看向沈言:「八百万。」
沈言完全认输了,软趴趴地倒回床上,泪汪汪地看着苏青弦志得意满地关上房门。
沈言的体质看来不错,不错的概念,是来自于等到苏青弦忙碌了一整天也担心了一整天回到家后,就看到沈言穿着他那套心爱的睡衣正在教厨娘怎样做红烧鱼。
本来一进门放下钥匙就直奔二楼卧室,结果正在布置饭桌的张妈神秘兮兮地冲他笑,然后指了指厨房,说「沈先生在那儿呢」。
苏青弦的两条眉毛直接开始聚会讨论打架事宜。他放缓了脚步,镇定地走向厨房,一边走一边想:感冒发烧的人倒还真有精神……
苏青弦甚至已经想好了对着那个白痴猪头应该骂些什么:「你想让我们一家子都病倒么?」——这样的话够冷酷吧?
结果一进门,他就看到一颗包得严严实实的猪头——沈言很自觉地戴了个口罩,但却把苏青弦向来心爱的那套睡衣穿得歪七扭八,袖子卷到胳臂上,衣襟上有可疑的点点花斑,大概是锅里的酱油的杰作。
空气里有着很香的红烧鱼的味道,沈言转头看到他,立刻满脸笑容地巴结跑来:「嗨,你回来啦。」眼睛因为微笑的关系眯了起来,沈言再度以此把自己的年龄缩水了好几岁。
苏青弦抱胸,上下打量着他,不用凑近,以自己那嗅觉就能闻到沈言身上一股子的鱼腥味:这件衣服彻底泡汤了。
对于这种葬送自己心爱物品的行为,苏青弦倒没有多少谴责的意图,而原来想好的刻薄言论,一时也因为沈言脸上分外刺眼的口罩而无用武之地,不过苏大少很快有了新的理由:「你知不知道感冒要忌鱼腥?」苏青弦上下打量沈言的眼神像是无数飞射的小刀子,恨不得把这个二十四小时前才发过烧的家伙,直接包成木乃伊然后整到床上躺平拉倒。
沈言视若无睹,他对于熟悉的朋友远不如与陌生人相处那么善解人意,神经大条到令人惊讶的地步,所以他依旧保持笑容:「张妈提到说你很喜欢吃鱼啊,我烧鱼的手艺是祖传密方,所以想让你试一试。」
这番话顿时把苏青弦满脸的冷意冰消雪融了,他甚至有些太过罗曼蒂克的联想——家有娇妻,洗手甘做羹汤……一时间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美好了几分。
「呀,起锅起锅!再不起锅就老了!」大呼小叫的沈言把苏青弦满脑子美好的联想毫不留情地送进鱼锅,苏青弦望望跟自己一般身材的男人,自叹自己的联想似乎太不切实际了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此刻的沈言都与那种浪漫距离千丈。他懒懒地靠着墙,看着沈言指挥着厨娘放葱花,心底有些暖意。就连沈言衣服上那些酱油斑点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鱼腥味都能比上最好的木质调香水。
戴着口罩的沈言满眼的得意洋洋,隔着一米都能把空气变成「夸奖我吧」的字体绕着苏青弦打转,他端着白瓷蓝花的餐盘,回头朝苏青弦献宝,眼都笑得弯了。
苏青弦又想摸对方的头发了,这次他没克制,抬步向沈言走去,抬手就摸向沈言的头发,却被沈言侧头躲过:「你什么毛病啊?我端着鱼呢!去去去,别挡路。」身体也一侧,完全把苏青弦给挡开了,顺便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大男人总喜欢这么做,实在是对自己的莫大污辱!
一旦将苏大少的定位提拔到「好友」的位置,苏青弦在沈言眼里就不值钱了。也难怪,大部分人只会对敬而远之的人或事物肃然起敬,对于熟视无睹的东西才不会花这闲工夫。
苏青弦笑了笑侧身让开,没看到身后厨娘被吓到的眼神。苏家大少啥时候被人用这种口气训过?从父母这一辈开始,苏青弦是名符其实的掌上宝,再加上他本人实在出色,走到哪儿都让人备受瞩目,只恨不能在他走过的路上一路铺满红地毯,哪里有人会白眼相看?而且苏青弦没有生气也没有冷眼,看起来还挺高兴的样子……
厨娘一手端着铲子一手拿着锅子思考良久后,得出结论:沈先生真是苏先生的好朋友啊!
沈言的鱼卖相其实不好,也不知道是酱油洒太多还是煎太久了,鱼皮已经全黑了。苏青弦平时的饮食习惯虽然说不上清淡,但却不喜酱油做的菜,何况他舌头极刁,一向认为好鱼就应该清蒸。所以下筷前还是有些踌躇,不过看到沈言摘下口罩,直直盯着自己的脸,苏青弦就一脸憧憬状向那鱼伸出筷子去。
区区红烧鱼算什么!
不过结果比他想像中好很多,虽然长得颇像黑炭,但却很香。虽然酱油的味道还是让苏青弦不甚喜,不过总体水平还是出乎意料。
大概是苏青弦的表情取悦了沈言,沈言身周「夸奖我吧」的氛围愈发明显,苏青弦原本是忍着不肯给他个痛快,这回见到沈言不吃饭,却直直盯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破功,朝沈言微笑:「不错。」
沈言这才动筷,看来心情极好。
两人的习惯都不喜欢在餐桌上说话,所以一时冷场,但苏青弦却仔细留意着对方。沈言因为病刚好,吃的是厨娘特制的食物,更清淡一点。不过显然他也爱吃鱼,沈言一边挟着青菜,一边却直瞅着桌子中间那一盘鱼。
苏青弦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实在很像猫馋嘴贪吃却又碰不到的样子。他的坏心眼又起来,夹了好大一块鱼肉往自己的碟子里放,一时引来沈言微有些含恨的眼,苏青弦心中大悦,咬着香滑的鱼肉也觉得味道特别香。
此刻的两人智商都直逼幼稚园小朋友,但是偏偏心情都异常的好,虽然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天凉好个秋,却感觉如同温暖春日白昼。
苏青弦看着焦黑的鱼身,再看看对面穿着那身看来零乱的睡衣,突然想到久远之前,当自己还是少年之时,曾经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像普通人一般,回家有人做一些饭菜,不需要玉食良粟,只要家常便饭即可。那样的生活对于十多岁的苏青弦而言实在是难言的诱惑,他一直认为必定温暖窝心无比。
苏青弦年已近而立,经历之于同龄人而言可谓丰富:因为家境的缘故,他接触过大部分人难以想像,或许也是今生无望接触到的奢华世界;也是同样因为家境的缘故,苏青弦身边的人事变动亦是纷繁复杂,人心更是难测深沉。在这样的世界里,那样简单的「家常便饭」情境是他从未接触过,亦不曾奢望过的东西。
或许少年时的苏青弦曾经渴望过普通人家的家长里短,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很快就知道,这样的想法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无异于奢望。所谓的命运就是当你背负起某些东西时就必须舍弃另一些,因为生命不可能十全十美。那样的平常生活对于苏青弦而言,就是难以接触到的命运另一端。
随着年龄增长,很多无谓的情感都会被人舍弃,某些少时叫做梦想的东西会被大多数的人锁进记忆匣子的最深处,因为现实把一切热情消磨殆尽,直至梦想尘封,而且大部分会等到白发苍苍才从记忆深处把这些东西提取出来以供缅怀,本来苏青弦以为「家常便饭」这种字眼之于自己也应该是如此,或许要等到自己的孩子与当年的自己一般大时才会再见识到这种希冀,却没有想到,因着沈言,放进内心深处的一些柔软愿望会这样浮了起来。
少时会觉得因为得不到而有些怨懑,但此刻的他,却全然没有那种负面情绪,反而觉得胸口柔软。
这种细微的改变继续让他觉得有些微怕,但却情不自禁地享受着,享受着面前这个男人给自己带来的一切。
沈言吃饭比苏青弦快多了,如果要打个比方,那就是贵族与苦力在对待饮食的态度上的全然不同。贵族能把进食当成艺术来进行,而苦力则以珍惜粮食又珍惜时间的态度匆匆补充着体力,所以这是生活的必需品。
所以当习惯了优雅的苏青弦才吃了半碗饭时,就看到对面同样是默默进餐的沈言已经喝完两碗粥并准备撤退了。
苏青弦破坏了自己以往的「食不语」的习惯,放下筷子擦擦嘴:「过一会儿大夫会来一趟,你先去休息,等下我们会过去。」
「我不累,就在这里等吧。」依照沈言的脾气,因为这点小病而三番两次麻烦大夫实在只能用「不可理喻」这种心情来理解,但是这段时间与苏大少的相处让他明白,这正是苏青弦的关心方式,所以沈言并未推辞或者抗议,随之而来,是暖暖的窝心之感。
苏青弦其实并未吃完,不过因着沈言撤离饭桌的举动,他很快让张妈撤除了饭菜,沈言看了看他,觉得这男人吃得真少,不过倒也没有多想,转身朝自己下午曾经窝过的沙发走去,那上面放着几本他从苏青弦的卧室里拿过来的商业杂志。随手挑了本懒懒翻看,就察觉苏青弦也走到自己的身边,同样随意捡了本杂志,就在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
因着男人体重的关系,柔软的沙发微微陷了下去,沈言稳住身体,发现苏青弦此刻的形象又再度脱离了自己一贯的认识。
那样一个走路挺着「优雅」呼吸写着「贵族」,甚至眼光都刻上「睿智」等等字眼的男人,竟然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全没了形象。原本端正的衬衫被这样的坐姿蹂躏得从金领级别直接降到休闲阶段,右边衬子上的扣子被松开了,露出了一侧手腕,看起来闲闲散散,是沈言从未见过的样子。
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眼镜再度架到了苏青弦的脸上,不过这一回并不是冷酷大老板的形象,而是亲和邻家男的样子,苏青弦抬头朝沈言笑了笑,然后拿杂志的书背轻轻敲了敲沈言的腿:「你干嘛直愣愣看着我?」
「你是挺好看的。」沈言很是直白的大力夸奖着刚让连身为男人的自己都惊艳了一下的苏青弦。
苏青弦愣了一愣——最近这样的反应他已经很习惯了,所以倒也没有大惊小怪——「谢谢。」这样说着,他低下头。
其实本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做,苏青弦的字典里甚少有「闲暇」这两个字的存在。之于他,工作就是享受。然而看着沈言蜷进软软沙发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会如此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坐到对方的身边。其实只是坐在一起而已,偶尔看对方一眼,感觉却是意外的好。
这样的祥和时光并未持续很久,不一会儿佣人就来告知大夫已经到了,苏青弦把沈言揪进会客室,押着男人接受一系列身体检查。才一会儿工夫,黄医生就一本正经地宣布沈言已经大好:「年轻人身体极佳,虽然病来如山倒但好得也很快,不过最好还是要好好调养,要珍惜身体。」虽然年纪不大,但口气听来很是七老八十的大夫又传授了不少饮食住行方面的秘诀,沈言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却在想,所谓的私人健康顾问就是以这种粗浅的知识来赚钱的么?那样的话恐怕自己也很简单就上岗的吧……
忍不住转头看看金主苏大少,却发现戴着眼镜的男人很是认真地聆听着医生的教诲,倒好像生病的人是他而不是沈言一般。沈言心头一热,心想真是看不出啊,他原以为苏青弦只不过是自己生命中的路人甲,转眼间却成了如此重要的朋友。
这样想着,沈言心头大暖。
这一晚沈言还是睡在苏青弦的卧室里,虽然他以自己身体已经大好的理由要求搬至客房,但是被苏青弦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长篇大论直接绕晕,而后被乖乖地推进了卧室,睡觉的准备过程依旧是在苏大少的监督之下进行,等到苏青弦为他掖好被子时,沈言轻笑:「我想你大概是把我当成孩子了,跟你说了没事的。」虽然其实觉得很窝心,但是好歹自己也是年近三十的大男人一个,苏青弦那些温柔的动作还是让已经清醒了的沈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苏青弦愣了一愣,「哦」了一声,放开了被子,低声说了声「晚安」,俯身就又想附赠「晚安吻」。
其实是有些不怀好意的动作,在微微昏黄的灯光下做来却像流水一般温宛,然而却被沈言躲了过去。
面对着苏青弦有些僵硬的身躯,沈言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习惯,外国人那一套我不习惯。」
苏青弦僵直的身体很快回复正常,随着沈言的动作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你不习惯而已。」谎话依旧说得行云流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却有些不快。
清醒了的沈言实在迟钝又愚笨,却让他再度练习撒谎技巧,只为了保持目前的气氛。苏青弦心头有点微苦,这就是一方体认到爱意而另一方一无所觉的痛苦。虽然早有觉悟,但他还是觉得一阵郁郁。
所幸灯光能美化脸色,苏青弦再看了沈言一眼就走出卧室,轻轻关上房门后,他抬手摘下了眼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疲惫。
先前两个人简简单单坐在沙发上的氛围真让他怀念。
这样想着,苏青弦又有些咬牙切齿。怎样才能把他搞定!这样的笨蛋实在是很让人齿痒啊。
在爱情战场上从未尝过挫折滋味的苏青弦明白,这种难听点、拙劣点叫做「单恋」的情感,实在是让人直接站到了「战败者」的立场来作战,好生痛苦。
此刻,躺在床上的沈言有些恍惚。自小,他就习惯独立,而这短短两日间,因着苏青弦的强势进入他的生活,一切仿佛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苏青弦的举动以一个相交不深的朋友而言实在逾越,偏偏任何事情由他做来,感觉都似行云流水分外自然,还让人觉得温暖,就像之前的吻一般。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沈言说不定会将对方打成猪头,换成苏青弦,却只是僵直着身体躲开而已,甚至还会因为苏青弦被拒绝后的态度而感到轻微内疚。这实在比得上被卖了之后还贴上去帮对方数钱,要是发现钱卖少了还会替对方难过一样。
这算是什么呢?
沈言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度回味起那一个落在额际的吻。
即使是之前和几任女友交往之时,沈言也不曾从女方处接受过这样的吻。沈言本身是个很Man的男子,呵护这种心态和因此产生的一切行为一向是给予别人,而不是接受者。
苏青弦那样自然的体贴,即使让人很是别扭,却还是……把心的某处熨得很是温柔啊。
灯光下沈言的眼神十分柔和,像是太阳下晒着的猫咪蜷曲着的身体那般的柔软和温暖。
然后就渐渐的理智了。
沈言放下了手,心想即使如此,下次还是不能这样做了。即使自己是生病,却也不是弱者,不能因此而理所当然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好像苏青弦天生就应该对自己这样好一般。
沈言一边觉得温暖,一边却暗暗下定主意。
那种温柔到近似于软弱的心态,只不过是因病而产生的表现而已。和苏青弦的朋友关系之上,还有一层冷酷而理智的合作关系。
回复到理智之后,某些之前被忽略的东西就这样赤裸裸地跳了出来……
沈言突然想到那个青瓷瓶,隐隐觉得不安。
是的,之前的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隐瞒了那件重要的事,其行为本身无异于最恶劣的诈欺,八百万无疑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却也把自己放到了那么令人厌恶的位置上——
一个欺骗者。
一个面对如此的好意还做出欺骗的决定的人。
想起前事的沈言,心情立刻糟糕起来。
沈言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自我厌恶。
总之,只能努力工作,努力地把那八百万赚回来,这样才能心安。
一贯是个好青年的沈言同学在这一场病后终于回复了自己的优良品质,为了八百万做出了卖身又卖命的决定。
第二天,苏青弦起床后,就看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沈言已经整理妥当,亮着八颗洁白牙齿笑得很是精神:「早!我可以上班了。」
苏青弦扫了他全身上下一遍,缓缓入座吃早餐:「等一下坐我的车过去吧。」
「好!」沈言满足地端起了白米粥,笑得还是很是高兴,抬眼间就看到苏青弦的眼神。
那眼神很是复杂,似乎有些不满,又似乎有些欣慰,好像还有些其他。
他自然不能明白,苏青弦正在想着「总算好了」、「脸色还是难看」、「似乎精神了不少」、「怎么那么急着就去工作」、「啊,忘了吩咐安排沈言的职位和工作了……」等等等等复杂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