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九章

《《拿钱砸死我吧》》

那一年冬天很是诡异,直到一月都是暖洋洋,临到春节快到时才连下了三场雪。

苏青弦还是继续着他的接送活动,不过年末时他的应酬多,一周最多也只能碰到沈言三、两天。这比天天接送给沈言的压力要小得多,所以他倒也没再提起关于接送的话题,苏青弦每每把他送至街口就离开,这样一来,由苏氏一方出资给沈言配置的高级轿车一时英雄无用武之地。倒是跟他逐渐相熟的方儒成等人每每发现他没有开车回家,第二天早上必定会跑去拍拍沈言的肩膀,「嘿嘿」地笑得暧昧。

过了好几天,沈言才琢磨出来猜想别人是当他搭了女朋友的车回家去,这才笑得满脸色情。

想到这里,再想想苏青弦,沈言不知为何有点脸红。

二月初,春节快到,苏青弦那边才空下来。

本来他的活动应该排到三十晚上,不过作为苏氏大老板,他光明正大地奴役了下属,把诸如拜年、茶话、走访的事件都交了下去,除非特别重要的人或事,他才屈尊理一理。

这种风格迥异于苏青弦一贯的做法,如肖远峰之流自然对老大的行踪产生了多方面的置疑,但是察言观色了很久都没看到靓丽可爱的女性出现在苏青弦的身边,一时之间只能嘀咕着「转性子了」悻悻然离去。

苏青弦这样的转变,乃是因为沈言在快到年末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这是我第四年过一个人的春节。」

说话时沈言脸上没有伤感或遗憾,只是平铺直叙着一件事实。

沈言幼时家庭不睦,父亲的「艳遇」用十个手指也数不过来的。到父母关系最冰冷的那段日子,年末除夕也只剩母子两人在家。沈母也不是贤淑温柔只知忍气吞声,一心抱着儿子过日子的女子,牌桌成了她的发泄场所。但不管如何,春节还是会和儿子一起过的。虽然气氛称不上团圆和乐,但事后回想起来,总算还是有点「家」的味道——直到母亲死去。

沈母死后沈父这才有「浪子回头」的表现,然而已经迟了。沈言十八岁后的六年跟父亲过了冷清的六年,直到二十四岁时父亲也过世,这才发现原来世间竟独自己一个。

此后每一年的春节,沈言总是一个人过的。

中国人看重过年,然而大部分的成年人并不真正理解过年的意义。像沈言,直到二十四岁之后才知道全家团圆竟是一件奢求。

此后的年关虽称不上睹节思人的残酷时分,但看着满家阖家老幼,总是提醒着沈言自己只有一个人。

沈言其实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所以在说着「一个人的春节」时即不想伤感更不想流泪,在苏青弦的眼里看来,却还是找到了他心底的几分阴影。

即使苏青弦几乎没把「春节」当成节目,特别是身在国外时,更没有什么特别感触。但是面对着这样的沈言,他觉得自己并不介意过这样一个节日。

从年末公司正式放假,员工全体回家开始,苏青弦也歇了下来,每天拉着沈言上街采买年货。其实之前这两个人都没做过这件事,但依然兴味十足。

第一次跑去购物中心看到人潮时,苏青弦目瞪口呆……他很忙,忙得几乎没有时间逛超市,自然体会不到中国人口第一的这一现实。直到看到了人头攒动,才明白原来此言非虚。看着那人潮,苏青弦立刻就有了要打道回府的念头。

沈言看到苏青弦有些发青的表情自然知道他在想啥,沈小哥不会放过这种难得的机会闹一闹苏老板,所以扯着苏青弦就奋不顾身地朝人潮挤去。不过很快他也有些后悔,因为每一件过年必需品的旁边都有人。最可怕的是放置纸巾的那一条走道,一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人头。

两人时常面临着一人只要停下来看商品一分钟,就找不到对方的窘境。结果当天最后两人互执手机在人群中寻找着对方。

有一回苏青弦又「丢」了沈言,打电话才知道对方就在拐角的饮料区,赶到时正碰到沈言提着两瓶可乐,回头对他一笑。

灯光下沈言的笑容实在好看得很,苏青弦一瞬间胸口抽了一抽,一边调侃着自己需要做个心电图,一边走向那个笑容。

沈言放下可乐,「哈哈」地迎了过去,扯着他的上衣袖子:「就跟你讲穿运动服来就好,你看你看,挤得像咸菜。」一边不安好心地笑着,一边给他扯正了被挤歪了的领子。

苏青弦突然有冲动想要吻他。

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人来人往的喧闹声中,只有这一个人的笑容才是世界所有。

沈言一抬头就看到苏青弦深深的眼眸深处,他微愣,一转头拿起可乐避过了这个眼神。

本能告诉他,此刻的苏青弦又异样起来。

心里有着无数种想法,表面上却还是安稳得很。沈言笑着把可乐扔进购物车:「等下你开车帮我拿回去喔,我要补充家里的弹药。」

「好。」苏青弦的眼睛还是看着他的笑容,直到沈言不自在地从他身边走开。

那一次的春节沈言自然是在苏家过的,除了二十八那天晚上苏青弦开车把挤满后车厢的吃食连沈言一起送回家之外,从二十九开始沈言就被拉到了苏青弦家。

二十九那天早上十点,沈言就被苏青弦的Morning Call给叫醒。睡眼朦胧的他被告知老大十一点过来接他吃中饭,还被告知再收拾几件衣服。直到搁下电话沈言才终于反应过来:收拾衣服干嘛?

这样想着的他又睡了过去。

所以当苏青弦十一点上门,按了好久门铃之后,就有了觉悟——沈言大概是又睡死过去了。

开门的沈言果然是一脸瞌睡虫的样子,一边打着哈欠,眼角还有眼泪,睡裤松松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但在苏青弦看来却还是很中意。

沈言匆匆刷完了牙洗完了澡,一边刮脸一边扬声问正在客厅的苏青弦:「我说,干嘛要我收拾衣服啊?」

「到我家过年去。」翻着过期杂志的苏青弦回答。

「啊?」沈言抱着条毛巾出来,下巴一侧还有些白色泡沫,见苏青弦的示意才抹去。

「到你家过年?太别扭了吧。」

「有什么好别扭的,你不是一个人么?正好我也是一个人,做伴吧。」

沈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认识以来都没见过苏青弦的家人:「那你爸妈呢?」

「他们出国旅游好长一段时间了,过年也不会回来,我想大概要到明年下半年才能看到他们俩吧。」

「啊?为什么不回来过年啊?」沈言迟钝。

苏青弦收了收杂志,望向刚吹过头发一头鸟窝状的沈言:「他们有他们的两人世界,再说我阿姨不怎么喜欢我,我想她不愿意跟我一起过年。」

沈言脸红了,尴尬地拿毛巾徒劳地擦了把脸,把刚才那些泡沫又擦回脸上:「呃……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父母离婚了。」

苏青弦看着他的样子,轻轻说:「不是,我妈去世很久了。」

沈言这回连耳朵都红了,僵了半天才说道:「对不起。」这样说着的乖孩子沈言在忏悔自己的过错。作为自己认定的好朋友,却直到现在才了解对方的家世,自己实在是太失职了。

苏青弦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杂志后淡淡说道:「我说,你赶快再去擦把脸吧,我肚子饿了。」

从那天开始沈言又回苏家住了,每天都能吃到厨娘料理的无数好菜。三十那天中午的菜色中间有一味响铃——用豆腐皮包裹馅后下油锅炸的一种菜,馅料有肉、豆沙、菜末等等,因为豆腐皮炸过后金黄松脆,嚼起来响声可喜而得名,是江南小吃中的一种,沈言吃了好几个。苏青弦见他喜欢,直接就把菜盘端到了他面前。

沈言也毫不客气,连吃了五个,把盘子清了一大半,才心满意足地把盘子再挪回去:「说来也奇怪,从小到大,对于春节餐桌的印象中间最深的就是这道菜。小时候家里穷,每年直到春节我妈才会做这道菜。」这样说着的沈言自己都觉得诧异,关于家庭这种话题他并不喜欢拿来谈天,因为回忆并不美好,所以他总是很少回头看,但是此刻,提起这种事却显得很平常,心境也没有感到失落或者郁闷。

苏青弦夹了一个响铃放回自己的碗里:「差不多吧。以前我妈很擅长做这个,每年春节都会做。直到……」他断了断,「她死前的最后一年。」

沈言也沉默了。

吃完饭,沈言突然眉开眼笑,过来揪住了苏青弦。

苏青弦见他笑容灿烂,又有了别样的想法,回了笑容问:「干嘛?想要做什么坏事么?这么兴奋。」

「哈,你别乱讲。」沈言故意朝他扳起了脸,不过一秒后就破功。

「我说,我们做响铃吧。」

「啊?」

「做响铃。」沈言认真看他。

事实证明,即使是商业金童,即使是IT奇才,在做别的事情时也不一定得心应手。当天下午苏大少和沈言进厨房的经历被苏家厨娘视为洪水猛兽,心有余悸。

其中过程我们不再描述,总之苏家厨房一时成了水深火热的犯罪现场。等两人终于放弃离开后,厨娘本来精心调制的豆沙馅不光洒遍了桌子,还有不少漏网之鱼直奔光洁的地面。不小心踩到一脚,那黏腻感能让人发狂。

桌上倒是放着不少响铃成品,但是形状千奇百怪。本来应该是长条状的可爱样子,结果从苏沈两位手下做出的,不少是三角形、正方形,还有梯形的。而且最让厨娘「惊艳」的是:几乎每个响铃都有「漏馅」的现象。

事实上做到后来,沈言和苏青弦都以「不漏馅」为目标奋斗着,事实证明,没有天分的人在短期内是很难用数量来追求质量的。

最后厨娘还是把那些不合格的成品送了上桌,沈言和苏青弦以消灭罪证的决心把一盘子响铃都消灭了,结果因为油炸的东西太过腻口,吃了很容易感到饱,厨娘当晚准备的很多其他菜色最后都未被赏识。

吃完饭沈言和苏青弦一同进了书房,他们两方都有些事要处理,对着各自的电脑才十分钟,两人就先后陷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再度回到现实,是因为午夜十二点的烟火。

苏青弦站起来把窗帘大开,映着漫天的绚烂烟火的夜空看来如此璀璨。烟火的声音听来十分热闹,他出神地看了一分钟,转头来看向沈言。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声「新年快乐」,然后相对一笑。

沈言端了两人原已冷掉的茶去倒掉,又重新沏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窗前的苏青弦。摘掉眼镜的苏青弦眼底有些疲倦,内眼角处还有因为戴太久眼镜而压出的红痕,看着这样的苏青弦,不知为何心中大暖,冲着苏青弦一笑。

然后就看到苏青弦冲着自己侧过头来。

那些烟火的颜色照在苏青弦的脸上,沈言却全看不到,只能看到苏青弦那双明亮的黑眼睛,还有眼底的浅浅温柔。

理智告诉他此刻的情况很不妥,然后身体却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面前一片黑暗,身周只有对方的气息。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危险,然后他只能盯着对方的唇轻轻地压到自己的颊边。

温热的唇有点干干的,然而却似乎能体味到亲吻那一方的心脏的脉动,沈言一时有些恍惚,头皮都有些发麻。

然后气息移开了,苏青弦的脸又在烟火中亮了起来,冲他浅浅一笑:「新年快乐。」

沈言过了好几秒,才能回答:「新年快乐。」

苏青弦的眼又转去看烟火,沈言悄悄地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是全红了。

大脑一片混乱……话说自己为什么要脸红?

就当是普通的贴面礼好了吧……

但是……那种情况,应该是异性之间吧?

所以……为什么……又吻他!?

沈言的心境也像那漫天烟火,一时间纷乱斑斓。

那一个大年夜的晚上特别寂静。苏宅的佣人多半是本地人,大年夜都提早回去团聚了,偌大的苏宅只剩下沈言和苏青弦两个人。

凌晨一点多,沈言洗完澡躺下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心似乎还停留在烟火灿烂那一刻,还在琢磨着那个吻。

如果说之前还能用「洋人礼节」这样的说法为苏青弦粉饰太平,那么现在似乎是行不通了。

沈言瞪着天花板,那上面有阴暗相间的图案,是外面花园里照明灯的杰作。在一片漆黑之中,天花板上像是伏着一只怪兽,随着风声浮动着,就要一跃而出。

沈言用力地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沉默。

因为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晚,第二天他们两个起得都有点晚。沈言起床都九点半了,磨磨蹭蹭下楼,看到苏青弦也刚坐到桌前看报纸吃早餐。

「你倒是比我早啊。」沈言坐到苏青弦的另一头,从他手边抽了两页报纸,又端了碗粥过来,一派云淡风轻。

苏青弦眼镜片后的视线越过报纸刊头看向男人,沈言一脸的平静,似乎凌晨时分的难眠毫不存在。

整了整报纸,苏青弦吃完了手上的面包:「等下去花市逛逛吧,我想挑两盆君子兰。」

「好啊。」

两人的对答都很平和又普通,但这一刻,苏沈两人都明白自己正前所未有的有些怯懦。

害怕这一刻的平静会随着对于昨夜的追究而逝去。

所以,两人都再度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

苏青弦和沈言没过几天称为「年」的日子。从年初二开始,两人就开始又一轮的拜年安排。年初二之后沈言又回到了自己家,苏青弦没有拦。

到年初四开始,两人已经完全回到了工作状态。对于沈言而言,这就是孤家寡人单身生活的好处之一:过年时分不像旁人那样有众多的亲戚需要走访孝敬。而苏家本身是个血缘关系相对淡薄的家庭,看苏青弦父母大过年都不回家就可见一斑。

新年的开始总是有一堆的事件要处理,还有许多年尾搁置的事宜。因为忙碌的关系,沈言与苏青弦之间暂时除了公事之外再没有别的,而随着忙碌程度的加深,时光流逝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

沈言的压力很大。

光是组合团队耗用的精力就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虽然沈言并不负责技术团队高层组建的工作,但是作为两方代表之一,必须为两方的制衡和博弈努力。随之而来的是之前在熟悉技术时没有经历过的勾心斗角。

或许用勾心斗角来形容还是稍微夸张了一点,因为目前启明星和苏氏到底还是处于甜蜜的蜜月期,虽然私底下两方都有各自的盘算,但是台面上总是和乐融融的。

与工作上的繁忙相对应的,沈言这几天中午和晚上的应酬非常多,各方面都齐聚一堂,对于沈言的「价值」有了高度评价。特别是启明星一方以总经理方儒成为代表,更是表现得对沈言「另眼相看」。虽然沈言一进入启明星时就已经注定了立场,但两方都不吝于向对方示好。

才不过几个月,沈言就在天堂和地狱间走了一遭,重新回到这片江湖,多了之前摸爬滚打的经验,应付这种局面也算是有了心得。

商场上的应酬免不了酒和色,沈言于饭桌、KTV等等场合与启明星一脉迅速培养起感情来,不过他始终不惯这些,饭局虽然去,酒却喝得少,如果遇到有叫小姐坐陪的场合,总是坐陪凑个礼数,多半很快就走。即使坐着,神色间也总是淡淡。一来二去,众人都知道他的脾性。

这倒也不是沈言假道学,乃是因为他幼时父母就是因为这种事情闹翻,给他留下冰冷的童年回忆,直到成人他都不喜欢这些。好在启明星作为新兴的科技型企业,风气总算干净。他如果是去跑业务,恐怕是没多大出息的。

苏青弦也曾与他同座几次,觥筹交错之间也对沈言这一点有所了解。虽然其实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苏青弦还是对于沈言的「洁身自爱」感到高兴,当然其中免不了几分私心。

偶尔肖远峰也会参与,掌握着上善基金的他是大忙人,又不像苏青弦那样有重要的人「押」在启明星,所以露面的机会反而比大老板苏青弦要少。

某一回苏青弦去了外地,肖远峰到启明星处理些事务,肖、沈、方三人会同启明星的另一个副总聊得兴起,晚上又商量着一起去喝茶。地方是望湖边一处幽静茶舍,那里一向以能看到一弯明月倒映在碧泓湖水之中而闻名。订位置的时间是有些晚了,没订到最好的包厢,不过总算也能看到湖边的绿荫,虽说夜深了看着并不清楚,好歹也算是回事。

到九点多时启明星的那位副总就推称有事先走了。方儒成喝的茶水最多,因此跑厕所的次数也为最,一次方儒成缺席时,茶舍的侍应小姐进来倒茶,那手里提着的是个碧青碧青的仿冰裂龙泉窑的小茶壶。沈言见到这茶壶,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那段谎言,不由得心中后悔。

这样想着,脸色都有些难看,肖远峰是个精明的人,立刻就看出了身边人的不对劲,小咳了一下,沈言的视线这才收回来望向他。

「老方也真是的,大概是肾亏了。」肖远峰微笑,虽然心里有几分好奇,不过自然不会冒冒失失问出来。

沈言却突然把话题转了向:「苏青弦他好像很喜欢古董啊。」

肖远峰点了点头,他知道沈言和苏青弦最近的关系很亲近,像沈言这样直呼苏青弦名字的也算少见。私底下他也琢磨过怎么这俩人的关系就这么突飞猛进的,不过自然是啥也没想出来。肖远峰只能猜想沈言脑子里有什么让苏青弦感兴趣的金点子,但是观察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然而,老大总是对的。如果发现老大不对,请参看上一句话——这乃是苏氏的一道金科玉律。

沈言必有什么过人之处——肖远峰这样想着,回答了沈言的话:「是啊,他是喜欢的。」

「那我看他的办公室或者家里也没有多少收藏品啊。除了家居或者办公必备的东西,就没啥摆设。所谓的收藏家不是都有自己的珍品么?」

「他是喜欢观赏收藏品,事实上老大他对这方面还蛮有研究的。我记得刚上大学时他好奇去学过一些东西,什么陶瓷考据、古钱考据、书画考据的,好像还挺得当时的教授夸奖,说他有慧根。不过老大的本质是个商人,对于这行始终只是个兴趣,很快就荒废了。」

「啊?」沈言微皱起了眉,「所以他也没做过什么古董投资?我以为他会对这行感兴趣。」

「他对这行似乎完全没兴趣,也没有收藏癖。不过即使如此,我记得老大对于陶瓷器皿很有研究。」谈到这里时,肖远峰的兴趣上来了,「你该知道H市的古瓷器及研究很有名吧?市博物馆的藏品是全国之最,十多年前我们市附近有发现过一批宋朝官窑汝窑的瓶瓶罐罐,当时的鉴定团成员中间就有老大以前的古陶瓷导师。那位老先生带了几个弟子替政府帮忙,其中就有我们这位苏老大。」

沈言的脸发青了。肖远峰闭上了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知道自己大概说错了话,这回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关心一下沈言的近况:「你没事吧?」

「没事,茶喝得太多了,有点肚子疼。」沈言有点失魂落魄,「他这么厉害啊……」说话声音都弱了几分。

「嗯。」肖远峰赶紧喝了几口茶,正努力想自己说错了什么时,方儒成终于从厕所第N次归来:「怎么了你们俩?怎么突然间冷场了啊?」

「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告辞了,你们两位慢聊。」沈言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不顾肖远峰的欲言又止和方儒成的莫名其妙,起身离去。

即使已经瞥见了早春的影子,夜风的温度还是凉得很。沈言背上有点发寒,但他却知道,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些寒风。

所以……关于那个粉青瓷瓶的事情,苏青弦只怕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个赝品吧?

沈言在茶馆门口站了许久,好几辆夜间载客的出租车都上来招徕,见他傻傻站着,又悻悻地开走。直被风吹了好几分钟,等到茶馆门口的侍应生上来询问,沈言才终于省悟过来慢步离开。

走了一会儿,那夜风吹得沈言的鼻尖发凉,他终于有些冷静了。

初听得肖远峰那一番话,他第一个反应是:苏青弦知道了么?然后头脑间轰得就像被炸了似的。一时间惶恐、害怕、犹豫、后悔等等情绪涌上心头。[奇Qisuu.com书]正是因此,才仓仓皇皇的逃离了那间封闭的茶室。

等到在夜风中行走着,再度回想起整件事情,推测前因后果,沈言的心越发得沉到底了。

按照肖远峰的回忆,即使如今的苏青弦没有巅峰时期那般厉害,但是鉴赏古玩的功力并不像是体能,一段时间不管不顾就再也回不去的。只要鉴赏的见识和心得在,这功夫就丢不下了。

既然如此,恐怕当时的苏青弦面对着那瓷瓶时,当场就认出是个赝货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看走眼的可能性中,还有百分之五得分给「回家后发现是个赝品」这种可能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当初还说那是个眞货然后抱走,又爽快地给了钱?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沈言已经把那个男人看成是最好的朋友,何况最近又有了新的怀疑。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已经完全把苏青弦看成是自己人。因此,一开始的那个欺骗对于沈言而言是重大的心理负担。然后突然间,他发现原来这个开始可能是另一种解释。

一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解释。

如果苏青弦真的认出了那是个假货而依然那么做,那只有一种解释了吧。

他在怜悯自己。

然而,天生商人本性的苏青弦一开始对自己的应对并不热络,可为什么到后来却抛弃了之前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呢?

在想到「怜悯」这两字时,沈言很难受。他是个自尊心强的男人,如果真是这样,他大概是会受不了。

然而,比起沉溺这种情绪,更强烈的想法是,他想知道苏青弦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想着,他随手翻着自己的手机,按了「已拨打电话」按键后,苏青弦的电话俨然就在第一位。

他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刚打过对方的电话,讨论的是启明星最近的一些运行方案。在这些天的合作中,他对于苏青弦的商业运作和企业管理层架构的能力十分佩服,今天在打电话时甚至想着,或许这个人天生是个商人吧……

按着通话键的手指犹豫了,沈言突然想到另外一点,谁都说苏青弦不做亏本生意,如果这一次真的是怜悯自己,为什么苏青弦没有顺便要求「利益最大化」。事实上,当时苏青弦若是不借着那花瓶发挥,而是直接说要借钱给他,或许当时的自己不会愿意直接接受,但是论到感恩程度,只怕会比现在更甚。这对于当时的苏青弦而言,应该是能将利益最大化的举动吧?

为什么,他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他会把当时两人的位置摆放到了平等的地位——即由沈言决定接受质押财物的方式接受金钱。

如果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那是个假货,大概会觉得整件事公平又合理,虽然是捡到了便宜,但苏青弦也不吃亏的吧。

偏偏,事实不是如此。

偏偏,他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个假货……

沈言的牙关有点紧,嘴巴有点苦,心里只想问苏青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手指还在犹豫地摩挲着那通话键,手机却振动起来,低头一看,却正是此刻自己正想质问的那个人。

苏青弦。

在依旧料峭的春风里,沈言接通了电话,那头苏青弦的声音很是温暖:「我回到H市了,你在哪?」

迎着风,沈言的眼有点冷:「我……」

苏青弦挂了电话,眼有些冷。

今天谈的事情很顺利,他从邻市赶回家时万万没想到家里还会有如此的「惊喜」等待着自己。

还没踏进H市,他就接到了肖远峰的电话,在他面前一向直来直去的肖远峰在电话里语调很有些惴惴,突然问他:「你最近得罪了沈言了?」

「没有啊,怎么了?」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总是分外上心,苏青弦在汽车皮椅上正了正车子。

「刚刚我跟他喝茶,聊得好好的,突然他提起你大学时学过的古董鉴赏,说了两句脸就发青了,一脸被谁坑到的表情就跑了出去。喂,我说你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他连自己都记不得了啊?」

苏青弦的心就随着那话沉了下去。

仔细地问了下当时的情形,苏青弦在挂断电话时已经明白,对方肯定是知道了关于那个瓷瓶的事件。

默默望着黑暗中随着车速而不断远去的明亮路灯,苏青弦不由得在想,那个人会怎样想呢?

三种结果:一,沈言认为那是一种欺骗,进而恼怒于他;二,沈言认为那是一种怜悯,同样恼怒于他,当然比第一种情况下稍微好些;三,沈言认为那是体贴,而感到高兴……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那自然是最好的。但苏青弦知道,人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东西,绝不像投标方案结果一般,是成功或者失败,泾渭分明。

人的感情,有时会把几种迥然不同的情绪混在一起,进行一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力。

这样想着的苏青弦发现自己正在冷静地评估着这三种情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苏青弦本以为两人之间的相处会根据自己的剧本前行,即使再有偏差,也只不过是小小的变故而已,却没想到两人之间可说是最大的那个麻烦,会提前被破题,以现在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袭击自己。

他知道沈言是怎样的一个人,对于他的性格了解,从某方面而言或许比沈言自己还要深刻一些。

他知道沈言是个认真又有自尊的人,少有的几段感情史也是简单的男女爱恋,在沈言的生活中没有出现像同性爱这样霹雳的字眼。

他也知道沈言不喜欢欺骗。无论是年少时的经历或者他自己遇到的失败,每一件都能让他对于欺骗这种行为深恶痛觉。

他还知道沈言一定很喜欢自己,即使这种喜欢并不等于爱情,或许比友情更深些,却绝对不会再超过。

沈言又是个有着坚定决心和强烈责任感的男人。或许曾经被失败打击得一败涂地,最终还是有勇气站起来重新开始,并且坚持背负本可以舍弃的包袱。

正是如此,苏青弦从来不认为冒冒失失地说出「爱你」,用各种这样那样的方法禁锢对方的情感、或者更进一步的——对方的肉体,就能获得沈言的心。

他重视沈言,所以愿意尝试把这个男人掰弯,虽然从一开始就显得太难太难。

但他愿意这样做,因为沈言值得。

所以他像对待爱人那样对待沈言,对他好、尊重他、理解他、陪伴他。除了那句话和情人之间交换的吻和体温之外,他把一切都给了沈言。

他愿意这样,因为这不是折磨,而是快乐。

看着沈言终于信任了自己,进而信赖自己,进而依赖自己,然后是小小的疑惑,小小的动摇,这些也是一种快乐,虽然恶趣味的很。

他相信只要用心,沈言会属于自己,在他能够回报自己同样的感情之前,沈言会爱上他。

他愿意这样做,因为沈言值得。

小小的额间的吻,轻轻的颊边的吻,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战利品,同样也是让沈言动摇的武器。苏青弦在商场上一向以利落的手段著称,但他自己却明白,有的时候,自己也能拥有像丝萝绕盘石一般的柔韧和执着。

然后,在沈言终于对自己产生疑问时,应该就是自己成功的时候了。

然而,所有的一切计划,都因为肖远峰的这个电话而被完全扰乱了。

苏青弦有些后悔,他知道沈言很聪明,向肖远峰提出那样的问题就说明他的确是在疑惑,偏偏这样的疑惑并不是由自己来解答,而是从肖远峰处得到了更劲爆的说法,或许这种疑惑会因此而变成可怕的隐患,把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摧毁。

然而,除了怪自己对此没有防备之外,苏青弦似乎没法怪任何人。

他叹了口气,拨了沈言的电话,温和地说着:「我回到H市了,你在哪?」

沈言停了一秒,冷静地回答:「我在逛街……我想见你。」

「好,要不到我家吧?办了一天事挺累的,我不想再去外头了。」事实上是因为在自己的地盘事情比较好掌控,苏青弦的声音却依然温和。

「好的,半小时后到你家,你能到么?」

「我也差不多,那我挂了。」把电话切断,苏青弦转向窗外。

他该想想,该怎样收拾这个局面了。

沈言招手找了辆出租车,坐进车子不久天就应景地下起了小雨,倒是给他有些灰暗的心情来了几分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幽默感。

没多久就到了苏家。从车上下来,小雨淋了他一身。出租车正慢慢倒车要离开这高级住宅区,那尾灯很快就拖着明黄的光线在夜色中远去,沈言站着,看着苏家的黑色铁门,隐约能看到屋前花园内的照明灯正照着雨色,一半黯淡一半寒冷。只有苏家客厅的落地窗处透出微黄光线,削减了几分凄凉。

沈言突然有点想逃跑。

比起想要知道那个答案,此刻害怕似乎更占了上风。而他无力应对,只能迎着这片小雨沉默。

这个答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呢?

沈言默默又站了一分钟,终于叹了气,拢了拢已经湿了的领口,一步一步地走进偏门。

该面对的总得面对,害怕和畏惧解决不了问题,再难也得走过去。

门开着,一推就能看到苏青弦戴着眼镜坐在沙发里看着什么东西,见他走进来,先是微笑,然后皱眉,缓缓站起来。

苏青弦的身影因着灯光的投射看来分外高大,沈言不由得站定在客厅,没再往前走。

「你怎么回事?一路淋雨跑来的么?」苏青弦的眉头皱得很紧,然后扬声:「拿条干净的毛巾来。」

佣人很快就拿着宽大又柔软的毛巾过来,沈言接过,无言地往头上身上毛躁抹了抹,然后递回给佣人,低声道了声「谢谢」。眼角却瞅进苏青弦正把之前看的几页纸仔仔细细地折成四方豆腐干样,又很是慎重地摆放到案几一角。这个动作很熟悉,他已经见过好几遍。此刻突然间省悟到,这样动作着的苏青弦恐怕拥有着如临大敌的心态,所以才藉由这样的动作思考、或者说是调整心态吧。

这样观察着苏青弦的眼被抬头的苏大少给捕捉到了,一瞬间,眼神交汇的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已知的东西,像是一局牌,赌局双方突然间都看到了对方的底牌。毫无疑问,却很是压抑。

苏青弦收回了手,朝沈言笑了笑,「进书房去吧。」

雨声打着玻璃听起来淅淅沥沥,在心境平和的人听来也可称得上是美妙,但在心烦的人听来,无疑更添了几分烦躁。

沈言是随着苏青弦进门的,进门后随手就关上门。转过头,看到苏青弦就站在窗前,直直看着自己,并且没给自己留一点思考的余地:「你是想来问那个花瓶的事?」

「嗯……」沈言有点惊讶,他想像的开场白绝不是这样的。

「我听肖远峰说了。」苏青弦朝书桌对面的皮椅扬了扬头:「你坐会儿吧。」又转回正题,「他很担心你,所以才会打电话给我。关于这个,你不要误会。」

「没有。」沈言摇了摇头,心想,我自然知道肖远峰跟你的关系比较要好,会告诉你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说在谈完关于我的古董知识之后,你的脸色变得很差。我听他的描述后想了半天,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这样说着的苏青弦悠然地走到了书桌后面,一手扶着光滑的桌面,那搭在硬木桌上的手指看来很是钢硬,然后他转过头:「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你知道那个花瓶是假的。」

沈言一下子被自己呼进的空气给呛住了,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咳得太用力的关系,脸都涨红了,好不容易顺了气,抬头就看到苏青弦沉静的眼。

是了,他怎么会忘了,之前猜忌的一切还建立在下面这个前提上:苏青弦不知道自己知道那是个赝品。之前的沈言,对着苏青弦说的话一直都是把那个破瓶子当成正品的。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知道那是个赝品!

虽然这句话听来像句顺口溜,但对于此刻的沈言而言,这念头像是当头一棒,足以把他打成脑震荡。

那么,对于此刻的苏青弦而言,沈言就是个欺骗者了。

沈言突然间意识到被愚蠢的自己揭开的这层真相有多伤人……他的意思是,伤的是苏青弦。

如果说之前自己觉得被欺骗了,至少没有受到任何金钱或者精神上的损失,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即使是苏青弦处事不当,那还能算是对他的一种体贴。

然而,自己的行为,却是实实在在的,恶劣的涉及骗钱这种勾当,一次欺骗。

这种认知让沈言即使顺了气,脸还是红的。

他甚至有点不敢抬头看苏青弦,他怕看到对方的脸。

然而耳边却传来了轻笑声:「好吧,这样的话,我们扯平了。」

「唉?」沈言终于抬起了头。

苏青弦已经坐到了书桌后,这种姿势让他之前压迫人的姿态为之柔和了不少。他甚至在微笑,笑得很温暖,根本不像是刚当面揭穿了某人谎言的样子,「我是说,我们扯平了。是的,我也骗了你,我一开始就知道那东西是假的。」

沈言的感觉是刚被人当面投了手榴弹后发现保险没被拉开,那东西顶多就算块石头。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只能报以「呆愣」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真的。但是我真的想帮你。我原以为你并不知道那是个假货,那样的话你会觉得我们交往的基础很公平,我不希望你的心理有阴影。然而现在看来,我搞砸了。」苏青弦撕开了谎言的口子,然后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里面的陈旧肮脏东西都往外倒,很轻松的样子。

然而沈言终于抓住了事情的关键,虽然他隐约觉得此刻的一切很荒谬。他明明不是抱着质问的心态杀过来的么?怎么反被人倒将了一军而且完全无力回手,并且天杀得觉得苏青弦才是受害者!?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但他不能否认一个事实,所以他打断了苏青弦的话:「跟你的意图比起来,我是诈骗,我就是在诈骗!」他直直地瞪着苏青弦,任心中那一波波的荒谬感把自己淹没。

「不,那不算诈骗,真的。还记得么?你并不是把瓶子卖给我,只是质押而已。此后你也没有潜逃,你什么也没做,你那不算诈骗。」苏青弦冷静地看着沈言。

沈言死死地盯着对方,而苏青弦却毫不在意地回视。两人的角色已经完全顚倒,但谁都不在乎。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们之间没有扯平!」沈言快要发怒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般在被安慰,而且对方所用的理由就像是诱拐孩童时手里拿着的棒棒糖。

而他不是孩子。

所以他愤怒。

「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你没有恶意欺骗我,而我也发誓我的本意并不坏。我们都骗了对方,这是事实,但是我们都不坏。」

苏青弦的回答听起来有些空洞,所以沈言直接站起来捶着桌子:「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你觉得我在安慰你?」苏青弦毫不退让,瞇着眼直视着沈言,那眼角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冷酷:「你还看不懂么?其实我在安慰我自己!」

沈言怒瞪着苏青弦,但他其实没搞懂对方在说什么。

「我很伤心。」苏青弦露出那样冷酷的表情,但说出的话却是示弱,「我很伤心,直到今天,你还在用对三十错七十这种可笑的对比来评价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或许今天换成其他任何人,我都可以冷静地跟他对帐,告诉他情份可以用金钱或者人情来衡量,但是,你不行!」

他的眼依旧冷酷。

而沈言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蛇盯上了的青蛙,危险,满头满脑的「逃跑」的字眼,却偏偏不能动。

「你还不明白么?我不可能把那种关系放到你我之间。我不可能!」苏青弦似乎完全看到了沈言满脑子回旋着的字,所以用更斩钉截铁的话把这只青蛙牢牢地钉在案板之上。

「你还在这么想。如果真要说你亏欠我的话,这样的念头就是对我最大的伤害。」苏青弦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恶魔了,因为虽然此刻沈言站着而自己坐着,但站着的那个人完全没有了气势。

「如果八百万就能帮到你,我很乐意,不管用任何代价,我都乐意。你直到今天还觉得欠着我的钱是你最大的过错,而对于我,如果金钱就可以换取今天晚上之前的那个你,那么再教我扔八百万、一千万,我都乐意。你不明白么?你的价值,远远胜于这些!」

沈言心头的荒谬感和危险感完全把他给淹没了。他瞪着苏青弦,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该说谢谢?说对不起?还是说你混蛋为什么骗我?

那在微雨中想到的对白此刻看来分外可笑,原本设计的一切在苏青弦面前被冲击得荡然无存。此刻,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压倒了一切,甚至让他不能呼吸,让两人的一切只能随着苏青弦而向前滚动。

危险!

真的好危险!

然而,一动也不能动。

只能瞪着对方,耳朵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却不知该怎样反应。

苏青弦却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直直地看着沈言。有那么一刹那,沈言几乎觉得对方就在自己的耳边呼吸,甚至有温度,几乎烧灼着他。

他很想退却,很想转头,然而还是咬牙直视着对方。

苏青弦是个多么厉害的人,他这一刻完全体会到了。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示弱,因为这一刻若是示弱,就是完全的失败。

苏青弦却首先从迫人的气氛中脱了出来,他的微冷的眼在看着沈言倔强的表情时,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了。

然后他放松了原本的姿势,斜斜地靠向了椅背,手也随意地放了下去:「我知道你之前在想些什么,我也知道现在你在想些什么,其实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得明白,我不是在指责或者埋怨你,真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比起那些金钱,你对我,更重要。」

沈言因为这瞬间消除了紧张的气氛也放弃了剑拔弩张,随着苏青弦放缓了的话语,另一种滋味掠上心头。

是某种松软的东西。

像是早春的一点点阳光,伴随着嫩绿的叶子。

其实沈言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人,真的。

对于大部分的读理科的人而言,人生并没有很多风花雪月,即使年少轻狂时可能沾一点浪漫的边,但随着年龄渐长,骨子里的冷静和现实就会浮到皮相上,直到成为某种特质。

然而,此刻不知为什么却有这些柔软的东西到了心头。

他忍不住想要叹气。

结果这场无谓的对质,最后还是成全了苏青弦。

沈言清楚地看清了苏青弦反客为主背后的「险恶用心」。把不利于自己的局面完全转化成为了大好利市,苏青弦所说的都是事实,而且用着这些事实,把自己完全降服了。

即使不想低头,沈言还是不得不承认,对着这样的苏青弦,他全盘皆输。

却还是有些忿忿,有些不平。

这些不平并不来自于对于因那个花瓶而起的疑心或者不安。

此刻的沈言,不再怀疑苏青弦的用心。苏青弦是个精明的商人,而且是个强势的家伙,然而至少刚才那一番话里,沈言听出来其中的真心。

然而还是不平。

不平来自于苏青弦的态度。

这样的苏青弦,生生把这一晚化成了两军对垒。那些愤怒、轻愁、体贴、温柔,大半是发自内心,还有小半,是来自于苏青弦已经成为本能的那部分反应,是来自于谈话的策略。

因为这样说话这样的表情可以取得效果,所以苏青弦选择了这样做。

沈言心底有些苦笑,在他面前摆着一个悖论——他被苏青弦给说服了,却偏偏因为苏青弦这些有力的说服而觉得不爽。

沈言终于看到了自己内心某处埋藏着的想法,他希望苏青弦在面对自己时,耍不了一点手段,一切都是自然,那该多好。

然后他明白了危险感的来源。

一半是出自苏青弦的压迫感,另一半是……

他发现自己对苏青弦有很多指望,很多……不该有的指望。

对于苏青弦,他要求的比友情更高。

即使最亲密的朋友,我们都默认他(她)有权力拥有自己的隐私,有权力获得自己的空间,有权力对自己说不。

这是理智的交友之道。

沈言原以为苏青弦是自己的好朋友,但在面临这一件事后,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他要的不只这些。

正是因此,才会对刚才的那一番对峙,隐隐有些失望。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直面内心的沈言会觉得危险,一点也不奇怪。

当人发现自己并非想像中的自己时,这种危险感自然就会跳出来,占据你的脑海。

现实容不得他逃避,苏青弦的手指正在轻叩着木桌,似乎不满于他的注意力分散。沈言抬头看向苏青弦。

苏青弦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竟有发光般的错觉,在沈言再度有些恍然的时候,听到对方说:「我再说一遍,我喜欢你。」

怦通!

怦通!

怦通!

一切很安静,安静到似乎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沈言有点傻了。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无数次面临苏青弦所说的那句话,所以一点也不惊讶。

然而那种危险感却依旧控制着他,告诉他还是应该逃。

他这次终于可以确定,以往总以为苏青弦的这四个字的含义很平淡,然而不是。

他错了。

苏青弦就是在告白。

没有其他的解释。

怦通、怦通、怦通……

一切很安静,苏青弦似乎有错觉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的声音。

他想如果以后回忆起此刻的场景,恐怕又要嘲笑于自己成年后难得的纯情了。

只是这四个字而已,甚至不是「我爱你」,却还是紧张。

看着有些恍然的沈言,苏青弦有些黯然。

因为这一晚上的情节完全脱离了自己心底写就的剧本,所以对于对方的反应完全没谱。

他不知道沈言对那四个字会如何应对,所以只能鎭定状地坐着,等着对方说话。

天堂,或者地狱。

苏青弦换了个姿势,交握了手,再度嘲弄着自己的纯情,然后看向沈言。

沈言茫然的神色渐渐变得清明,然后直对着他的眼睛,很坦然地说:「我也喜欢你,但是,只是喜欢。」这句话其实有些不尽其实www奇Qisuu書com网。但是却是此刻他能给出的所有答案。

他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没有准备好,可以接受这样一段世人眼中有点畸形的关系。

他也没有准备好,准备好接收面前这个分分秒秒算计人心的超级美钻。

他甚至不确定苏青弦的「喜欢」,到底是怎样的程度,为什么面对着自己,还可以计算得失,布置策略……

他们之前的感情有多少?沈言即看不清自己的喜欢的程度,也看不清苏青弦的。

如果是这样,就没法开口说「爱」。

因为沈言对于爱恋这样的关系看得特别重,所以桎梏自己的东西就特别多。所以,他只能这么回答。

几乎是与上一次沈言在回答「喜欢」这句话时的答案相同,但是给苏青弦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那一次告白,苏青弦到底没有挑明。沈言的响应对于两人的关系也是一种进步。

而这一次,两人终于摊牌,这一次的「我也喜欢」却是隐隐地拒绝。

苏青弦怔怔地看着沈言,很想敲开这个人的大脑,看看怎样才能让对方动情。

挫败感油然而生。

即使从对方一进门,他就几乎掌控了沈言的所有想法,但到最关键时,却是一败涂地。

也许是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情,沈言几乎想扭头不看面前这个有点可怜的男人,虽然苏青弦眼底的不甘不平和微伤全是来自于自己。

但是沈言还是控制着自己,终于没有逃避。

如果扭头的话……那苏青弦就太可怜了……沈言心里隐约明白。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青弦,一动也不动。

苏青弦看着他,突然发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寂寥:「我有时真想知道你是不是铁石心肠,还是薄情。」

虽然笑着,可是却好像更接近于哀伤的反应,沈言甚至有种对方正在流泪的错觉。

但他知道苏青弦一定不会。

因为他们俩即使有这样那样的不同,但在自尊心强这一特点上,是完全相同的。

苏青弦即使流泪,也一定不会在人前,即使他面对着的是自己。

然而即使明知如此,沈言还是终于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动作。

在反应过来之前,沈言伸出手,隔着桌子,拍了拍苏青弦的胳臂。

苏青弦猛地抬头看向沈言。

沈言缩回了手,他想对方可能不需要自己的安慰吧。

然而苏青弦的眼神却更显得受伤了。沈言再度面临着奇怪的错觉——自己好像无意中踢了一只全心全意信赖着主人的小狗,然后迎接着对方的黯然眼神,偏偏小狗还不敢吠,只是忍着,偶尔一个呜咽,都轻声低气,好像怕招来更大的伤害。

于是沈言的愧疚之意更深。

如果这刻的苏青弦能看到自己的眼神,一定会把自己赶走,好让刹那的软弱不曝露于人前。

但是苏青弦看不到。

所以沈言只能无措地缩着手,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苏青弦的笑容有几分落寞有几分气恼,不过更多的是无奈。不管沈言是出于怎样的心情说出了拒绝的话,但他既然这样说,短期内恐怕是不会再有变化了。庆幸的是,对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落荒而逃,那样的话,两人的关系大概会直接到冰点,而自己大概会气恼万分,不知道会怎样。

而现在,看着沈言坦率的眼睛,虽然自己很难受,但总算还能保持些理智。

他真想知道沈言此刻在想些什么。

然后苏青弦站起身,对着沈言微有些防备的目光,微微落寞地笑着,说:「安慰我一下吧,给我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