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引狼入室》
作者:凌霄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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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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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戴云山下。
婉儿懒洋洋地躺在树上。这是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离地面三米多高的地方有一个大大的分叉,婉儿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半闭着眼睛,不时挥动一下手中的扇子。
从上面看下来,她的头上戴着琳琅满目的首饰,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衣服,俨然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富家少奶奶。可是从正面看,这是一个俏皮娇美的少女,十七八岁年纪,肌肤像陶瓷一样白皙细腻,椭圆小脸,浓重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覆盖在红润的脸颊上,精致的鼻子有些调皮地微微上翘。
满头的珠翠让她觉得难受,她不耐烦地伸手在头上扯了扯,猛地坐起身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下一扫,“到底还要等多久?”
浓密的树梢上忽然探出一颗头来,“寨主!已经望见尘土了,应该马上就到!”
马上就到!等了这么半天,好戏总算要开场了!婉儿顿时来了精神,从树上一跃而下,急急地在路旁的树丛里寻找:“嫣然!嫣然!”她姐姐嫣然从树丛里闪出,脸上带着蜡黄的人皮面具,已经扮成个中年妇女模样,也是满头珠翠,穿一身大红大绿的衣裳。
“哈哈哈!标准的黄脸婆!”婉儿笑得前伏后仰。
嫣然哭笑不得,顿脚道:“还笑!都是你的鬼点子!”说完望望自己再望望婉儿,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戴云山下小道上,一队马车有序地前进着,马车上的货物盖着厚厚的油布,油布的四角用绳子牢牢系在车上。车队旁边跟着二十几个彪形大汉,都骑着骏马,腰悬宝剑。领头的一位三十岁左右年纪,紫红面膛,长须美髯,背着一柄厚背大刀,双目中精光闪动。
后面一个大汉骑马跃进前来,向那领头请示道:“郭头儿,赶了半天的路,弟兄们都累了,就在这阴凉地里歇歇如何?”
那郭头两眼一瞪,“大道被水冲毁,我们改走小路,这里山高林密,万一有什么山匪……还是赶快赶路,过了这座山再说。”依旧催促车队加快前行。
那大汉不满地退下,向车后一个大汉道:“这一带一向太平,我看郭头是太过小心了!”另一名大汉也不满道“走了这半天,也不让人歇歇!”
话语传到前面,那郭头皱了皱眉转过头来,明显看到众人脸上都有不悦之色。不高兴!他恨恨想,要不是老子英明,这一路上你们这群蠢驴已经叫人劫了十八次了。他扭回马头,继续策马前进。
马队在唧唧咕咕中前进。这时前面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郭头伸手一摆,车队速度慢了了下来。
只见前面道路旁的树丛中,耸立着一座新坟,坟前两个女人正在激烈吵闹。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美貌无比,另一个则是个肤色蜡黄的中年妇女。两个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绸缎衣服,戴着满头珠翠,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路旁停着一辆马车,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正懒洋洋地打着瞌睡。
高大气派的新坟,满头珠翠,美貌的女子PK憔悴的黄脸婆,这几个要素当然让人一下子联想到……
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能让人联想到别的什么?当然是争夺老公罗!而气派的新坟,华丽的首饰又表明了这位老公的过去与现在。于是——
车队的大汉们都暧昧地笑起来,午后的昏昏欲睡中上演这样一场好戏,简直就是一阵凉风!一针清新剂!众大汉脚步更慢了。
这边马队脚步一慢,那边背对着路旁的婉儿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她得意地朝树林里埋伏的众山贼瞟了一眼,心里道:怎么样?肥羊上当了,本寨主的法子果然灵验吧!要以那天刚就任帮主时所检阅到的……她忍不住难受地摇了摇头,那是一个怎样不堪的场景啊:
在一阵铿锵有力“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钱”的经典开场白后,肥羊按惯例在路中间吓得簌簌发抖。这时,从树后闹哄哄涌出一干人等,身穿五颜六色的戏服,脚蹬草鞋,手里举着锈迹斑斑的菜刀……
如此丢人现眼!作为戴云寨新寨主,婉儿一时无语凝噎,这也叫山贼,干脆说是一群叫花子,或者唱戏的更恰当。当她正摇头叹气,用目光强烈宣泄自己的不满时,戴云寨张大总管不服气了。他向寨主婉儿郑重地提出几点理由:第一,着装问题。非是戴云寨弟兄上班不勤恳,每天天一亮戴云寨负责的巡逻的弟兄就下山守株待兔,一直到天黑才下班。无奈这两年打山下过的不但没有一只肥羊,简直比瘦猴子还瘦,衣服比戴云寨弟兄扔的还破,包袱比刚洗完的衣服还干净。好不容易半年前有一个戏班经过,劫到一批戏服,穿戏服打劫虽然不算正规,但总比穿补丁有说服力。第二,武器问题。戴云寨自从提倡大力发展生产,自力更生来,家中刀具多为砍切猪草所用,锈迹斑斑是自然结果。综上所述,戴云寨群贼出动时的形象就只有如此。
想不到父亲病后戴云寨竟衰败至此,新上任的寨主婉儿决心要发奋图强,重振戴云寨昔日的辉煌。以她的聪明,她一下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两年前镇上新修了一条大马路,过往客商,马队都已改道而行,戴云山下门前冷落,门前冷落车马稀,还能打劫到什么,自然就只有上山砍柴的樵夫罗。
“原来如此!”众山贼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寨主真是聪明绝顶,不过我们又能怎么办?那肥羊他硬是不来呀!”
“树挪死,人挪活!”见众人仍是大张着嘴,毫不明白,婉儿不由感叹文化的重要性,解决温饱问题后一定要在山上开一个扫盲班。她点拨:“就是让肥羊自动送上门来。”
“自动送上门?”众山贼依然一片茫然。
“就是破坏大路,让肥羊不得不改走戴云山下的小路。到那时肥羊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婉儿无奈叹了口气挑明。破坏道路交通给会很多人造成不便,她本来极不愿担当这个元凶,可是,唉!这帮不开窍的逼得她没办法,只好自己说出口。
众山贼恍然大悟,在对肥羊的美好憧憬中,众人激情高昂,一夜之间就扒掉了镇上的大路。接下来,就该守株待兔了——
守株待兔,坐享其成。不!当然没这么简单,鉴于山寨的装备和众弟兄的战斗力,婉儿怀疑,如果遇到一队装备精良的马队,结果是自己吃掉它还是被它吃掉还很难说。不能强攻,还须得智取!在派出侦察队打听到今天有一队马车经过后,她精心策划了今日荒山哭坟的一幕。而且——
寨主岳婉儿决定亲自上阵。其一是第一次指挥打劫不能出半点差错;其二嘛,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能扮女人吗?
话说婉儿感觉马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偷偷向嫣然使了个眼色,于是——
哭声停顿,嫣然瞪着眼睛指着婉儿的鼻子骂道:“狐狸精!勾引我老公,现在他死了,都是你害的!”嘴里唾沫飞溅。
婉儿双手叉腰,毫不示弱:“我老公是你害死的,若不是你成天吵闹,他怎么会气死!”
嫣然气得发抖,“你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迷得他七荤八素,他怎么不死!”这个发抖来之不易,为了逼真她可是特意早早就在身上浇了一瓢冷水。
婉儿冷笑一声,“我年轻漂亮,他当然迷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又老又丑的黄脸婆!你就是全身插上鲜花,他也不会喜欢你!”故意拿一面镜子出来左照右照。
众车队大汉看到这里,不由齐喝了一声“好!”郭头也向旁边一大汉摇头感叹道:“想不到这女子年轻貌美,却如此尖酸刻薄。”
既被辱骂,还被围观,嫣然扮演的大奶羞愤之下气得浑身发抖,(实际上是冷水加山风的后果越来越严重了)但鉴于的确是事实,一时竟无话可答。说不过就打!她伸出左手,忽然一个耳光掴去。
婉儿扮演的姨奶奶怎甘示弱,跳着脚道:“好!你竟敢打我!我跟你拼了!”立刻扑上去揪住了嫣然的衣服,两个人就在坟前扭打起来。
这边好戏连台,那边扮作赶车老头的张大总管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闭上了。这是寨主早就排练过的细节,大户人家的下人都不会管主人的家事。
战斗还在升级,车队众人看得更带劲了,索性停下车队,开始赌谁会赢。他们分成两组,一组赌大奶赢,因为姜是老的辣;另一组则赌婉儿赢,因为年轻体力好。
两个女人得到观众鼓励,为了对得起各自的支持者,都使出全力越打愈激烈。你抓住我的头发,我扯破你的衣裳,不一会儿功夫两人都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头上戴的金银首饰也散落一地。
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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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的好事!除了热闹看,还有意外收获!几个大汉四下张望后,赶紧趁其不备偷偷拾起揣在衣兜里,拿回去哄哄老婆多好!没拾到的瞪大了眼睛,希望可以再多跌落一些。郭头见状,眉头皱了皱,也不好言语。毕竟当公差没有多少油水,就由他们去吧!
婉儿扮演的姨奶奶渐渐处于下风,她好不容易挣脱开来,骂道:“姑奶奶今天有事,就不跟你计较了!”挽着手上的包袱跑到车队前作溜走状。
嫣然不依不饶,“狐狸精!老公让你害死了,你还想席卷家产,把包袱留下!”她穷追不舍,扑上前去死命地扯着包袱。
——家产!二十对眼珠立刻转到那包袱上。
婉儿和嫣然一人扯着包袱一角,拼命争夺,包袱“唰”的一声破了,里面散落出几十锭金子和无数珠宝,撒了一地,顿时遍地金光闪闪(花了一个晚上在铁锭上涂金粉果然值得)。车队众人见了,哄然从马上跳下,争先恐后地抢起来。郭头连忙拉住就近的一个大汉道:“官差抢钱,这样不好!”那大汉用力挣脱,道:“天上掉得,地上拾得!”
战争进入白热化,婉儿和嫣然已然斗得天昏地暗,哪里顾得上珠宝,俩人打作一团,滚在了地上,而且越来越靠近郭头。可怜英明一世,糊涂一时的郭头正在拼命拉扯抢珠宝的大汉们,没有注意眼前的两个弱女子。忽然他腿上一麻,接着是双手,他瞪着双眼,满身是灰的婉儿和嫣然从他身旁爬起来,得意地扬声笑了。
笑声一起,路两旁突然撒出无数张大网来。大汉们正各自蹲在地上捡珠宝,来不及起身,就被天罗地网罩住,动弹不得。紧接着道旁的树丛里冲出许多人来,衣服上满是补丁,手持生锈的菜刀。
看着这群自己三拳两脚就能打翻的类似庄稼汉的对手,纵横江湖,阅人无数的郭头虎眼一闭,仰天长叹道:“我只想到山匪,却没有提防女人……唉!想不到我一世英名,竟栽倒在你们这群小毛贼手中!我不甘心啊!”
婉儿把头上花花绿绿的首饰一扯,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披落肩上,她闲适地坐在箱子上,眨动晶亮的大眼睛笑道:“是吗?谁叫你小瞧女人!书上早就教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的就是我们和你们!可惜你自己不好好学习,这会儿怨得了谁!”
“你……”被劫后还被嘲笑成小人,郭头悲愤难当,隔了一会方才冷笑道:“这是给严阁老的礼品,你们也敢劫,难道不怕严阁老追查?”
“严阁老?”山匪甲笑着朝郭头喷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味熏得他直躲藏,“我们村姓严的老头也有几个,有什么了不起?”
“我们村也有严老头!”其他山匪争相接嘴。
众车队大汉一起晕倒。
头发短见识浅!婉儿无奈地再次开展扫盲工作,“严阁老不是普通的姓严的老头,是朝廷的宰相,是大贪官!”
“贪官!”众山匪恍然大悟,“既然是贪官的钱,不劫白不劫!”欢呼雀跃地数银子去了。
“你们……”郭头险些当场气晕过去,“你们到底是谁?根据江湖规矩,我有权知道我栽在谁的手里?”
还有这样的规矩?这个倒没预料到。名字可是招牌!得取个响亮的名字。玉罗刹?孙二娘?咳!怎么都这么难听呢!弄得跟吃人肉的一样。婉儿正在翻来覆去冥思苦想苦想中,旁边的嫣然响亮地发话了:
“戴云山小魔女!”
——这个名字好!婉儿眨眨大眼睛,用刀敲了敲郭头的头骄傲道:“听见没有!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是戴云山小魔女是也!”
不过温柔的嫣然居然能想出这样有杀伤力的名字?这可太奇怪了!婉儿不由怀疑地望望嫣然,不会是平时老被捉弄有感而发吧!
银子到手,人怎么办呢?经过戴云寨中人反复商议,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最主要的是抓上山还得管吃管喝)就放他们一条生路,每人发给十两银子作盘缠,各自归家。眼见性命无虞,众车队大汉感激涕零,一个个拜别而去。至于被折杀了英雄气概的郭头后来向严嵩举报并导致戴云山被列入清缴对象,那是后话。
且说现在,婉儿牛刀小试就取得了她山匪生涯中的第一次辉煌胜利——送给严嵩的十万两白银。只此一战,戴云山便十年吃喝不愁,而带领他们走上富裕之道的寨主岳婉儿,从此便得了一个响亮的雅号——戴云山小魔女
十万两白银抬上山后,戴云寨的弟兄们笑了三天三夜,以致后来戴云寨的山匪家的都练熟了一种手艺——按摩面部肌肉。
解决了生计问题,教育问题提上议事日程,然而重金聘请的教书先生均落荒而逃,无奈之下,婉儿只得亲自上阵。第一天,她决定从最基本的字教起,她郑重在黑板上写下“天”字,向满堂东倒西歪的众人发问道:“弟兄们,你们头顶是什么?”
“头发!”山匪甲自从闹了严阁老严老头的笑话后,虚心多了。
无语,婉儿继续问:“头发上呢?”
“屋顶!”众人受到山匪甲之好学精神感染,齐声道。
“屋顶上呢?”婉儿循循善诱。
“瓦片!”
耐心磨尽,“瓦片上呢?瓦片上还有什么?”婉儿尖声道,乌溜溜的黑眼睛风雨欲来。
众山贼慌忙探头望天,良久,山匪乙怯声道:“还有……还有一只乌鸦!”
火!火!火!
幸好这时嫣然在外面招了招手,婉儿勉强自己定下神来,耐心点!耐心点!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她蹬蹬蹬走出门来,就见嫣然一张娇媚的粉脸涨得通红,好像才跑了一段路。什么事让温婉的嫣然着急?她不解道:“什么事?”
嫣然急急地喘了口气,“我们劫银的事情被官府知道了!”
“什么?”婉儿大惊,继而冷静下来道:“回屋慢慢说。”其实自从银子劫上山,她就在心里想到过这种可能性,毕竟银子数量太大。她本想把山寨弟兄都教会一技之长就尽数遣散,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咳!管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
“泉州万三娘送来两个人。据说是在她的销魂楼醉酒后说了什么围剿戴云山、铁金刚上官赫飞,还自称是两江总督胡宗宪的家人。”嫣然还在不住喘息。
“还说了什么?”
“其余就不知道了!今天早上张大总管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来。”
“没有来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婉儿瞪大眼睛怀疑地望着这位温柔的姐姐。——还问了半天!严刑逼供都不懂!审讯罪犯,你客客气气地跟他说请问什么什么,他肯老实说吗?
“打了几下,不过他们立刻就晕过去了!”嫣然端正了脸色一副我还是能够狠起来,我已经严刑逼供的样子,不过那温柔的眉眼里实在找不到半点凶狠的样子。
“打几下就晕了?”婉儿惊讶得眼珠子几乎瞪出来,继而咯咯笑了:“装的!唉!我的好姐姐你实在太善良了!要我就用什么炮烙,剥皮,插针,灌铅,请君入瓮……”她幸灾乐祸地观赏着嫣然已经吓得发白的小脸,再悠然加上一句:“不过对付男人,最好还是宫刑!”
“宫刑?”嫣然失声道
“就是把他们阉了!嘿嘿!”婉儿作皮笑肉不笑状用手一划,咔嚓一刀切掉的样子。
嫣然的脸变得惨白,摇摇欲坠。
“好吧!不能太残暴对不对!”婉儿赶紧扶住她,玩笑不能太开过头。她故作无奈地叹口气,“那就依姐姐你罗,不能用硬的就来个软办法。”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那就这样……不过要你配合。”她贴在嫣然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你个小魔头!”嫣然扑哧笑了。
前传
→第三节 - 叔嫂偷情←
戴云寨的议事大厅。缕缕秋日的阳光透过房顶的琉璃瓦柔和照射在大厅中间,大厅前的旗杆上,一幅三角旗子在风中哗啦啦作响,旗上写着“戴云寨”三个大字。
廊下的柱子绑着胡虎和家丁胡四,都耷拉着脑袋,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中。忽然,胡四的脑袋动了动,,接着眼睛眯开一条小缝,他转动着眼珠在眼角偷偷地瞄了瞄,整个大厅空无一人。胡虎长长地嘘了口气,小声叫起来:“虎爷,虎爷,没事了,没有人!”
说也奇怪,正在“昏迷”中的胡虎听到这一声呼唤,突然像变戏法一样睁开了三角眼。他往四周看了看,得意地笑起来:“哈哈!都被我骗过了,要不是虎爷我聪明绝顶想出装死这招,我们还不被打成肉酱!哎哟!”他突然笑不出来了,原来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鞭痕。
得意立刻变成了仇恨!他咬牙切齿地骂:“该死的山贼,连虎爷都敢动,等我下山后,一定要叫上官赫飞派遣大军踏平戴云山,杀他个鸡犬不留!”他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是阶下囚,没法下山调兵遣将。
不过他虽然健忘,他身边的胡四可没忘,小心地在一旁提醒他:“虎爷,我们怎么下山哪!”
胡虎转头狠狠地瞪他一眼——这奴才,哪壶不开提哪壶!受了这么半天罪,好不容易有机会吹嘘吹嘘被他泼瓢冷水!——真他妈扫兴!他顿时泄了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咕噜”,“咕噜”,胡虎抬起头来,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从昨天晚上稀里糊涂被人绑住塞在车里送上山来到现在一直水米未进,平时总是装满大鱼大肉的肚子开始抗议起来!原来饥饿的感觉这样难受!他痛苦地怀念起总督府的山珍海味,美酒佳酿!想到这里,肚子叫得更起劲了!
“这是他妈什么鬼地方!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咒骂起来:“老子饿了!来人!老子宁愿挨打也不愿饿死!”
大厅后堂中,嫣然在优雅地品茶,婉儿负着手观赏墙上的猛虎下山图。婉儿已经换了一身男装,头上束一顶紫色小金冠,身上绸缎紫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晶莹的碧玉带。她本来就是个绝色的美女,这一装扮立刻就成了再世的潘安!
听完胡虎主仆二人的对话,婉儿轻轻摇动手中的描金扇子,向嫣然眨了眨眼悄声笑道:“是时候了!”嗓音一低,装出男子的腔调大声道:“嫣然姐姐好!”音量放得很大,大到大厅里足以听见。
话声传到大厅里,胡虎二人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后立刻决定——沿袭先前英明的做法——假装昏迷!于是两人立刻又“昏”过去了。
“虎眼”这个词常用来形容一双又大又亮,一看就威风凛凛,虎虎生威的眼睛,不过你千万不要认为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位虎爷的眼睛。此虎眼非彼虎眼也!这是非常一双狭小的近似于眯缝着的眼睛,也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常叫的耗子眼,眯眯眼、三角眼等等,这样的“虎眼”就是睁着时也不大能辨别不是闭着。鉴于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胡虎决定大胆地眯着他的眼睛,以瞧一瞧来人。知己知彼,方能随机应变。
于是从眯缝的眼睛里他看到:落日的余晖下,一个十七八岁上下的美貌的紫衣少年大踏步走进来,衣袂飘飘,神态潇洒。正待仔细再瞧瞧,紫衣少年哼了一声,皱起眉头往他们俩走来。
虽然胡虎对自己的小眼睛很有信心,不过鉴于这样近距离的检验,他还是赶紧闭上了“虎眼”。
婉儿扮演的紫衣少年负着手在胡虎两人身边转了几圈,确认二人的确处在“昏迷”中,这才小声地向门外小声叫起来:“嫣然姐姐,可以进来了,大厅里没人!”
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娇笑:“有人怎么样?没人又怎么样?”声音娇柔无比,简直就像一排洁白的细牙在耳边轻轻啮咬一样。胡虎不由心神荡漾,立刻就想睁开眼睛瞧一瞧说话的佳人。
婉儿走过来抱住嫣然,笑着说:‘没有人当然不一样,没人的时候你就不再是我未过门的嫂子,我也不再是你三弟,我可是你的心肝宝贝,还不过来抱一抱你的小心肝!”
只听见几声轻笑,接着是窃窃私语,胡虎再也忍耐不住,悄悄把“虎眼”睁开一丝小缝瞧去。
一个绝色丽人站在大厅左侧,正和先前那紫衣少年搂抱在一起。这个女子人如其声,弱柳一样柔软的腰肢,鹅蛋小脸,眉毛像弯弯的新月,西湖含烟似的大眼睛,简直我见犹怜。胡虎心中立刻流出了三尺长的口水——好一个美人啊!
婉儿紧紧拥抱嫣然,一会儿轻轻啮咬耳朵,一会儿又在脸上吻几下,两人亲密之至。胡虎暗暗想:“他是三弟,这美人是他没过门的嫂子,如此看来两人竟然是叔嫂偷情。嘿嘿!这样的秘密叫我得知,说不定大有用处!”
大厅里两人情深意浓,耳鬓厮磨。忽然,婉儿幽幽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高兴?”嫣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娇嗔地仰脸望着他。婉儿把她拥回怀中,焦躁道:“再过几日就是你和二哥成亲的日子,嫣然,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他!”
“我宁死也不愿意嫁给他!你平日里主意不是很多吗?怎么就想不出一个好办法?”嫣然微微撅起红润的小嘴。
婉儿缓缓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她轻轻摩挲着嫣然的秀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嫣然倚在她胸前等待片刻,见她并不做声,不由抬头催促:“有什么好办法,快讲给我听听?”
婉儿放开她,小心地在大厅门外看了一圈,再检查完四周窗户,这才回来拥住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声音非常细微,胡虎伸长了耳朵捕捉还是什么也没听到!这时嫣然忽然惊呼一声:“投靠官府!”只见她杏眼圆睁,一把推开紫衣少年,激动得脸都变红了。婉儿慌忙拉住她的手,焦急道:“我也不愿走这条路,可是我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二哥把你夺走!他是二寨主,在戴云山上,我始终争不过他。这件事我想了好久,如果我们私下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去?总有一天会被二哥找到。到时候我死不足惜,只是却连累了你!”他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眼看嫣然的脸色稍稍缓解了,连忙趁热打铁地接着说下去:“听说官府要围剿戴云山,朝廷的兵何止千万,我们如果不接受招安,简直就是拿鸡蛋跟石头碰!为了我们俩,也为了寨中兄弟的性命,趁寨主不在,我偷偷下一趟山接受朝廷招安,早早为大家找一条生路,岂不是好。等我立了这样的大功,二哥还敢和我争吗?到那时我们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游山玩水,过神仙般的生活。”
前传
→第四节 - 放“虎”下山←
投靠官府!胡虎喜出望外,那本少爷不就……
嫣然感动得掉泪了,简直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样子,(郑重声明:岳嫣然同志系自然表演,没有用眼药水。),她楚楚可怜地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紫衣少年,柔声道:“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幸福!为了山寨的弟兄!可是你怎么瞒得过二寨主,你又怎么跟官府联系?他们是兵,我们是匪,纵是有心接受招安,也投靠无门哪!”
婉儿愁眉紧锁:“我也正为这点发愁,没有可靠的人引荐不敢贸然闯到官府去。听说这次围剿是两江总督胡宗宪总领,我正在想办法如何和他通上消息!”
这边演戏演得悲悲切切,那边胡虎欣喜若狂张口欲叫:“喂!你们不用发愁了,你们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本少爷就是胡宗宪胡总督的侄子!”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人语喧哗。厅中缠绵的两个人迅速分开来,婉儿变色道:“是二哥回来了!嫣然,你快躲到后堂去!”两人慌忙整理衣服,嫣然迅速转入后堂。
脚步声渐近,可以清晰地听到一个张飞似的声音在发号施令:“老八抓到两个人,什么都没说?那就是两个过路的,没有油水管他干什么!拉到后山去埋了!”
埋了?!胡虎二人簌簌颤抖起来。
伙房李大厨扮演的二寨主粉墨登场了。请注意粉墨一词!!在这场欺骗胡虎的戏中需要一个张飞样的人扮二寨主。这个角色的关键词是高大威猛!然而遍观寨中弟兄后婉儿不禁有些失望——有很大一批人高倒是很高,不过宽度就太窄……只能说像竹竿!这也难怪!才过上几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日子,时间这么短,谁都来不及长出结实的肌肉。选谁呢?不能又高又壮那就又高又胖,——她的目光终于落到厨房掌灶的李大厨身上。
瞧瞧!任岁月催残,长期掌管戴云寨伙食团的李大厨却一点没受到戴云寨紧日子的影响,——依旧膀大腰圆,红光满面,从横向纵向看都符合标准。嘿嘿!饿死的厨师也有三百斤!千古真理啊!
不过还有一点大大的不如意——那就是胖胖的李大厨块头虽然符合要求,形象肤色却和猛张飞相差甚远。婉儿把他拉到贴着年画的大门前对比:第一,颜色不对。门神像上画的猛张飞面如锅底,豹头环眼,燕颌胡须,李大厨白白胖胖,红光满面(大概是偷吃猪油偷吃得太多!);第二,毛发不对。猛张飞长着蓬乱的头发,蓬乱的胡须,李大厨秃顶,颌下飘着几缕山羊似的稀疏的胡须。
必须立刻进行彻底的包装!婉儿取来系列美容工具:灶灰,墨水,浆糊,猪毛(没办法,那个年代没有假发)。首先用灶灰涂黑整个脸膛,造出黑炭的效果。嗯!不错!用灶灰涂抹后的脸上只看得见俩眼珠子一转一转了;然后用猪毛横七竖八地粘在脸上伪造络腮胡和浓眉。也不错!猪毛品质的胡子、眉毛果然立体,有须发怒张的感觉;最后把剩下的猪毛堆在头顶,营造出杂草丛生的头发。经过几个时辰精心装扮后,一个虎虎生威的猛张飞似的伪二寨主横空出世了。
话说精心装扮后的猛张飞似的二寨主一边说话一边大步跨进大厅来,婉儿疾步上去迎接他,笑着说:“二哥回来了,今天出去又做了什么好买卖?”
只听得二寨主哈哈笑道:“今天运气好遇上几个肥羊,抢了几千两银子,弟兄们把那几个肥羊杀了就回山寨来了。”声音宛如晴天霹雳,震得房顶都嗡嗡作响。
柱子上绑的胡虎二人吓得魂不附体,心里一个劲地求神拜佛,只巴望凶神不要注意到自己。
然而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希望有什么事发生,就永远也不会发生;你不希望有什么事发生,它就偏偏发生了。只听得咚咚脚步作响,二寨主如雷般的声音就在胡虎耳旁炸响:“这就是今天老八抓回的肥羊?”他身后几个人连忙回答是是是。山匪甲(他由于勤奋好学,已经成为御用配角了)笑道:“这两个肥羊只是路过的,我审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大概是吓傻了,成了两只死羊!”众人一起肆无忌惮地狂笑。
胡虎已经听出这熟悉的声音就是今天审问时对他皮鞭相加的人,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是这样,打死他也不离开总督府,落到这群魔王手中,老实说是死,继续隐瞒恐怕也难逃死路。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那紫衣少年了。
众人笑了一阵,二寨主道:“跑了他妈一天,老子也饿了!走,兄弟们一块喝酒吃肉去!”
按情理婉儿扮演的紫衣少年惦记着后堂的嫣然,早就巴不得他快走,忙笑着说:“二哥尽管去,这两只死羊等会儿我叫人拉去后山埋了就是!”
二寨主哈哈笑道:“三弟你也早点来,大家喝几杯,今天晚上咱们来个不醉不休!”众人簇拥着二寨主笑着踏出门去。
等到这群人走出大厅,胡虎才敢眯眼望了望二寨主的背影:虎背熊腰,像座铁塔,斗大的脑袋上,头发横生倒竖有如乱草。他打了两个寒颤,单是背面都这样吓人,从正面看一定是个魔王,怪不得未婚妻要和兄弟偷情!
嫣然慢慢从后堂转出,她扭身在椅子上坐下来,望着门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左手抚住胸口怯怯道:“真是个莽夫!整天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喝酒吃肉,我看着都害怕,让我嫁给他我宁愿死!三弟呀!你要赶快想办法。”
婉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胡虎感到自己的大好时机终于来了。他下定决心开始实施策反方案:第一步先“啃啃”地清一下嗓子,以便发表演讲;第二步是把脸上的表情变得庄重和矜持,以符合胡家少爷的身份。一切准备就绪,他慢吞吞地开口了:“三寨主好!”
婉儿正在桌旁低声安慰嫣然,(这时如果你是千里耳,就能听见她们正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听到说话声两人佯装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地往门外望去。胡虎满怀大将风度的不慌不忙又道:“两位不要怕,是我在说话!”
婉儿和嫣然的目光投到胡虎主仆二人身上。胡虎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而胡虎没有预料到,他想要策反的婉儿忽然脸色一变,眼露凶光,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步步逼近他,冷冷道:“我们刚才的谈话,你听到了多少?”胡虎道:“我全听见了!”就见寒光一闪,婉儿扬起手中的匕首,用冰冷彻骨的声音冷冷道:“本来是天黑才让你死,既然你都听见了,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上西天?!胡虎瞪着越来越近的匕首,吓得屁滚尿流,先前准备的什么少爷派头什么大将风度一下子丢到爪哇国去了,“别忙!我有话说!别杀我!我是,不,我可以带你去找胡大帅!”
匕首在离头几公分处停住,婉儿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就凭你这样!嘿嘿!你听到本少爷的话,这才谎称认识胡大帅,好让本少爷放了你。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本少爷刚要投诚就有胡大帅的人被绑上山来。”恶人先告状,抢先怀疑他,让他没有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胡虎当然上钩,急忙回答:“我说的是实话!我是胡大帅的侄子,我真的是胡大帅的侄子!”他惊慌之下一时竟找不到其他说词,只是翻来覆去的重复辩白。身边的胡四看得很着急,“我家少爷真的是胡大帅的侄子,如果三寨主不信我们这里有胡大帅的亲笔书信为证。”胡虎拼命点头:“是,是。我有叔叔写给浙江军营的铁金刚的亲笔书信!”
哈!还有书信!婉儿作半信半疑状:“信?在哪里?”
胡虎道:“信就在——”猛然间,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胡宗宪的叮嘱“此行切记不要随意泄露身份,信的内容更不能为外人知道”。他改口道:“信就在山下一处秘密的地方。”他用手肘悄悄撞了撞胡四。
警惕性还挺高!好啊!婉儿和嫣然交换了眼色,好!那就继续罗。
“嫣然,你看这个人的话可信吗?”她晃了晃匕首扮黑脸。
“这位公子满脸贵气,气度不凡,我看不会有假!”毕竟是一母同胞,嫣然立刻心领神会扮红脸。
满脸贵气,气度不凡的胡公子骄傲地挺了挺胸。“三寨主放我下山,我就带你去找我叔叔!”
放虎下山!好啊!婉儿故作沉吟状,“既然这样那就今晚三更,我来放人!再劳烦公子委屈一下。”她向胡虎笑道。
胡公子矜持地点了点头。
天已经黑下来了,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乳白的月光牛奶似的泻满了大地。大厅外的草丛中,几只虫子正在此起彼落的唱着。
大厅的后堂中,婉儿拿着一个杯子贴在墙上偷听,这样可以清楚地听见大厅里胡虎和胡四小声对话。风流的虎爷正在计划下山后的第一站去哪里,——是浙江的铜雀台还是露蕊楼!——听说那里的姑娘个个都貌美如花呢!
看来这位聪明的虎爷已经完全进了圈套,婉儿转过头来,抬了抬眉毛,调皮地向嫣然一笑。
夜渐渐深了,月光依旧皎洁,几只唱歌的虫子疲惫地回家休息去了。大厅的柱子上,胡虎的热情高涨也被凉风吹得无影无踪,现在用瑟瑟发抖来形容他更确切些。在寒风中,胡虎直立在柱前(因为绑得很紧,所以站得直),两眼望穿秋水(虽然是双耗子眼,但心情是一样滴),大厅外的一点小动静都让他提心吊胆。——那位英俊多情的三寨主怎么还不来呀!
前传
→第五节 - 大功告成←
“梆,梆,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到了。
大厅外的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胡虎喜出望外,——救星终于来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来人不是三寨主,而是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烛台和一把匕首,一个手里拿着一圈绳子。夜风吹拂,蜡烛的火光明明灭灭地闪烁着,把两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投在墙上,再加上粗鲁的相貌,蓬乱的头发,活脱脱就是地狱里走出来的两个索命无常。
胡虎和胡四颤抖得更厉害了。
拿烛台的大汉走近前来,手腕一翻,割断了柱子上的绳子。胡虎和胡四被绑得太久,这一下子松开,手脚却还都是麻木的,两根手臂曲在身后久久不能还原。拿绳子的大汉伸手“啪啪”就是两耳光,直打得胡虎眼冒金星,惊恐之下,双手奇迹般就伸直了。那大汉三下两下把他们绑在一起,像拉狗一样拉着胡虎二人就往外走。
胡虎大惊失色,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不陪着笑小心开口问了,“两位好汉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那人转过头来,烛光下只看见他胡渣中的嘴裂开一笑,“去哪儿!当然是去地狱!”
后山的一块空地上,婉儿依旧一身紫衣,背负着双手,仰着头在观看着天上的星星,她的脚下,是两个已经挖好的深坑。这时两个大汉牵着胡虎二人来到跟前,那拿烛台的大汉向婉儿躬了躬腰,恭敬地说:“三寨主!肥羊已经牵来了!”
婉儿略略地点了点头,“推下去吧!”
牵绳的大汉解开绳子,飞起两脚把胡虎胡四踹进坑中。胡虎胡四咕噜咕噜在坑中滚了几圈,刚要张口说话,忽然瞥见婉儿向他俩暗暗使了个眼色,只好强自忍住。
两个大汉开始向坑里填土。
不会是玩真的吧?胡虎大惊,高呼起来,“叔叔救我,叔叔救我!”他再三亮出王牌提醒紫衣少年。然而土越堆越高,眼看要埋到胸部……
“可以了!这样他们也跑不掉!就让他们慢慢咽气吧!”奄奄一息的胡虎主仆终于等到这句话。
两个大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婉儿到周围看了看,赶紧拉起胡虎,胡四,满脸笑容安抚道:“胡少爷受惊了!我们这就走。寨前守卫森严,我们从后山下山。”
可怜胡少爷正在被一块泥土呛得眼泪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点点头。
婉儿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个包裹,一下子钻进旁边的树林。胡虎两人赶紧跟上。
好日子才开始呢!婉儿看着胡虎泪汪汪的样子暗暗发笑。她一边前面带路一边嘴里甜蜜地说,“胡少爷小心!”,“胡少爷慢点!”脚下却毫不留情地专拣最难走、最崎岖的路往密林深处走去。密林里古树参天,就是白天光线也很差,现在是夜晚,密林里更是一片漆黑,夹杂着远处鸟的怪叫,野兽的低吼,怎不叫人叫人毛骨悚然!
胡虎主仆簌簌发抖。
不过这恐怖的林子却是婉儿从小玩惯的天堂。以她的淘气,哪棵树上没有她掏过的鸟窝,哪根藤不是她荡过的秋千。她在前面轻松地钻来钻去,后面的胡虎主仆却遭了殃。黑夜里目不识物,两人就像瞎子一样撞来撞去,一会儿胡虎的脸上手上就被高耸浓密的荆棘划伤了几条血口子。“扑通”,胡虎又在隆起的树根上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哎哟!哎哟!”他靠在树根上大声叫唤起来,他那里遭过这种罪啊!他又急又恼,又累又饿,却不得不站起身来,跟在婉儿身后跌跌绊绊的朝前走。每走一步,他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脚被磨起了泡,身上的衣服被树枝、荆棘挂成了条条道道。到后来,平日里潇洒多金的虎爷竟成了一幅叫花子模样:衣衫褴褛,脸上脏污,手里拄着一根破棍子。胡四的形象也差不多,两个人歪歪倒倒地跟着婉儿在密林中绕圈子。
走了几个时辰,婉儿从林间空隙向天空望去,启明星已经在东边探头探脑!清晨即将到来,该是时候实施最后一步计划了!
在他们前面不远处,有一大片开阔地。地上落满了厚厚一层叶子。就是这里了!上个月婉儿在这里做了几个陷阱,安装了捕兽的夹子,到现在为止还只捉到一头豹子,不过今天要再加一只老虎了!
自己布置的陷阱当然心里有数,婉儿小心地沿着记号走过开阔地。她转过身来,关切地道:
“夜路真不好走啊!胡少爷,让我来扶你一把!”她看准了胡虎二人的脚已经踏在了陷阱边缘。
听说快到山下了,胡虎精神为之一振,折腾了一晚上,终于要到了!他看着对面婉儿伸过来的双手,正想伸出手去。忽然脚下一震,接着身子急速下落,好像是掉进了一个深坑。他大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徒劳地伸手在坑壁上抓扯,却毫无用处,一会儿就落到了坑底。脚尖刚着地,就有一股彻骨的疼痛从左脚传来,他本能地伸手一摸,左脚套着一个捕兽的夹子。剧烈的疼痛使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清醒,他感觉到旁边还躺着一个人,——胡四已经摔得昏迷过去了!
头上传来了婉儿焦急的叫声,他抬头望去,只见婉儿在坑顶上探出头正在呼唤他。从下面望上去,这个坑至少有六七米深,坑不大,四壁打磨得很光滑,应该是一个捕兽的陷阱。他大声咒骂起来,试图取下脚上的夹子。可是夹子这种玩意越摆弄就越紧。拉了几下,不但没有取下来,反而越来越紧,越夹越痛了!
这时他感到摸过脚的手的粘糊糊的,凑到鼻子上一闻,——是鲜血!他惊恐极了,一下子晕了过去!装了一个晚上,这一次是真的了。
过了一会儿,昏迷中的胡虎感到有什么在脸上刨着。他勉强睁开眼睛,是婉儿,正在用一根粗的树枝在拨弄他,他发出了一声呻吟。婉儿关切地问:“胡少爷,你没事吧!”
没事!胡虎简直要放声大哭了!眼看就要脱离险境,却掉进这样一个陷阱,腿上还夹着这样一个捕兽夹子,这样也算没事!他曾经听胡府的管家说过,被这种夹子夹伤的野兽,一般都是慢慢地流血,两三天后死去。这个坑又这么深,看样子是爬不上去了!
难道在这里等死?胡虎忽然发疯般的推打身边的胡四,“醒醒,快醒醒!”胡四却怎么推也推不醒,不会是摔死了吧!胡虎绝望地捶着地嚎哭起来!
头顶上又传来婉儿的声音,她在说什么?胡虎好不容易止住悲声,才听清楚她正在说:“抓住树枝,我拉你上来!”
胡虎赶紧爬起来,左脚还是钻心的痛。他顾不得痛,拖着左脚,努力地将手伸长,想抓住那根救命的树枝。树枝晃来晃去,胡虎费了半天力,好不容易才抓住,他大喜道:“抓住了!快拉我上去!”
这时天已经微明,晨曦中,胡虎仿佛看见婉儿的脸上有点神秘地微微一笑,双手用力的开始把树枝往上拉。一米,两米,三米,胡虎的脚离开了地面,身子慢慢往上升。
树枝传来轻微的爆裂声,胡虎还没反应过来,树枝就一下子断裂了。“啪”胡虎重重地摔了下来。这一次比前一次摔得更厉害,他挣扎了几次都爬不起来。
婉儿趴在坑边,焦急催促:“怎么办,胡少爷!再找一根树枝也来不及了!天快亮了!巡山的人一会就到,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怎么办?怎么办?胡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无意中把手伸到腰间,信!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他呻吟着断断续续地道:“你拿信去铁金刚上官赫飞处搬救兵,带人来救我!”
铁金刚?上官赫飞?听起来有点吸引人。咳!办正事要紧,她问:“信不是在山下吗?”
“信就在我身上。”胡虎挣扎着解下腰带,“里面是我叔叔的亲笔信!上官将军认识那笔迹,他会发兵救我的!”
大功告成!婉儿用一个小而长的树枝挑起腰带捏在手里,用小刀小心剖开。这果然是一封书信。写在腰带内里的白色丝绸上,难怪搜身时没搜到。信上写着:上官将军,见信如见我面。来人乃我侄子胡虎。协助你处理军中要务,并同你指挥此次围剿戴云寨之战,可任其为军中副将,并酌情照顾其生活。胡宗宪。信的下方是一个鲜红的大帅印。婉儿看完,不动声色继续问:“上官将军认识你吗?”
“没有!他从没见过我,但是他见了这封信,一定会来救我的!”
“金刚都是长黑毛凶猛的,上官将军长得像不像黑猩猩?”
这个问题有点离题,胡虎有些疑惑地仰起头来望望婉儿:“上官赫飞神勇无敌,曾经带四十个人杀进倭寇巢穴,烧了倭寇老窝。所以大家称他为不败金刚?”
“长得像不像黑猩猩?”婉儿重复最感兴趣的地方。
“据传上官将军长得俊美非常,堪比潘安宋玉,所以又叫俏金刚。”
真的有这么帅?婉儿没注意到自己的口水啪嗒滴到胡虎头上。
“不过上官将军长得怎么样和救我有什么关系?”胡虎顾不得口水,迷惑地问。
“关系可大了!”婉儿脸上又浮现出先前那种神秘的微笑,小狐狸的微笑“我得看他是不是能救你呀!虎爷!”
他一直称呼胡少爷,这时忽然改成虎爷。胡虎相信他是看了信,确认了自己的胡府侄子身份,这才改了尊称,他来不及多想,吃力地催促道:“事不宜迟,三寨主还是快快送信去救我吧!”
“信是一定要送到的。不过我想可能救不了你!”
“你说什么?”胡虎禁不住怀疑自己痛糊涂了,耳朵出了毛病。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们戴云山的风景特别美!空气特别新鲜!”婉儿在坑边悠闲地散起步来。
“什么空气新鲜,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虎突然觉得不痛了,他隐隐感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的意思就是这里实在是一个养伤的好地方!而你刚好又受了伤。”婉儿善解人意“安慰”他。
“还是快去送信吧!三寨主!”胡虎开始央求,“你不是说一定要把信送到吗?”
“别急嘛!”婉儿甜美地笑了:“虎爷,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到底什么问题你快说,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你!”胡虎迫不及待了。
“老虎屁股摸得吗?”
“你再说一遍?!”胡虎真想割掉自己的耳朵了。
“都说老虎屁股不能摸!”婉儿弯腰怜悯地望着他,黑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绝对的认真,“我看老虎屁股还是能摸的,对不对!虎爷!”她直起身来。“来人,请虎爷回寨子!”
这几句话像一股冷水瞬间浇凉了胡虎的全身,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头贯穿到他的脚底。他猛地向后倒在坑壁上,睁着一双鼠眼无力地望着婉儿。他颤抖的右手指着婉儿,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