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等待花开(6)
妈妈善良,对人极好,总是为人说好话。
有一个保姆是老家门前的一个缝衣工,妈妈过去喜欢在家门前与之闲聊,说是人和善,做事细心,本分。及至干活的时候,才让人后悔不迭,慢条斯理,一顿饭要弄上好半天,端出来时只有两个菜,每晚洗刷竟弄到十二点去了。又有种种理论,“吃番茄会湿热死的,”“生女儿有什么用?”“我可是识文断墨的,去别的地方工作钱断少不了这个数。”异常高傲。
又有一个是远房亲戚。做事极有主见。每天到超市里逛,弄回一大叠广告单,蹲在电视前折纸盒,说是吃饭的时候用来装骨头。每次下班回来,她都有一种错觉,以为误进了哪个手工作坊。因为做纸盒有功,妈妈又将各种活包揽了下来。那个阿姨走了很久,至今她家仍有满满一抽屉纸盒子没用完。
他与她在背地里嘀嘀咕咕,晚上睡觉时又窃窃私语,像每对寻常夫妻,战线统一,数落着保姆们的奇闻逸事。绊嘴时就搬出保姆们的“语录”,“我可是识文断墨的,你别欺负人。”尔后搂在一起狂笑。
她工作极忙,又要强。家里总算是有人关照,便安心拼搏。那时他的公司刚刚开创,注册了,找了写字楼,又有人要加盟合作,一切充满憧憬。有无限可能。
像所有正常温馨的小家庭一样,每天傍晚夫妻俩都带女儿去散步,这个工业小城遂让他们看出无限风情来。山顶的人迹罕至的水泥亭子,前面有两只石狮子,女儿兴奋地趴在背上,手舞足蹈,夕阳照在她脸上,通透,可看到血液的鲜红,紫荆花大朵大朵地落下。他搂着她的腰,看山下高楼幢幢,人间烟火。又去新建的公园玩、散步。在郊外,占地甚广,有山有水,形态各异的桥,揉合了苏州广东特色的园林,人也不多。一家三口,走在回廊亭院之间。女儿会走路了,摇摇摆摆,跌跌撞撞,像只鸭子,每一级台阶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没有耐心的时候,就手足并用,爬将上去,令人捧腹。拍了许多录相片断,当时还犯愁,这么多,到老的时候哪能一一看得过来啊。
那时他们不知道,所有事情都会有激情消退的时候。
花儿开放,在风中独自俯仰。
孩子日渐长大,走路飞快,又会说话,敢驳嘴,调皮捣蛋,再不如婴孩时懵懂无知。他们做父母的新鲜劲也就过去。
作为男人,作为女人的自我感觉终又抬头。
……
结婚七年,数年两地分居。真正胼足相抵也是这两三年。
却是为了分离。
他与她之间没有火药味,是因为他们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经历太多,太了解一件事的缘由,就会失去质问的力气。
聪明的人总是幸福的时候少,清醒的时候多。只有糊涂的人才更接近幸福。她一直喜欢张爱玲,喜欢她的透彻,看她的书多了,也变得冷静冷酷。也希望幸福,然而糊涂却不像一门功课,可以修来。
转眼孩子就三岁多了。在幼儿园里读中班。
很少送女儿上学。 总是蹑手蹑脚地起床,蹑手蹑脚地关门。
有时女儿从梦中惊醒,追到门边,仍绝情地把门关上。 即使在电梯里,仍可听到她震天响的哭声——“妈妈”。
想来也是,在最香甜的梦里,那个温热的依偎却已成空。 那种徨恐,失落,怎一个“妈妈”了得。
但也渐渐坚忍,学会习惯,不去伤感。想着那也是她稚嫩的人生必经的磨难,学会妥协,学会接受,学会习惯。有一天,她会在朦胧睡眼中怅然地看一眼那空衾,然后翻身睡去。
不再哭泣。
那天早上她亲自送了女儿上学。
想着女儿会磨蹭的缘故,便起得比平日更早一些。没有雨,透过落地窗往外看去,天地皆润润的,一种暧昧的潮湿。耐着性子细细地给孩子洗脸,接了水让她刷牙,喂她喝牛奶。拉着她的小手走在小区的花径上,清晨的风轻抚过她柔柔的发。 穿着粉红色有花边的衣裙的孩子,像一朵娇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