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烟花散尽(6)
透明的杯子,漂着一片柠檬。她透过杯子看见了他的眼睛。
明澈,忧郁,也是真诚的。
“你放心,孩子我总惦记着的,有我一分用的,我总会想到她。”
“最近接了好些网站来做,不久后手头便会宽裕起来,你别担心我。”
迟疑片刻,又不确定地看着她说。
“还会在家住上一段时间再搬,一是舍不得你们,再就是一时难找到合适的住所,你看……”白色衬衫,短的发,细边眼镜,一边是单眼皮,另一边双眼皮很明显。
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他。
凝视。用一种疏离去感受他。一同走了这么远的男人。
不太确定,也许他和她仍在爱,只不过爱是一种太驳杂的色彩,像敦煌石窟里一幅年月久远占据长长一壁墙的画。或浓或淡或深或浅,胶着,稀薄,都只能看到画的局部。
无从欣赏也无力感受。所有的惊心动魄明艳诡异淡雅清新。或许我们都幻想过只有一种色彩的人生,从一而终。
然而又怕寂寞,便以驳杂的伤痛去掩盖单纯的快乐。
他们不知道中国式的离婚是如此繁杂。都不是精明干练的人,竟花了一个下午。
协议书的样本存在电脑里很久了,翻出来改改即可。家里的打印机坏了,要拿到外边去打。路过好几家店都没有停下来,也许是人流密集,也许是太亮堂,也许是太靠近她上班的地方。他们都不约而同走开了,直到看见那间黯淡的小店。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又都是少年。
“我去买雪糕,你自己进去吧。”他竟没勇气,掷下一句话,走开了。
在门前愣了半天,她终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打印什么?”男孩问。
“哪一部电脑?”她反问。知道后亲自把U盘插进去,打开文件。
“让我来让我来。”那少年热情地抢过鼠标。没想一下子便看到那几个三号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一愣。仍不动声色,点击打印。
纸便在旁边的机器里“嗤嗤”地冒了出来。一式三份。
他靠在门前吃雪糕。递了一个给她。她摇摇头。太阳很猛,只想快点逃离。
末了又顶着烈日,来到民政局。
民政局就在公园对面。离他们过去住的单位宿舍楼很近。夫妻俩无数次在这里漫步。孩子小时,每逢周末都在草地上晒太阳,学爬行。家庭相册里,有一半背景是来自于此的。然而此时没有多想,急切地钻进茶色玻璃门里的清凉中去。
负责办理的是一个穿着蓝衣服的中年男人,多年面对离合,不惊不躁,表情恰如其分,令他们平静下来。那人拿起他们的协议书,一项项指出纰漏,担心他们一时记不了许多,又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圈画,仿佛修改小学生不合格的作文。
填好几张表,回家修改协议书,复印种种证件,拿各自的照片,记得是红底的……无尽的繁复。有一会儿,她胡乱地想,有些人会不会忍受不了这麻烦最终离不成的呢?
两个人互相提醒着急急忙忙奔走着,临下班前终是做到最后一道工序,将照片贴到厚实的离婚证上去。
——离婚证竟是深红色的,她一直以为是绿色的。一个下午,民政局人来人往,竟都是来离婚的,喜事一般喧哗着。有一对年青人,还是孩子模样呢,衣着时髦,勾肩搭背,嬉笑着走进来。却比他们老练,“我们离婚。”所有东西一应俱全,半个小时不到证件便到手了。
她看着离婚证发呆——怎么也找不到另一张照片了。是他的那张,以前找工作时贴简历用的,在家里找照片的时候她曾犹豫过要不要这张,满脸笑容的,贴在离婚证上终究有些不适宜,可只有这张是红底的了。现在却再也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