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 二 章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时分,来柱正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接到来顺打来的电话,说是电脑、书架啥的都拉回来了,让他赶紧过来把电脑给连接上调试调试,看看效果如何。来柱笑笑,起身出门向百米开外的“炮楼子”慢步走去。
来柱和来顺,本是亲叔伯兄弟俩,来柱比来顺大俩月,也是一对从小长大的铁哥们,从小学到中学都在一个班级里读书,俩人十分要好,行影不离,一块读书,背课文写作业,一块玩耍,一块上树掏鸟下河捉鱼,有时也一块淘气,打架揍人,或是一块让人家揍的鼻青脸肿。
来顺五岁那年没了妈,七岁那年爹给他找了后妈。后妈开头一年待他还不错,自打她生了小弟来宝后,待他便一日比一日刻毒起来。每天放学后,让他干那些永远也干不完的活,时常不让他吃饱,浑身脏兮兮的,没一件好衣服,人瘦得象段让火燎过的高梁秸似的。上小学一年级那年冬天,他饿得不行,放学回家后,偷偷从猪食锅里捞出半块玉米面饼子,刚啃了几口,便让后妈瞄着了影,扑过来一巴掌扇过去,夺过饼子丢进猪圈里,历声骂道:你这饿死鬼托生的,还敢跟猪争食,看我不撕烂你这张馋嘴!
来柱知道后,从家里偷着拿来十几根烀熟的大白署,用块旧麻袋片包着,帮他悄悄藏进了他家院子里,猪圈旁的柴草垛中,嘱咐来顺饿得熬不住时,就悄悄模出一根来嚼吧嚼吧,这密秘可千万别让你后妈知道。
来顺感动得拉住来柱的手哭了:哥,你比我爸还疼我啊!将来我日后发达了,娶仨媳妇送你俩!
那些白署可解决了大问题,来顺肚里有食,就不那么怕冷了。谁知好景不长,才过四天,藏在柴草垛里的“地下粮仓”,被后妈发现了。那天放学回家,来顺一进家门,傻了眼,藏在柴草垛中的冻得死硬的白薯,让家里那头老母猪给拱出来了,那畜牲正趴在地上,啃得津津有味,满嘴流着白色的泡沫。后妈则双手抱着肩膀,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瞅着那猪大口吞食白薯,一脸得意的笑。来顺突然象只发怒的小牛犊子。猫腰狂奔过来,一头撞在后妈的肚子上。把她撞得象连根拔起的大树,四仰八叉地向后摔倒在地上。这下可真摔得不轻,疼得她龇牙咧嘴,揉着后脑勺直吸凉气,好半会才从地上爬起来,疯婆似地扑过来,把来顺按倒在地,狠狠捶打了一顿。等丈夫回来后,她又摸着脑后的大包指给丈夫看,然后狼哭鬼嚎地向丈夫投述和叫板:你今日若不把这野狼羔子给我打服喽,今年都休想再碰姑奶奶的身!
父亲铁青着脸,咬着牙帮骨,大手一抓,拎小鸡似地把来顺拎起来,按到炕沿上,对着他的小屁股便是一阵猛擂。来顺手脚乱蹬,哇哇大哭:妈啊,你在哪呀,我不想活啦!我活着遭罪呀!
父亲突然住了手,叹了口气,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直到夜深了,他才回到房中,倒头便睡。次日上午,他来到学校,偷偷塞给来顺五块钱,嘱咐儿子饿了时,买点零食吃。
后来来柱知道了来顺挨打的事,便经常在书包里给来顺带点吃物,俩人还悄悄地报复了一回那歹毒的后妈,在她胶鞋底里悄悄扎进几根枣树刺儿。疼得那娘们哇啦哇啦大叫,然后用针挑出踩进脚心里的枣刺儿。俩人为此开心了好一阵子。
初中毕业后,来顺和来柱各奔前程。来顺留在家里务农打工挣钱,帮着家里攒钱盖新房。忙了几年,盖好新房后,后妈又张罗分家另过。一场激烈的家庭大战后,亲爸后妈如愿地搬进了新盖的四间大瓦房,分给来顺的是东倒西歪的三间老房,还有盖新房时欠下的一万六千元外债的一半,也分给了他,如果来顺不接受这八千元外债,那三间老房也不分给他,后妈要让他净身出户。为了有个容身的窝儿,来顺答应了这苛刻的分家条件,同时还答应了以后自己成家结婚时,完全自立,不再向家里要钱。
分家后,来顺咬牙硬挺过来,苦熬三年,年根下的腊月二十八,他把三年来靠打工积攒下来的八千元钱,扔到了后妈面前:你记着,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咱各走各的路!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
来顺又苦熬了三年,靠给人开拖拉机,搞运输,卖水果等,积攒下一笔钱,推倒了老房,盖起了铮明瓦亮的三间新瓦房,令左邻右舍的乡亲们,都对他刮目相看起来。便有人主动登门说媒提亲,这才娶进了媳妇柳叶。那时的柳叶挺瘦,一米七的细高儿个,才九十二斤的体重,瘦得象根豆芽菜,但脸蛋挺俏丽,水汪汪的两只大眼睛,象两池清澈的湖水。当时来顺只是扬眉看了她一眼,脑海里立刻冒出了三个字:就是她!婚后头几年,小两口相亲相爱,日子过的清贫而甜蜜,幸福美满。柳叶在生了二丫后,身子里象揉进了发效粉,迅速发胖起来。两口子精打细算,齐心协力地过日子,谋划着发家致富。一不留神,又是几年过去,来顺竟混成了个人物,被磨练成了拥有千万资产的农民企业家。
来柱初中毕业后,考取了师范专科学校,读了三年中专,毕业后,分回本村小学当了一名教师,后来又和本校的女教师李梅恋爱结婚,成了家。李梅匀称的中溜身材,长的白白净净,戴副眼镜,说起话来柔声细气的,透出股温柔贤慧的气质。婚后生了个胖儿子,取名叫白雪峰,可他爷爷奶奶从来不叫这名字,每天不离口的喊孙子为峰头。七,八年过去,来柱被提升为全校只有七名老师的小学校长,成了村里的文化人。
来顺和来柱俩人之间几十年形成的深厚感情,是外力用刀也难以砍断的。俩人到了一块无话不谈,那是两人之间毫无任和遮掩、心贴心的交流。来顺发展成为农民企业家,其间自然也少不了来柱的出谋划策,是来顺最可靠最信服的“高级参谋”和师爷。
来柱慢步踱进来顺的毫宅。大客厅里灯火通明,来顺两口子和大丫、二丫都坐在沙发里,一家子其乐融融地看着DVD播放的一部枪战片,五十来寸索尼背投彩电硕大的画面里硝烟弥漫,音箱里不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枪炮声。背投彩电左侧是一套音响设备,右侧新添了一张电脑桌,桌上静静地摆着一套崭新的联想电脑。客厅北墙处立起一大排一人来高的书架,书架上以摆满了一排排散发着墨香的新书。来柱跟来顺两口子很随意地寒暄了几句,便踱到书架前细看那些书,平日里他是最喜欢读书的,他是那种宁可十日无茶无酒,不可一日无书的人。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游过,大多是砖头厚的成套图书:《辞海》、《电工学》、《英汉大辞典》、《一千零一夜》、《十万个为什么》、《资治通鉴》、《本草纲目》、《鲁迅全集》、《民间验方、偏方大全》、《实用内科学》和一些中外古典、现代文学名著,还有《我把爱情弄丢了》、《欲望的鸵鸟》等一些杂七杂八的书。来顺两口子调小了音响的音量后,走过来围在来柱左右,期待着来柱的赞誉之词。来柱从书架里费力地抽出一本厚重的《中国纺织年鉴》,翻了翻,把书朝来顺两口子晃晃:瞎花钱,买这类书有啥用?
来顺嘿嘿一乐:今儿早起租了辆双排进城,正赶上图书城降价打折展销,我就拍下八千块钱,让他们把车厢装满了就成。人家还白送咱两千多块的书呢,不要白不要。哥,你看这书价标的死贵,那是蒙人的,二、三层的价码就甩给你。现在的图书价码水分大着呢。
柳叶扭身从茶几上果盘里取来块西瓜,笑盈盈地递到来柱手中:哥,你是文化人,说的在理,我和来顺平日里最信服你啦。哥,你看客厅的品位档次这回提上来了吧?
来柱咬了一小口西瓜:摆设布置倒是蛮不错的,你们两口子得花点时间,认认真真学点有用的知识,一辈子都用得着啊!
来顺两口子一起点头:那是,那是。
来柱过去把电脑连接好,通电开机,电脑工作正常,运行速度挺快,比小学里那台586强多了,到底是奔四啊。他试着用鼠标玩了一会蜘蛛牌游戏,大丫、二丫见了跑过来,亲昵地缠着他撒娇,非要他教会她俩玩这种游戏不可。来柱笑呵呵地轻轻拍拍俩人的小脑瓜:简单得很,十分种让你俩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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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来顺的金顺铁选厂,座落在村北一片山势较平缓的山坡上,一大片高大宽敞的厂房依山而建,厂房里机械设备日夜不停地发出震耳的隆隆轰鸣声,在幽深的山谷里传的很远。在周围的几十座铁选厂中,它的规模和日处理矿量均为龙头老大,别的铁选厂日处理矿量有三、五十吨、一、二百吨、最大的也没有超过三百吨,金顺铁选厂则拥有两条磨矿、选矿系列,日处理矿量是五百吨。一天可生产出二百五、六十吨铁粉,一年就是九万多吨。每吨铁粉售价在二百元左右,每年产值就是三千八百多万,而每吨铁粉的纯利至少在五十元以上,一年下来,这座铁选厂为来顺至少创造四百万的利润。所以,来顺把加油站每年那十来万利润,称作腰包里的俩小钱,根本没放在眼里,让柳叶由着她性子瞎折腾,图她个欢喜吧。就说盖那座三层小楼吧,加上装修买家具家电,全下来不到五十万,九牛一毛,未伤筋骨,离肝疼肉疼远着呢!
金顺铁选厂原本是家乡企,至打建成投产后,五年里始终是连年亏损,五年里换过仨厂长,都没搞好。铁粉没少出,也都销出去了,货款也都回到厂里的帐上,可就是入不敷出,浑身都是债,工人们半年领不到工资,是家常便饭。没办法,乡里贴了告示,金顺铁选厂对外公开招租承包。来顺去乡政府投标,以每年三十万元承包费的额度一举中标。当场签了协议,连续承包三年。骇得柳叶脸都白了,弄砸了,就是倾家荡产,也还不上那三十万承包费呀!来顺则胸有成竹地安慰媳妇:傻娘们,害怕啥,咱这是走运啦!你想啊,咱这是花俩小钱,把一只公家的正在下蛋的母鸡,合理合法地抱回家,每天喂点食儿,它每天就给咱下蛋。让它给咱下上三年金蛋,等这只鸡老了病了不能下蛋了,咱再把它送回去。这样好事,你上哪里去找啊?傻娘们,这回你可要当富婆喽,咱每年挣它二、三百万,轻松!
来顺连续承包了三年,果真挣下了几百万。第四年,来顺花了二百五十万,从乡政府整体买下了金顺铁选厂后,又投入六十万收购了两处矿山,铁矿石自给足,彻底解决了时常“断粮”的后顾之忧。
几年下来,挣出的八百万元纯利,静静地躺在银行里歇息生崽。人一但有了财气托着,便活得滋润风光起来,腰板也硬朗起来,透出股自信和几分自傲来。各色人物便象蚂蚁、蜜蜂般,密集地朝你围拢过来。夜深人静时,来顺时常在心底里发出种种感叹,但他头脑异常清醒,这些人并不是冲着他白来顺而来,而是冲着他的那些钱来的。有朝一日,一但落泊沦为乞丐,人们会四下散去,对他不屑一顾,甚至会妻离子散。每每想到这里,他便惊出一身冷汗,心中生出无限悲凉来。此时此刻,他才悟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句话的深刻与沉重。好在自己有知己知心的好哥哥来柱在帮他,总算不那么孤单。心里边有座大山可依靠着,活在这世上就踏实。别人以为我来顺活得轻松潇洒,其实活得特累,每日为那一万多元的纯利而奔忙,疲于奔命,那是种心累,不是身累。隔三差五就冒出件麻烦事来,弄得你心焦神躁,挺耗神的。
星期天中午,来顺家又发生了一件麻烦事,正巧让前来找书看的来柱遇上。来柱人还未进楼,远远的就听见客厅里人声鼎沸,吵成了一锅热粥,便急步迈进门去,见有二十几个小工把来顺围挤在客厅中央的大沙发里,七嘴八舌地争吵辩论着。来柱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听明白了七、八成。原来现在已到了腊月年根下,从明天起,来顺的矿点从明天开始放假一个月,让小工们回家过年,今天上午给小工们发放工钱时,故意扣下每位小工300元工钱,算是风险抵押金,说白了,就是只要你明年还继续在这里干,总压着你这300元工钱。对来顺这一新政策,这伙小工们不认可,死活不干,非要一次发足结清不可。他们脸红脖子粗地同来顺理论着,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柳叶上身穿件火红色唐装,拉着大丫、二丫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朝下张望。人群里跳出位黑不溜秋、瘦猴样的小工,他唾沫飞溅扯着公鸭嗓尖声叫道:姓白的,你小子也别把白薯不当干粮!逼急了眼,老子弄上包炸药,把你这楼给崩平喽!我张彪光棍一条,我怕谁呀,看谁的命值钱!我给你干了活,天经地义你得付足了工钱!你现在想耍赖扣钱,你算个什么东西!
来顺面沉似水:张彪,你若开春后不再来了,我立马把风险抵押金发给你,绝不会欠你这三百块钱的。
另一个略上了些年岁的汉子朝小工们摆摆手,阴冷地慢声慢语地说:要我说,今儿这事好办,东家呢只要不把工钱补齐喽,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不走啦,就在这儿过年,跟东家一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咋样啊?
来顺突然象头狂怒的狮子,从沙发里一跃而起,将手中的茶杯朝大理石地板上重重一摔,白瓷杯砰然而碎。来顺扭脸朝楼梯上吼道:柳叶,把咱家的狗牵过来,让它今儿也解解馋,尝尝人肉是啥味道!
楼梯上的柳叶应了一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跑下楼来,跑到院子里,牵出两条牛犊子大的德国牧羊犬来。那两条黑毛大狗,极壮硕凶猛,伸吐着血红的常舌头,一路狂吠着扑进客厅,抖得两条铁链子哗哗直响,柳叶在后边用力拉扯着栓狗的铁链子,一步步向小工们逼近。众小工们见了那两条狂吠不止、张牙舞爪扑近的凶猛大狗,惊惧得张惶失色,步步后退,相互一挤眼色,调头拔腿逃出了客厅,逃到院子里依旧朝楼里高声叫骂。来顺朝柳叶挥挥手,柳叶扭动腰肢牵狗向院里追去。小工们落荒而逃,逃出了来顺家大院。柳叶顺手关严插上了大铁门,栓好了狗后,脸儿红扑扑汗津津、气喘吁吁地回到客厅,同来顺挤眉弄眼,夫妻俩象演戏似地哈哈大笑气来。看得来柱直发傻:来顺,你俩演得是哪一出戏啊?小工们干一年也挺不易的呀,咋能... ...
来顺把来柱拉进沙发里坐下,笑道:哥,你不懂,咱雇的这一百多小工里,就这二十来个最刁滑捣蛋,咱得用工钱当绳子,捆住他们的手脚;再用工钱拧成鞭子,天天抽打他们屁股蛋子,他们才不敢耍滑藏奸,才肯老实听话给你干点活计。咱若软一点,他们可就成神成仙啦!
来柱心中被团凉雾罩住,沉吟片刻,皱眉劝道:来顺,你们这样对待小工们可不好,这样容易更加激化矛盾,节外生枝地弄出事非来,也不利于你日后的事业发展呀。
来顺点头称是。柳叶撇撇涂得血红的双唇:小工和东家本来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各抱各的心眼儿,咋地也跑不到一块。哥,这和你在学校里教那些小学生不是一回事儿。我们又不傻,不会动真格的放狗去咬他们的,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不会有事的。就是真有事咱也不怕他们,派出所长老马跟来顺挺铁的。在咱这一亩三分地里,谁敢跟咱炸刺?咱一咳嗽,连他宋乡长都得一哆嗦,还怕他几个小工不成?
来柱用手轻轻拍打放在腿上的一本《资治通鉴》,笑而不言。
大丫跑过来拉着柳叶的手,歪着脑瓜:妈,你刚才牵狗撵人时好酷哇,真正的活力四射耶!
二丫在楼梯上拍着小手,唱着从电视里学来的歌儿: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我爱你,就象泥鳅钻泥里。
这孩子。柳叶扭脸瞅了眼二丫,不好意思地摇头笑了。她扬眉朝来柱笑道:今上午进城做面膜,回来时买了件大对虾,哥,你别走啊,一会我弄盘油闷大虾,来顺你们哥俩喝两盅。
来柱忙起身:我在家吃过午饭才过来的。
柳叶脸儿一板:哥,你是嫌这虾里有毒哇。
来柱忙拱手告饶:得、得,这些年你家的酒我喝的还少哇,我喝我喝还不成嘛。
来顺在一旁笑道:你弟妹就这脾气,对你好时象盆火,恨不能烧化了你;对你冷时象块冰,恨不能把你冻死!
餐桌上,一杯酒落肚,来顺说:去年我们全家四口子在你那里过的年,今年的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你们全家可都得过来,在我这楼里一块过年。
来柱爽快地答应下来。
兄弟俩喝着酒,不由的又回忆起童年时光的趣事,聊着聊着来顺嘎嘎大笑起来,说起当年他许诺娶仨媳妇给来柱俩的疯话,俩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柳叶笑他俩是喝了傻老婆尿。喝罢酒,饮过茶,来柱起身道辞。来顺向柳叶一使眼色,柳叶取来一件火红的唐装丝绸棉袄和两叠钞票:过年了,给嫂子买了件衣服,这两万块钱是送哥买点年货的。
来柱急了:这是干啥?我又不缺钱花,我们俩口子每月也有一千来块工资呢,够花够用的,不要。这衣服我拿着,这钱你必须拿回去!
来顺满脸真诚:哥,这些年你没少帮忙费心,过年了,这就是弟的一点意思,拿去把你那十八寸的老彩电换换,也弄台二十九寸的,买台DVD啥的。
来柱坚决地把那两叠钞票放到茶几上:我若拿了这钱,咱这兄弟情分就淡了,从今往后我就不进你的门了。啥叫兄弟哥们,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才算兄弟哥们呢!
说完,来柱头也不回地向楼外走去,一直走进一片冬日的阳光中。客厅里,来顺夫妻俩四目相对,沉默良久,柳叶发出一声感叹:咱哥真是条对钱不亲的汉子,以后咱俩可得更加真心地对待哥嫂。
来顺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双手抱住了头:你看这事弄的,反显得咱太俗了!当初我就说哥不会收这钱,你偏不信,咋样啊?丢人现眼了吧!
柳叶说:你也不能说咱这是狗眼看人低的那种俗,这万里挑一的事真让咱给遇上了。这是好事呀,说明咱遇上贵人啦!这年头请个顾问,你也得付人家钱啊,亲兄弟明算帐,哪有白请的道理。咱做得在理心安啊,人家一年年为咱操了多少心呀,这钱咱得给,他不要是他的事,咱上的那门火呀。
来顺歪脸笑了:你这娘们还真会白话呀。我算服了你这张小巧嘴儿,今晚上得多啃你几口,把你弄得象小猫似地噢噢叫。
柳叶脸儿一红搡了一把丈夫:去你的,大白日的没正经。
两口子坐在沙发理正在说笑,客厅门开了,晃进一个有些驼背的枯瘦老人,默默地移到来顺夫妻面前,手足无措地傻立着,满是皱纹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两只眼里燃着两束亮光,喉节似枚核桃在脖颈上滚动,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阵,终于从吼管里发出沙哑的声音:顺儿,爸来求你啦。
夫妻俩脸上笑容霎时凝住,来顺用只发颤的手抓过香烟盒,抽出枝烟来叼在嘴上,按了三下火机才把烟点燃,垂下头去默默吸烟。这是十五年来,老人第一次走进儿子,第一次呼唤儿子,虽然都住在同一村里,相距不过一里地,两家一直保持在鸡犬相问、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形同陌路。
柳叶从惊诧里醒过神来,忙起身让坐。老人摆摆手:不了,就几句话,讲完就走的。
老人向前移动一步,两道灼热发亮的目光盯住儿子,苍老低沉的声音开始敲击儿子的耳鼓:顺儿,爸厚着脸皮来求你啦,爸实在是入地无门了,她肺上长了癌,天津肿瘤医院确的诊,要住院动手术、做化疗,让先交八万块钱,才给做手术。家里和你弟来宝的钱都凑上了,又东挪西借总共才三万硬一点儿,还差五万,按理我是没脸来也不该来你这,向你开这个口的,前些年我和来宝妈对不住你,伤透了你的心肝肺。爸这辈子都没脸来见你,可眼下实在是走透无路了,只好厚着这张老脸来求你,借五万好救来宝妈的命,我会写字据的,我这辈子若还不上,到了儿孙辈这帐也是要还的。
客厅里一片静默,来顺闷头吸烟不语,虽然面沉似水,但心池里已是翻江倒海,巨浪拍岸。时间一秒秒一分分过去,一枝烟已吸过大半,来顺仍一言不发。老人眼里的亮光在逐渐变暗,当两只眼变成了亮色完全熄灭后的两颗黑洞后,老人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车转身子,慢步向楼外移去,当他脚步就要迈出客厅门时,来顺突然用拳擂着茶几,颤抖着变了腔调地大喊一声:爸呀!您怎么能为她来... ...唉!
来顺突然用双手捂面趴在茶几上,身子一抖一抖地象个孩子似地抽泣起来。
老人枯瘦的身子象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摇晃着回转身子,老眼里蒙上一层泪光:顺儿,听你喊这一声爸,爸这辈子就知足啦!爸不难为你啦,爸回去了。爸也觉着没脸向你开着这个口哇。
等等,走啥呀。爸呀,我能让您老就这么空手走出这道门嘛!来顺用力拍了下茶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扭头看了眼柳叶。
柳叶愣了下神儿,忙扭身上楼,从卧室的保险柜里取了四叠百元钞票,回到客厅,再把本想给来顺的那两万块合到一起,默默地在茶几上把六万元钱摆成一溜墙。老人颤颤抖抖奔回茶几前,望着那六沓钞票,哆哆嗦嗦伸开一只手:拿笔和纸来,不写字据这钱我是坚决不拿的。
柳叶拿眼瞟瞟丈夫,又用腿碰碰丈夫,来顺用衣袖抹抹满脸的泪,从西装衣袋里摸出电话本来,从中扯下一小张白纸,又浑身摸笔,柳叶从写字台上寻来一段铅笔,悄没声地把笔放在那小片白纸上。老人猫下腰,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一份借据。柳叶又找来一个塑料袋,把钱一叠叠放进袋内,在将塑料袋递给老人。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见老人的身影远了,来顺默默无语将那片纸用力扯碎,把碎片洒进烟灰缸里。
回到卧室,他倒入床中蒙头便睡。不知何时,柳叶轻轻钻进被窝,紧贴丈夫躺下,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捉过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那丰挺高耸的乳峰上,盈情地吻住他的双唇,将略带甜味湿润的舌尖软软地递入他的口中。来顺无语地拥紧她,黑暗中极温柔动情地与她缠绵恩爱了一番,压抑了半日的郁闷心情,因父亲出面为后妈借钱,而蒙生出的那种有口吐不出的苦楚,陡然间释放得一光二净,身心又愉快亢奋起来。柳叶象只吃饱喝足的猫儿,慵懒满足地依偎在丈夫怀里,柔声私语道:晕晕乎乎的做了回神仙,今儿咋与往日有点不同啊。老实坦白,从哪里学的坏?
来顺低声笑道:今儿中午和哥闲聊,他说弄这种事儿要少而精致,重在质量,不在数量,过多过频不好,太伤身伤神。人家每六天才耍弄一回,哪象咱俩呀。我琢磨着有道理。
柳叶咯咯笑了:哥到底是文化人啊,啥事都研究的透透的,这种事儿还弄出质量来啦,真逗。嫂子可真有福气,她这辈子值啊!
几日后,来柱讲的可能会出事的预言,果然被言中。
这天早晨,柳叶一推楼门,惊诧地发现那两条德国牧羊犬,横卧院中,口吐白沫,身体僵硬,已死多时。狗身边,还扔着几根被狗啃过的猪排骨。她尖声惊叫起来:来顺、来顺,俩狗都死啦!
来顺披着衣服跑出来,蹲在地上看看骂道:狗日的,胆儿挺大啊,竟敢把毒投倒咱家里啦!这可是好几千块一条的纯种外国名犬哪,多可惜呀!柳叶你别动那骨头和狗,这毒大着哪!得找地方埋掉。
来顺把狗和骨头装进麻袋里,背到野地里挖坑埋了。
这天深夜,来顺两口子正睡得香甜,一块砖头飞进二楼卧室,砸碎了北窗上的玻璃,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都是。来顺两口子惊惧得在床上抖成一团,骇得柳叶心口窝突突狂跳不止。来顺镇定下情绪,跳下床,从床下摸出杆双筒猎枪,溜到窗口,端枪朝楼外窥视一会,什么动静也没有,扔砖头的人早就没了影。
第二天,来顺把狗和半夜有人砸玻璃的事跟来柱讲了,来柱沉吟便刻分析道:你八成是伤着了人,人家这是在报复你,若不赶进缓和矛盾,今年的春节怕是也要出事儿。
听来柱这么一说,来顺心里直发毛:哥,我听你的,你就说咋办吧。来柱就策化出三条应对方案,来顺立马行动起来:
凡是在矿点、铁选厂、加油站给来顺干活的小工,春节发
一袋大米和一袋白面。
春节前,向乡敬老院赠送一台34寸大彩电和一头肥猪。
春节前,向县里第一幼儿园赠送四辆电动碰碰车。
三件事三天全部搞定。影响之大,完全超出哥俩的预料。幼儿园送来了铜匾,养老院送来了锦旗。两家还都向县电台、电视台送去了表扬稿。一共三万元的东西,竟使人们这样容易得到了满足和感动,还同时得到了他们的感谢和赞扬。更使来顺感到意外的是,县电视台还来采访了一回,来顺上了电视,成了新闻人物。宋乡长兴奋地打来电话,说来顺这回给乡里争了光,露了脸,他正和有关部门联系,准备推荐来顺为县政协委员。下午县里要来人考查,让来顺准备一下,好好配合和招待。
县里的人是坐辆奥迪来的,俩人干部模样,派头挺足,在宋乡长陪同下,到来顺的铁选厂、东沟和西沟铁矿点、加油站都认真地看了一遍,最后来到来顺的“炮楼子”,坐在客厅沙发里喝茶,一边举目环视。其中一位挺着将军肚的主任,擎杯起身许久地端详挂在南墙上的一幅书法,“静水流深、仁爱致远”八个大字是龙飞凤舞的狂草。他进身探颈细看,见署名是白来柱。他回头问:这白来柱是哪里人啊?这位书法家的大名我咋没听说过呢。
来顺忙笑道:这是我哥写的,不是啥书法家,他是本村的小学校长,平时挺爱舞文弄墨的。
柳叶过来热情地向人家解释:我哥说这面墙挺空的,他就弄了张纸挂上去,字写得几里拐弯、跟蜘蛛爬过似的,怪难看的,让您见笑了。
那人正色道:一看你就不懂书法,这字可功底不浅,真是个人才奇才啊。一会我得亲自前去拜访,求到这八个字。上月有人向我求这几个字,我提笔多时,竟不敢下笔用楷体来写,终了还是写了别的字。此人竟用狂草一泻千里给写出来了,而且写得有如此意蕴,佩服,佩服。这幅字在市场上至少值200元。
来顺两口子一脸的尴尬与惊讶。
宋乡长忙打圆场:许主任,您既然如此喜欢这幅字画,我做主了,把它送给您,请您笑纳就是。
那位领导朗声笑道:我岂敢夺人所爱。小宋啊,一会你可一定带我去见此人啊!今天真叫不虚此行,一下发现两个人才,你们这里还真是藏着俊鸟的深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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