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6)
李明善放下望远镜,顿时明白了古书中劲弩不能穿鲁缟的解释。他扭头望望麾下这些精疲力竭的部属们,说:“眼下,惟一的生路就是冲过安定桥。炸掉那座碉堡,踏着南口的尸体出去。不然,就是南口踩着我们的尸体去邀功领赏。孰生孰死,就在眼前这一战。你们愿意放手一搏吗?”
那些士兵们都是饱经战阵的老兵,知道此战已到了生死关头,人人抱了必死的决心,高声应道:“对!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踏着南口的尸首冲出去,咱们决一死战吧!”
再往后的战斗,在李明善的心底留下一个永远不能抹去深刻印记。长不过20来米的安定桥,以及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流,刹那间成为勇士们殒命、血流成河的所在。那些敢死队的士兵们,端着冲锋枪冲上桥头,奋不顾身地扫射着扑向日军阵地。不少人凭借着树木凫行于水面,想涉水上岸夺取日军阵地。日本人的火力立即铺天盖地地下来。桥面上的石板被密集的枪弹打成了一片筛点,上面伏尸无数。桥下河面。想渡河攻击的队伍也遭到了灭顶之灾。日本人的枪弹倾泻而下,不断有人中弹入河,清澈的水面上,泛起团团殷红的血雾。
这样反复的冲击数次,可是仍然无法逼近日本人的阵地。河道的屏障和坚固的堡垒,成了断绝他们生路的主要原因。
李明善悲愤到了极点,眼见一个个部下中途徒劳地倒在冲锋的路上,不禁红了眼,操起一挺轻机枪,大喊道:“弟兄们,咱们一起来,杀狗日的日本人!”
他刚走出几步,便被身边副官一把摁倒在桥口,说:“不能啊!你可不能生气,丢下咱们这几百号的兄弟不管!”
李明善心中一凛,长长地叹口气,回头望望身后残存的部下,以及三面愈来愈近的枪声,无奈道:“日本人已经合围我们,冲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这会儿,我不去拼,谁去?”
众人俱都沉默,不知道如何应答。这支负有特别使命的部队,从编成到深入沦陷区敌后,屡经战阵多有斩获,从没有落到如此的凄惨境地。这会儿眼见长官说出这样绝望的话语,心中都明白,这次陷入重围,怕是难有生机了。
正当大家默然之际,那副官突然一指侧翼,惊讶道:“左翼的枪声不对呀,您听听。”
李明善忙驻足聆听,果然如此。己方小股部队正全力抵御滞留敌军的进攻,德式冲锋枪和日本三八大盖的枪声中,又有另外密集的枪声传来。他聆听片刻,陡地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说:“这是新四军,莫非,是他们来救援我们?”
李明善所猜不差,这支从他们左翼敌军背后发起进攻的,正是新四军苏中独立团。此前4个小时,他们还在水乡以西的一个小镇中驻扎修整,突然接到电报通知,日军在他们附近地区有异常动向。可能是对那支半路进来搅局的忠义救国军下手了,要他们全力监视,伺机而动,关键时刻可以施以援手。所以,当李明善所部陷入山穷水尽的绝境时,这才决然发动进攻,奇袭日军的背后,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李明善得此援救,无异于雪中送炭。马上命令所有人员全力向北突进,不惜一切代价,配合友军突破敌军防线。这个方向是日军小林中队及皇协军一个团。本以为主要战场集中在南口、井上大队方向,自己这边只作战术配合,不让合围中的零星敌军漏网就可以了。完全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有新四军主动对自己进行奇袭,更没料到对方会当机立断调整了突围方向,径直奔自己而来。
天色大亮之际,这两支番号各不相属的抗日部队大获成功。小林大队的防线被击破,溃散退却,伤亡惨重。那个皇协军的一个团,略一交手后就销声匿迹。李明善率着部属冲出重围,和出手救助的新四军独立团一起离开这个水道纵横的地带,越过通太公路向西而去。
李明善和新四军团长邓飞并肩而行,抱拳说:“多谢贵军出击相助,否则的话,我们这些人都要在水乡中葬身鱼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