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8)
繁茂站在街边屋檐下,探问主人汇源春药铺的所在。主人在门里也不露面,直接说向东七八家,门前有挂牌的就是。
繁茂听说距此不远,索性提包遮住头脸,脚下发力一个疾冲,须臾间便到了目的地。这家汇源春药铺,门面比之于海陵城里的德顺元药铺大为逊色。门栏里窄了一尺有余,且粗砖垒就,全无气派可言。药铺木门半敞,里面烛火摇荡,正有一个白须老者在烛火下看书。
繁茂走进去,掸了掸衣服上的水珠,说:“掌柜的,配三剂回春汤药。”
那老者默默抬起头来,凝视他片刻,说:“先生,请过来,我先替你搭搭脉。”
繁茂走过去,伸出手来搁在柜台上。老者三根手指搭住他的腕部,点点头道:“风寒侵体,是受凉了。请随我向后院,取三份配好的汤剂来,煎透了喝下去,发发汗就行了。”
繁茂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内里的一间屋,又向左拐,一扇小门开处,居然进了座大院子。院子中空荡无人,只听得雨点打在砖地上的劈啪声。老者领着他在走廊里转到尽头,有一扇木门,进得里去,是一条悠长漆黑的小巷子。两个人在巷子中盘旋曲折,最后来到座大宅子的后门外。老者举手拍门,门开后,一个20来岁的年轻女子笑盈盈叫了声:“刘爹,有事吗?”
老者指指繁茂,说:“新来的病人,求药来着,你领他去吧。”
女子点点头,作了个手势,又领着繁茂继续前行。这家宅子颇为宽大,似乎有三四进的规模。繁茂心中默记,来到前院左侧的厢房。那女子轻声道:“先生,有客人。”
房内,有个熟悉的男声说:“远客到来,不胜欣喜。周先生故地重游,感觉如何啊?”
繁茂呆在廊下,脑海一片空白。双脚却是下意识地跨进门去,踏进了间精致考究的屋子里去。只见水磨方砖的地面上,陈设着八面屏风,将屋子分割开一个隐蔽的空间。几张红木细雕的太师椅分主宾摆定,两根粗烛亮堂的光焰下,坐着自己的新旧相识:前海陵城中西山白云观的箫道人,今清乡督导专员方世成。
方世成含笑望着他,说:“一路奔波,这会儿算是到家了。先喝两口热茶祛寒,我这便让厨房下碗辣子面来。”
繁茂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依礼坐下,捧起杯儿喝了一口,定定神,说:“忙碌了半天,原来是这样的结果。好生出乎我的意料。”
方世成眉头舒展,笑了几声,说:“周家兄弟中,你是最出乎我意料的一个,那些时,听说你手刃了本田,而且是一对一的公平对决,简直令我难以置信。周家三少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一个身子单薄的中学教员,居然是国术高手,剑法超群,斩杀日本剑道高手于手下,何等地威风啊!”
繁茂站起身来,撩起衣服下摆,但见拦腰细布绑缚着那把古意盎然的利剑,用手拍拍说:“百炼精刚绕指柔。看着它,就想起了李掌柜,心里真是难受。”
方世成脸色有些黯然,说:“我只顾着忙解决城外的便衣队,城内的事情未能料敌先机,落后了一步,居然就被周繁昌占了个先手。”
繁茂说:“药铺被破坏了,会影响城内的情报工作吗?”
方世成摇头说:“老李这条线上的同志都出来了,其他联络站照常坚持。周繁昌纵是万分狡黠,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底细的。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做了我们的初一,该轮到我们做他的十五了。明天一早,有人护送你去许垛。那里,先前分散潜入敌占区后方的游击队已经集中起来。两天后,在以沙沟为中心的300里范围里,全面解决敌特工情报站的所有武装、所有的潜伏点。咱们好好给周繁昌上一堂课,让他知道,秋风扫落叶是个什么景象。”
这一夜,繁茂睡在了伪苏北行政公署的后院厢房内,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这一路出门来下乡投奔新四军,不想竟是一头撞进了昔日故人的门下。箫道人料事如神。方世成呢?自然延续了那股子神秘的气息。自从那日悬衣失踪后,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孰料,他竟会远赴南京,从日伪手中拿了个专员的帽子戴上,衣锦而还。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是新四军地下情报组织的负责人。这东拉西扯的,怎样才能靠得上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