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7)
他的惊骇之意只在心头一掠而过,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不言不语往那里一站。
三木见这个人30来岁,相貌平常,傻傻地立在眼前,问道:“你的姓名?”
那人不语。
三木微笑:“你的住址呢?”
那人更是不理,径自抬眼望着房梁。
三木嗤嗤地笑出声来,又问:“刺杀方专员,是谁指使你的?”
那人竟似没听见一般,斜眼从天窗中望着天空。
三木也不发怒,对身边的日本军曹说:“按规矩办。”
两个日本兵立即上来协助,三人一齐动手,将刺客拖到隔壁,按在一张木架床上,四肢以麻绳捆紧。接着,那军曹拔出刀来,挑开他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肌肉来,旋而刀尖一按切入皮肤,慢悠悠地一拉。刀尖分处,现出白花花的和肉来。鲜血随即流下。那人负痛,喉咙里响了一声。军曹见他对疼痛有了反应,刀尖一提,重新开始。在那刀痕侧旁横划了一刀,形成个十字形状。
那人额头汗珠直滴下来。
军曹举手示意,身旁的士兵卸下几颗子弹,去掉弹头,倾倒下一包火药。然后,军曹将火药先行在伤口上撒了一道,点起根烟来,以烟头在火药上轻轻一触。一条火蛇顿起,嗤地一声重新将伤口烧合。
那人啊地发出声惨叫,双足蹬得笔直。
军曹却不停止,如法炮制,如此这般,总共在那人身上留下了三处这样的焦灼的伤痕。刺客昏死过去。这种纯属肤面的痛楚竟是如此剧烈,比之于鞭打棍夹有过之而无不及。三木笑吟吟地走到隔壁旁听的方世成那儿,炫耀说这套刑法,是他前年在德国研修时,向盖世太保学来的。它经过医学专家在人体上反复试验而综合形成的。优点在于,受刑者受刑的痛苦大,对身体实质的伤害小。特别适用于对付那些态度顽固的分子。任是你钢筋铁骨,也要磨得你骨锈铁穿,意志崩溃。
方世成去那人面前瞧瞧,他脸色发红,正躺在一滩冷水里眨眼。他低下头去,说:“招了罢,供出幕后主使来,就没你的事情。或许,我还可以替你谋个差事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岂不比做这亡命之徒好?”
那人白眼看他,冷笑说:“受人托付,误事已是死罪。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方世成耸耸肩,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那厢里,三木如何肯放手,继续用刑。又在他胸前、双腿割了六七个十字码儿。那人忍无可忍,到了黄昏时分,凄声哭号,但就是不肯吐露供词。三木大怒,将他翻转来在背部施刑。方世成走来,劝阻道:“这家伙抵死不说,倒也不怕。今天刚刚开始,只是个前序。明天,再给他颜色瞧瞧罢。”
三木愤忿不已,硬是被方世成拉去喝酒。这会儿,全无中午初到时的志在必得的雄心。方世成取来一坛十年陈的桂花酒,红烧了两尾鲜鱼,清炖了一只8斤重的甲鱼,再配上六七个炒菜,红红火火地劝起酒来。三木见这地方虽然偏狭,但物产倒很丰富,十分喜欢,拉着方世成左喝右灌。
方世成心中暗笑,知道这些个日本人的通病,馋酒而量浅,硬充大尾巴狼罢了。所以陪着他尽着性子喝。三木酒不过三巡,趴在桌边放声高歌,看得端酒上菜的下人们捂嘴偷笑。方世成又斟满一杯,送到他嘴边,劝道:“三木中佐,再饮一杯,西出阳关无故人啦。”
三木头脑已不清爽,见酒在杯,一饮而尽。这一口酒下喉,肚子里一阵热浪散却,四肢头颅顿时陷入了迷茫中,轰然坐倒在椅子上,鼾声大作。
方世成笑呵呵,唤来两个日本兵,将他搀扶起来,半架半扶往卧房去了。
夜色渐而浓重,月色淡淡,时不时被流云阻却。院落中一片死寂。清风四起,刮得地面墙角的枯叶沙沙作声。凌晨两时许,方世成独自一人出现在后院的监房外面。看守们都已四散睡去,铁门里面却听不到犯人惯常发出的鼾声。那刺客大约是辗转难眠,正满腹惆怅地担忧自己明天的处境。这时,只听得门响,一个人开锁进来,走近了捆缚他的铁床。他借着微弱的光线,依稀看去,来人不是别人,居然是自己一心刺杀的对象——方世成专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