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1)
繁昌听他如此感慨,心中得意,便请他去自家宅子。
汪精卫在周府门檐下仰头一望,但见门楣上砖雕花卉精美,大门两侧的石鼓麒麟戏球的图案栩栩如生,不禁脱口赞了声好,说:“方仙兄昔日在东京,常常忆及宅中故貌,今日一见,果然值得,久闻周家是海陵数一数二的世族名门。今天见了这门厅气派,可以窥见一斑了。”
繁昌继续带路入宅。周太太在丫头如云的搀扶下候在照壁一侧迎接来宾。繁昌一加介绍,汪精卫快步向前,致意道:“原来是嫂夫人。方仙兄旧日常常提及,乃是治家的贤内助。又生出这般出类拔萃的儿子,真是周家之福,足可慰方仙兄在天之灵了。”
周太太勉强维持住笑容,说:“多谢汪先生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寒舍一顾。我替亡夫在此谢过。”
汪精卫急忙还礼,互相谦让。一行人进了宅子后,先去中厅敞轩。那里是难得有人光顾的荒僻之所,现在早已装点得隆重。依壁而设的红木案几上,周方仙生前的遗像高距其上。像前1尺,安放着宣德古炉,已有几柱香火奉养,烟雾缭绕,将这位已故老主人的音容笑貌混糊其间,难辨细节。汪精卫进得门来,接过周繁昌双手奉上的一炷香,在右侧烛火上点燃了,脸色肃然地合在掌心,俯首挺立于香案前,闭目冥思良久,这才将香火敬入香炉,抬眼竭力想从烟雾中分辨出这位故人的容貌,缓缓鞠了一躬。然后,在繁昌的引领下坐在一侧的花梨木座椅上。
随行的周佛海、陈公博、李士群不敢怠慢,也依汪精卫的形式,恭恭敬敬地祭奠完毕后,落座吃茶。轩内,南北两侧,早已预备好的道众奏起乐来。但闻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悠扬且飘忽,足以慰亡灵于九泉之下了。
汪精卫掏出手帕来,擦拭额头隐现的汗珠,和身边的周佛海耳语几句。周佛海招手,立刻有随员快步进来,手中捧着剔雕细镂的一只圆形漆盘,盘中放着六根金条,覆压着一叠钞票,禀奉在未亡人周太太的面前。周佛海笑着解释说这是汪先生的一点心意,略表对故人的幽思,对周家的关照,请她收下。
周太太推辞道:“周家无功于国家,焉能受此重礼。”
汪精卫笑道:“周家出了贵公子这样的干练之才,为和平救国奔走用命,岂能说无功于国家?我多年来和方仙兄私交甚好,这点心意,还望不要推辞。”
繁昌见母亲有拒绝的意思,抢先一步,躬身施礼答谢。周太太见儿子如此,叹口气示意如云接过盘子来收下了。
众人耐住性子,静听白云观道众奏毕了四首曲牌,不觉已是夕阳西下,彩霞满天之时了。繁昌又请几位贵客往前宅去。正屋大厅内早已设好座位,分宾主坐定。周太太奉茶,陪客人坐了一阵子,然后欠身向汪精卫告退,表示自己身体不佳需要休息,一切皆由儿子代表自己招待他们了。汪精卫起身来送。
出门时,她忽地收住脚步,掉转身来,低声道:“汪先生,最近寒舍夜来颇有些鬼祟之事,又克死一人。夜间休息时,请多谨慎。好在,您下榻之所是我三子繁茂的卧房,从未有过异常,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她此话一出,周繁昌、周佛海、李士群等人尽皆失色。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汪精卫笑容依旧,连连点头道:“多谢嫂子关心。”
周太太出了门,拐弯向西转入巷道往后去了。
繁昌走过来,刚想解释几句。不料汪精卫转身望望屋顶承尘处,微笑道:“百年老屋,有些奇怪是寻常的事情。更何况周家这累世而居之所,数百年来,辗转多人之手。但汪某人一身正气,不畏鬼魅。”
不知不觉间,闲谈已到了天色坠沉之后,满天星斗跃然夜空。清风习习,枯叶凋零,正是深秋时分萧凉的晚景。这时,繁昌从后宅上前,去厨房看顾一圈,到了正厅来,请示道:“晚宴已经安排妥当,请汪先生入席。”
汪精卫笑吟吟起身,说:“今天半日时间,打扰你们了。看得出,你是个用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