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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15)

《《暗杀》》

繁盛呵呵轻笑,说:“我是在挽回周家的名声。周家有你,才叫辱没了几世的清名。”

繁昌不屑道:“倘若没有我,都像你和老三那样,周家早就完蛋了。还指望有今日之荣耀、他日之辉煌?”

繁盛听他提及了繁茂,忽然有些忍俊不禁的意思,伸手摸出盒飞马烟来,叼上一支点了火悠悠抽了一口,说:“老三怕是也不恭维你这位大哥的所作所为。正所谓天高任鸟飞,自在又逍遥。我恐怕是再难见到他了。你不知有没有这个福分再看到他。”

繁昌嘴角掠过一丝诡秘的笑意,说:“看不看他,都无关紧要了。其实,我并不想再看见他。”

“不想再看见他?”繁盛重复了他这句话,稍一品味,若有所悟,突然开门见山地问:“王管家每月怕是也要去你那炭店中支领薪水吧?你不常回家,家中一切都难脱你的监视。那王管家可是做暗探的上佳人选了。”

“王管家,莫非是你下毒害死的?”繁昌神色稍变,问道。

繁盛摇头,说:“取他的性命不是我,另有其人。我在宅内没有什么把柄在他的手中,为何要赶尽杀绝?”

繁昌的脸色甚是难看,问:“这么说,宅子里的事,你也觉察了?”

繁盛指指自己的耳目,说:“我不聋不哑,自然会看得见,听得着。”

繁昌死死盯住弟弟,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改颜笑了起来,不以为然道:“其实,有些事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不用刻意隐瞒。我周繁昌是做大事的人,不会弄些儿女情长的小调调来束缚自己。你也好,繁茂也好,我都看不入眼。这乱世之中,不去创个基业,做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都摇着尾巴跟在别人后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岂不糊涂?”

繁盛平静地看着他,摇头说:“天下人皆睡,惟君独醒?我看,你是身在噩梦之中,尚不自觉。”

繁昌重重地叹息一声,从兜内掏出盒大炮台来,点上一支烟,吞吸几口,说:“咱们周家的先人们很有预见,砌造房子时,先挖暗道,生怕兵荒马乱时没处藏身。可惜,这座太平城市300年来未蒙战乱,旧的新的,都躺在地下生苔藓,任鼠窜行。还得累及后代子孙假道而行,做他人的爪牙,行苟且之事,辱及先祖了。”

繁盛莞尔一笑,说:“亏你说得出口。这处祖宗的大好基业,不用来安身立命做人,却开门揖盗,请来个盖世巨奸、秦桧一流的人物。他日时势有变,怕这基业也要蒙羞,累及先人了。”

繁昌冷笑:“时势?时也,势也。现在的时势你都看不清,何论将来?”

繁盛嗤地一笑,说:“鼠目寸光,才只看眼下径寸之地。将来之事,未可料也。”

繁昌掐灭了烟头,凝视着繁盛,犹豫了一下,说:“眼下这局面,我该怎么解决呢?作为兄弟,我想放你一条生路。可是,作为一个刺客,却又不能纵虎归山。唉!你不该来,这一来,倒叫我左右为难了。”

繁盛淡然一笑,说:“别演戏了,你看着办吧。既然来了,就有死的决心。这地下岔道,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我选了后者。”

繁昌脸上露出痛苦之意,又点起根烟来,长长吸了一口,红红的几乎蔓延了半支香烟。繁盛也点起根烟来从容地吞吐着。这兄弟二人,面对而坐,头顶上灯光黯淡,更远处,是无尽黑暗中起起伏伏偶露峥嵘的屋脊飞檐。这古老的城市,寒风萧瑟的夜晚,在这个时刻陷入到了一种莫名的宿命氛围中去,令造物主也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回荡绵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似乎被陷入心神矛盾的繁昌依稀听到。他忘却了手中缓缓燃尽的烟蒂,陡地被狠狠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它扔在地上,对着指头连连吹气。

繁盛轻轻弹落烟灰,说:“这么多年了,你我从未有过这般相处的环境。今夜,奈何桥上必有一人要走。天意如此。”

繁昌点点头,喃喃道:“是的,奈何桥上必有一人走上去。不是你,就是我。今天的结局,是你自找的。自从你在这暗道口上来,就注定带来了死亡。你知道,这之前我坐在这里,心里惟一的希望是什么呢?是希望这个夜晚是宁静无事的平安夜。这个宅子中的人明早起床,像往常一样继续自己的生活。打我知道你可能要来之时起,就万般默念你要改变主意,从那岔道口向西,顺着围墙走掉。你如果试过,就会知道,我在那里没有设岗,可以一路无阻地回到粮油店,上床睡觉。一切权当没有发生。可惜,你还是来了。你来了,便不好走了。你走了,我就得死。今天夜里的事情,瞒不过李士群,瞒不过汪精卫。这不是一场虚惊,而是实实在在的刺杀。所以,在是你死还是我死的选择上,我别无选择。只好先委屈你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