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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象杂草一样疯长》》

就叫我小鱼儿吧。

我老妈说生我时她梦见过一条小鱼,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而且我刚到人间时,后背上还生有一圈圈的茸毛,接生的老太太说这叫“牛天穴”,但是吉是凶,不得而知。

后来我翻了很多史书才知道,每个以后将成为大器的家伙出生时,他老妈都会梦见什么

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我也开始有点沾沾自喜起来。举例来说:

老子——传说中他出生时,是骑着一头白鹿到他妈妈肚里的。

孟子——他妈妈生他时,梦神人攀龙凤,自泰山来。

萧何——他妈妈生他,是“感昴星之精”。

张良——他妈妈生他,是“感弧星之精”。

刘元海——他妈妈生他以前,梦到两条大鱼,后来鱼变成人,给她一包东西吃,说吃了以后,可以生贵子。于是她吃了,怀胎十三个月(够长的),才生了刘元海。

李白——他妈妈梦到“长庚星”入怀。

岳飞——他出生时,屋里飞来一只大鹏鸟,所以他名“岳飞”,字“鹏举”。

郑成功——他生的时候,他妈妈梦到在岸上看大鱼,一船冲上来,冲到肚子里。

曾国藩——他生的时候,他的曾祖父(不是他老妈了)梦到一条“神虬”从天空下来,全身发着金光。

……

例子举不胜举,那些所谓皇帝,是上天的儿子,是“天子”,来头更大,异兆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不过上面的妈妈们,只有两位和“鱼”沾了点边,但人家可都是“大鱼”,我妈梦见的竟然是一条小鱼。我不知道一条小鱼会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因为它远不如人家庞大、显赫、有气魄。

以后,我只是模糊地知道,自从先秦时代的文学中就有了很多关于鱼的意象。比如《庄子》中那段著名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与“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的诡辩论。更有名的是《庄子?逍遥游》开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终于让我可以找回一种豪迈的可以自我吹嘘的感觉。

另从《冯谖客孟尝君》中老冯所唱“长铗归来兮,食无鱼”一语可推测,当时吃鱼可是一种较高规格的待遇呢。子产那家伙就比较可爱了。别人送鱼给他吃,他觉得吃了可惜,就让管园子的下人放到水池里去,不料那下人竟给填了肚皮,子产还对着水池感叹着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于是当灵感充斥着我的膀胱时,我便澡雪精神,神骛八极,游心太玄,写出了一篇“学术论文”,名叫《先秦文学中“鱼”之意象论》,发表在我们省《黄河水产研究》学术杂志上,自此被称为鸟人。括弧,“鸟”字是《水浒传》中的发音。

我——庄小鱼,生于1978年的黄河岸边一打鱼船上,出生地实属穷山恶水、穷乡僻壤,人不杰地不灵,历来被称为“三不管”地段。这里还培养了一大批的流氓地痞无赖强奸犯和皮包公司经理,这里贩卖人口偷窃抢劫实为家常便饭,居民的主要工作就是疯狂制造假烟假酒来换取假钞票。

后来,我有幸成为本县城高中第一大帮派“地痞帮”的核心人物之一。我“吹拉谈唱”样样精通(吹牛、拉家常、谈恋爱、唱卡拉OK),打架斗殴十分擅长,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市三好学生、优秀干部、“黄河浪文学社”社长……这些对我来说一个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落下。于是,我也一直被视作本县城半红半黑的传奇人物。

高考前两周内我依然在疯狂地抽烟喝酒、卡拉OK、搓麻、跳舞、玩游戏、打台球……后来得知我是我们96届高三五班唯一一个考出去的本科。这充分证明了,我,庄小鱼,是多么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我的综合素质是多么的过硬,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复合型优秀人才。我为本县城的学生树立了全新的形象和完全不同于旧式传统教育下的学习、生活的方式,我的人格魅力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我的小兄弟们对我的爱戴和敬仰之情犹如滔滔黄河滚滚长江绵延不绝。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自古以来圣哲先贤甚多,他们为国人树立的巍峨形象,历久弥新,虽经风雨侵蚀而仍然屹立不衰;由他们所形成的思想文化伦理道德体系博大精深,灌溉滋润了国人长达数千年之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庄小鱼在诸位贤达之前大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羡慕之情,但也明确地知道“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的道理,所以无意再去东施效颦邯郸学步鹦鹉学舌人云亦云——我从不模仿,因为我知道“学我者死”也算得上一个真理。正因为如此,中学时代的我就在内心深处明确了自己的人生哲学和生活方式——不走寻常路。

我已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成长中类似于焦灼的痛苦会让我找到另一个表达身体与情感成熟的角度——命中注定,我将以我行我素天马行空放荡不羁特立独行的形象面世,我的人生将成为传奇故事,日日在世间传说……

妹妹你是水

我第一次和那个在梦幻中想像了无数次的心仪的女孩亲密接触时,已经高中毕业了。

那个女孩就是沈子柔。

1996年8月,我接到黑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一时之间就闲得不知所措起来。照一哥们说法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就想去找个姑娘抱一抱。我知道我们这些如狼似虎的男生

在中学里压抑得太久了。荷尔蒙与利比多在身体内急剧膨胀,无处宣泄,早恋被明令禁止,一经发现便会严惩不贷,于是打架便成了我们那所中学显示英勇豪迈的方式之一,于是我们就可以经常在学校看到某人头缠绷带鼻青脸肿双眼乌黑低声下气孜孜不倦刻苦学习准备高考的样子。为此,每日都被蒙在鼓里的校长还多次在全校大会上表扬这种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并号召大家向他们学习、致敬。

为了欢庆高中胜利毕业,我们“地痞帮”对往日有仇近日有怨的另一帮派进行了一次围剿。我们手持钢棒,把他们一群人围了起来,打得他们鸡飞狗跳狼奔豕突抱头鼠窜。我亲眼看到一个被打急了的头破血流的家伙如同国家队的跳高运动员一样,从墙头飞身跃过,让我们惊叹不已,纷纷抒发了各自对于“狗急跳墙”这个词语生动性的体会。

很快,我这个有着“狗头军师”美称的“地痞帮”第一护法兼总参谋长,就在回家路上遭到了敌方的伏击。我不想叙述我被扁之后如同鼻涕般一塌糊涂的惨状,我只想说当我踉踉跄跄东歪西倒地走到家门口,母亲看到一个灰头土脸首如飞蓬衣衫褴褛的家伙时,非常慷慨地就给了我一个刚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雪白的大馒头——她把我彻底当作一个讨饭的乞丐了。

在床上躺了几天后,想干点什么坏事的念头又使我生龙活虎蠢蠢欲动了。我想完成一个心愿,那就是跟我们中学的校花沈子柔发生点什么关系,把我从前没时间去干没胆量去干的事做一做。

三年来我和沈子柔一直在同一个班。这美眉的长相不错,借用一下我们那帮高中学生的话来说就是:皓齿明眸、唇红齿白、肌肤胜雪、柔若无骨、艳若桃李、冷若冰霜、软玉温香、沁人心脾……

她读琼瑶、三毛、张爱玲、余秋雨,她对我的所谓的“文学才华”极为欣赏——那是每个青春期女生的通病。她的照片和我的作文在全校各班级被广泛传阅赞不绝口。虽然她也是本中学“黄河浪文学社”一员,常借口跟我这个社长亲近,但我们始终未越雷池一步。

她很漂亮,长相甜美,皮肤像白釉一样细腻,她整个人都给我水灵灵的感觉。她轻柔得像一缕风,文静得像一泓水。

不过这都是表面现象,我知道其实她是个极具反叛性的女孩。在初中时她就和一个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略输文采稍逊风骚的男生(这厮后来加入我方的敌对帮派)开始谈恋爱了,并且一直延续到高中,还共处一桌,每日唧唧歪歪。

高一下学期某日,班主任借酒装疯,把那个男生的书桌拎起来扔到了堆放垃圾的墙角里去了。该男生以泪洗面,颇感窝囊,但敢怒未敢言,这最终导致了他俩的分手。我帮众人幸灾乐祸额手称庆,并张牙舞爪鬼哭狼嚎地在讲台上给同学们演唱了一首《饿狼传说》。

我能看得出来,她是一个情种,是个善解风情的女子。追她的男生很多,但我自信她和我一直都保持着一种含情脉脉、惺惺相惜的默契。才子当然配佳人啦。我一直都很狂妄,因为我很年轻。我丝毫也不怀疑,某一天我一定会搂着沈子柔,吻着她,和她产生一段缠绵悱恻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于是我就开始去她家找她了,虽然脸上有些淤肿还没有消退。我对女生表达爱意向来都是赤裸裸,如同中学政治课本上对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一种形象说法:“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因此,我强烈要求跟沈子柔美眉建立家庭,跟她联产,把她承包,对她实行责任制。

我在她家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书,一起听歌,一起外出拍照片,其乐融融。那种尚未表达爱意,而双方都已明白,感觉已经非常亲密,但仍然存在距离的暧昧的朦胧的感觉十分美好。

一个秋日的午后,在旷野的林中,阳光透过树枝斑斑点点地斜洒在土坡上,花花草草在风中轻漾,而四周都是田地,一片浓绿,一片静谧。我还怎么能够不把她拥在怀中?当我笨拙地尝试着去亲她的额头时,她已经抱住我的颈,并开始吻我的唇,于是,我终于尝到了她的甘甜和清香。

我深深地亲吻着她,她是我在梦中怀想已久的人。距离如此的近,我眼角的余光可以清晰地看见她晶莹的脸庞和颈子,有青春的力量在青色的细细的血管中流淌。

她在我耳畔轻轻呢喃:“到下面的田地里去吧,那里没有人看见。”

在这神圣的秋天的原野,浓绿的豆苗和玉米在茂盛而恣肆地生长,我仿佛能够听见它们欢愉成长劈啪作响的声音。她已经躺在我的怀里了,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气力。轻解萝裳,我终于见到我朝思暮想的东西。它是那么晶莹、洁白、明亮,仿佛是球状的水晶,但却又那么柔软,好像水一样想要流动,在一种幸福的朦胧中我把它握在手里……

记得有首诗一直被我帮众兄弟误读着,那就是:

妹妹你是水

你是荷塘里的水

借荷叶做船儿

借荷梗做篙儿

妹妹我要到荷花深处来

然而最终我并没有能到她的“荷花深处来”,每次想起这件事就让我捶胸顿足后悔不已。并不是我缺乏勇气,也不是懦弱、卑怯,更不是犹豫不决,而是由于长时间处于充血勃起状态的我的那个东西十分疼痛,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继续工作了。关键时刻怎能“感冒”?功亏一篑让我后悔得恨不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我哭了,非常痛心——眼看着自己准备了很久的阴谋没能得逞,怎能无动于衷!每次想起我在林中第一次激情地亲吻她的脸、她的颈,那么专一,那么忘情,那么投入,那么不顾一切的样子,我都忍不住要痛哭失声,哀叹自己错过了大好时机,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她也哭了,抱紧我说,不舍得让我走得太远。她说她也很喜欢我,一直如此。

我们紧紧相拥,让泪水交融。她的脸莹润而光洁,我舍不得一刻离开。

她说她愿意做我一个下午的情人,以后做我的红粉知己。

那么我该如何去珍惜你,去使用你,我一个下午的情人?

她说怎么样都可以。我就把她放在田野,疯狂地吻她。

我说我想要你,她说那你来吧。

天地良心啊,不是我不想干坏事,而我居然没能够,居然……

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难道她并不是真的爱我?她不爱我又为什么让我如此亲近?如果爱我又为什么不接受,而只愿意做我一个下午的情人?[奇+書网-QISuu.cOm]或者她只是想和我有一段精神恋爱,而非肉体的亲密接触?或者是我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 或许这将是个永久的谜。

就在那样的亲密过后她拒绝了我的情感,让我一辈子铭心刻骨地记住了她美丽的乳房和她的决绝。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得到她,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才最完美,地位才如此不可替代。她把我所有关于青春的梦想和情感一并俘虏了,并作为战利品收藏。而我没能和她在原野里白日飞升,也成为我心口永远的伤。

美女窝与“强奸”案

本来应该是9月8号新生报到的,但我已经不想在家里待下去了,我想离开这个阴谋没能得逞的伤心地。而且我在憧憬着我的大学生活——这种轻松浪漫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生活我已经向往很久了。我想尽快走得越远越好,尽快把她忘记,而且幻想着不久的将来能在大学里找到一个更漂亮的女友。

父亲本来这次要出门经商的,但去黑山大学报到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当然没有胆量独

行,父亲只好去送我 。

到达石家庄后已经是晚上6点多了,已经没有开往乌城的火车了。要等到次日的6点多才会有车经过本站。石家庄北站是我人生中见到的第一个气势雄伟的大火车站,看着高高在上的天花板和几抱粗的滑溜溜的大理石柱子,环视一下开阔的大厅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苍蝇一样的渺小。大厅的宣传栏里全是火车事故的照片和文字材料。看了那些被烧得烂乎乎的人体,恶心了半天,而且害怕得要命,对火车的安全性产生了极大的怀疑。看了看日期,还好是几年以前的事情,遂有点放心了。

我和父亲住进了火车站旁的一家小旅馆。楼道里和房间里到处都张贴着告示,警告旅客千万不可以饮用陌生人的水和饮料,不要食用陌生人的饭菜,然后举出大量详实的资料供人们参阅。我第一次出门就学会了一招——外出时任何人都是不可以相信的。害人之心不妨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房间的天花板在不停地滴水,整整一夜都在演绎着滴水穿石的不屈不挠可歌可泣的顽强精神。隔壁一旅客的鼾声在整个楼道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和唐僧的二徒弟比较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早上在睡梦中被父亲叫醒,买了票登上火车。中午醒来时已经过了娘子关了,我看到很多碐嶒的山石顿时来了精神——这就是我,一个可怜的乡下青年第一次出门第一次看到大山的景象。

我很兴奋。

终于到达了乌城,一座灰蒙蒙的不见天日的城市,据说这里的污染世界排名前几位,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比其他地方的人短命。据调查,原因是死者的整个呼吸道漆黑一片,几乎变成了烟囱。我也因此深刻生动地理解了这里之所以被命名为“乌城”的原因。

我杞人忧天地开始为我宝贵的生命担忧。

出了车站,一群出租车司机就拥了上来,卑躬屈膝地上前拉客。我和父亲坐上一辆上海产的老轿车赶往学校。

我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于是就问道:“哎,师傅,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穿灰色衬衣啊?”

司机彬彬有礼地回答说:“对不起,先生,我们现在穿的其实都是白色衬衣,每天都浆洗一次,否则会被罚款的。我们现在的衬衣已经很白了。”

我悚然一惊,对这里的污染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看来这里是不存在白领这个阶层了!这严重挫伤了我毕业后要成为高级白领的积极性。

“哎,师傅,请问,哪里有卖口罩的啊?”看来以后要把自己的嘴捂得严严实实如同一头拉磨的驴子才能正常生活了。

司机师傅头也不回,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从驾驶座旁边的大包里抓出一把,很酷地说:“5块一个,请问几个?”

我顿时乐了——如此生财有道,可谓少见。

学校的环境还算不错,居然有无数的合抱粗的垂柳,看起来倒也诗情画意。我们去报了到,交了钱,学费每年2000,住宿费800,书费400,还有其他杂费,共计4000多元,然后由一个中文系的师姐领我们去医院体检,去宿舍放东西。师姐问我说:“你是汉专的吧?”

我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师姐突然来了一个“汉专”,自然令我措手不及。我头脑中立即开始了条件反射:“秦时明月汉时砖(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师姐说,这个专业听起来不怎么样,但绝对是不错的。四年下来,学习到的知识绝对比其他几个专业(比如新闻专业、文秘专业、影视专业)要多,云云。然而我这个人始终如同迅哥儿一样,“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所以听了别人的赞美话后,我反而坚信这肯定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专业。

宿舍还没有收拾好,于是我和父亲在招待所住了一个晚上。有个新生的家长笑我竟然不会说普通话,还要到中文系学习。看他们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我就问他们的女儿读什么专业。他们一副腼腆的样子,说是环境科学,因为这也不是个怎么热门的学科。我问他们的女儿学习环境科学系是不是就能治理好这里的和全国的污染啦。他们满面羞惭十分自卑地回房间去了。

我们新生每人领到一个马扎,一套军装,然后开始集合。父亲只在招待所住了一天就回去了,他还牵挂着手头的生意。临走之前我和父亲在校园里和本地的几个旅游景点拍了几个胶卷的照片,以便于他回去后可以向亲戚朋友展示一下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的具有跨时代历史意义的光宗耀祖的事实——我家世代寒门,如今终于出了一个大学生!三字经曰:子不教,父之过。如今子既教,当然是父之功劳啦。于是父亲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留下我一个人我开始了独处异乡的生活。

我们新生每天都在那个乌烟瘴气黑不溜秋的破操场上搞军训,乏味之极,累得东倒西歪,而且所有女生穿上军装戴上军帽后,完全失去了曲线美,根本无法目测哪个才是美女,扫兴之极。9月的天气还是很热的,在太阳下面站着,静静地等待汗水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有什么意思?更令人恼火的是晚上本来要好好休息一下的,有人却在10点左右大力敲打我们宿舍的窗户:“起来,起来!快点起来!到校长办公楼去!妈的,……都被强奸了,还有心思睡觉!快起来!”

我靠!强奸哎!虽然没有听清楚什么事情,但“强奸”两个字却是听得分明,于是呼啦啦全部起床,阿Q,要革命啦,同去同去,看看到底是哪个小妞被奸污了。刚入校师兄们就十分骄傲和自豪地告诉我们说,本校绝对是美女窝,有种流行的说法就是“财院的楼,师院的饭,黑山的姑娘,工大的汉”,放心大胆地去干吧,步子再宽一点,胆子再大一点!

这下不知道是谁的步子迈得大了。

跟着一群人来到校长办公楼,外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了好几层。有人还在大声疾呼,甚至有人声泪俱下,好像在开什么诉苦大会一样。一秘书模样的人终于出来,站在门口对大家说:“大家都回去吧,副省长为了这件事已经非常劳累了,希望大家理解。”

过了半天终于弄清楚了,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强奸案,而是黑山大学在这次211工程评选中落马,这名额给了本市的一所理工大学,以至于本校学生的爱校激情被大大激发起来,差点闹起来。今天听说主管教育的副省长来到本校,于是学生们把他给包围了,要求给个说法。

这个时候,我还看到墙上贴着的大字标语:“百年老校,岂能受辱!”乖乖,好像百年以下的学校就能受辱了一样。有些人手里还拿着一些小旗子,连连挥动,神情激动。靠,关我屁事!于是不顾他们的一再挽留掉头而去。

我们饭厅里刚引进了一批不锈钢饭盆和盘子,花纹漂亮,声音清脆,着实可爱。第一天,据饭厅管理人员统计,丢失的数量达到300个以上。以后每天的流失量也在上百个,校长震怒,全校甚至为此发起了一个“新道德运动”,呼吁同学们务必在吃完饭后把餐具留在餐厅,而不要爱不释手。我有次到对门去玩,居然看到他们宿舍的桌子上和床下堆了不下几十个精光闪亮的盘子,让我艳羡不已。遂黑吃黑,横刀夺爱,拿回去几个自用。

餐厅管理人员万般无奈之下,最后采取措施,每个门口都有两个白衣服的身高体胖如同鲁智深的大师傅把守着,但实践证明仍然无效。因为有的同学们吃完饭后随手就把它们塞到书包里去了,然后就耀武扬威趾高气扬堂而皇之地走出餐厅大门。大概半个月后,这件事才慢慢停止下来 ,当然不是因为同学们的道德多么高尚,而是因为基本上都有了,人手一个,不想去拿了。餐厅为此大概损失了几千大元。同学们很高兴地说,每天都给食堂交钱,现在终于可以出口恶气了。而且按照迅哥儿在《孔乙己》中的逻辑,“偷”不叫“偷”,叫“窃”——毕竟是“读书人的事”么。

9月23日。

已经来黑山大学半个多月了。原以为记下她的名字,或者听到《昨日重现》那支歌的时候会伤感到流泪的,但都没有。只是觉得她仿佛仍然时刻伴我左右,细语缠绵。

柔儿,我对你的痛苦的思念与甜美的回忆是不是从今天又开始了?那个秋日,我推着天蓝色的斯博姿曼山地车,沿着土坡向上走,去属于我们可以私语的地方。你在我身后推着那辆粉红色的女士车跟着我,路边高大的白杨和一些野花野草都跟我俩亲热地点头招手。我回头时正看见你抬起的俊美的脸庞,眼睛和唇间都含着温柔的笑意……

柔儿,我便离不开你了。我想时时刻刻都在你的身边,永远不要什么分离。

我开始想你了。我感冒了,很不舒服。你说过你要永远关心我的。

军训

已经到了最后阶段。9月29日上午“阅兵”完毕就意味着我们要和国防绿告别了。三个星期的“苦难”终于熬过去了。可喜可贺。

起初的时候还挺新奇的,后来就累得快要趴下了。早上5点就起床、叠被、洗涮、早操……中午简直没有休息时间,还要在烈日下曝晒,有必要吗?女生在站军姿的时候真有倒下去的,经常可以看到有人背着学生往校医院跑。自己能坚持下来除了幸运之外,当然还有耍赖

偷懒的办法。

有一次实在睁不开眼干脆就赖在床上装病不起了,教官派人把我揪到操场,大声训斥我:“你怎么不起床?你牛气什么,嗯?你牛什么?”

因为我说过他有事没事老往女生宿舍跑,不知被哪个孙子参了一本,所以他跟我记了仇。

我不禁怒发冲冠,双眼圆睁,把军帽摔在地上回敬他:“你牛什么?”

教官当着这么多的女生被我冒犯了当然不会善罢甘休,虽然气急败坏却没有抽我,但是报告了班主任和系里,并要求给我处分。但我坚持自己那天是生病了,而且是教官首先出口不逊,奇#書*網收集整理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9月28日。

上午我们步行去东山的一个军事驻地打靶。我战战兢兢地在一块平地上趴下来,枪托抵住右肩。透过900度的酒瓶底一样的近视镜片和步枪的准星,我根本就不知道靶子立在哪里。我的视野竟然是一片雾蒙蒙的空白。

营长下达了射击的命令,可是周围竟然一片寂静。终于,不知道哪个冒失鬼走火了,于是众人的枪声如炒豆般响起。我咬咬牙扣动了扳机,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感觉还可以,于是我又塞进去一粒子弹,不料扣扳机时却卡壳了。我诚惶诚恐,把枪扔到一边,因为我无知地担心它是否会突然爆炸,伤及我尚未正式入学的准大学生的宝贵生命。营长用脚尖碰了一下我的屁股,示意我起立、退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9月29日。

下午进行了军训结束时的“阅兵”表演,微笑和欢迎词都要排练。几千名风吹日晒得如黑鬼般的穿着一身绿的学生,端着一把把可以进军事博物馆或者垃圾桶的六七斤重的步枪,仰着脸崇敬地望着主席台上的大校。大校终于走下了台子,来到队伍中间,向学生们挥手致意,大声喊道:“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他好像比军区司令员还威风,看来他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因为除了军训的学生叫他几声首长外,恐怕他也没有很多的机会参加这样盛大的“阅兵”仪式。

学生们听到“首长”的问话,十分兴奋,大声回答:“为人民服务!”旁边的几位因为过于激动,导致变声,如犬吠狼嚎。

军训结束了。教官离开学校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去送行,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唱起歌来:“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

我也伪装成恋恋不舍难舍难分的表情,一边却心头窃喜——再也不用受苦受累了。也许我性格里反叛性太浓厚了,不但出言不慎,而且不服任何管教,自己也拿自己没有办法。

前几天收到柔儿的来信。她去了一所师范学院,也是学中文。从信中看来她还是挺满意挺快乐的,真为她高兴。她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并说她会好好把握的。把握什么?我吗?还是别人?

我想回家看看,国庆放假一周,她也许会回家的吧。

人生自古伤离别

军训结束后第二天晚上,我就登上了回家的列车。事先没有跟家里说,所以家人很意外,但也很高兴。往子柔的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妈接的,说她放假回来了,但是现在不在家,随即挂断。她的口气生硬而且不耐烦。大概她把我当成什么无事生非的闲杂人等了。由此,我推断,经常打电话骚扰子柔的肯定不在少数。很荣幸,我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10月3日。

上午,我去了她家,她妈妈很温和地接待我,并不像电话中的那样,毕竟上个月我还是经常去她家的。柔儿睡眼惺忪地出来,说她前两天回老家了。我拿出几件小礼物送给她。她说今天有事,说要给一位亲戚过生日,于是我只好骑车在槐荫路来来回回消磨时间。猛然间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来到我的面前,一身青色带方格的衣裙,竟然和我那套西装的布料一样!我不禁又惊又喜。感谢上帝,又让我看到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你看到我过来了?”她问我。

我看到她胸前我送她的护身符悠悠地荡着。

“没有啊,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看来这是缘分。”她的笑靥如花,令我痴迷。我侧头看着她,一边甜言蜜语,差点跟人撞车。

她说今天有事不能陪我了,我说没事,然后怅惘地转身走了。但不久我就又回到原地,因为我在这里和她相逢,我不忍心离开,我想在这里再多停留一会,仿佛能多感觉到她的存在,让我再细细地品味一下刚才我们的邂逅。她的笑容,她的话语,和她一切的交往都让我感到幸福和欢乐。

不久她又回来了,但没有看清我,急急走进一户人家去了。过了20多分钟才出来,我默默骑车跟在她的身后,想这样多看她几眼。她骑车听到身后的响声慢慢回头,看清是我就嫣然一笑,没有说话。

上帝!她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让我失去了自由。我也没有出声,只是陪她走到一个拐角处才分手。徘徊良久,不忍离开,仿佛在这条路上停留等待就可以幸运地见到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幸运为何如此眷顾于我,也许冥冥中另有什么安排?

下午5点多钟的时候我还是去了她家。我坐下,一起听歌。我优哉地翻看她的书,有几本上面写有她以前男友的字迹。我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也许真的是有些感触,竟然感叹地说:“唉,每个人都在这里留下一段历史。”完全是鬼使神差,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调侃,以至唐突佳人。还没有等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她的脸色就已经变了。该死的是我又接着重复了她前几天的一句话:“不该来的都来了,该来的总也不来,是不是?”

她终于忍不住了,问我:“你是说李军么?”

我没有任何表示,那么就意味着我是默认了。

李军是我们高中时的帅哥,相貌身材和香港明星黎明十分相似,是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他家庭殷实,相貌英俊,身材挺拔,体育不错,学习不佳,注定是个不会成什么大器的家伙,只是可惜了一身好皮囊——我记得我先前就是这样评价他的,而好为人师,对人妄加评论,一直都是我的缺点。

“我担心我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在这儿留下一丝痕迹,而不久后我已不会再来这儿了。”我有些真诚地感伤地说道,但却忽略了这句话的杀伤力。

她的耐心和容忍终于失去了限度而爆发,坚决地说:“好。我不想让你留下任何痕迹。庄小鱼,我们只是朋友。”

我的心感到了寒意——她从来都没有以这样的态度跟我讲话过。

“我是不是没有一点希望了?”我的问题越来越蠢,希望更进一步地了解她对我到底怎样。

“是的。如果你要责怪就怪我吧。”

“好,这次总算没有千里迢迢白来一趟,我们明确了关系,总比剪不断理还乱好的多。”我竟然狠心地微笑着说。

“好,你走,你走吧,”她的眼圈突然红了,“把你的东西全带走!”她起身把一本歌曲盒带啪地摔在地上。

她胡乱地向纸袋里扔东西。我从椅子上坐着一把拉住她的衣角,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痛苦,让脸部肌肉抽搐起来:“你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从来没有过……”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越显得自己痛苦就越能获得对方的同情。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仍然把纸袋放在我的手里,低声说:“你走吧,回去吧。”

我坐在那里赖着不动,她却走了出去,去了临街的那间房子。我推车出了院子大门却又回来,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回去吧,春节来了再联系。”她也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我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于是我骑上车走了。

上帝真会惩罚我啊,难怪昨天让我屡次和她见面,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让我和她分手吗?我也应该是自作自受。也许她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只是喜欢我,但又不好(不忍)拒绝我。可她为什么哭呢?为什么?

为什么输的是我,哭的却是你?

我是不是应该回去一下,去安慰安慰她?毕竟是我伤害了她。于是我从半路返回。她正背对着大门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坐在小凳子上,头垂得很低,几乎埋在怀里。我静静地站着,看着她柔顺而美丽的背影,心里在为她的难过而痛惜。我调转自行车,把那盘磁带拿出来——她说过要留下的。她听到响声,回头看见我,起身说:“进来坐坐吧。”于是我放下车跟她进屋。

“没有想到竟然是以叹息分手。”我出了口气,颇多感喟。

“不算分手,还可以再联系。”她把手放在我手上,仿佛安慰似的望着我说。

但我知道,我们这次是彻彻底底的结束了我俩的感情。我清楚,其实她是个决绝的女孩子。我仿佛感觉到一种令我厌恶的托名叫做“友谊”的感情正朝我袭来。而我要的不是友谊而是恋情,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男女之情啊。

她妈妈在外面叫她。我松开紧握着的她的手,和她告别。

回到家并不想吃晚饭便倒头睡下。为什么自己并不是很伤悲呢?难道我也忍不住这种拖拖拉拉的感情了,希望早日脱离?还是因为打击太大,我已经麻木了。譬如一个孩子突然遭受一下猛击,起先是目瞪口呆,过一会才能感觉到疼痛,才会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也许越是表面波澜不惊而后就越是波谲云诡,随之而来的痛苦就会越重?这样的话就不止是精神上的创伤,还包括肉体难以忍受的可怕的疼痛。

10月4日。

上午收拾了一下衣物,下午去长途汽车站,正下着雨,车子竟然在子柔家门口停了下来,等待乘客。我拉开车窗,只想大声喊几声“子柔,子柔”,但在所有的顾虑下只是嘴张了张,却并没有叫出声来。车启动了,我猛地关了窗,跌坐在座椅上。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车窗上布满了雨滴,朦朦胧胧中和她距离越来越远……

到达安阳后并没有直接乘火车去学校,而是想去她们学校见见她。没有费多大气力就到了她的学校。正好问到一位中文系女生,于是她带我去找柔儿。她见到我很是吃惊,又笑着责备我:“真神经呀,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放下东西便出去走走。她问我吃午饭了没有,我说没有但是不饿。她问我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说是问来的。出了学校,走过一段林阴道,感觉很好。难道她把那天的事情全都忘记了么?

巷子深而长。青砖,乌门,屋檐的瓦上野草丛生。钟鼓路上很热闹,很多的小饭馆、服装店、乐器店、歌带店什么的,我们也只看看而已。

“你吃点什么吗?”她问我。

而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并且听到都反胃,只想什么时候才能够亲吻到她。

“不吃算了。”她假装生气了。

她还是买了几个面包和矿泉水给我路上带着,然后又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路大嚼着回学校。

送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我登上了开往火车站的拥挤的7路公交车,没想到她也跟了进来——她想送我到车站。到达后先在候车室休息了会,又陪她随便走走,但我能看得出来,她是累了,走不动了。这个时候旁边正好来了一趟7路车,我便劝她回去休息。推她进车,付了车钱,一抬头看到她的眼圈红了。

我需要流泪吗?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决定这么做,这么做也许会在她心中留下一个温柔多情的印象,为此我甚至不惜破坏了钢铁无赖的形象。

车走了,但在不远处又停下来等客。望着那辆载走她的汽车,我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过去那些热烈缠绵的情感旧事开始冲出来袭击我,我是多么舍不得离开她啊!于是我快步跑了过去,眼巴巴地望着车门旁边的她,双手扶住街道边的栅栏失声痛哭起来……

如同在拍摄电视剧,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不出所料,她果然走下来,柔声责备我:“你怎么这么多事啊!好,我不走了。”大巴士仍然停在那里,马达轰鸣,乘客都已经上去了,隔着玻璃窗吃惊地望着我俩,就等她一个人了。我猛地把她推进车里,然后转过身去。车开走了。我背着包在安阳这条大道上一边走一边流泪……

在候车室坐定,回想起刚才她还在我身边看书、谈话的片段,而现在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又想起在钟鼓楼街上一起游玩的欢乐情景,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慢慢平静下来后,拿出手绢擦脸,忽然想起上面是否有她擦手后留下的痕迹,眼泪又流了下来……

多么感人的剧情啊!

大约在晚上7点多的时候,我出发了,望着车外灯火阑珊的古城,我居然有点感伤。难怪古人说什么“人生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有道理,有道理,看来气候的变迁的确是能够影响到人的心情的。

无可非议毋庸置疑,我是彻彻底底地失恋了,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甚至更尖刻地说,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谈过恋爱,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地陷入了幻想和自恋而已。只不过在分手的时候我还垂死挣扎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幕催人泪下的感情剧。

离别吧离别吧,秋天是离别的好时节。此后,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也许我的希望在下一个。

骚人和老二

回到黑山大学后,开始正式上课了,我也暂时遗忘了子柔,开始跟宿舍的兄弟们一起生活了。说实话,跟一群男人生活的滋味非常不爽。

我们宿舍七个人,除了老三是城里人,余皆村里娃。

老大是一个农村大学生兼诗人,曾在一乡村中学的文学社担任社长,又曾在一些乌七八

糟的刊物上发了N多所谓的诗歌,便在宿舍里睥睨一切,眼高于顶,对其他兄弟颐指气使。而我天生就是个不听话并且锋芒毕露尖酸刻薄的家伙,一不小心便冒犯了他的驴威,于是我俩就横眉怒目拍了桌子,打鼾和呓语之声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了。然而毕竟同处一屋檐下,于是在其他兄弟的撺掇下,就羞羞答答勉强和好了。

湖北人老六说,古代诗、骚不分,所以诗人也就是骚人,范仲淹《岳阳楼记》曰“骚人墨客多聚于此”,何不称之为骚人乎?于是纷纷响应。

骚人爱上了我班一女生,该女生除脸上皱纹过多、如一60岁老太外,其他也没有什么缺点。而骚人总是要有骚人的模样和态度,那就是害羞或羞涩。于是吾一大老爷们便被迫给他当了小红娘、马泊六,去给他拉皮条。出发前骚人抱拳拱手,深沉悲壮地对俺讲:“望阁下能不辱使命,小生自当厚报。”

吾暗自思忖:《金瓶梅》中那王婆讲,若想勾搭成奸,男人必得有潘、驴、邓、小、闲五样,如今看来阁下一样也不沾边:骚人体重不足100斤,脸色发黄,一脸的痨病模样,距离潘安之貌有孙悟空的一个跟头远;一起去公共澡堂洗澡时发现他那话儿跟儿童的差不多,更不要提什么驴大的行货了;家住在小山村,生瓜梨枣甚多而钱财不见多,岂敢跟守着铜山饿死的邓通相比;平时心高气傲,尾巴翘上了天,哪里会有做低伏小的心思;日理万机每日拉诗,哪有闲功夫陪人聊天、逛街?吾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奉命行事。

老太来了我们宿舍后,骚人兴致勃发,共同打“双升”十余把,犹不过瘾。老太出牌后,骚人正兴高采烈之际,挥手大声对老太曰:“不尿,不尿。”盖因兴奋过头,把“不要”说错了。老太脸色微变,未几,匆匆而去。骚人催我代他表白心迹,老太对此甚为不屑,曰:吾年龄尚幼,恋爱之事未及考虑,云云。吾转告后,骚人愤愤然,并开始学习抽烟,草纸上“湿歌”数量也暴增。

我们这些可爱的同学极其“聪明好学”,并擅长发挥,可谓举一反三,并可把所学知识充分应用到生活和实践中来。其中,误读、曲解和做剥皮诗是我们的强项。这一方面最有培养前途的是我们宿舍的老二。老二是体育生,即高考分数不够,但有体育特长,也可录取,在校运动会时候为系里追名逐利。中文系就招收了为数不少的体育生,每到校运动会夺冠时,总被对方骂得一塌糊涂。

一起去卫生间的时候,看到老二也在,于是共同拔出水管,往尿桶里放上一泡热尿。不知哪个单位需要人尿,便于每个宿舍的厕所都放上了七八个塑料大桶,于是每人撒尿时便有轰隆隆之响声不绝于耳,感觉特壮观,就跟壶口瀑布差不多,于是忽然觉得自己居然可以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便高兴地认为自己肯定雄壮极了,所以我特爱去那里放水。吾以为,“放”比“撒”好。

老二一边放水一边吟诗曰:“君不见黄河之尿天上来,奔流到桶不复回?”

我则以白居易诗对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老二当然不甘示弱,不假思索地对曰:“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又曰:“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你知道‘交欢’是什么意思吗?”

老二把自己的老二小心翼翼地放进裤裆里,吼道:“停车坐爱枫林晚。你知道什么是‘坐爱’吗?”

我顿时败下阵来,因为这里还有个典故呢。某次上课的时候,古代汉语老教授问老二“停车坐爱枫林晚”之“坐爱”是什么意思。彼时老二可能正在梦中与众美女交,被叫醒后依然睡眼惺忪,哈欠连天,脸上留着淫笑,口角挂着长长的哈拉子,听说问题是“做爱”便立刻兴奋起来,十分勇猛地回答说:“做爱就是性交嘛!英文也叫make love或者fuck。”

老教授当场心脏病复发,溜到讲桌下面去了。盖其虽不懂英文,汉语“性交”一词尚知一二。课后,老二还委屈地问:“我回答错了吗?我还没有做进一步发挥呢。做爱,口语里也就是‘操’或者‘日’,如此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犯什么休克呀!完全没有必要!”

后来有人终于不忍心了,拿来书本给他看,他还在争论:“哦,是这个字呀,不就是坐下的意思嘛。” 众人皆晕他独醒,最终还是没有理解“坐”就是“因为”的意思。

期中测试,古代文学有道儿童题,问孔子的名和字、孟子的名和字。老二不假思索,率尔而对,答曰:孔子名老二,人称“孔老二”。孟子的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最后干脆把中文系书记孟祥福的名字填上去了。改卷者几乎笑破肚皮,第二天全系都知道系书记的绰号叫“孟子”了。书记犹然在鼓中诚惶诚恐战战兢兢沾沾自喜:俺能跟亚圣相提并论,可见威望日隆。

老二还因说地方话,发音不准,课堂上背诵白居易《长恨歌》曰:“渔阳屁股(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满堂绝倒。

我还经常以互相切磋为名,和老二背诵古诗词。努力对其进行洗脑式的误导,比如,把“黄四娘”换成“丈母娘”等。于是经常可听他背诵杜甫诗曰:“丈母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并据此考证出杜甫和“丈母娘”有一腿。

学习李白《襄阳歌》的时候,老二对“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一句中的“龟头剥落”大有疑问,喃喃自语良久,百思不得其解:龟头亦能剥落乎?

最狠的一次是背诵李之仪的诗。原诗曰:“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哪知老二一时之间留不住嘴,读错了一个字,于是变成了“日日日君不见君”。

大伙不禁乐了——不见君居然还可以那个,是怎么搞的?

老教授为此笑掉了假牙,并不惜自毁形象,举着1800度的近视镜,在讲桌下面爬来爬去满地找牙。

骆驼祥子、武大郎和九头鸟

老三出身于一个官僚地主家庭,想来他所受家教甚严,所以一直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老实厚道,忠于所托,给人一种忍辱负重的感觉,人人呼之为“骆驼”。及至现代文学课上讲到老舍作品时,便以“骆驼祥子”呼之,虽然他不曾在狂风暴雨和烈日下拉过黄包车,脖子后面也没有被骆驼咬过一口,但他性情的确和骆驼一样温和,所以并不以此称呼为忤。

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翻脸过,当然也没有和我红过脸。我想他在人际交往方面肯定得益于其父良多。在我记忆中,他相当生气以至于失态的只有一次。他曾去另一所城市去看望他所谓的女朋友,回来后满脸发黑,恨恨不已。可谓兴冲冲而往,却铩羽而归,碰了一鼻子的灰。自此后他便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化悲愤为食量,每顿吃四两米饭及土豆烧牛肉一饭盆,身高一米八多的他体形和“沙漠之舟”日益接近。

晚上躺在床上我就开始跟他开玩笑,讲关于骆驼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初识骆驼》,因为这和我们当初见面时的感觉差不多:

人们初次见到骆驼,觉得这样的庞然大物实在可怕,纷纷逃离而去。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发现骆驼性情温驯,便鼓起勇气设法接近它。又过了一段时间,人们逐渐认识到这种动物压根儿没有脾气,再也瞧不起它,干脆上前将它套上缰绳,交由孩子们牵来牵去。

本则寓言意谓:初识某物,令人望而生畏;耳濡目染,渐萌侮慢之心。

比较损的是《在河里便溺的骆驼》:

有头骆驼正在穿越一条水流湍急的河。它在河里排泄,随即它的粪便让急流冲了回来,在它眼前的水面上飘来飘去。

“什么东西在那儿飘悠呀?”骆驼自言自语道,“那玩意儿刚才还在后面,怎么现在却跑到我前面去了。”

本则适用于下述情状:黄钟毁弃,贤士达人落拓失意;瓦釜雷鸣,愚氓庸才猖狂得志。

老四叫武仕进,本地郊区人,是个矮而壮的家伙,花白头发,身高1.55米弱,人送外号“武松他哥”或者直呼“大郎”也可。这厮肤色极其黑暗,体毛极其茂盛,精力极其旺盛,又擅长死记硬背,吹捧各位老师,是以成绩优秀,独占龟头。

这厮的口号是:“好男一身毛,好女一身膘。”因为自己已经是“好男”了,所以每日价就把一双色迷迷的充满血丝的牛眼狠劲往膘肥体壮的女生那儿瞟,几乎要达到目眦俱裂的程度,以充分表达他对女性的热切向往与爱慕之情。

大郎还经常找借口去请我们的联谊宿舍女生去看电影或者去公园玩些游园惊梦的什么把戏,可惜往往被对方找借口给推脱掉了。有时候会拿些家里产的苹果李子葡萄等水果进贡给女士们,也往往被礼貌地完璧归还。他对我们班有着“黑山潘金莲”之称的张惠美女士,殷勤尤佳。但不久,黑山潘金莲就对体育系一市长公子投怀送抱自荐枕席了,把大郎兄弟失望得一裤裆都是屁。

大郎此类人还经常会给人一种非常诚实的错觉——瞧,人家模样都那样了,怪可怜的,怎么还可能有坏心眼呢!于是老师总是觉得自己给他的成绩不是足够的高,同学们总是提醒自己千万不可对他产生歧视心理,要和他多接近,以免被指责为脱离群众。于是他就是利用了人们的这种同情心理,诚实地撒谎,诚实地骗人,诚实地给他所有的对手使绊子。谁要是跟他产生了利益冲突,那么那人肯定一不小心就会着了他的道儿。

“浓缩的都是精华。”这句话有点道理,谁要是忽视了这句话轻视了这类人谁就无异于自取灭亡。

老六是湖北人。俗语曰: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盖楚人善于各方奔走之故乎?吾不得而知也。此鸟每日飞来飞去,寻欢觅食,且自诩“唯楚有材”。因其诡计多端,生性狡诈,又名之为“狐狸”。

这家伙尖嘴猴腮,白发苍苍,如同一种叫白头翁的鸟。为了治疗少白头的怪病,他日啖核桃三百颗,不辞长作黑山人,也幸好本地盛产此物,并不昂贵,还吃得起。该鸟还喜好乱吃一通,为满足口腹之欲,终于得了痢疾病之一种,日跑厕所N次,几天下来就形销骨立两眼无神,拉稀得脱肛,令方圆数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自愧弗如,该鸟也几乎死于非命。幸好骆驼祥子从一生物系教授那里得到偏方一副,摘取丁香叶数片,与鸡蛋一锅煮了,服之,即痊愈。

军训时,走正步,因其形状怪异而引起教官的极大兴趣。教官让他出列,一个人走给大家看。他走起来,双臂前后大幅度摆动,如同鸟儿在拍打翅膀一般。拼刺刀的时候被教官誉为“鬼子进村的架势”。几名教官看到他的悲惨现状后发誓要扭转纠正他的姿势,最后却都不得不以失败而告终,九头鸟最终获得了胜利,他也因此被誉为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九头鸟喜欢上班里一女生,却毫无结果,如同自己发力出去,却丝毫没有得到反作用力,这下不免闪了个空,闪得心也疼了。他满腔悲愤无处发泄,一人奔赴五台山而去。几天后,他剃了一个光头,提着一只木鱼,拎着几盘唱经的磁带回来。于是宿舍里开始香雾缭绕,陀佛之声不绝于耳,不免勾引了其他宿舍的一些善男信女翩然而至,顶礼膜拜不已。九头鸟手持一饭盆,如同化缘的钵子,每日还自作多情满面伤悲地吟咏一首剥皮诗曰:“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我想,宿舍如果再增加一筒竹签的话,他绝对可以做本庙的住持和方丈了,其他兄弟就成了挂单的和尚。

我等目瞪口呆之余,双手合十,念佛偈一首且祝祷曰:

因爱故生忧,

因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鸟儿,鸟儿,如此也好。汝能看破红尘,皈依佛门,善哉,善哉。特赐汝法号“色空”。

我、考据癖和马肉

我是老五。我这个人,一言以蔽之,是个尖酸刻薄、锋芒毕露,说话不留情面、一针见血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野心勃勃而出身低微的愚蠢的好色之徒。

我的第一座右铭是一句大俗话:英雄不怕出身低。

第二座右铭是王尔德名言:我迟早是要青史留名的。没有美名,也有恶名。

第三座右铭是曹操说过的话: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叫天下人负我。

而且我正在构建自己的哲学理论体系,在我所写作的《异端思想录》中,我的哲学核心就是:无善无恶无道无德,疯癫就是天才,自杀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并准备身体力行。

老七名王好古,身材瘦弱,人送外号“童子鸡”,每日眯着眼睛,捻着几根老鼠胡子,摇头晃脑,是个有考据癖的书呆子。他在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着“我思古人,实获我心”的座右铭。

他还擅长写作打油诗,但他自己坚称那是“口占一绝”。记得其口占一《自嘲》“绝句”云:“相貌平平才学庸,岂得佳人来垂青?金钱地位无一是,敢恨此世不公平!”从来都不考虑什么押韵和平仄。

他的藏书据说足有五六千册,虽然不知道他到底看过多少,不过他居然敢跟胡适之大爷相提并论,称自己也是有考据癖的人。在宿舍里他的成名作是关于“老二”的考据,曰:老二者,鸡巴也,俗称屌,学名为“阴茎”,即男性生殖器……令人不忍卒听。

老二听到后肝火上升,气得鼻青脸肿,性欲和食欲却大为下降,半个多月没有恢复过来。

他还考证“吃豆腐”曰:此词语盖来自江浙一带,乃是白相人口中的行话,其意并非真要吃什么豆腐,而是吊女人膀子之隐语也。并引证民国人士郁慕侠《上海的鳞爪》中的一则:吾们在那公园里边和游戏场里,常常听见“吃豆腐”的声浪,正是他们进行调戏女子的工作。不过逢到老练的女子,坦然回答道:“老娘不开豆腐店,你们喜欢吃豆腐,快到豆腐店里去……”这几句话一说,就要吓退这班寻吃豆腐的白相人,不敢再施轻薄,因为知道对手方也是老白相,不容易逗引了……

而且老七还冠冕堂皇地谈到鲁迅《故乡》当中的“豆腐西施”这一人物形象,并且杂糅了性心理学进行分析,曰:其当时容貌尚可,可谓村氓之意淫对象,甚至是那些人的性骚扰对象……

另外,因为豆腐是白色的,所以也有“吃白食”的意思。

我还专门就“揩油”一词向他请教。他沉吟良久,如同贾岛做诗一般“捻断数茎须”方徐徐回答曰:盖女性脂肪甚多,又喜敷脂粉,以手摸之甚是溜滑,如同油水之故也。又,勒索别人钱财,占别人便宜亦曰揩油……

他的最大心愿就是撰写一部《中国娼妓史》,但偶然在图书馆见到已经有人专美于前,只好另起炉灶,开始写作《中国娼妓文学史》了。

我们宿舍还有个没来报到的家伙,不知道是因为他嫌弃黑山大学,还是其他原因。如果他来了就排第八位座椅了。不知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他居然没有来。我们得知了他的名字叫马芮后,就开始讲故事损他:

有个人叫马芮,他生病了,去医院看医生,挂号时候护士问他的名字,他说叫马芮,该护士迟疑了一下写了上去。以后他就坐在候诊室等着。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有人叫“马内,马内”。他环顾四周无人应答,迟疑了好大一会儿才走进诊断室。

大夫看了看他病例上的名字后生气地对他说,你就是马内呀,怎么叫你也不进来呀。

他委屈地说,我不叫马内,我叫马芮。

大夫怀疑地又看了一遍他的名字,说这不就是内么。

病情比较严重,准备做手术吧。于是去交费。大夫大声说:“马丙,1500块。”

他听了以后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收款员不耐烦地催促他:“你是马丙吧?快点交钱呀!你不想看病了?”

他无力地争辩了一下:“我叫马芮,不是马丙。”

那收款员瞪了他一眼,不依不饶地说:“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个嘴巴两只眼吗?”

于是他忍气吞声地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过了好大会儿才看见里面走出来一个护士,她一边笑着一边大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让他进去。这次马芮听到后吓得面色如土、两股战栗,几乎要落荒而逃——因为那护士叫的居然是“马肉”。该护士还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道:“叫个什么名字不好,叫马肉!”

《养驴专业招生简章》及《致老鼠》

需要交代的是,这里中文系的男生彼此之间称呼都是“驴”。具体做法如此,即把姓名的最后一个字换成“驴”字即可。比如,有同学叫张山丰,那么在我班就叫张山驴了。我就经常被称为庄小驴,不接受也得接受。或者在某同学家乡名字后加毛驴二字也可,如贵州毛驴、杭州毛驴等。余皆以此类推,不再赘述。声明:这跟诽谤、侮蔑、诋毁毫不相干,这只是善意的玩笑。

关于驴子的故事很多,各个国家一般都是把它作为愚蠢的对象来加以嘲讽的。比如,《狮子、驴和狐狸》:

狮子、驴和狐狸合计好了一起去狩猎。捕得许多猎物后,狮子让驴来进行分配。驴把猎物平均分作三份,请狮子率先挑选。狮子勃然大怒,扑过去一下子把驴吃了。

接着狮子又叫狐狸来分。狐狸把全部所得猎物聚成高高的一堆,只给自己留下尽可能少的一丁点儿,再请狮子挑选。

狮子便说道:“哟,我的好伙伴,是谁教你分得这么合理得呀?真是太棒了。”

狐狸回答说:“是毛驴的不幸教了我分配的诀窍。”

本则寓言意谓:他人不幸遭际,堪作吾辈借鉴。

《驮神像的驴》:

有人赶着一头背驮神像的驴进诚,路上行人纷纷朝着神像顶礼膜拜,驴错以为大家是在向它下拜,得意之余,不禁叫唤起来,再也不肯继续前行。赶驴人猜出了它的心思,www奇Qisuu书com网就用棍子打它,一面口中骂道:“可怜的蠢货,要是人们拜倒在驴的脚下,世界末日也就来临了。”

本则寓言意谓:依傍他人浪得虚名而自负者,易为知其底细之人传作笑柄。

《狐狸和披着狮皮的驴》:

驴披着狮皮在野外四处转悠,吓唬别的动物。他遇上了狐狸,也想去吓唬一下。说来也巧,那狐狸以前听见过他的叫声,便对他说:“如果没听见你叫,毫无疑问,我也会让你给吓跑了。”

缺乏教养者亦复如是:彼等假充斯文,不耐寂寞,妄发议论,为世所笑。

《驴和赶驴人》

驴由赶驴人牵着,走了一段路程以后,自行离开平坦的大道,去攀越陡峭的山坡。驴将从悬崖上摔下去时,赶驴人揪住了他的尾巴,想把他拉上来。谁知驴倒垂身子拼命挣扎,赶驴人便放开他,说道:“我认输了,但你的胜利是用生命和错误换来的。”

本则寓言适用于争强好胜之徒。

有感与此,我特意撰写了一份招生简章,趁夜黑风高的时候张贴在主楼大门口。

黑山大学中文系养驴专业招生简章

一、培养目标:培养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无恶不作、不学无术、厚颜无耻全面发展,掌握一定理论基础和专门知识,具有独立开办门户能力的专门人才。

二、招生名额:本年招生N人(N大于或者等于零),不包括推荐免试生。录取时将视生源状况及毛驴数量和社会发展需要适当增加招生名额。

三、报考条件:凡符合下列条件者可参加国家教育部统一考试。

1、愿意为毛驴事业贡献青春,品德良好,遵纪守法。

2、为人忠厚善良诚实可欺,且膂力过人,钟爱毛驴事业的青年均可报考。

3、年龄不超过30周岁,健康状况良好。

四、课程设置:料草学,喂养学,驯驴学,杀驴学,驴皮制造学(驴皮服装、驴皮阿胶等),驴肉加工学(五香驴肉、驴肉罐头),驴油加工学,倒骑毛驴学,骑驴看唱本学,耳朵里塞驴毛学,如何成为顺毛驴学……

专业主任:张国老。副主任:柳宗元。特聘名誉教授、博士生导师:庖丁(其专业是解牛,兼职宰驴)。

学费:每年一万元。此外尚需若干钱财以购买必备之器械,如倚天屠驴刀等。

有痔不在年高,无痔空活百岁。欢迎广大有痔青年报考本专业。

报考热线:×××××××

备注:本专业自开办以来,广受欢迎,欲来从速。

据说主任老佟和辅导员侯女士见到此招生简章后暴跳如雷抓耳挠腮便秘了好几天。

其实,除了跟脾气温和的老三关系较好外,我和其他每个人都呲牙相向过。我的人际关系极差,我在中文系没有一个朋友。我的朋友都在其他系。而武仕进这毛驴却有着八面玲珑的伪善和阴险,人缘在系里是最好的一个,也最为我所不齿。其余还有人神经兮兮,有人鄙俗不堪。总之,我觉得中文系真的应该改名叫“养驴专业户”,这里培训出来的都是能吃能睡膘肥体壮脾气诡异的一路货色。

我们宿舍房顶还漏水。某日我用拖把捅了一下天花板,居然中间裂开一洞,掉下来一只女子的花裤衩,令我错愕不已感慨良多。宿舍里光线贼差,而且白天没电,晚上11点熄灯,不能让我们听歌曲看武侠,令人大为憋闷。大白天老鼠公然在宿舍里游荡和配种,实在是对于人类的轻蔑、侮辱和挑战。有天我实在气不过,踩死了那对奸夫淫妇,并挂起来示众,从此稍得安宁。记得我当时还写了一首悼亡诗——《致老鼠》:

深夜 呓语

老鼠咬碎了谁的梦

而窗外 路灯

站成孤独

孤独的夜 我也是一只老鼠呀

黑色的寂寞让我如此的美丽

凌晨两点

拖鞋在幽暗的楼道里叫喊

裤衩高悬

格外耀眼

老鼠磨牙的声音再度响起

地底传来谁无声的哭泣

可惜这首诗的全部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记得它当时还被骚人拿去发表在他们主办的学校文学刊物上,以至于读了它的学生见到我就盯住不放,那眼神就像在盯一只过街老鼠,令我每天毛骨悚然。

宿舍失窃事件也时有发生,我们班长那只贵州毛驴借的新闻系的一架专业相机放在床上,它去撒了一泡驴尿,回来后就不翼而飞。用尽一切办法也没有找到后,它黔驴技穷了。最后,驴不胜怒,蹄之,在宿舍好一番尥蹶子,又跳踉大喊了一番,才开始借钱赔偿。

另外,女生那边发生的盗窃案件比较多,一般是她们晾晒在宿舍外边的内衣内裤什么的不见了,一般可以在男生宿舍这里可以看到。我说一般主要是想强调,特殊情况的话会看到一个男生穿着女内裤深夜出入厕所。按照孔乙己的逻辑,偷书不叫偷书,叫窃书,毕竟是读书人的事么,即便被称作贼,那也是雅贼。而我想,偷盗女生内裤者,也一定非心怀浪漫情愫者不办——与梦中可人之亵衣一亲芳泽,陶醉之态大可想见。如此看来,可谓雅贼花贼,抓住亦不忍送官也。

这就是我们这些温文尔雅的天之骄子在象牙塔里的幸福生活。

一夜情

1997年1月3日下午3点半。刚午睡醒来坐在桌旁复习《现代汉语》,珮珮来我们宿舍找我,送还上期的《大学生》杂志。我穿上大头皮鞋,拿了外套和帽子准备和她一起出去。她说去打羽毛球吧,于是我俩来到宿舍旁边的操场。

天比较冷了,还有风,于是我们登上操场西边的有着三面墙壁的主席台。打了半个多小时,竟然觉得热,出了些汗。我说下去走走吧,便沿着跑道转了几圈。我把我的帽子扣在她

的头上,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笑。我跟她开玩笑说:“你也在一步一回头瞟你的意中人吗?”她却笑着说:“别臭美了,你!”

我喜欢她的眼睛,大而且亮,可以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她脸色红润,头发也很长,健康而且颇有些气质。就像刘德华兄在一个洗发水广告中所说的那样:“我的梦中情人,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大眼睛……××洗发水。相信我,没错的。”我喜欢刘德华,也喜欢那种洗发水,当然也喜欢他心目中那种类型的梦中情人。

我和她的结识还是挺快的。上周我感冒了,和她聊天时她知道了,就送了药过来。为了答谢她,我准备请她去看电影。碰巧周五公路局电影院放映《穆斯林的葬礼》,她本来打算和同宿舍的女孩晓月一起去看的,便改了主意和我一起去了。

前天庆祝元旦的时候,在学校旁边的一家歌舞厅举行了96级中文系的联欢活动。我还不揣浅陋地献歌一曲。“大家好,我叫庄小鱼,庄子的庄,大小的小,鱼水之欢的鱼。今天我给大家唱首华哥的歌曲——《忘情水》,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同时,祝愿大家元旦快乐,赶快找到自己的梦中情人。”

于是音响里传来我深情款款的浑厚的男中音: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行遍千山和万水,一路走来不能回。蓦然回首情已远,身不由己在天边。才明白爱恨情仇,最伤最痛是后悔……

我的声音几乎可以和刘德华乱真,并且由于结合我真实的亲身感情经历,我唱得十分投入,甚至把自己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结果可想而知,我的歌受到热烈的欢迎,尤其是女生,她们尖叫着朝我挥舞手臂,献上飞吻,还朝我扔了几个分量颇重的苹果、香蕉,感觉自己就像《世说新语》中的潘安出游遭到喜欢自己的女人的水果投掷一样,特自豪。其他几个专业的女生也开始纷纷打听我是谁,是不是不久前刚刚失恋过。

无可否认毋庸置疑,我是一个十分滥情的家伙。我很容易动感情,很容易快乐和悲伤,哭哭笑笑对我来说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为此我一直后悔自己咋就没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呢,否则说不定一不小心也就红了。

回到学校后就开始在主楼的106大教室包饺子。我从餐厅搬来一大块面团,走进教室后便听到他们的欢呼。一群女生向我伸出双手,我顿时感到受宠若惊,好像他们不是在要我手里的面团而是要把我抢走一般,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我终于把面团给了珮珮,因为这些女生中我觉得还是她最漂亮。由此我得出一个人尽皆知的真理式结论:人,尤其是女人还是要长得漂亮些才好。

珮珮包饺子的技术十分熟练,无论是擀面皮还是包馅都是又快又好。让我私下里觉得她以后极有可能会是个贤妻良母、里里外外的一把手。后来不知谁开始拿了个小面团相互投掷起来,于是大战拉开了序幕。晓月拿了一个面团一边走过来一边朝我投掷,却被我躲过去,然后我顺势抱住她,在她脸上抹了一把面粉。晓月经常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牛仔服,对自己的相貌和身材很有信心。调戏她的时候她一脸含羞带笑的样子颇有韵味,总让我心猿意马。对门宿舍的一个男生为了给她报仇,抓了一把面粉拉开我毛衣下领子就塞了进去。我不禁火了,却笑嘻嘻的装作没事的样子跑开了。过了一会,我端了一个面粉盆子过去找到他,整个扣在他的头上。打完这一仗估计损失了至少十几斤面粉。

饺子是在学校里的一家私人餐厅里煮的,于是我们一窝蜂又跑到那里。每一锅饺子出来都被迅速瓜分,一片风卷残云狼吞狗咽的豪放景象。珮珮对我说她饿了,我赶忙去抢了一盆献给她,感觉自己颇有中世纪欧洲的骑士风度。程刚也在,走过来邀请她过去吃——他俩高中是同班同学,也是一块玩出来的。

程刚,男,不知其仙乡何处,驴龄几何,五短身材,黑色面皮,爱踢足球,动作优美,姿势难看,技术很糟,余则更一无是处。其名字可能来自一句俗语——恨铁不成钢。估计他的父母可能想把他这块烂铁恨成一块好钢吧,可惜最终事与愿违。程刚一宿舍的人也在起哄,要她过去。我颇感自己势单力薄寡不敌众。珮珮拗不过,只好过去了。我也没有什么不乐意——无所谓的事情。

吃完饭,要散了,我走出去,珮珮追出来,跟在我后面。我俩一直坐在操场边上聊天,不知不觉就到12点半了。送她回去,却发现她们楼的大门已经上锁了。这时候阿姨肯定是不会给开门的,而且还会骂人,还是不要去搠母老虎的屁股为好。透过大门的玻璃,晓月在里面看着我们,一脸坏笑地说:“进不来啦。你们一起去外边过夜吧。”

这时我吃惊地发现她的旁边竟然是新闻班的一个男生。这还了得!女生宿舍楼里混进去男生了,这不是色狼进了羊群吗!

后来才晓得他们宿舍的男生也在女生那边聊天、打牌,要回去时才发现大门上锁了,只好在女生的香闺里“委屈”一晚了。

“唉,唉,竟然有这样的好事。”我不禁一唱三叹。

珮珮笑着白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就这么坏呀!”

她的眼睛在幽暗的树影下仿佛闪着某种暧昧或者渴望的星光。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呀!”我开始调戏她了。

晓月把珮珮的厚棉衣和手套从门缝里递出来,我们只好离开。可是到哪里去呢?准备去看通宵电影,但学校的大门竟然也锁住了,而且大铁门甚是高大,爬出去的希望极为渺茫奇--書∧網。“就在校园里待一夜吧。”珮珮说。于是我俩边走边聊,最后走到花园里去了。

有时挽住她的腰,有时搂住她的肩,我俩走到花园里的一个小土坡上。四周柏枝纷披,月色溶溶,疏疏密密的影子投射到地上。碧空莹莹,一片冷清而明亮,真是个浪漫的初冬的夜晚。“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是的,今夜的月光,今夜的人儿,今夜的恋情,不都宛如一场梦么?谁又能预料到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今天的月色也曾经照过古人的呀,而今古人安在?而且在这首诗的结尾,李白竟然说:“永结无情游,相期渺云汉。”难道这都是命中注定么?

放歌狂舞的我忽然停了下来,呆呆凝思。不错,我就是这么一个神经质的人。突然发作,突然停止。并且我还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我到处寻求快乐的钥匙,而当我感到一丝快乐的时候却又怀疑这种快乐是否能保持长久。我不是个及时行乐的人。我即将快乐的时候还在为了将来的悲伤而担心。我的这种杞人忧天的本性使我几乎从来都不曾真正完全地放开心胸地快乐过。我为此而感到悲哀。

在一旁笑看的珮珮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每当我感觉到幸福、快乐或者愉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以后这种情景会不会再次拥有,而且也不知道这种快乐以后会是美好的记忆还是痛苦的印痕,所以我有些感伤。她用明亮的眸子望着我,我不理解那些内涵。“应该是美好的。”她说,“我要把今晚记下来。好浪漫哦,我从来都没有和别人这样通宵玩过。”

“时过境迁。环境一变,事情一变,心情也会变的。”我说,“以后来事谁能料到呢?”我把她轻轻抱在怀里,她柔软的胸脯在我怀里起伏。

“别人都睡觉了,就剩下两个小傻瓜在这里玩儿。”她说。

我轻轻一笑,低下头来要吻她,她却微笑着躲开了。我不想对她用强,更不愿过早地过分亲热。柔儿与我的前车之鉴尚犹在昨。我觉得没有一点距离的亲近反而会导致更大的距离,过分地亲热与温存后将会是极大的平淡与冷漠。

已经凌晨3点多了,我十分困倦,于是找了一个低矮的歪脖子树仰面朝天四仰八叉地睡了上去。我说,我要睡了。一边和她闲聊,一边合上眼。她说,你怎么像个孩子一样,干脆做我的弟弟好了。我说,你算了吧,我的年龄比你大。冷风吹过来,我俩不禁瑟瑟发抖。她说,我们别在这儿了,去小土坡的南面吧,那儿有很多的树,可以挡风。

我就势在小斜坡上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她也过来坐在我身边。我说你困了也躺下来歇会吧,就一把揽过她。她的头靠在我的胸上,不一会儿两个人竟然睡着了。

醒来极其寒冷。看了下表,已经4点多了。这可能就是有些文学作品中经常提到的所谓的“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吧。她问我冷不冷,我说冷着呢,便紧紧相互拥抱着取暖。月光下穿着淡黄衣衫的她很美。我的下巴靠在她的肩上,轻啮她的长发。我嗅见她温暖的颈项间淡淡的清香,真的有点冲动,但又很快理智地克制住自己。她的双腿和我的双腿紧紧夹缠在一起,轻轻摩擦着,有一种非常快适的感觉。我把她搂得更紧,轻轻摇动着。

“有人!”她低声说了一声。我悚然一惊,倏地和她分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们蹲下来,屏住呼吸。一个人脚步蹒跚着从我们旁边的小路上走了过去,仔细一看才知是早起锻炼身体的老太太。因为树枝浓密,我们并没有被发现。原来已经5点多了。走出花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学校的工友已经开始打扫卫生了。

来到5号楼女生宿舍,看见大门已经开了,一帮男生刚刚走出去。珮珮和我告别,我也回到了宿舍。拉开灯,已经6点了,窗外的路上一片嘈杂,原来是看通宵电影的男女们回来了。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元旦狂欢的家伙。我喝下几片感冒药倒头便睡。第二天又休息了一整天才缓过劲来。看来我的身体素质还是不够格——跟一个女孩子什么都没做竟然元气大伤。真是可悲。

她却因此而感冒了,我买了些药给她送了过去,刚买的《大学生》也给她留下了。今天她来送还给我。

我俩打完羽毛球就回到2号楼我的宿舍。其他人都不在,我俩就坐在桌边一起看书。真是一种静静的享受。我明明白白地知道,爱上一个人会使人改变许多——傲气扔了不少,心胸开阔不少,待人接物也很真诚、热情、爽快,精神不错,自我感觉良好。我是不是爱上她了?自己也说不清楚。

5点钟的时候她回去了。也许她在等我的一个什么邀请吗?但我最后什么也没有做。我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戴着一顶黑色运动帽,穿着一身绿色军装,脚上还套着一双黑色笨重的大头皮鞋——不伦不类。不过穿军装的感觉还好,虽然现在不是王朔或者王小波少年时崇尚军装的那个年代了,它仍然给我一种看起来很挺拔很威风很壮实的错觉。

晚上吃过饭,骚人问我怎么对待这件事情。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知道她和程刚的关系不错,我不愿因此而得罪了程刚,可也不愿失去她或者是疏远她。我清楚地知道,程刚也不会放手的——因为男人更看重的可能是面子。被我横刀夺爱后在同学面前他只能去唱黑豹的那首《无地自容》了。

骚人说你不能再拖下去了,好好谈谈吧。

我说我跟谁谈呀,等等再说吧。

如果她做程刚的女朋友我可能会不舒服,但如果她做我的女朋友,程刚会很伤心很恼怒。而且我根本就不想也无力去担当太多的男友的责任。我想我对她的感情可能远远不及程对她的感情,换句话说,我不会像程那样去爱她。而且我周围也有压力。程刚的那些朋友,我的同班同学都会把我看作第三者,看作是横刀夺爱的不义之徒。我将为此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我可能以后永远无法在我的同学面前抬头做人了。那么我们三个人成为好朋友怎么样?我想至少程刚是不会接受的,在这种竞争中必须有一个人出局或者主动放弃。

说是辽远的海的清想

说是寂寞的秋的相思

如果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写作课上,她回头递给我一张裁减得极为方正的白色纸条,写着上面的几句。即便是个木瓜也能看懂她的意思了,何况我这么一个自作多情自作聪明自命风流的书生——我就是她的“烦忧”,我就是她不敢说出的那个“名字”。她也感到了人言可畏的压力了么?也许她的心是真的?

今晚说好一起去主楼202教室自习的,我在宿舍补了一段日记,所以去的较晚。我坐下来后才看到她就在我不远处坐着,但我们都没有互相招呼,我们只想这么共处一室,能看到对方,能感知对方就够了。而且我想我俩也没有胆量公然坐在一起。人们一开始看到的就是他俩常在一起,看得习惯了,仿佛这就成了一种规则,如果有人敢于打破它,那么人们的眼睛就要重新来适应新的规则,这肯定就会让他们感到不舒服,所以他们就要谴责这敢于打破规则的人,并给他们施加压力,而全然不顾当事人的感受,他们只求自己看得舒服心里感觉舒服而已。

大约9点的时候,“恨铁不成钢”拿着几本书进来,径直坐到她的身边,和她说了些什么,要她向里面坐,他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她身边。我心里忽然掠过一股不知是伤感还是无奈的感觉,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心里也十分平衡——我今天已经拥有了她一个下午又何必不满意呢?何况我从宿舍出来时骚人对我说过,“程刚看你的眼神可那个呢”。可哪个呢?“那个”又是什么意思?凶恶?狠毒?厌恶?憎恨?我不知道,大概就是这类的感情吧。我心里宛如被什么给堵住了一样,因为我不想做一个惹人讨厌的人。算了,还是别想这么多了,还是看点书吧,期末考试快要到了。

9点半,主楼管理员老张来锁门。我迅速卷上书本,整了整军装,开门下楼。刚走出主楼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他俩的声音。珮珮走得很快,追上来和我说话。程刚正在关怀地问她:“你的感冒怎么样了?吃药了吗?要不要我去……”

我笑了一下,对她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我不想惹火烧身,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还是无法忘记柔儿。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移情别恋对我来说非常困难。我想这也许就是人的劣根性的一种表现吧。荀子说,人性本恶。孟子说,人性本善。我说,人性本贱——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得到的永远是不满意的。我是我的人性本贱论的一个典型案例。

对了,当时我也回给了她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那首诗的另一种读法: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如果有人问我的烦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相思

说是辽远的海的清想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1997年3月初,大一下学期的某日,回到宿舍,看到床上放着一封信,信封右下角的地址是油田中学——是叶子来的。她是我高中同学,但我们的关系好像不止是同学。怎么说呢?有些理不清。

叶子,真名叫叶蓁蓁,来源于《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她是我们中学个头最高的女生,所以只要她一出现,无论干什么,都要必定

受到比别人多的目光的照射。而且她还是我班班长,同时,她还是个比较诗意的女孩,也就是比别人更热爱文学,更爱幻想,更感性。她的作文和我的作文都在全校广为流传,因此她蓄谋已久地通过别人介绍跟当时自命不凡的我交上了朋友。自然,我和她全家宠爱的弟弟阿克也成了腻友。我俩诗词唱和传情达意的小纸条塞满了几个日记本。

她家就在学校门口对面,不大,但是很温馨。她妈妈很善良,是医院的会计。她爸爸是我们县政府的官员。我已经记不清在她家吃过多少次饭了,每次她妈妈都对我热情款待。而且,我还在她家住下来,和她弟弟睡在一间房里。隔壁就是她的房间。她全家对我都很好,我们的结局仿佛注定会比较圆满,要不是我的一个哥们也喜欢上了她的话。于是我非常义气非常慷慨地退了出来,去和任何一个漂亮的或者风骚的女生打情骂俏。我们结束了,其实可能根本就没有开始,因为我们彼此从没有表示过什么。

但我无论如何无法忘记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在她家里,我就自然得像是她家里的一分子。我、她、还有她的弟弟,我们三个孩子好像都是她的妈妈宠爱的对象。我们一起看书,一起听歌,一起吃饭,一起游乐。我是多么想拥有一个这么温馨祥和富足的家庭啊!

我甚至记得她房间里一切的摆设,甚至一本书,一个闹钟,一个玩具的具体位置,我甚至记得她房间里的她的气息,我生病时她牵挂的神情,我们一起欢乐开心的样子……

高中毕业后,我来到这所四流大学,她的成绩不太理想,去了市里复习。

为何看完她的信后会有莫名的伤感?她劝诫我要我以学业为重,好好把握。是否最近困扰我的感情上的事也惊动了她?我不愿她为我而担心的,不愿再给她本已沉重的心灵上再加上些什么。她说我们年少时曾有过许多的梦想,谈起来时总会令人神往。不错,我还记得在那些年少的日子里,有和平、温良的一个女孩曾与我清淡如水地交好。

她读过的书,我也读。她阅读后的心得体会写在一片一片随手裁剪的白纸上,我也照做不误。我们只靠笔来谈话,我认为用笔才是最能表达出人心灵最深处的思想和看法。她给我的纸条我都夹在了日记中,好好地保留着。我写下的那些呢?还在吗?这些同读一书的赏心乐事岂能忘怀?仿佛在罗兰散文中还能找寻到她的影子,那里有浓绿的树阴、曲折的路径、雨打竹叶、渔翁钓竿、清溪山泉、人面桃花、飘萧孤雁、孤杖暮红……

她说自己的思想及性格苍老了许多,难道她对往事也感到无奈了么?而看完信的今夜,寂寞让我也不能入睡,很想起来记点什么——关于我俩的过去或者现在的感伤。

看着信封上她的字竟想流泪。好友,一切如昔?可好?那么熟悉的字体,就像她站在我的面前,那么亲切,令我感动……

1997年3月28日。

已经近一个多月没有收到叶子的信了,我很不安。听说叶子的一个好友跟柔儿现在住同一个宿舍,我和柔儿的事极有可能很快就传到叶子那里了。她知道后会怎么样?我不敢想像。

叶子最终还是来信了,她真的病了。我不知道会不会跟我有关系,如果有关的话我真是百死难赎。小轩四天都在陪着她去打点滴。我的心里有些酸酸的,是嫉妒吗?很多朋友都去看她了,而我在这里一无所知。我很愧疚,用手拉扯自己的头发,眼睛也湿润了。

她待我太好了。想起去年高三生病的时候她的真心与善意,的确让我感动不已。而如今她病了,我却不能在她身边,并且还做出对她不太好的事情,真是痛恨自己。

又想起高三时候我借住的那所荒芜的院落,我们称之为“聊斋”,因为它过于冷落、凄凉、孤寂,让人担心晚上会有狐妖的出现……往事总是这么连环而至,如影随形。回忆可以安慰一颗孤独的心,但也许会勾起一些伤痛的事。

这几天情绪很不好,感冒了,左胸疼痛,大概是那年生病时留下的病根吧,也查不出来,让我担忧。

1997年4月16日,收到叶子来信一封。

小鱼: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快乐?

收到你的信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却迟迟未回复,只因为,我一直在想,我能透过这薄薄的信笺为你做些什么。

满纸的沧桑与失意,小鱼,这还是你么?听听阿炳的《二泉映月》吧,人生之无可奈何莫不存在于其中了。或许,哭一场会让你发泄许多。笨拙的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来信中的那语气、那无奈是我不明白的,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但是那个受伤的人却是我熟悉的。好友,说与我听吧,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解忧人,却能做一个极好的聆听者。

爱情离你远去了么?看到信中的这句话,忍不住要骂你傻。爱情总是围绕在每一个年轻人的周围的,除非你舍弃它而去。我说不清爱情到底是什么,但有一点是必须肯定的,它应该是两颗心的共鸣。任你苦苦地追寻,若无应者,又有何用?原谅我语气的苛刻,我只想让你明白,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事,没有保留必要的就一定要舍弃。你何苦自己为难自己?

何必要隔绝友情呢?为什么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跟朋友联系?这样只会加深你的痛楚。君子之交淡若水,相信你应该明白“水”之涵义的。

窗外的叶子黄了又绿,总让人感叹时光之流逝。人生在世,岂能尽如人意?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同样的道理,人能有一个成功的方面,便应该感到满足了。事业与爱情往往是统一起来的,有了成功的事业,还怕没有浪漫的爱情吗?

你现在的心情是什么颜色的?来信告诉我,好吗?

叶蓁蓁

1997年4月12日

子柔的来信

1997年5月13日。

收到了柔儿的来信,信里的内容却使我的心也凉了,好像冬天里吃了一杯冰淇淋。“朋友”?是的,“朋友”,她称我为朋友。也许在安阳的街道上分手时我不该伪装得那么伤感吧。

她竟然也说我高傲,使人不易亲近。可能她怕刺伤我,说是听别人讲的,而且她本人也觉得我如此,并诚挚地向我告诫。而我想,她还是不够了解我。但同时自己的心里也开始怀疑自己了——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初中时候的女友秀儿难道也是为此而离开我的么?为什么?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有什么可傲的资本?想来大概是自从初中时因成绩不错而形成的优越感的恶习吧——目空一切、傲气凌人,这就是我的个性么?

唯有叶子不这么看我,但她也曾在给我的信中写道:“别人看你像站在云端里,而我则和你平视。”我不禁一惊,我在别人的眼里就是那么高傲么?可又有谁知道我在暗地里自卑呢!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想独自静静,不想理任何人。秀儿自和我分手很久以后还耿耿于怀地记着我心烦时对她的呵斥:“走开,一边去!”我中学时候的挚友对我的评价是叛逆、孤独。难道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如果我真的是这样的人的话,我一定会慢慢改正的。深刻的社会生活早晚会让我碰壁,把我这块尖峭的怪石打磨成一块圆滑的鹅卵石。但我同时也很失望,柔儿她毕竟还是没有深入到我的内心深处。我当然不会听了这样的话就不高兴的,因为我对这已经麻木了。

我又开始祈求上帝不要让我受伤。他必怜悯他的儿子。

都不必为我担心,我会好好地过日子的。也许有人劝告得对,“天涯何处无芳草?”

此时宿舍里的录音机正播放着孟庭苇凄美、缠绵、柔细的歌曲:你的心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可以真多久?你的心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让我看得懂……

1997年6月7日,收到子柔来信。

小鱼:

你好。近来过得是不是充实而开心?

当我的心情时而摇曳,感到那种孤独时,我想到了你,虽然知道你有更多的内容充实自己,可是,总觉得也许某一天的某一时刻,你会被此时浸染我心的情绪浸染着,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不管你怎样认为,我自己都觉得心灵上的友谊离你很近。有些时候想想,很多总被挂在嘴边的所谓友谊,整天形影不离的友谊,却是那么遥远,那么经不起时间的风化,而心灵上的那种默契与相知,哪怕短暂却是永久的。它越过时空,袅袅而来。

跟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在传递一份问候吧。总希望远方的你过得快乐又快乐。

给你写信和别人不一样。写给别人的常是一些明显的事情,而给你的常是一份不定的心情,一种模糊的感受,或许是想着你能破译吧。

这一段时间喜欢在阅览室翻一些文学刊物,那新鲜的文学气息使我惊愕、叹息,总觉着描写与叙述的优美使自己俗而又俗,而过去的那个作家梦,现在看来已经成为一个遥远不可企及的梦了。

心情好时,一切都是那么有滋有味;心情不好时,仿佛是世界末日。寂寞、迷惘、焦灼,一切都蜂拥而至,直到某个小小的转机出现,天堂再现,这些东西连自己也难把握。

算了,不再说这些阴晴不定的心情了,有空给我写封信。别无他事。

子柔

1997年6月2日

无言。看完这封信让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一直都觉得这种信最难回复,好像说了些什么,但仔细一看,好像什么也没说。而且,一个漂亮女生跟你谈“友谊”,真是一种不幸,感觉自己很失败。沉吟良久,遂修书一封,文风与之极其相似。我称之为“空对空”,名字怪得如同一种导弹。

大二的伤感

十月的古城没有爱情

大一结束后的暑假回家后并没有去找子柔,我觉得自己抵抗住了诱惑,做得很不错。

得知叶子复习一年后考取了北京大学,终于修成正果,很为她高兴。其他几位复习的朋友也大部分都进了不错的大学,让我自惭形秽,于是躲在家里看看书,倒也过得安静舒心。

但我真的能忘记子柔吗?尤其当我开学了回到外省的学校以后,相隔千里,思念却好像显得更加浓烈了。

1997年9月7日。

“那唱歌的人已成为风景。”好苍凉忧郁的一句。往事便袭击了我。我仿佛只是活在回忆里,现实中的一切与我毫无关涉。

秋日,林中,如花的你。你柔情的水将我淹没。相偎相依,相看两不厌。你的柔情,我的缱绻,许是上天红了眼,良会终成离散。

你说可以给我做一个下午的恋人。我一个下午的恋人,我该如何珍惜你,当我的衣襟上还留有你的香泽时就要离开你么?我只难过我的不幸,你又何必哭泣呢?只因我们谁也无法割舍的那段一起走过的日子么?

夏日的午后,我一进你家的门,你就湿一条毛巾给我,然后再沏上一杯茶,静静坐着听歌。犹记你清昙一般的笑容啊!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淡淡的风淡淡的云淡淡的晨晨昏昏流逝的情流逝的梦流逝的年年岁岁……

歌手就那样闲闲地慢慢地苍凉忧郁地吟唱着象牙塔里的纯情歌谣,是温馨,是浪漫,是空虚,是心碎,所有的情感也都会如歌一样被流行而过么?你我的故事也是一支流行歌么,虽陈旧却更醇厚?一支歌就是一个故事呀,你我那时听了多少歌?《青春》、《流浪歌手的情人》、《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同桌的你》、《冬季校园》、《青春同路人》、《寂寞是因为思念谁》、《恋恋风尘》……那年所有正流行的歌谣。

离开你却怎么也抹不去那段晶莹的情,唯有那条我们经常一起走过的路是你我相爱的痕迹。那里白杨萧萧,芳草萋萋,叶子飞来飞去,不知何处袭人衣裾……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子柔,我怎么也无法把你写成诗歌,让我可以日日在唇间吟唱……

1997年9月30日。

国庆节放假了,正在读大二的我晚上9点10分登上南下的列车,次日清晨6点多到达安阳。本来打算忍住以后不再和她见面的,但大一过后的生活过于轻松和无聊,并且我们都开始为自己物色女友了,仿佛女友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一种私有财产,谁能得到谁便可以以此骄人。

我们宿舍都开始行动了,我自然也不例外,因为我自己觉得原来还是有点感情基础的。老二每日寻花问柳,人皆以流氓视之,色名满园。骚人开始对我班另一擅长死记硬背的胸部扁平如飞机场、跑马道、纯平彩电的“太平公主”产生了好感,再次萌动了春心,焕发了青春。骆驼跟前任女友联系上了,再次演绎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循环理论。武大郎改送家里自产的葡萄给本班张惠美女士同宿舍的女生再次惨遭拒绝,牛头鸟爱上了别的班一女生,后来感情无疾而终,再次上五台山落发以后回来。整个宿舍都是死气沉沉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怎么样。

心忽然有些惴惴不安——会有这么容易见到她么?好事自古多磨难呀。沿着似曾相识的街道寻去,敲开她的宿舍门时我已经隐约感到不妙。一个女孩告诉我说她回家了,进来坐吧。我顿时气馁。劳累和虚弱的病体几乎让我倒下,又是一场虚空啊。她明知道我要来的,但还是回家了。我真的很不是滋味。

这个女生跟我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只是不在同一个班。她人长得满清秀的,脸庞忘记哪边有颗黑痣。以前在叶子家里经常见到的,曾被我一个哥们骚扰过无数次。大概她也认为我不是什么好货色,于是带她男朋友(也可能是临时抓差)一起吃饭。我颇感兴味索然,于是立马乘长途汽车回家。

在家里吃药打针输液,身体稍微好起来了。失去爱情的日子仿佛也失去了免疫能力,感冒发烧肠胃炎之流的疾病在我身体里大肆猖獗。

子柔的家搬走了,幸亏遇到一高中同学,她的闺中密友,才知道她新家的地址。她家屋外的楼道里火炉仍然在燃烧着,家里却没有人在。

10月5日上午11点半启程,下午3点半到安阳,如果她还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买票去乌城。

终于见着她了。不知道为什么,经过长久的期盼后每次在她身边都会有一种依赖之感或者是缠绵。但我却不敢牵她的手,即便是在那无月的夜晚,也许是她的明媚和光华让我不敢亲近。

我在他们学校住下来,有时陪她去上课,共处一桌。台上教师慷慨激昂,台下我俩低声细语。我看到她的读书笔记中有几首诗,依稀记得几句:我是你的坏小孩我用最平凡最离奇的语言伤害你也折磨我自己你的一个眼神或者手势都将使我们走进幸福抑或痛苦爱情也需要察看风水吗有人为我前瞻后顾距离是一种美吗当你的身影化作远去的帆攒眉千度 日思夜想的是牵你的手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她自己写的,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但我想那个“前瞻后顾”者可能是我,但却不知道她到底要牵谁的手。

10月6日,上午跟她去上了两节课,是外国文学课,讲的是《唐?吉诃德》。课后一起骑车去安阳小屯村看殷墟。那里小楼林立,绿化还好,在幽静的林阴路上几次想握她的手,却恨这秋日阳光太亮,有贼心没有贼胆。

这个所谓的博物馆,除了几片残破的龟甲、兽骨赝品、几个长满绿毛的伪青铜器、一个不久前刚打造成的红漆涂抹过的所谓的西周时代的马车模型之外,就一无所有了,实在是对不起“博物”二字。据悉,那些货真价实的玩意儿早就被其他各大博物馆瓜分完毕了。

迤逦至中山街,吃过午饭,她去邮局打电话,也不知给谁。我问她是没有打通还是没有人接,她说是没有人接。她的脸和眼睛仿佛有些红——是为那人失望和伤心么?我爱,我努力猜想你身后那有磁力的人会是谁,我不忍心看见你伤心的样子。紧蹬了几下车,跟在后面,忽然听到街头音响里在不停地重复着“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中午在404教室,打开她的课桌,看见一皮本,里面竟夹着李军的照片,手扶花枝,微笑着,潇洒如黎明的样子。还有些碎纸片,是从我的某封信上扯下来的——我喜欢她,但是写的信还是太神气,她肯定难以接受。心如预期般平静地疼痛,于是开始拿张纸乱写一通。她从宿舍拿来一杯水和一本书,同桌听课。

7日下午她送我至火车站,一起在广场聊天。我感谢她给我的动力以及两日来的招待。她要求和我做朋友,并坦言我太沉默,不善言辞,曾经说错一句话让她很生气(我从来没有想到那句并不幽默的话竟然无意中伤害了她)。

“一件事物虽然很美好,但不是你的就不要……”

“勉强。”我自作聪明愚蠢无比地接过话来。

我忽然发现自己长久以来都是一个笨伯!于是狠狠心将所有的爱、恨、羞辱、敬重和鄙视全部压在心底,装模作样向她道歉:“对不起,真的太让你受委屈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谢谢你来送我,再见。”

我昂首阔步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候车室。静静地坐在候车室,忽然想起同在阅览室看书的情景,便拿出她给我的那个小本子写道:并肩从图书馆出来没有风十月的爱如阳光是一种温暖的疼痛十月的我是一个城市猎人远方的你在我的准星里优美地舞蹈而此刻寒冬突然提前来临病毒和绝望正联起手来向我掷出长矛——失去了你的我已没有了一丝免疫能力我渴望死在你如花的笑靥里今夜我将乘风归去我走后这座千年的古城再也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十月的古城没有爱情》民工真多。他们力壮无比,我的背包带也被挤断了。秋收刚刚结束,正是他们外出务工的时候。列车员在皮肤黝黑身高体壮的民工中看到了一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便分开众人把我一把拉上车去。我朝车下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拥挤着。火车已经严重超员了,民工的河流仍然源源不断涌上来。

终于,火车苟延残喘地开动起来了,周围都是人墙,我们脸贴着脸,鼻息之声相闻,我头脑中竟然十分悲哀地蹦出“面面相觑”这个鬼词语来。

车里人太多,只能站着,转身都困难。胃痛的厉害便掏出一把胃药全捂进嘴里硬吞下去,车上没有水,有水也没法去接。10个小时,一直到终点站,我都没有找到座位。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1997年10月20日。

今天下午的课堂上,不知自己在本上记了些什么往事,便又陷在痛苦之中。同时,我想这一次我是不是真的有点伤情了。

课间休息时,在主楼3层的楼梯上对着窗外抽烟,猛然发觉外面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

车往一片忙碌的景象。原来失去她的日子里,无论阳光多么灿烂,自己身边都是一片黑暗;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繁忙,自己心里总是波澜不兴的一潭死水。

忧郁和孤寂绝望地写在我脸上,什么风也吹不去我的愁怨,我只得贪恋这点香烟。干燥的芳香被缓缓地吸进又吐出,袅袅消散。

上课了。突然又想起去年秋林中的故事,想起她用手拭去我的泪,就禁不住想哭。低下头,摘下眼镜,用双手遮住脸,眼泪就流出来了……前后左右都有人,但我什么也不顾了。

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每天都在醉生梦死之中。心灰意冷,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不想上课了。我开始喝酒、抽烟、打台球、看电影。我原没有想到失去她会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觉得自己很可怜,是一头笨驴,不是个坚强的人,只是个情种而已,而且是个软弱无能的情种。

我如何走出这低谷?

谁能把我挽救?

你折磨我的时候也在折磨你自己么?

1997年11月7日。

我是一只受伤且被困的兽,无力解除眼前的痛苦。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瘦削而枯槁的家伙——害怕而厌恶。我一无所有,我软弱无能,也无人安慰。

毋庸置疑,我沉沦了,堕落了。前几个周末只是去跳舞,借助音乐和舞步暂时忘掉自己的痛。依稀嗅到惠儿的清香。她是中文系文秘专科学生,我不想知道也不理睬她是谁的情人,只知道她漂亮、自傲、虚荣、时髦。和她一起在晚上出去过几次,但竟然也不能解去我的致命忧伤。只是,我想再多贪她的一点清香。

晚上,学校工会礼堂里,旋律如行云流水,人们舞姿翩跹。

我站在舞池的边缘看你,你在其中舞成一道风景。你的舞姿随着音乐旋律的变幻而变幻。凄恻处,你眉眼含悲、哀伤欲绝;缠绵处,你欲语还休、依依不舍;激越豪放处,则大起大落、大开大合。你黑发如流瀑,皮肤若凝脂,黑色紧身上衣让你曲线毕露,碎花长裙让你婉转如流风回雪,你的腰身是水,是杨柳,柔弱无骨、盈盈一握。旋转处,裙裾飘飞,你舞成一朵美丽的百合花。

“你美如一朵百合花呀,今夜!”

惠儿,我好想对你说出这句话,但又犹豫不决。我若今晚不说出这句话,会不会成为二十年后的遗憾呢?正如席慕容诗作中那些少年时未完成的小小的心愿一样。是的,有些事过去后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们稍纵即逝的东西还少吗?“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是的,我更害怕曲终人散后的孤寂,我总是希望一切的快乐都能永远继续。

你美如一朵百合花呀,今夜。

祝你今后都幸福快乐!

就像置身于海洋中,身边的舞伴如同一对对游来游去的鱼儿。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真想大声喊一声:我爱你们。忽然有种冲动和幻觉,想要把整个大厅都拥抱在我怀里。我的朋友,你们才是真正热爱生命和生活的。生命如花,生活如歌,你们尽情地挥洒自如吧,就让我一个人在这人群中沉默,笑容也寂寞。

这个时候舞厅里响起了又一支舞曲,很多人开始跳下舞池。

情愿困在你怀中

困在你温柔

不想一个人寂寞

无边漂泊

就像鱼儿水里游

你的心河流向我

不眠不休的追求

多少喜乐在心中

慢慢游

多少忧愁不肯走

流向心头

就像鱼儿水里游

永远不会问结果

它们知道爱情没尽头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休

一天到晚游泳的人啊爱不停休

从来不想回头

不问天长地久

因为我的爱

覆水难收

……

我,庄小鱼,不也是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吗?我不是也在一天到晚不眠不休地追逐着什么?可是我到底追到了什么?甜蜜的爱情?优秀的学业?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我一无所有。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头?我还有没有天长地久?难道覆水真的不能再收回了吗?

我突然泪流满面,在众目睽睽的舞厅。惠儿带我一起出了校门,沿着一条街道一直走了下去……

我对她说,我无法忘记子柔,她让我中了毒,受了伤,但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她,从来都不怪她,只是想念她,我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她是我平生最爱的女孩,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无可替代。我觉得没有了她我会死掉,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挽救我自己……

我和她坐在一个小亭子里的石凳上,月光透过树枝、花枝洒在地上,隐隐约约中我似乎看到她眼里的悲伤。她并没有说话,一直都在静静听我的倾诉,听我对另一个女孩的依恋。

叶清惠是一个感性的女子,是个有情趣的女子,是个善解风情的女子,是个水一般的女子。她的身材小巧玲珑,具有南方女孩的精致和优雅。我和她的认识是偶然的,但第一次见面双方就产生了相互吸引的触电感觉。

全校歌咏比赛的时候,我也参加了系里的合唱队。我看到前面的一个女孩的头发极为黑亮华丽,垂下来十分性感,就动了心。和她搭上话之后,得知她姓朱,曾经到她们宿舍去找过她几次,是和九头鸟一起去的。后来九头鸟对她宿舍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女生有了意思,但每次跳舞,九头鸟总是无法牵着她的手从她头顶绕过去,为此,鸟儿终于自卑地跟对方分手。

于是我只好一个人去找朱姑娘,她不在,却看到一个容颜清丽绝俗的女孩,就是叶清惠,于是怦然心动,遂和她聊了起来。我别的专长可能没有,但却是个聊天高手。因为我比我的同龄人的知识丰富,而且我言语幽默、风趣,我俩无所不谈,极为投机,便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意。我内心深处那种可怜的“才子佳人”的腐朽观念又开始做祟,觉得和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来,我常和她一起出去,或者去自习,或者去计算机中心,或者去游玩,不再理她们宿舍那个朱姑娘。小朱同志相貌还可以,但比较丰满,受不了的是她说话语气太嗲,而且比较俗气。我曾在她身上探索过,其腰部肥肉足有几斤之丰,胸部不知穿戴了什么样的胸罩,触手极为刚硬,令我连声叹息,称之为“金钟罩铁布衫”,吾内力不足,未能攻破这马其诺防线,遂作罢。

后来知道惠儿也是有人在追的。有次我在她那里碰见了我们楼计算机系的国栋。国栋也和我一样是个外表温文尔雅自命风流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竟然把自己的衬衣拿给惠儿,让她在她们宿舍洗干净。惠儿对我说,自从他知道我跟她经常在一起的事情后,勃然大怒,辱骂了她多次,几次都甚至要动手打她。现在她已经完全和他决裂了。

我听了后很难过,同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不道德的人,很无耻很卑鄙很下流的家伙。我太不仗义了,横刀夺爱。国栋见了我也横眉冷对,甚至朝我吐唾沫。我竟然都忍了,可能是自己觉得理亏吧。

很晚了,学校的大门肯定都关了,宿舍的门也上锁了。我们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我们注定无处可逃,于是我们接受命运安排的一切。

在一个小旅馆,我们相拥着。不知不觉地我们开始接吻、抚摸。她的身体一点也不比柔儿的逊色。但我知道,我在和她亲热的时候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柔儿——让我亲近但又离开我伤害我的那个坚决的女子。而当我笨拙地试图脱下她的内裤时,她却轻轻地按住了我的手。我不禁感到有些难堪。

“是因为我太幼稚了,还是因为我过于喜欢另外一个女生呢?”我问她。

“都不是,”她回答说,“小鱼,你还是个孩子,在一个人那里受了伤,就需要一个女性的关怀和爱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你本身就是一个惹女生怜爱的孩子吧,见到你后就觉得你很亲近,就像我最亲密的人。你可以和我亲热,对我做什么事都可以,我都欢喜。你抚摸我的时候就像我自己在抚摸自己一样,那么那么轻柔,那么自然而然,那么令我陶醉。小鱼,你可能真的是个情种,你的骨子里有种令女人融化的东西。以后你肯定不会缺少女人的,如果你想要的话。”

“小鱼,真的不是我不想给你。我并不在乎这个。我喜欢你,我也想给你。但我担心这会对以后的你不好。你还不满20岁呢,而且,你真正爱的人不是我,而是她。跟我做了这件事后,你会更后悔,你会恨我,也恨你自己。”

“其实我早就尝试过了做爱的滋味。那个时候还在读中学。事情发生后我无法在那里待下去了,那个男生也退学了。我转学来到这个地方读书,在这里参加了高考。成绩不怎么样,只好上了这里的文秘大专。我已经不怎么在乎了,尤其是感情问题。我觉得都是虚空、虚伪的,也许你以后也会有这种体会吧。所以不是我不给你,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过早涉及这种事情。而且,我觉得女人做过一次以后可能会在心里产生一种自卑感,不想再把别人玩过的身体交给她喜欢的人……”

“你就在我的怀抱里好好睡一觉吧。”她拍拍我的头说。

我睡着了,梦见自己在水里游来游去,十分畅快,十分轻松……

病中的祈祷

11月13日晚上。

和胖子一块去录像厅看夜场。回来听陈百强《眼泪为谁流》,看《天龙八部》,12点熄灯后,又在床上辗转反侧。设想一个穿风衣的干练而有气质,容貌秀丽的女人——她是个记者或者医生或者讲师,这些都不重要——会是我的情人。甚至她不是我的情人,只是怜悯我,同情我,爱护我这个弱小者。但在一起时我仍能感到抚慰和幸福,在我的小小的寓所里,

我们像个家一样地生活。她为我洗衣做饭,但是她还是不得不回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她走后我便堕落,不吃也不睡,不敢走进同住的房间——那里仍然留有她熟悉温暖而芳香的气息呀,一望就会泪流满面。我只在客厅的地毯上,抽烟、喝酒或者昏睡不醒。她来了,我便扑倒在她的膝间,如幼兽一般低声呜咽——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最亲爱的恋人,我的依靠和生命的支柱啊!而她将嫁人时也劝我该物色一个女友了,或许她也可以帮忙介绍一个给我。我在黑暗中和她躺在一起,默默泪流。她伸手轻抚我的脸,感知我的心灵的颤抖。我起身去洗手间,把头放在冰凉的水中,以求冷静……你走后,我将如何生活下去。

黑夜中的我躺在宿舍上铺,设想一个个凄恻缠绵的伤感病态的恋爱故事,把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

刻骨铭心地思念而无法摆脱时真想写信给她,告诉她我这里发生的一切、我的真心、我的苦和我的堕落,甚至哀求她回到我身边。但那又有什么用?她是个决绝的女子,做事竟毫不含糊。在她面前,我竟有些自愧弗如的感觉。我心胸狭窄,人品低劣,不善应酬,难以讨她的欢心。

我真的好累,你要的我都学不会。

子柔她真狠,柔腻的外表下掩盖着一颗冷酷的心。看到《天龙八部》中康敏对待段正淳的那部分时,心里直发毛。她会不会也如康敏一般?那很难说,女人心难懂得很。

她故意伤我。

连日价不学习,只是沉醉于玩乐,以致我对英语四级考试毫无信心。难道这半年又会虚度么?很有可能。我突然发觉,一个人要是想堕落真的是很容易的。如果你真的软弱如维特,那么谁也救不了你,无论是上帝还是尼采。

你只有你自己可以依靠。

12月20日。

我该如何挣扎出来,我的孩子?我自己怜悯自己。

11月初参加校学生会和合唱团面试,结果都被录取。我不愿意无所事事,而想主动找点活干,这样也能让我忘掉一些过去的事情。

我庆幸参加了学校的合唱团,成员都是从各系学生中选拔出来的,这使我结识了一些俊雅而又才气纵横的同学少年,比如外语系的文宾(外语系学生会主席)、卢钟(超级帅哥)、张娜(我们的合唱指挥)、高萌(我们的领唱),体育系的苏朋等。教育系和外语系的女生最漂亮,她们个头高挑,身材苗条,洋气又时髦,真是没的说。说实话,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美女在一起过,真是过瘾。她们代表了黑山大学女生全部,绝对是千里挑一的精英。男生中当然体育系的比较齐整、健壮,虽然头脑有点迟钝。

起先在一间大教室训练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后来才转到音乐学院。我还坐在法律系的美女安娜后排伸手去摸了她的头发,她也不以为忤——啊,她太漂亮了,我真是忍不住。在后台化妆的时候自己打粉底比较困难,便各自找人代劳。我竟然非常有勇气地找到安娜。

安娜穿着红色的套裙,鲜艳亮丽极了,简直是一位闪闪发光的女神。她不得不温柔地稍微蹲低点往我脸上轻轻擦粉,因为她的个头比我高。可惜我脸上生出好几个艳若桃花的青春痘,难免大煞风景。这种福分真的很难消受,因为她天仙一样的脸庞和我距离太近,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亵渎了她。不过我好喜欢这种被美女照顾和爱护的感觉,当时竟然没有一点的邪念,觉得好像是自己的姐妹一样,好亲切。

化妆完毕我就西装革履打着黑色领结坐在旁边静静地观看。这些被音乐学院的教授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俊男美女,好像每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明星风范。有的沉静文雅,有的爽朗刚毅,有的热情活泼。他们或站或立,有的以手支颐沉思默想,有的斜倚木桌轻声细语。他们风度翩翩姿态各异,眉眼之间风情万种。有人如稷稷青松,有人若玉山将崩,有人如风拂杨柳,有人若水漂浮萍。忽然感到这简直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题名就应该叫做《化妆室》或《舞台后》。我多么怨恨自己没有绘画才能和摄影才能啊,不然可以留住这美好的瞬间。

12月9日,我们参加了“省城高校纪念一二九运动歌咏比赛”,最后拿了冠军。抬回一架钢琴作为奖品。返回学校的车上,我们一起唱起了《真心英雄》。庆功宴摆在学校的花园餐厅。校长竟然都来致辞敬酒,真是开心。年轻人们更是放浪形骸,欢笑一片。永远难忘啊,那段火热的生活,虽占去宝贵时间也不后悔。

未料却因为天寒演出而伤风,每日亲近盘尼西林。头痛难忍,涕泪交流,咽喉肿痛,两股战栗。诊所的老太太决定给我拔火罐。她把纸条蘸了酒精点燃后放进一个小陶罐里,猛地扣在我的左额上。感觉到额头越来越烫,不知道里面的火熄灭没有。小陶罐越收越紧,滋味越来越不好受。我心里暗想:这头脑中的寒气应该都被吸进去了吧。忽然想起法海用金钵罩住白娘子的时候,不知她的滋味是否如同这般。难道我可能也是天上什么小神小仙么,被贬下界来承受这人间的诸多痛苦?我前生也曾经触犯过什么天条么?

过了会儿感觉轻松多了,于是老太太建议在背上再拔四个。她找到两个空罐子,拿一棉团喷上酒精,点燃后往罐子里一送,便赶紧扣在我背上。一阵灼热的疼痛仿佛要撕裂我的肉体。我爬伏在小床上,一动不动,一面暗暗地笑自己,一面辛酸不已,涕泪交流,沾在毛衣上,心里却在想着那个曾经的恋人。她不在我的身边。

全身仿佛都轻松起来,头也不疼了。老太太又给我拿了点止鼻涕的药片,竟然都没有收费。她是个很慈祥的老人,让我想起我奶奶。

走出诊所,自己在寒冷的黑夜中暗笑:看哪,这个可怜的人!独自像一条受伤的狼或者狗跛行,没有人关心他爱护他甚至过问一声。我笑得自己想流泪。不!我决不再流泪,软弱请离我远些。

晚上靠在床头看书,忽然想起奶奶曾给我讲过的圣经故事: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快要升天的时候也不免喊到:以利,以利,拉巴撒马各大尼(神啊,神啊,你为何离弃我)。

眼睛便湿润了——可怜的人哪,是否谁也离开了你,你才会如此遭罪?

子柔,你为什么也要离弃我?为什么远离不救我,不听我病痛时的言语?我因病痛而困乏,我每夜流泪,把枕巾湿透。我因忧愁眼睛干瘪。我最心爱的人啊,我白日呼求,你不应允;夜间呼求,并不住声……

子柔,请你赦免我对你所犯下的罪愆,

挽救我脱离于苦海之中,

求你不要在怒中责备我,

也不要在烈怒中惩罚我。

求你可怜我,因为我软弱;

求你医治我,因为我的骨头发战。

我心也大大地惊惶。

你要到几时才救我呢?

一个孤僻的女生

1998年3月10日。

上午10点10分,我坐在图书馆阅览室临窗的单座上,明亮的阳光透过蓝色的玻璃照射进来。室内的暖气开的很足,不穿外套还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真的难以想像昨天的雨夹雪的肆虐。从窗口望下去,园子里还有残雪未融,提醒我又侥幸躲过了一次寒冷的突袭。

这是开学后的第三个周末,我明白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早上怎么也起不来,课上怎么也听不进去,晚上怎么也不想去自习了。喜爱穿着打扮的我脱下冬装初试春衫,不幸正中流感。只有青霉素才是我感冒时的克星。病中的心情极为烦躁,有种无可奈何想把自己杀死的感觉。仍然是校园诊所的那个老太太挽救了我。频繁的感冒已使我几乎丧失了任何抵抗能力,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或可形容。

感冒就是让自己吃不下睡不香让对头十分高兴的那种病。其实他也不是我的什么对头,不就是上个学期心情不好的时候又吵了一架嘛。我终于和宿舍的老大——骚人,和解了。每天共处一室,冷战肯定也不会持续太久,虽然我们都深入研习了毛主席的《论持久战》那篇宏论,但根据所学毛主席另一篇文章《矛盾论》,我们不属于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而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所以还应该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来进行解决。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胜利的法宝之一嘛,而且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无伤大雅。

骚人是一个心思缜密、细心谨慎、反应灵活、含而不露而又过于敏感、气势凌人、颐指气使却又不乏儿童之纯真的那种人。他有着他们那里山区人的正直和纯真,当然也有那里的小家子气和狭隘。其实,我跟他有很多的相似之处,或者说默契。他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大致会心里有数,而我正想去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可能正要开始行动了。但我虽热情却浮躁,心思疏漏,没有先见之明,往往是事后才能洞悉一切。我不得不遗憾地承认是我父辈的迟钝思维遗传给了我,而且缺乏必要的管教以致使我成为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无法无天的狂放的家伙。

我这么在心里做比较的时候,正和我们年级公认的最为沉默和孤僻的那个女生坐在一起上毛笔书法的选修课。我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随意说话,有点肆无忌惮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她聊起天来了,也不知怎么就聊起了骚人和我。她坐在我的旁边的位子上,随手递给我几张用来练习毛笔字的薄薄的黄草纸,随后便开始了对我的“审问”。

你喜欢看什么书?

杂乱无章。

你是什么血型?

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血型!你肯定是B型,属于热情的那种。

你喜欢哪种颜色?

蓝色。讨厌黑色的装模作样,一副哭丧相。绿色令我毛骨悚然。

你认为我喜欢什么颜色?

不知道。大概白色吧,或者比较素淡的那种。

她看着我说,不对,我喜欢蓝色。

(我顿时有点尴尬——我这礼拜都一直穿着一套蓝色西装。)

她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接着说,我说的颜色不是指衣服……

(我松了口气——让她喜欢上可能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吧。)

她递给我一本柳体字帖——我说我喜欢柳体的秀雅。她自己留着一本颜体字帖——她说她喜欢颜体的庄重大方。书法老师讲解了几种笔划后就开始让我们自己练习。偶尔一偏头,看见她低眉顺眼写字的样子,竟然有些许的温柔和美丽。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原来她也挺秀气的。平日里她可谓冷若冰霜,从来不曾见过她和谁说话,今日竟然如此温婉文秀。但我随即又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我是怎么了,对她也有了意思吗?是不是自己太饥渴了?真是丢人!

下课了,她忽然说:“你告诉你们宿舍的张子朋,让他在宿舍等我。我有几个写作方面的问题想和他讨论一下。”说完她有点羞涩地笑了一下。

我的心突然轻微地一震——莫名其妙!张子朋者,我宿舍之骚人也。善舞文弄墨,小有成就,在班内稍有骚名。

“好吧!”我懒洋洋不动声色地回答,“几点啊?”

“6点半吧。”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像只蚊子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了,我也站起来把废纸都折叠好,又把墨盒放在上面,用左手端起来,右手提着那支大号的判官笔。下楼梯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出和她的一种隔阂,便故意落在后边。未料一到门口看见她竟在那儿站着等我。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恰似一对非常热爱学习的洁净、上进的恋人,引来几个熟人异样的目光。我忽发奇想——如果真的如此又会怎样?好笑,好笑!我赶紧打断了自己的荒唐想法。

我回去后就把这事告诉了全宿舍的人,众人好一阵起哄,决定晚上都出去,以便腾出宝贵的地方。我本来要去自习的,胖子过来拉我去看电影,于是就去了。

推开“大光明”影视二厅的门,第一眼就看到那么熟悉的一个人。我简直有点不敢相信,等我推了推1000度的眼镜准备细看时,她已经跟我打招呼了。这下我才确信,这个圆脸戴塑料眼镜的衣着朴素的女生就是省三好学生,我们班的团支书。我忽然觉得上帝今天竟然跟我开了个玩笑。

我对团支书也有意思,因为我从来没有和一个根正苗红、好学上进的女孩子谈过恋爱。我很想知道这种女孩摸上去跟其他女生会有什么不同。并且我还想起了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中的×鹰那个女干部。感觉会不会蛮刺激?有时候我也希望能找个女警察、女医生、女律师、女干部、女记者一起玩游戏。这些工作应该大部分是由男性来做的,女性来做这样的工作会不会更给人以性感?因为职业的不同,在床上带给人的感觉也肯定不同吧?要不为什么有人在做爱时要对方故意扮演不同的角色呢?于是我开始带着这种卑劣心理试图和团支书接近。

她向我发出邀请,我也不管她是否虚让便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了。我们一起观看了施瓦辛格的《真实的谎言》。最令我着迷的是施瓦辛格的老婆。刚出场时,她带着眼镜,神情忸怩,一副学究的样子。到了跳脱衣舞的时候则令我眼界大开。那女演员脱去衣服,拢起头发,穿着三点式,骚情发动,顿时令我热血沸腾、血脉喷张、口干舌燥,赶忙拿起“摔不破”水瓶,狂灌一通。团支书在我旁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十分沉着冷静,果然不愧是女中豪杰。

11点,第一厅的女生来叫她回去,害怕女生楼关门。她临走时笑着跟我说:“明天上课时告诉我结局呀。”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

屏幕上施瓦辛格正驾驶一架战斗机朝着大楼射击,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我头脑昏昏顿顿,忽然觉得有种强烈的失落感。

日光灯唰地亮了,我机械地站起身出门。我亲爱的同学们或成双成对或成群结伙地从影视厅走出来。他们或脸色发白一脸疲惫,或兴高采烈,口若悬河。我则如一只老鼠灰溜溜地钻进宿舍。灯熄了,我倒头睡下,醒来就是另一天了,不管是否有希望存在。

阿Q的恋爱悲剧

1998年3月20日。

我想和团支书亲近,于是上课时开始厚颜无耻地坐在她的旁边。但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可以和她聊的。而且她十分无趣,完全没有×鹰有意思。

团支书和我都感冒了。我想这大概可以叫做同病相怜了吧,于是自作聪明地买了药托她

们宿舍的一个女生给了她。

下午开班会。武大听到我的故事十分替我担心,因为他有这样的遭遇——东西被人退回来了。我忽然觉得这也大有可能。但她会这么不留一点余地么?随她的大小便吧。

开完会我和武大一起回去,看见她和她宿舍那女生正在前面,她还一边催促那女生什么。武大赶快溜之大吉了。于是团支书叫住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好了,药还给你吧。

我说,既然已经买了,你就收下吧。

她皱着眉说,你这样让我很难做的。

难做?做什么?做爱?shit!

我心里嘀咕了一声,一声不响地接过来,一甩手把它扔到房顶上,转身回去。

哼!没看出来这丫头还是个正经姑娘。某作家说过,正经姑娘大多姿色中等,经验老到。如果你想斗胆跟她们亲一次嘴,得冒上与她们结婚的风险才能办成;如果你么同她们谈情,必然味同嚼蜡,枯燥至极;如果你想同她们上床,必得钱包鼓鼓,还要加上指天发誓,说谎保证……正经姑娘看黄色电影目不斜视,听黄色笑话付之一笑,但如果你胆敢提出非分要求当然也必然会惨遭拒绝。要搞到她们非常困难,到手之后若想开溜则更是难于上青天。

我打算帮助她摆脱那种没有人要的枯燥的老处女生活的想法落空了,我为此深表遗憾。我本来想自己落入地狱把她送到极乐世界的,她居然不同意。居然!真是不知好歹呀。

晚上胖子叫我一起去喝酒,准备喝完酒一起去看场毛片,以便释放一下能量。我俩在餐厅炒了几个菜,喝了一瓶多的二锅头,才觉得过瘾。但一出门,我就觉得有点晕。回到宿舍一照镜子,看见里面那个家伙带着大眼镜,脸上好像着了朱砂一样鲜艳,一双老鼠眼却异常地闪着贼光。忽然觉得自己的卑贱、虚伪、软弱、丑恶、无能全在这照妖镜下显出了原形。我开始厌恶自己,开始痛恨自己。而且我开始说醉话了,开始骂人了,并且还唱了一支歌:假惺惺,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惺惺……

镜子里面的我更加丑态毕露惹人生厌。这立刻让我火冒三丈,于是狠狠给了它一拳。“哗啦”一声,我听到了镜子碎裂时完美的声音,然后我又顺便一脚踢翻门口的水桶,于是整个宿舍的地板上便一片汪洋和碎玻璃。桌子上的一对镇纸尺也被我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我躺在下铺的床上,弯起腿用双脚把上铺的床板给顶了起来。武大正在上面躺着看书,突遭不测,惊惶失措地大声叫停。我高兴极了。

11点,去和胖子一起到“银盾”影视厅看通宵电影。

零点的时候,大门上了锁,要到早上6点才会有人来开门。我们大约几十个人在大厅里,或坐或躺,十分舒坦。当然我心里也有点发毛:真他妈要是着了火,我们谁也出不去,肯定都被烤焦了。

“银盾”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过了零点,所放的绝对都是A级的,远远比张村的私家录像厅放得好。胖子就好这一口,哪个地方放什么片子他都能了若指掌,经常带领大批小弟一起去各个隐秘的地方过把瘾。果然安全,没有人来骚扰。

3月21日。

早上6点半出场,奔回宿舍,睡到中午12点才起来吃饭。

晚上改写迅哥儿一小说作为明日一课堂剧本作业——《阿Q的恋爱》:

阿Q(对吴妈说):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

(一刹那中很寂然。)

吴妈:啊呀……

(愣了一会儿,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如同被强奸了一样。)

阿Q:女人……吴妈……这小孤孀……

(砰的一声,阿Q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秀才拿一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秀才:你反了,……你这……

邹七嫂(从旁劝吴妈):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Q: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

《雷雨》和精神分裂

4月11日。

突然听说今天晚上要开班会,于是挎上书包走进201教室,准备结束后再自习一会儿,看会儿英语书。

班主任侯老师急匆匆地走进来。奇怪的是她竟然一反常例并没有先让各班班长点名。她

说了一件事——我班一女生生病了,病情很严重,甚至可能以后再也不能回校读书了。这多少让我们有些惊讶——虽然听说这事每届都会发生,但还是毕竟有些突然。她前两天还好好的呀,真可谓“人有旦夕祸福”了。因为我们知道,其实这不是普通意义上所说的那种疾病,而是精神上或者是心理上的毛病。

据说,她是在课堂上学习了曹禺先生的《雷雨》之后犯病的(不知万家宝先生在天之灵知道此事后当有何反应)。她到底是在同情繁漪还是侍萍还是四凤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读得太投入了吧,以致引起此病。记得当时下课后,同学们还没有全部走光,我也正好在收拾东西,就听见她在教室里开始大声说话了,其实应该说是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背诵台词。我们当时也没有太在意,还以为她是个蛮勤奋刻苦的学生呢,谁知道竟然是犯病了。

侯老师说这女生的家在农村,生活十分困难。她有一个哥哥,已婚但和父母弟妹断绝了来往。她还有一个姐姐,前年因病走失了。她的父母都是善良的老人,看到女儿病成这个样子却无能为力,只能抱头痛哭……

敬爱的侯老师特别强调“女儿”和“母亲”之类的字眼,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我顿时一惊——这人的泪腺居然与风流才子庄小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讲台下的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为了积极响应老师的号召,几个女生开始了抽泣,以便和侯老师相唱和。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侯女士抹了一把眼泪,抽了一下鼻子,说:“大家表示一点心意吧,无拘多少。多了我也不会在期末综合考评的时候给你们加分,少了我也不会怎么样。”

众人在她的威逼利诱下纷纷就范,热情洋溢地慷慨解囊,无一例外。杨朱这厮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真乃吝啬鬼之鼻祖也,葛朗台也难以望其项背。我等岂可效尤哉?

回到宿舍后,我的爱总结的毛病又犯了。英明伟大地分析了该女生犯病的原因如下,仅供自己参考:

一、家庭贫困且不和睦,得不到家庭之温暖;

二、可能有家族病史、遗传之类的因素;

三、本人成绩不好,相貌不佳,交际不广,无甚爱好,自尊心强,压力过大,无处排遣,日积月累,终于爆发。

不管如何,反正这个女生给我们这些正在瞎忙活的同学们敲响了警钟,提供了活生生的案例。是啊,别他妈的跟自己跟别人太较真儿了,该忘的就忘了吧,该扔的就扔了吧,该射的就射了吧,别压抑自己,别为难自个儿。我觉得,人的大脑其实和电脑有相似之处——存储的信息太多了,垃圾文件也多了,又不整理、删除,难免容易搞乱程序或者感染病毒。

男人啊,爱护自己要如同爱护一个精工仪表一样才行啊!佛偈曰: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信然!

4月20日,收到子柔来信。

小鱼: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虽然这段时间总有种不愿言说的淡淡之忧。

实习已经两周了,课讲得有些紧张,但总算过去了,像所有这两年的师范学院生活一样,可能失败,可能美丽。而当有了“过去”这个字眼时,总让人觉着留恋而伤感。辛弃疾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其实我觉得说愁正好应该由少年来,那种对未来的怅惘,对过去的低回不已,该是一种闲愁。而当长大后,真正识得愁的滋味了,却是一种苦了。看书时,一句“日子过得好苦”,便觉得出人生的全部沉重与无奈了。

说着说着便也沉重起来,是不是强说愁呢?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得失全部都计算起来,日子肯定不会很快乐吧?而她肯对自己的拥有一点点品尝,那也该是快乐的吧。我不知道二者如何取舍,或者是竟在二者之间起伏不定。

听你谈你们的校园,对我就是一个辽远的梦了。梦中的幻境总是那么美丽,你可要好好体味、珍惜哦!你的成绩不错,祝贺祝贺,希望你能更进一步,也希望英语六级又是一个喜讯。

春暖花开,去了一次野外,虽然累得厉害,却带回来几枝迎春花,放在水瓶里,它便在我们宿舍里灿烂了一星期。这段日子也觉得沾了点春的色彩。

实习再有一周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忙自考、毕业考,我的学校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

别无事,有空再聊。祝

心情如花,灿烂而美丽。

友:子柔

1998年4月16日

为了使自己清心寡欲,避免再次堕入情感魔障,防止自己也成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同时也算陶冶情操,减轻压力,入睡前特听《红楼梦》诸曲。

《晴雯歌》我最喜欢。一群二八女郎,轻启檀口朱唇,齐声吟唱,如碎珠迸玉,绝对是处女的声音:

霁月难逢,彩云容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惹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窃以为大观园内诸丫头,以晴雯最为风流灵巧,最为有凛凛之骨气,最可人心意。又想起她临终前交给宝玉留存的自己的指甲和贴身亵衣,以致让多情公子日思夜想,借《芙蓉女儿诔》以慰相思和牵挂之情,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讲凤姐的这首听起来也不错,唱尽了世态炎凉之感: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千古梦。呼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片欢喜忽悲辛。看世间,终难定,终难定……

是啊,任你是多么争强好胜争勇斗狠胸有城府心计百出之人,又怎能逃脱冥冥中安排?华厦将倾,油枯灯灭,富贵转眼即空,欢乐紧随着伤悲,世间之事,谁能预料?

最后听《好了歌》一首,如冷水浇背、当头棒喝,自觉痴、怒、爱、恨、嗔等七情六欲一时之间灰飞烟灭。歌曰:

世人只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黄土一抔草没了。世人只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聚到多时眼闭了,眼闭了,眼闭了……

王侯将相与草民百姓有何区别?到头这一生,难逃那一日。在“眼闭了,眼闭了”不停地重复中,我也终于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北京之行的路上

4月30日。

大二下学期流行旅游。别人都出去,我当然也要去。我打算去北京。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因为有个同学在那里,可以免费住宿而已。于是借了隔壁宿舍一驴子的一个假学生证。其实他也不是北京人,而是本地人。他用消字灵把学生证上的家庭地址改成了北京知春里。我很欣赏他的无耻、大胆和狡猾。

和我班“小鬼”一同踏上了去北京的旅游空调列车。“小鬼”者,我班一个头矮小之女生也,其身高一米四左右,在我班海拔最低。据说她口才甚好,尤其擅长理论性的辩论。那次我没有去上课,文艺理论老师让她回答了一个问题,传说中,在稍后的多半节课里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证明了一个什么叫做“美”的命题。虽然她的尊容距离这个概念很远,而且没有人可以听懂,但大家都很给她面子,使劲地鼓掌,希望她能停下来,因为她同时妨碍了卧龙们睡觉。

我们刚坐好,就见过来一方面大耳戴黑框眼镜的老头,坐在了我们对面。小鬼眼尖,赶忙上去打招呼——原来是上个学期给我们讲授马克思列宁主义文学理论的陈老师。此老方面大耳、鼻直口方,外加一对铜铃大眼,每每令我想起《天龙八部》中“慧”字辈的得道高僧。

此老授课效果难以一语定之。说他的课枯燥无味吧,他还旁征博引、联系现实,评论某某作家也头头是道,颇有自己的观点,而且能花样翻新。课堂上他也往往能不拘一格,甚至可以不讲马列文论的课,跳出来对某某大加评论一番,也颇动人心。期中考察题目则让学生们自拟,谈谈学习这门课的感受。听起来不错,若说效果很好吧,那也未必。理论本来就是灰色的东西,再加上一灰色老头在讲台上细声慢语难免更加令人昏昏欲睡。

但我们真正敢在他的课堂上睡觉的学生不多,因为传说中去年他在盛怒之下挂了95级汉专班达19人之多,我们只好跟他虚与委蛇。期末考试之前,他给我们出了50多道题,让我们来做,并且说期末考题就在这些里面了。我们做好分工,每人做了几道题,然后资源共享,一番狂背后就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沙场,果然全部命中。于是我们班除了几个白痴以外,全部80分以上,没有拉开任何距离。于是皆大欢喜。但最后还是不知道谁有没有认真听课。这简直就跟当年的“大锅饭”没啥两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不干和少干也一个样。

此老在车上又开始大谈起经济、政治、文化来,仿佛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样子。旁边一男生做出不屑一听,我则连连点头,做出一种虚怀若谷、海纳百川的模样,不时还要来个不耻下问。我说不耻“下问”似乎也有点道理。他是50年代毕业的专科生。天哪,你听听,我们可是大学本科呀!这次他就是应邀和老婆穿着一新,一起去母校参加校庆的。问及其夫人,他说她在卧铺车厢。余不禁叹曰:嗟夫,似如此有情有义之马列文论高才生者,唯该大学之培养为能也。

已过23点,余等皆昏昏欲睡。口渴甚,自包中取出酸奶一袋,以吸管狠命刺之,未及庆贺成功,奶汁自吸管中窜出,溅于老叟之皮鞋及裤脚上。吾不禁诚惶诚恐,连连曰:死罪死罪。老叟翻翻眼皮,“啧啧”几声,似表示不满。未几,又与余言笑宴宴焉。

车内空调甚足,半夜冻醒,外套则在小鬼身上矣,余只得苦笑而已。车窗上溅满雨滴,可知外面风雨甚紧密也。

查票时我装作睡熟被人打搅而气愤的样子,把学生证丢给他们,又趴在桌子上睡觉。查票的家伙看了半天我的经过改头换面的学生证,还是没有看到我的脸,于是放行。

窃笑。

故宫与天安门

5月1日。

早上7点抵达北京东站。外面仍然下着雨,淅淅沥沥,天气较凉。尚未出站,便看见一个近1米9的瘦高个,手持一黄色气球,接到了小鬼。他马上就接过她的包,十分爱护的样子。这俩人亲热地走在一起,模样绝对滑稽。出了站口,我就举着上千度的近视眼镜开始在人群中扫描。不到一分钟,有人拍了我一下,我回头一看,正是来接我的那个女生。

于是和小鬼分别。她却一路上问了我两三次小鬼是我的什么人,我只好给她做了一番解释,以此证明我对矮个子的女生没有特殊爱好,她才作罢。

乘电车到达北京某师范大学本部,这学校屁大点地方,也没什么特色可言。吃过饭后去了该校的北院,我晚上要住在那里。她打电话叫下来一个黑黑瘦瘦如我的男生——他们的团支书,领我上楼,安置好一切。

下午,我和她一起出去玩。天晴了。一路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整个觉得北京就是没劲。接近天安门时才猛然想起这里毕竟是首都,只见门楼高大庄严,主席像挂在正门上方,两边是大字标语牌。对面广场上的纪念碑看起来不如中学课本上描述的那么高大、巍峨,她解释说那是因为距离比较远的原因。

忽然想起历史上多少重大的事件都曾在这儿发生,心里便油然而生敬意,也颇多感慨和物是人非的叹息。一时之间仿佛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厚重起来了。我自我鼓励道:不错,不错,在我一生中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崇高、庄严和厚重的感觉,这一趟还算没有白来。

从城门走了进去,到了故宫博物院的售票处。我拿了学生证去买票,一中年男子问我是否可以也代他买一张。我说没问题,有好处吗。孔老二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向来是只关心利益问题的,从来都是不管什么道义的。不要跟我讲什么道理,我听不明白,干脆点说多少钱就行了。他说每张给你10块钱,你给我们多买几张。于是我来回用学生证这样替人买了几张,我和她的门票钱就出来了。奇怪的是,我用这同一张学生证分几次买了这么多票,售票员居然没有发现。

人很多。我俩存了包,好不容易才挤进去。里面果然排场甚大,宫殿巍然矗立,给人一种威压感。什么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都是一溜的金碧辉煌、飞檐走壁,明显有刚刚修复过的痕迹。殿门都开着,但门外有栅栏和铁索,只能在外边瞥了几眼就索然而退。殿门外两边各有大水缸一个,不知做何用途,看过说明后才知道居然是用来消防的。我连连称赞古人说,这真是个聪明的笨办法。

在青铜馆里看到了好玩的玩意儿,比如兕、钵盂、越王剑、戈、戟、簇等。一男青年勇猛地把“伯盂”读作了“伯孟”,旁观者顿时对他肃然起敬,可能这些旁观者更不敢读的缘故吧。

她有些不太舒服,我也很累,于是回去。她说她明天不想去长城了,我说没事,明天我打算先去买张回去的票,免得过两天买不到了。

一个纯真的女孩

5月2日。

上午和她一起去西站买票,却不知道买哪个车次,因为可以直达乌城的车很少,而且行车时间也不方便,只好寻找过路车。

一黄牛走近前来问我要什么车次,我说去乌城,他说有,100块钱。我觉得还可以,但又

有点怀疑真假。他要我去跟他拿票,我说还是你拿过来吧。他走了几步回头说,是在100块价钱上再加100块钱。靠!我立刻和他决裂。

后来只花了几十块钱买了张硬座票,便一起去了玉渊潭公园,在八一湖边坐下来闲聊。公园门票只要几毛钱,我感慨万千地说道:北京公园的门票太便宜了!值得全国各地学习。

她跟我聊起来她跟我们高中同学之间的三角恋爱故事。其实我俩昨天在紫竹院的时候她就告诉过我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这事都告诉了我。她说她现在很矛盾,那个男生很喜欢她,而自己的女性朋友却喜欢那个男生,她不知如何是好。她问我意见,我也未作任何评论,只是说,如果你有意就给那个男生回信,无意就算了——等于废话。

我和她早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但到了二年级才逐渐熟悉起来。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况真是可爱,少年人都不会矫饰,都能坦诚相待。还记得一个春天的时候,榆钱很多。她上午去上课的时候给我从家里带来一个榆钱窝窝头,我默默地接过来吃了,心里充满感激。因为从初一开始我就离家到外地读书了,一个少年在外面其实还是很孤单的,虽然我也有几个狐朋狗友,也和一个女生谈了场所谓的早恋,最终我还是无法排遣内心的孤独。

晚自习的时候我没有蜡烛了,她并不言语,就从后面碰我一下递过来一支。我回头时看到烛光下她红润的脸、剪着娃娃头的样子非常可爱非常美丽。初三的时候我也觉得她水汪汪的眼睛里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热烈的感情,但当时的我仍然清高孤傲,为了夭折的初恋而心理变态地悲观厌世,中考的压力也让我愤世嫉俗,遑顾其他?

一起升入高中后虽然我俩的班紧挨着,但联系却越来越少了。高三时我们文科班合在一起,我那时很无聊,经常拿她跟另一个男生开玩笑。看起来她又生气又难过,还专门给我解释了一次,我自己觉得真是羞愧难当。后来我就考进了黑山大学,而她在原来的中学复读了一年后考进了北京的这所师范大学。现在她留在我记忆中的就是这些片断:前后桌、晚自习、温馨的烛光、黑发的娃娃头、大眼睛、圆圆的红润的脸蛋……

她太淳朴、太诚实,太善良,她是个无可争议的好姑娘,我不忍心伤她,我不允许自己去伤害她。而且我知道她不会成为我要的那种女人,她没有我要的那种风情。我要的是女人的风姿、风骚、风情、风度,而这些只有那些少数的尤物才能具有。记得有次我和她一起在柔儿家里,柔儿坐在床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里面是一件雪白带有花边的胸衣,她一低头取牌的时候,便风光无限,看得坐在对面的我心猿意马魂飞天外。唇红齿白的柔儿在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就把我给俘虏了,让我心甘情愿地做她的仆人。

唉,是不是每个我喜欢的女孩最后都要有所归属?其实我很害怕失去这些红颜知己或者异性朋友。但我对她只有感激和友情,而无法产生其他感情。我不希望自己再自作多情而失去一个老同学和老朋友。

下午先去了北大。门卫检查甚严,外校人不得入内。门口一计时器,显示出距离百年校庆的时间还有2天。熙熙攘攘的人们在拍照或者登记。她有些气愤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让进去。我笑了笑,深表赞同。转身到“风入松”书店买了几本书,赶往清华大学。印象最深的是有条脏兮兮的小河从清华园里穿过,河水又浓又绿,没有一丝波澜,岸边长满青草,蛙声一片,颇有田园风味。看了一眼朱自清先生《河塘月色》描述的地方,感到兴味索然,拍拍屁股走人。

5月3日。

早上7点被电话声惊醒,是她打来的。赶忙梳洗一番,一块去吃早饭。然后我一人去了颐和园。她因为要准备军训的物品,不能陪我去了。

从一卖黑票的人那儿花20块钱买了张票进去。先去了“谐趣园”,不过是亭台小阁池塘红鱼而已,然后去了佛香阁——一四层阁楼,供奉千手观音一尊。凭阁而望,昆明湖即在眼下。“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不知是否跟这里有关。后经过众香界、袛树林、智慧海、吉祥云走下去,到了湖边的石舫那儿。正好有一船要去南湖岛,遂坐上去,风吹浪翻,倒也畅快。上了十七孔桥,岛了廓如亭,见了铜牛,却不能再回去看苏州街了。看完耶律楚材祠后觉得不尽兴,又去了长廊,把上面彩绘的各色人等、花鸟虫鱼、山水景物粗看一通,然后从东门返回学校,整个就觉得自己跟《儒林外史》中的马二先生游西湖没有什么差别,“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吃了一碗茶……”,就是粗人对美景,没感觉。

下午在紫竹院公园看书到晚上7点。她开完会后回来,送我到车站,匆匆别过。我在第五候车室看着电视颇有兴致,转眼就11点了,遂上前剪票。检票员对我说:“对不起,你这张票过期了。”

“什么?”我不禁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呢?我前天刚买的。”

“你自己看看上面的日期。”

我一看,原来是昨天的日期。前天买票时太大意了,跟售票员说买张明天的票,那人还特意问了我一句:“明天的?”我随口应了一声:“对!”

这下我才慌了手脚,赶忙挤出人群,冲到楼下售票厅,当天的票已经卖光了。我在外面买了张站台票就冲到了月台,还好他们没有难为我,放我上车了。只有上车以后再补票了,当然,能够逃掉票的话我也不会拒绝。

“蠢啊,蠢啊!其笨如猪!”我一路痛骂着自己站到了乌城,早已奄奄一息了。总结了一下这次旅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毫无收获,乏味之极。教训就是,以后再也不去花钱买罪受了。

第一次打工

放暑假了,为了弥补上个月北京旅行的花费,并为了准备下学年的学费,我打算不回家了,留在乌城,找个机会去打工。

大学生所谓的打工,一般是胸口挂个牌子,上书“家教”斗大二字,沿街叫卖,或者坐在大街旁的树阴下,守株待兔。在乌城,工厂只有钢铁、煤炭等重工业,其他企业少得可怜,而且他们也不需要大学生打工。于是,我跟骚人、胖子,还有几个女生,一起找到给我们

教毛笔书法的教授,请他给我们写个广告牌。老教授慨然应允,只收取了部分纸张笔墨费共计50元,我们几个每人分摊债务7元多。还没赚钱,就先付钱,真是岂有此理。一女生振振有词地说,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嘛。果不其然,很快她就被应召,成为该教授家聋哑孙子的家庭教师兼保姆。

老教授给我们每个人写的“家教”二字,先是庄重大方古朴典雅型,被一致否决,原因是过于富贵气。后改为放荡不羁游龙戏凤型,再次被否决,原因是有点淫荡。最终被改为郊寒岛瘦可怜巴巴穷酸书生型,才获得一致通过——这样可能有助于唤取残存于人们心中的那一点点的同情。

在经历了四五天的类似于“酒干倘卖无”的吆喝嗓子变哑吃了几盒西瓜霜和金嗓子喉宝之后,在三十七八度的高温酷暑下被晒得脸如猴子屁股皮肤脱掉了好几层之后,我们终于垂头丧气极不情愿地走进了一些所谓的中介公司。

我们登记了姓名、年龄、婚姻状况、学历水平、联系方式之后,被要求支付了30元的费用。他们说一旦有了合适的就会通知我们。晚上,我们几个的呼机几乎被呼叫得爆掉了。发信息者无一例外地要求尽快与我们会面,于是我们兴冲冲而往,却失望而归。原来他们都是光棍、鳏夫和老处女、寡妇,都在饥渴地寻找另一半。我们奇怪他们为什么不能互相结合,后来经过质问中介公司才知道,他们一工作人员把我们的信息发到婚姻介绍栏目去了,因为我们都很年轻,而且学历高,条件很不错,于是大受欢迎。结果,几个女生竟然将错就错,纷纷跟几个老男人跑了,剩下我、骚人和胖子和考据癖几个男生继续冰清玉洁守身如玉,抵抗住了老处女和寡妇们糖衣炮弹的进攻,充分显示了男人的高尚气节 。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老孟的话没错,我们哥几个可以算得上了。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孔老二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在我们走投无路几乎对于去某夜总会当舞男都跃跃欲试抱有幻想时,终于传来好消息。一95级师姐说黑山省档案馆正在整理档案,需要大批学历较高的学生,大学中文系、历史系的最好。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我们来到了黑山省档案馆。他们对我们先是进行了为期5分钟的严格培训,然后我们就开始上岗了。

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老得发黄的档案拿出来,把档案主人的姓名、住址、奖惩事迹、事件性质、档案的卷号、页数等抄写到卡片上去,然后由工作人员输入电脑。计费方式:抄写一张卡片,可得人民币一毛。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完全实行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按劳付酬的方式。

经过第一天的努力,骚人抄写卡片60张,计费6块大硬币。胖子抄写卡片55张,计费5个大硬币一个中硬币。我抄写卡片50张,计费5个大硬币。考据癖抄写最少,30张,计费3个大硬币。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早饭一面包1.5元,中午刀削面2.5元,晚上兰州拉面2.5元,共花费6.5元——赔了!如此打工不足以维持肚皮的日常需要。而且,如果抄写错误的话,不但要返工,还要经受档案馆一女副处长的呵斥与责骂。更为可恨的是,这些计算出来的所谓的大硬币只不过是我们头脑中想像的虚拟的而已——直到工作结束我们学校开学之后才能拿到工钱。由此,我们强烈感觉到自己就是夏衍先生笔下的那群包身工。该女副处长暂时被定性为新时代的“拿摩温”,历史系一个骨瘦如柴的女生被塑造成“芦柴棒”。我们打算推举“芦柴棒”代表我们向黑山省劳动部门进行血泪控诉,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最终我们还是因为怕失去这个宝贵的工作而放弃了这次反抗。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呀,总要把吃饭的钱挣出来吧。于是哥几个一商量,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了。第二天我们抄写的卡片数量就增加到了80多张——好,吃饭的钱出来了。第三天,我们没有人处于100张以下了。此后,我们抄写的卡片数量每天都会增长几十张以上,终于在每日150张的时候达到了顶峰,难以突破了。

抄写卡片之所以慢的原因除了刚开始不太熟练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档案里的材料非常有趣,过分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比如,某人因为把有着国家领导人照片的报纸铺了桌子垫了箱底,便被定性为反革命罪;某人擅自将工厂几个螺丝钉拿回家里,便是盗窃罪;某人跟某女说话超过几次,便是流氓罪;某人收取同事玉米棒子一竹篮,便是贪污受贿……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对于这种革命时代难得一见的隐私材料,我们当然很有兴趣。为此,我和胖子还专门把那些有趣的档案抽取出来,奇文共欣赏,并进行比较,看谁的更好笑。考据癖更是可怕,对每一张发黄的碎纸片都是那么珍而重之,除了细细拜读之外,还要进行比较、计算、鉴别,最后才恭恭敬敬地用工工整整的小楷抄写到卡片上。

我们之所以能提高抄写速度的原因在于,我们偷懒了,抄写的内容尽量简化,抄写的字体也从楷书过渡到行书,然后是行草,最后终于变成谁也不能辨别的草书。我们亲眼目睹了“拿摩温”拿着胖子抄写的卡片,让胖子辨别所写字迹,胖子一脸茫然的样子,于是,本已入库封存的档案又被重新提取出来,重新抄写。也因此,胖子被“拿摩温”骂了个狗血淋头,“芦柴棒”被骂得哭了两个小时,直接损失了将近3个大硬币。

最得意的是骚人,这厮是我们这些包身工当中工作最积极最卖力的家伙。抄写的又快又好,经常被“拿摩温”当作正面典型来表扬,而且最有希望拿到高达20元的奖金。因此,他不惜抽出了宝贵的5分钟给已经回老家过暑假的女友“太平公主”发了份电报,电报内容言简意赅。据消息灵通人士称,其内容为:钱多,人傻,快来。连标点符号都省略了,可见其精明。“太平公主”果然应邀而至,此后两人便夫妇双修夫唱妇随幸福地挣起双份钱来,让广大包身工愤愤不平。

工作了大概半个月后,我发现自己的肩膀实在是疼痛的厉害,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自己被累成了肩周炎,而且每日大量损耗目力,双眼成斗鸡眼状,视力急剧下降,我有充分理由怀疑自己的眼睛近视程度现在该是1000度以上了。为了珍惜革命本钱,我果断地决定从这种被剥削被压迫的地方脱身逃离,回家休息。

后来,在家里给胖子他们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又工作了半个月后终于完工,每个人挣了三四百元,我挣了150,骚人和“太平公主”俩人挣了近千元。据说骚人固执地把这笔钱全部存入了自己的账户里,任凭公主哭闹了好几天,而且据更可靠消息说,骚人跟公主准备用这笔巨额存款在乌城买房子了,这几天正在看楼盘。但最后被证实这些钱只能用来购买马桶大小的面积时,他俩才从云端跌落到地上,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继续煮方便面为房子而节衣缩食起来。

不如归去

2001年8月某日,这个盛夏的深夜,很静谧,只有一两只蟋蟀在轻轻唱和。我在台灯下翻一本关于旅游风景的杂志,有几帧美国的风景照,勾起了我对那个国家的高山、峡谷、大海、原野和农庄的向往之情。

我的命运真的发生转折了吗?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甚至认为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也许只有等到9月份开学报到后,我才能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我的

梦想实现了,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终于脱离了黑山大学。我不想在这里继续读书,然后留校任教。我也放弃了语言学这个专业,也许还辜负了几位老师的期望,伤了他们的心。

我要走了,真的,我生活过5年的城市。这里有我的同学、朋友和我所爱的人。尽管如此,我仿佛已听到理想和事业在向我召唤,我将奔赴上海滩去读中国第一流的大学。我在网上发现这所学校今年在中国高校中的排名是第三。

此时的心境十分平和,正如风雨后清洗过的碧空。“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溽暑将去,清秋即临,也如我烦躁怨恨之心绪都已化作烟云,内心只是大宽容和大平静。我又经历了人生的一大关头,我确信这让我成熟了许多。

上帝呀,您粉碎了我,终于又将我重塑。

我将感激一切: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的同学,我的老师,甚至我的敌人,我曾经厌恶和憎恨过的所有的人……也感谢黑山、乌城、黑山大学,还有鲁村。而我以前对这里是怀有怎样的成见和敌意呀!现在想起了别离,竟然是如此的惆怅和依依不舍。也许我会真的怀念这里的一切。

别了,我的大学5年生活!我将再不能早上精神焕发地去对着体育馆的墙壁打网球,我将再不能去那座墓碑式的图书馆里看书,我将再不能各家餐厅饭馆挑食,我将再不能去学校周围各家影视厅度夜,我将再不能去那家音像店租借卡带和影碟,我将再不能坐在那家书店吹着冷气看闲书,还有那间网吧,我的好朋友王笑宇曾在那里卖力工作,我和其他朋友也是那里的常客。

别了,操场,别了,水房,别了,餐厅,以及校园里干净整洁宽阔的马路,浓荫蔽日的高大粗壮的垂柳洋槐,还有那些漂亮的路灯,苏式小红楼宿舍……我将怀念你们,甚至会流泪。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多少的恩怨,已随风而逝。两个世间,几许痴迷,几载离散,欲诉相思。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听那杜鹃,在林中轻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不如归去……

忽然听到这首忧伤的歌曲,似水流年便涌上心来。曾是多想逃离此地,即将成行,却又忽忽不怡。原来自己竟也是个十分怀旧的人么?

走过去,不知道前方又是一片什么样的天地。

悔过书

这几天整理房间,把以前自己写给小雪的情书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却发现几乎全都是赔礼道歉的,往往在关键时刻,全赖这一两张纸化险为夷。念及二人感情之波折不禁感慨良多,是以录之如下。

小雪:

很久没有和你笔谈过了。只觉得好多的话需要这样静静地传达。仿佛再次和你携手并肩走在月华如水的空地上,你慢慢听我倾诉或低唱……

我终于知道,我的一些行为方式让你很为难。我终于知道了你所承受的压力与忧愁。你曾告诉过我,而我当时竟未太明白或在意。我真的不该让你成为一些人打趣的对象或众矢之的,不该把我们的感情太公开化。我已经真切地感受到这些话语对一个纯情女孩的压力。小雪,我真的感觉到了。

我更不该用话语伤害你。一句看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很可能就无意中伤了一个人的心。我为什么不能准确而及时地真正传达出我真实的感受给你呢?那天傍晚你回来,在电话里有点羞涩而又娇媚地对我说:“我想去……夜市……”那么软软的声音,那么的信任我,让我很感动很幸福。无论我在做什么,或者有多么重要的事情,我都会立即放下,陪你去的。

你我几乎同时都看中了那件衣服。我坚信你穿上它肯定十分好看。那该是什么颜色呢?如同一种淡白而粉红的桃花的颜色吧。上面还有精致的梅花,一小枝一小枝的,仿佛有一种暗暗的清香飘散……

如果事后立刻就去看电影了该多好。可是为什么当时会有刹那间的一点犹豫呢?可能是有点余兴未尽,还想继续再玩一会儿吧,两个笨孩子便又走了下去。(你为什么当时就不提醒我一句呢?)不是我小心眼才说出那样的话,而是仿佛有点受了委屈,要你安慰。你说要买个呼机的链子给我,我高兴的像个傻孩子。你是个含蓄的女孩,很少送东西给人,所以你送我的每一件小东西我都珍存起来,哪怕是一张小卡片或者是一枚领带夹。你给我买下那件T恤后,我一直心存感激,却反而傻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很满意也很喜欢那件衣服,天蓝色的领边和袖边,墨蓝色的衣身,很深沉的样子。名字叫Freeman,很好听的名字。朋友见了都说这衣服肯定不便宜,穿上后也很有个性。我还真的有点飘飘然了……

根据我所属的星座,书上说,每一次和对方争吵或闹别扭都是要实现自己欲望的征兆。此时,只要你碰碰他的手,拉拉他的胳膊或者轻轻拥抱一下便可以缓解他的冲动,让他心满意足乖乖听你的话。我觉得书上写得对极了。而你好像也不太了解这一点,往往双方硬碰硬,弄得不欢而散,筋疲力尽。最后,我不该说那句玩笑话,的确很伤人。记得我元旦时候送你的礼物吗?我问你是否喜欢,你却不置可否,说了句什么话,我难受了好一阵。费心为对方挑选了礼物却并不被对方看中,当然令人痛心了。现在想起来便不难理解那句不好的话对你的伤害了。可我比你好哄多了,几句话,或微笑或凝视便可抚慰我了;而你小嘴一撇,歪过头去,两只漂亮的眼睛也不看人,爱理不理的,让人好气又好笑。

五一节你回去度假,我一人留在宿舍里什么也不想做。本来腰疼已经好多了,但那天送你走后我在操场的地上坐了老半天,可能又受了凉气或潮气的影响,疼得愈发有点狠了。

早早地便坐在床上看看闲书听听歌。有人拉我去看电影,我没有兴趣。只是觉得咱两个惯了,好像老搭档,你不在,我倒宁愿像个老和尚似的静坐在床上也不愿意和别人一块去。等过段时间你有空闲了,咱们就把那个胶卷拍了,若不能一块去,我便把那胶卷扔了也不想和别人拍。

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几句歌词:“你总是在我身后,承受了压力与忧愁……”我知道你的累了,我更懂得你的好了。“人总会有想哭的时候,你总是用你的双手,悄悄地抚平我的伤口,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温柔,让我停留,停留在你的港口……”

小雪,我懂得你的意思了,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去做的,我给你轻松和安宁。

什么都不说了,我只想让你放心而且高兴。

在最幽远而美好的春色里献给你最美好的祝福。

钟爱你的人:小鱼

1999年5月3日

小雪:

近几日心情甚是烦乱,而面上似乎仍然平静,仍有笑意。我知道,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这很可怕。

我为何要戴上面具武装自己?周六中午,当你在后园提出分手的要求时,我竟然仍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甚至有意说了几句有伤你的话语。我为何要如此虚伪,不敢承认自己的虚弱?我不要失去你,却为何还要强硬下,真是死要面子,想和你一块去吃饭,只好谎称什么,如果当真,我会那么轻松地吃饭吗?我还能笑得出来吗?

我爱你,无论如何我依然爱你,小雪。在风里,在雨里,在洁白的雪地里,我们曾是如何地相拥相依。你的眼,你的眉,你的脸,你的唇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我对你的这次考试要负责任,是我连累了你。一千次的对不起也不足以弥偿,但是,相信我,我能把你带好。只是两人以前在一块时候,除了平淡地各自学习外,很少在学业上相互帮助而已。我若讲些学习方法之类,就显得炫耀卖弄,而你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去听。自己便也很少开口去提。我很想在这件事上为你做点什么。是自愿地纯粹地去做点事,而非其他。

我是个不甘于平庸的人,所以我很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若没有你在身边,再多的成就都不完满。你需要的我能给你,我会哄你,疼你,不再惹你生气。

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有什么不可以商量着做呢?考试不好过关,我可以尽我所能去帮你。性格不太好,我可以为你而改变。有人说,女人是最能改变男人的了。其言有理。

小雪,你对我的好,为我而做的牺牲与付出,小鱼死不敢忘。在我承受压力、痛苦和忧愁时,你用温柔抚慰我,我心存感激。你不要不给我机会,让我做出哪怕是一点点的回报。

我不想用咱们的车子去带别的女孩,更不会让任何人弄脏那新的被单被罩。又回到老太太家那间东屋,收拾的很干净。自己煮米粥,炒芹菜,发觉只花几毛钱就能吃得很不错,也很可口。我不喜欢学校的饭菜。

我的要求不算太高。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让我安心,让我知道你健康快乐,不让我心痛……

你安静地学习,我耐心地等待。

乞求上苍让宝贝赶快恢复健康。

爱你的 小鱼

2000年2月28日晚23点23分止

小雪:

春天是真的又来临了吗?阳光是那样温暖,风儿依旧那么柔和;就跟我们拥有的那个春天一样,甚至连心底那种温馨轻柔的感觉也都没变。可变了的是什么?

又想陪你去看夕阳,在林阴下的小径上散步,或坐在清风习习的石阶上守着你……在那个春天,我们打扮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一同去上自习,或者在华灯初上的街市上携手徜徉……

我知道,我将再也无法离开我心爱的姑娘了。我承受了呵斥、指责、责问、痛骂甚至侮辱,都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爱得那么痛苦,那么疲惫,那么辛酸?是不是上帝要惩罚我?全部都让我一个人来背负好了。但我心爱的姑娘,你不要难过,你不要难过好不好?不管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别人,我怕你伤心。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真的没有任何人和事物能够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去歌厅,去看通宵电影,去打台球,去打牌,去喝酒,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脸上在寻欢作乐,内心却在哭泣流血,虚伪而“强硬”地说着满不在乎的话。我知道这样会毁了我的。我可以为理想打拼,可以跟穷凶极恶的人对抗,可我为什么会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一边写信一边痛哭失声?

感觉如同泅在黑暗的水中,你在岸上望着我吗?给我一点点希望而不要让我绝望。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需要。仿佛我平心静气默默地等待,你会让自己回来。

看了几本书,才得出一些结论。原来女友意味着朋友、姐妹、母亲、情人等好几种角色。生于母亲的溺爱之中更会使孩子对女性产生依恋之情。你帮我解脱了很多压力与忧愁时,心里真想叫你一声妈妈(很好笑吗)。而自己有时却又愿意像父亲一样疼爱你,你有什么要求都尽量答应。也想像兄弟一样去保护你,为你担心;如恋人一样去体贴照顾你。

有时也想做个洒脱的人,可以对过去挥挥手,但又发觉自己真的不是那种人。一脸坏笑,却做不出阴险缺德的事;满脸的不在乎,内心却又坚如铁石。我说过,岁月会冲走很多,但最后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我无怨无悔。心爱的人,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其余的问题都不计较,都可以解决。你忍心让留下来的我绝望吗?让我陪着你,远远地,安静地看你一眼。有时找不见你,心里呼喊着你的名字,流泪狂奔,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可能你体会不到那种孤独、无助和委屈的感受吧?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真的是太准确了。我也想为你缓解一些压力和痛苦。我可以等,我可以保持距离,但不要让我绝望,否则两个人都会感到不开心。如同那晚冷静而理智的谈心好么?两人都很开心又不会违背你的原则,像好友一样自然,如兄妹一般亲密。可爱的,那晚真是美好,不许说亵渎它的话。那晚我真是太幸福了。

偶尔谈谈心,散散步,还是可以的。若有空闲和心情也不妨同去看场电影。上自习我会离你较远的地方不去打扰你,你不要完全拒绝,我也想帮你做点什么。放心,我不干涉你,充分保留你个性好不好?

所有的痛苦和忧伤都会被忘记,但会留下美好的往事,憧憬着光明的未来。

小雪,我们都不要灰心。

小鱼

2000年3月13日

空空的房间

2001年9月6日。

要离开的最后几天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原来布置得温馨的小房间忽然空旷起来。

小雪坐在角落里吃早上的剩饭。

我说你别吃这些剩饭了,又不好吃,倒掉算了,中午和文宾、卢钟还有苏朋他们一起去饭店好了。

你说,不,你们去吧,我不想去。倒掉就可惜了,浪费了粮食心里不好受,还是吃完吧。

东西都收拾好了,打上包运到了火车站,准备托运。小桌子和西瓜刀给了房东,被子褥子甚至床垫子都要托运,那里什么都没有,现买的话不方便也很贵。写字台上我的书、半导体、录音机,你的梳子镜子化妆品都被一扫而空。甚至没有坐的地方。墙上原来贴着你给我画的画像,瘦瘦的戴眼镜穿西装的书生站在东方明珠塔的下面,踌躇满志的样子,现在也摘了下来。还有我的钢笔书法以及惹你生气后被迫写下的悔过认罪书:我不对,我有罪,我向你忏悔……

亲爱的,我们一无所有。你一边往包里放东西一边背着我偷偷的哭泣,亲爱的,我没有办法安慰你。

房间忽然就空了,心也空空的。看到我们那么多的相爱的痕迹和载满回忆的事物全都忽然不见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也难过。

去吧,去吧,我们一起去饭店吃饭,不要在这里再待下去了,那样会更难受。煤气灶也退掉了,你怎么吃饭。

你说,我们那个酒精炉还在,热一下就行了。

我拉你走,我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留再这空荡荡的地方。你这次却怎么也不听话,一个人摆弄着那个红色的小酒精炉子。我记得,我之所以买它就是要讨你的欢心,我还买了一个很小的锅,可以放在上面煮稀饭和面条,刚好够我们两个人吃。那时候我刚在外面住不久,还没有煤气灶。你看到后很高兴。冬天下了大雪,零下20度,我骑车带你到村里来,不小心滑倒了还摔了你。在一个小小的房间,点起那个红色的小炉子,煮点方便面,热两个馒头,就着超市买来的豆豉带鱼罐头,吃的很香,一边还听着半导体里的点歌。或者你穿着毛衣坐在桌边复习功课对付期末考试,我在一边对你上下其手……一切的一切都宛然如在目前。

你还是不跟我们去吃饭。你怕看到我们吃饭聊天时欢快的样子,你想在这个 房间多呆一会儿,哪怕是一分钟。今天就不能再住下去了,我们将要和它告别了。房东老太太很照顾你,她一直把你当成自己家的孩子,记得端午节还特地给你送来她自家包的粽子。小孩子也都喜欢你。冬冬总是吵着要找漂亮阿姨玩,他推开我们的门时,我们正赤裸着躺在床上睡觉。还有他妹妹,一岁的小女孩,长得方头方脑像个小机器人,可爱极了,就是有点怕生……

吃完饭,苏朋和大钟和我一起去超市。他们给我买了些路上吃的东西,一边说,多买点东西,给你的女朋友也拿些。好像这么做就可以安慰得了你一样。我则呆呆地站在一边,六神无主的样子。其实,我也无法面对分离。

亲爱的,不要哭泣,不要哭泣。也许就像一阵风,也许就像一阵雨……

阿门!

要开学了。在熟悉的黑山火车站告别了我的情人和朋友们。

我爱的人,你是多么想把我挽留在你的身边啊!你的眼睛红了。你藏在他们几个身后,不敢看我,或者转过身去,强行抑住将要流出的泪水。你怕自己哭了,我会更忍不住难过。而我表演得比你成功,男人总是不好意思在其他人面前流泪的。若这站台只有你和陌生人,宝贝,我便哭了,吻了,走了。

你曾躺在我怀里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把我变小装在你的口袋里带走吧。”或者异想天开地说:“你要是个袋鼠就好了,我可以藏在你的口袋里到处跟着你。”宝贝,可怜的孩子,你从小就失去了亲爱的妈妈。听到你最终说出这些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好好去爱护你,不离弃你,不让你受苦。

我先前真的不知道这些的。我的脾气很坏,主要是因为我没有钱。我认为自己真是没能耐去赚钱。我恨我自己没用。我家里也很清贫,所以我会经常为自己,为家人,甚至为你而发愁而难过而心情不好。

在等待开学的这个悠长假日里,我一事无成地陪着你,厮守在鲁村这间斗室里。我们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美味佳肴,也不能去买自己看中的衣服。我们只有一台12波段的小收音机,可以在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听“幸福鸟”点歌台;我们只有一部小录音机,接上王笑宇给我的小音箱来听刘德华的歌;我们去早市买些便宜的菜回来自己做饭,也吃得很香;我们去逛商场和夜市也只看不买。我爱的人,我给你的真是太少了。我真的为我们的爱情生活而难过。我写下这些时,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真的,这种体会对我来说真是太深了。

但我真的怀念那些日子,那些无忧无虑长相厮守的日子。虽然不富有,但是我们很快乐,因为我们有爱情。如今,我却要离你远去,叫我的心怎能割舍?古人说什么“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全是骗人的鬼话。

但我要走了,我会想你的。

再见了,乌城,这个让我爱恨交加的地方!再见了,我的这段青春岁月!无论我曾经做过什么,无论是对是错,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我依然需要忏悔,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因忙于尘事而迟至临终才忏悔者,不希望成为因懒惰而迟至临终才忏悔者,也不希望自己会如同他们那样在炼狱的外围接受惩罚。我的天父,教会所规定的七宗大罪——骄傲、忌妒、愤怒、怠惰、贪财、贪食、贪色,我都犯下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处于炼狱中的第几层平台上,来洗净我的罪恶。

我不该让骄傲自大蒙蔽了我的眼睛,远离了智慧与谋略;我不该忌妒别人的成果,打击、贬低别人;我不该暴躁易怒,伤害了众人;我不该懒散怠惰,把上帝冷落;我不该贪求钱财,收取不义之财;我不该贪求美食,形同猪猡;我不该贪求美色,纵欲过度……

所有的罪过我都犯下了,我都愿意承担,愿意接受惩罚,但我不求什么乐园,我不求什么天国,我只求世人能原谅我的过错,能赦免我的罪恶,以及我今生今世的幸福。

再见了,我将结束在这里年少轻狂的青春岁月,我将远行,奔赴我心中怀想已久的上海滩……

初稿完成于2003年12月上海

二稿修改于2004年7月上海

写在后面的话

为了这本书,我已经委琐了很久了。

最近常听到周边人对我赞美的话就是“痞”、“委琐”、“贫嘴”、“油嘴滑舌”,稍微褒义点的是“幽默风趣”。看来是我入戏太深了。为了塑造大学生庄小鱼这个小无赖的形象,我积极模仿他的一言一行,直接导致了这个可悲结果——他们发现我忽然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小坏蛋。以至于他们强烈建议我的这部作品是否应该更名为《贫嘴大学生庄小鱼的

幸福生活》。还有网友说庄小鱼这家伙身上完全体现了当代大学生委琐与张狂,他不仅坏坏的(传说中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而且还有点自恋和自作聪明,还有点阿Q的精神……但无论读者朋友喜不喜欢他,反正他就是作品中的这副嘴脸了,没办法。

我要说的是:我本善良。

生活中的庄小渔绝对不是书中所描写的那个小鱼儿那样。生活中的庄小渔,英俊潇洒,忠厚善良,言语木讷,从不说粗话,从来不语带脏字,从不随地吐痰,更不会随地大小便,从不践踏草坪,从来都会爱护公物,尊老爱幼,懂得给老幼病残孕让座,面对美色诱惑和糖衣炮弹的袭击,也从来都是好色不淫,爱财不贪,威武不屈,而且他还毕业于名牌大学,拿到了硕士学位,拥有一份比较满意的工作……

相信聪明的读者不会把作者跟小鱼儿混为一谈吧?他身上虽然有我的影子,但更多的是综合杂糅了我所观察到的其他同学身上的一些成分,当然还进行了比较多的虚构和想像。里面的故事情节也是如此,夸张了一些,虚构得更多,但因为可能是使用了一些虚构的书信或日记的缘故,导致了网上很多的读者非常相信这是个完全真实的故事。并在网络上跟我聊天的时候询问我,我现在跟小雪的关系怎么样了,我最后有没有顺利进入名牌大学读研究生,所学专业是什么,我以后在上海生活得怎么样等等。

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无论是在网络上点击还是现实中购买这本书,都让我倍感亲切和温暖。我只有努力写出更多更好作品来报答你们。

请一如既往支持庄小渔的作品。请支持正版,打击盗版(CD和影碟这里暂不讨论)。

感谢智品图书公司牟兄的知遇之恩,他能看中这部作品可谓慧眼识金(不知道是在夸赞他还是在自夸),感谢编辑小董的努力(他把我那些杂草一样的文字弄得顺当了很多),好像这个书名也是他给起的,而且为了能够出版,内容经过了大量的删改(编辑们美其名曰为“优化”),所以读者朋友们,如果你不太满意的话,要骂人千万别找我。要夸赞的话,算我一份。

不知不觉又唧唧歪歪了这么多,而且言之无物,真是汗颜,到此打住,因为我一哥们曾非常庄重严肃真诚地对我说:

“庄小渔,我实在觉得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有气质。”

我不得不非常悲哀地信以为然。

阿门!